王 碩,王海榮
(1.鄭州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鄭州大學當代資本主義研究中心,河南鄭州 450001;2.哈爾濱工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黑龍江哈爾濱 150006)
全球氣候治理作為冷戰后非傳統安全領域的熱點主題以及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中的新興主題,國內學界有關研究成果可謂汗牛充棟。但以往學者多對其進行定性分析,存在主觀性大、系統性不足等特點。基于此,本文以2006—2021 年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SSCI)收錄的337 篇關于全球氣候治理主題的論文作為樣本(以下簡稱“樣本”),采用文獻計量學分析方法,運用知識網絡分析工具CiteSpace,從熱點領域和前沿研究兩個方面考察近十五年內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的知識圖譜,以此為我國新時代氣候外交的縱深推進提供參考。
為保證樣本的全面性和文獻質量,本項研究將來源期刊限定為收刊量大、影響力強的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SSCI)數據庫。檢索式:(CSSCI 期刊=Y)并且(題名=全球氣候治理)或者(關鍵詞=全球氣候治理)(精確匹配);專輯導航:全部;數據庫:學術期刊;文獻年限為2006—2021 年,數據采集時間為2021 年12 月26 日。經過人工剔除訪談、要聞、書評等文章后,最終篩選到有效文獻337 篇,然后將獲取到的文獻數據以編碼格式UTF-8 來存儲,并將其以Refworks 格式轉換后導入CiteSpace 軟件,設置年度切片時間為一年,閾值取前50,選擇作者、關鍵詞或機構等主題繪制知識圖譜,并生成對應的參考信息。
本研究所采用的最新科學知識圖譜軟件CiteSpace(5.7.R3 版本),是基于共引分析理論和尋徑網絡算法進行文本挖掘和信息可視化分析。該軟件所繪制的時區圖、聚類圖和關鍵詞突變圖等,不僅能夠折射出某學科領域演化的關鍵路徑、知識拐點及其對應的知識基礎,還能挖掘出該領域的熱點主題和發展規律。同時,結合對可視化圖譜所對應文獻內容的具體解析,使人們既能客觀理解和認知某一研究領域的現狀發展,更能深刻明晰該領域未來的縱深發展。
時區分布是刊文量在時間維度上的映射,其歷時變化可以幫助學者了解某一研究主題的動態演進過程(見圖1)。由圖1 可知,國內對全球氣候治理研究的論文成果變化趨勢可以分為3 個階段:(1)2006—2010 年為初步發展階段,累積發文21 篇,年平均僅約4.5 篇,遠低于十五年來整個研究周期的平均發文量。(2)2011—2016 年為逐步發展階段,累積發表的論文106 篇,平均每年17.7 篇,該階段在短暫出現波動后呈現出逐年增長的趨勢,其中2016年的刊文量更是比2015年增長了66.67%。(3)2017—2021 年為迅速發展階段,該時期在短短4 年內的發文量約占總樣本的六成,且出現了高峰和次高峰,分別是2017 年和2018 年的46 篇、2021 年的46 篇,表明該主題在此階段頗受到學界重視,且據系統預估在之后較長一段時間內刊文量將持續增長或保持穩定。

圖1 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樣本的時區分布
同時,該時區分布圖的發文態勢與國際形勢和中國黨中央重大決策部署節點,具有高度的契合性,即國內學者的研究傾向與政策導向緊密相關。具體而言,在黨的十八大會議召開之前,中國已負責任地遵循《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以下簡稱《公約》),但在全球氣候治理體系中處于邊緣位置,且彼時中國經濟亟須高速發展,能源結構仍以煤等化石燃料為主,對氣候的管控政策亦處于初步發展階段。2014 年黨的十八大后中國的氣候政策發生戰略轉型,從被動跟隨轉向積極參與并向引領過渡,一系列低碳發展政策落實;2017 年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提出要引導應對氣候變化國際合作,成為全球生態文明建設的重要參與者、貢獻者、引領者[1],以及2021 年“雙碳”目標的提出更是使國內的低碳管控掀起了一波波浪潮。這表明國內學者具有較高的學術敏感度和學術情懷,以自身專業積極主動服務于國家發展戰略。需指出的是,時區分布圖中的個別年份與國際形勢和國家相關政策的出臺存在一定的偏差,這是因為新增的論文刊發與政策出臺有時會存在一定的時間延后。
研究力量主要包含期刊、作者及其單位等指標,能反映出投入某特定研究領域的人力、物力資源的程度以及是否形成核心研究群體等狀況。表1 是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的期刊力量分布,從期刊屬性來看,國內對該領域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社會科學院、科技廳和高校等機構,比如發文量前3 的期刊分別是《世界經濟與政治》《中國人口·資源與環境》和《中國地質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當前累計發表34 篇,分別由中國社會科學院、科學技術部和山東省科學技術廳、中國地質大學主辦。從期刊機構的地域分布來看,國內對全球氣候治理的研究分布基本均衡,北部以北京和天津為主、西南部以成都為主、東部以上海為主、中部以武漢為主。從期刊發文取向來看,高校學報類刊物的載文呈現出一定程度的綜合性,而環境學、政治學、經濟學等刊物發文則體現出明顯的專業特質。如,《中國人口·資源與環境》側重于環境治理與綠色發展等主題;《經濟研究》側重于碳交易機制、碳金融等主題;《中國軟科學》側重于低碳技術與項目管理等主題。

表1 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樣本的期刊力量分布
表2 是借助圖譜修剪技術繪制的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的作者力量分布,由表2 可知,他們在期刊論文和基金項目方面表現突出。但依據普賴斯定律,單人發文量至少需為M篇方能視為某一主題的核心研究者,其計算公式為M≈0.749(Nmax 1/2),Nmax 指發文最多的作者所發論文數[2]。近十五年在全球氣候治理領域以第一作者發文量最多的為14 篇,則M≈2.80,即發表3 篇及以上可視為該領域的核心研究群體。經統計,發文量在3 篇及以上的作者共有23 位,發文量142 篇,占被統計文獻量的42.1%,低于普賴斯定律設定的50%標準值,說明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尚未形成穩定的核心研究群體,研究力量較為薄弱。表3 是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前20 篇高被引文獻(截止至2021 年12 月31 日),發現盧靜、許琳、胡鞍鋼、薄燕、馬建英等人的文章被引用的頻次均超過50 次,成為這一領域影響力較大的作者群體。而且,這些高影響力的文章皆來源于中國政治與國際政治學科,重點關注的是全球氣候治理的困境、國際領導力、中國的發展戰略等方面,凸顯出全球氣候變化問題被安全化的強勁態勢。另外,若將表2 和表3 加以對比,可發現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的研究力量中,高產作者與高被引作者的研究群體之間存在一定的差異性,初步顯現該領域所發文章的數量與質量之間的內在張力。

表2 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樣本中前25 名高產作者 單位:篇

表3 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樣本中前20 篇高被引文獻
知識圖譜是借助CiteSpace 軟件對某特定領域的文獻關鍵詞進行詞頻運算,得出能夠顯示出該領域發展演變進程及其內部結構關系的一種圖像。之所以選擇關鍵詞為研究對象,是因為其代表一篇論文的核心內涵與論述重點,是文章主旨的高度凝練與概括。當知識圖譜中共現的兩個或多個關鍵詞頻度越高,不僅說明關鍵詞間的聯系越緊密,也反映出其為該領域的熱點主題所在。表4 即國內對全球氣候治理研究的高頻關鍵詞列表,它們是國內在這一領域專家學者共同關注的代表性詞匯和主題匯聚。由表4 可見,排名前10 的關鍵詞呈現出較高的活躍性,表明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在黨和政府的戰略部署下,聚焦于巴黎協定與全球氣候治理體系轉型、氣候談判中的各國政治博弈以及中國“雙碳”目標的實現等熱點主題。同時,關鍵詞共現產生的中介中心性能夠體現出各研究熱點之間的轉化關系,大于0.1 的節點被稱作關鍵節點,由表3 可知,“全球治理”“中美歐”“人類命運共同體”等系列術語是當前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的關鍵節點,不僅表明我國將氣候問題視為全球治理中重要子議題,而且反映出中國重視與主要大國的合作、吸取他們的經驗以及傳輸中國治理理念的期待。

表4 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樣本中前20 個高頻關鍵詞
圖2 是對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文獻關鍵詞的聚類,其中節點圈層大小由關鍵詞出現的頻次決定,圈層越大越能反映出該領域的熱點主題所在。節點間的連線表示熱點主題與其涉及到的子議題之間的關聯度,它們彼此相互作用并形成對該領域完整的知識脈絡。由圖3 可知,整個關鍵詞共現網絡整體上是比較緊密的,其全景式再現了近十五年來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的主要面貌,并以“全球氣候治理”主題為核心形成了相互聯系的三大板塊內容:第一大部分是關于全球氣候治理的歷程演變特點、困境及原因研究,主要共現的熱點關鍵詞有:機制競爭、逆全球化、不確定、霸權、京都困境、僵局、氣候危機等,即國內學界關注范圍涉及主權國家間政治博弈、氣候倫理、氣候機制碎片化等話題。第二大部分是關于巴黎協定與全球氣候治理體系的轉型研究,主要共現的熱點關鍵詞有:國家自主貢獻、協商民主、跨國城市網絡、雙過渡、實施細則等,即國內學界關注范圍涉及非/次國家行為體、行動轉向、3.0 時代、未來發展趨勢等話題。第三大部分是關于是中國參與全球氣候治理的研究,主要共現的熱點關鍵詞有: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方案、碳中和、低碳經濟和低碳發展戰略,即國內學界關注范圍涉及中國在全球氣候治理中的角色轉變、國際領導力及實現“雙碳”目標等話題。

圖2 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樣本的關鍵詞聚類
根據對上述高被引文獻、高頻關鍵詞列表及聚類圖譜的系統梳理,可知國內對全球氣候治理研究的熱點主題聚焦于剖析全球氣候治理體系的演變特點、困境及原因,判辯中國在全球氣候治理體系中的角色轉變,探索未來中國全球氣候治理戰略選擇及雙碳目標的實現路徑等方面。
首先,關于全球氣候治理體系的演變特點,其是伴隨著氣候變化問題的安全化進程發展的。具體來說,主要歷經了3 個階段:在氣候變化問題的科學認知階段,學界和政界普遍將其視為因變量,從氣象學、大氣科學和生態環境學來尋求社會應對之策;在氣候變化問題向氣候政治轉變的階段,其被視為主權國家間博弈的中間變量和核心議題;在氣候變化問題成功上升至氣候政治階段,其一方面被新興國家視為撬動國際秩序轉型的自變量[3],另一方面被某些推卸國際責任的國家嘗試啟動去氣候化程序。與之相對應的,全球氣候治理體系也不斷地進行調整和變化:在領導結構上,先是從歐盟一枝獨秀再到中美歐三足鼎立最后形成當前中歐“雙引擎”態勢;在談判結構上,從南北對立兩分向南北界限模糊轉變,呈現出發達國家(歐盟+傘形國家)、新興大國(基礎四國為主導)、其他發展中國家群體(小島國家聯盟和最不發達國家)的群體化趨勢;在行為體結構上,非/次國家行為體基于其認知性、手段性、社會性、資源性和象征性影響力,正從過去的“原子態”分散式行動向網絡化互動合作邁進;在機制結構上,從《公約》下的單一主機制發展至紛繁復雜的氣候機制復合體、氣候機制集群和氣候機制聯結;在觀念結構上,從“共同但有區別”的原則之爭,轉變為“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的模式之爭。
其次,關于全球氣候治理的困境,學界主要從3 個方面來分析:在氣候談判方面,面臨著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分歧眾多、標準不一、窮國邊緣化等難題。如烏彩霞[4]指出歐美憑借在低碳技術等領域的先驅優勢,設置清潔發展等機制,以發展中國家的碳信用來換取發達國家的低碳技術,這不僅使發達國家無需實質性減排即可完成國際義務,也使發展中國家淪為碳交易鏈條中的低端供應者。在氣候機制方面,面臨著氣候機制復雜化、變革成本較高和多層治理等挑戰。如湯偉[5]指出當前的氣候機制呈現出“意大利面條碗”的現象,彼此相互纏繞且內蘊著包含、競爭、補充、交叉、平行、取代等多種關系,多元氣候機制不僅會削弱參與主體遵約義務的強迫感,甚至有可能造成負減排。在氣候倫理方面,面臨著公平赤字、信任赤字、責任赤字等問題。如王雨辰等[6]指出氣候治理中存在環境正義“失語癥”,尤其是某些西方發達國家的退約行為嚴重削弱了全人類代際生存的公平權、主權國家發展的平等權以及權責對等的正義權。
最后,關于當前全球氣候治理的困境的原因,朱炳成從氣候變化本身出發,指出全球變暖具有變率的不確定性、發展的漸進性、致害的長期性以及風險的全球性等特點,且治理成本高,分享成本近乎零,具有公共產品的負外部特性[7]。其他學者則多是從多層次角度分析,認為全球氣候治理歷程坎坷不斷是必然的,因為上至國際體系層面的“威斯特伐利亞之殤”,中至主權國家層面的“污染者敵意”,下至社會意義上的“現代性迷失”,皆存在著掣肘全球氣候治理方案實效的因子。具體來說,關孔文[8]從體系層面指出,全球氣候治理體系仍處于無政府狀態,強制性國際監管機構的缺乏不僅使碳泄露、碳避風港和“搭便車”等行為屢見不鮮,而且大大降低集團有效性;何彬[9]從主權國家層面指出,由于各國面臨的氣候風險和所能承擔的生態脆弱性不同,使得他們參與全球氣候治理的應對動機和應對能力存在明顯差異,并在氣候談判中分化出推動者、騎墻者、延遲者和旁觀者四種身份,相對應所采取的談判策略和愿為之付出的經濟成本也是參差不齊的;張麗華等[10]同樣著眼于主權國家層面,從利益認知和責任分攤兩個變量出發,指出治理收益界定著主權國家所愿承擔減排和執行責任份額,若兩者關系趨于緊張,則會導致氣候政策的對立或沖突;楊云珍[11]指出當今國際出現“后真相”這種新的趨勢,即事實往往被宣傳所左右,這使得質疑、否定氣候變化科學基礎的言論得到不少選民的擁踅,導致“厭綠”的去氣候化政策合法化。綜上,這也是為何各階段締約方所達成的氣候協議皆帶有軟法性質,不僅使得溫控目標存在失敗風險,還將進一步惡化全球氣候治理中權力流散化、制度分散化與行為體多元化的態勢[12]。
關于中國在全球氣候治理中的角色轉變主要涉及到兩個子問題,一是發生了什么轉變以及如何轉變,二是轉變的程度。具體來說:其一,國內學界基本達成共識,普遍認為中國在全球氣候治理中的角色從被動跟隨轉變為主動引領。如莊貴陽等[13]學者指出各行為體在全球氣候治理中的角色重要性主要體現于是否有能力在器物、制度和價值三個維度供給國際公共物品。中國在綜合實力穩步提升的同時,在器物層面建立起南南合作基金、金磚基金、絲路基金,主動向發展中與欠發達國家提供援助;在制度層面發揮自身的樞軸作用,積極斡旋,尋求各方的最大公約數以推進氣候談判進程;在價值層面提出合作共贏、公平、正義、共同發展等治理理念。在此基礎上,中國逐漸從全球氣候治理體系的邊緣走向了中心。其二,關于中國角色轉變的程度,多數學者論斷當前中國在全球氣候治理中發揮著堅實的國際領導力。如董亮等[14]通過政治意愿、政策行動和實際成效三個維度,對二十國集團成員國的低碳領導力進行評估,得出中國、英國、歐盟、法國、巴西、德國、意大利處于第一集團,墨西哥、印度、阿根廷、韓國、南非、加拿大、印度尼西亞和日本處于第二集團,美國只是第三集團。但也有學者提出了更為謹慎的觀點,如李昕蕾[15]指出國際環境政治學中的領導力包含著政治型領導、理念型領導、工具型領導以及技術型領導,目前中國在全球氣候治理中的領導主要體現在前者,但在國際技術領導力上還與發達國家陣營存在明顯的差距。李珍剛[16]則進一步辨析“引領”不意味著領導,相較于追求或競爭在全球氣候治理中的國際領導力,中國更應該且適合去提供國際團結力,這一方面在于國際領導是一國或國家聯盟對其他國家發號施令非對稱關系,充滿排他性和不平等性,容易使主權國家陷入“修昔底德陷阱”;另一方面在政治多極化、經濟全球化、文化多樣化的時代背景下,各類行為體傾向于以平等、互信、自愿、協商的方式進行真正的合作,更需要國際團結力。
首先,明晰未來全球氣候治理發展的趨勢。《巴黎協定》確定了“國家自主貢獻”與“自下而上”的減排責任分配模式,這兩者相輔相成,一方面國家自主貢獻模式雖能提升主權國家減排的積極性,但事實上即使所有成員國都盡力滿足提交的減排份額,也很難實現規定的溫控目標;另一方面自下而上模式通過拓寬參與減排的行為體彌補該不足之處,使得非/次國家行為體正逐漸成為國家承諾的補充和執行手段。對此,余博聞[17]指出未來全球氣候治理體系將不再僅由多邊主義路徑主導,而是一個由多邊、雙邊、跨國、市場、次國家等多元主體推動,并包含多樣的制度特征和具體治理目標的混合驅動體系。其次,在混合驅動的全球治理體系下,中國需繼續堅持多邊主義,全方位地參與到國際氣候合作之中。如趙斌等[18]學者建議中國仍應兼顧人類整體、國家利益和第三方期望的總原則,既要推進和其他大國的協同領導,強化“基礎四國”與“南南合作”的聚合能力,以此來增強自身的政治領導力;又需繼續提升談判策略的靈活性和城市外交的廣泛性,推動氣候“棘輪”機制的建設,以此鞏固中國的工具型和話語型領導力。
最后,打鐵還需自身硬,要持續發揮在全球氣候治理體系中的國際領導力,中國需努力實現碳達峰和碳中和。目前國內關于這兩者的關系主要有兩種極端的觀點:一是認為盡快實現碳達峰,越早越好,如果是現在更好,這樣就可以降低碳中和的起點;二是認為盡量推遲實現碳達峰,這樣就可以在2030 年截止日期時將中國的碳值拉到最高點,以便為中國爭取更大的碳排放空間。前者的偏頗之處在于若是為了提前達峰直接使中國的能源體系放棄化石等高碳燃料,極短期內要求產業全面轉型,中國諸多企業必然驟然受到重創;后者的偏頗之處在于若是一直走高碳路線推遲碳達峰,會使實現碳中和的進程舉步維艱,并造成治理沉沒成本。因此,需要明晰的是,碳達峰是碳中和的基礎和前提,碳中和是碳達峰的緊約束,中國要先削峰發展、壓低峰位,才能走向碳中和。而實現碳中和的路徑,除了繼續加強脫碳、固碳、研發可再生能源等創新技術外,還依賴于建立與國際接軌的碳排放權交易市場。碳排放權交易市場指允許某單位超出限定的碳排放量時,可以通過市場購買配額,而配額有富余的國家則可賣出配額來獲益。但這就使得一些發達國家僅僅依靠經濟優勢向不發達國家購買碳排放權配額,就能實現碳中和的承諾。故碳交易機制與碳中和被某些學者指責為“20 世紀之后資本主義適應環境挑戰并強化自身戰略”[19]。相較于這種消極觀點,莊貴陽[20]提出比較客觀理性的看法,指出中國“雙碳”目標的提出,是自我施壓的主動行為,是新發展格局下的必然選擇。即使國際上沒有提出碳中和的倡議,中國推進低碳經濟和建設生態文明社會的目標也絕不會改變。
全球氣候治理進程雖挫折不斷,但始終在努力向前。碳中和愿景是當前國際社會在全球氣候治理領域主要形成的實際性措施,截止到2021 年10 月已經有約130個國家和地區提出了碳中和氣候目標。國家主席習近平在第七十五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上亦鄭重宣布,“中國將提高國家自主貢獻力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二氧化碳排放力爭2030 年前達到峰值,努力爭取2060 年前實現碳中和”[21]。根據政策導向原則,圍繞碳中和主題的相關子議題將是國內全球氣候治理研究的主要發展趨勢。
其一,將加強國際碳交易機制復雜化議題的研究。隨著碳中和博弈的逐漸激烈,不僅形成了圍繞《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所設置的主渠道機制,還涌現出了許多主渠道機制之外不受國際監管的單邊、雙邊及區域性的次級零散機制。目前對于該議題國內學者主要將冗雜的碳交易機制進行歸類為碳交易機制復合體、機制集群和機制聯結三種類型,并根據其功能和應用范疇分析出他們內部進行著良性協同、建設性合作與功能性競爭的有序互動,呈現出散而不亂的狀態。但是,對于如何更好地使國際碳交易機制之間更好地銜接,目前仍著墨不多,對此需進一步探討。這一方面也許在于各領域內積累的氣候機制集群體量龐大,且機制密度仍在不斷增加,要分階段、分層次、分領域有步驟地具體改善此現象,實屬一個大工程;另一方面,碳交易機制復雜化屬于典型的交叉學科,而學者們都是在自身學科領域有著扎實的理論基礎,要跨諸多學科并進行宏觀系統的分析是比較不易的。但氣候機制復雜化已然成為了當前氣候政策制定時不可回避的背景,需學界對其加以細化研究。
其二,將加強數字碳中和議題的研究。碳中和作為當前參與全球氣候治理的入場券,中國亦在努力通過數字化來進行產業結構轉型升級,踐行零碳承諾。但是需要注意的是,數字基礎設施的耗能亦不容忽視,如截至2020 年,中國已累計建設數據中心機架總規模達428.6 萬架,數量位列全球第一,5G 基站超過100 萬個,約占全球的70%。這兩者僅2020 年用電量為2 011 億kWh,二氧化碳排放總量達1.2 億t。且預計2035 年,中國數據中心和5G 基站總用電量將是2020 年的2.5~3.0 倍,達6 951~7 820 億kWh(相當于三峽水電站4.5 年的發電量),碳排放總量將達2.3~3.1 億t[22]。而“雙碳”目標的實現是一個系統性工程,不僅僅是尋求短期內碳排放的減少,而是需要未來整個社會的經濟活動實現源匯相抵。因此,如何推進各行業在數字化改造的同時兼顧生產效率與碳效率的雙提升,把數字碳中和作為一個主要約束指標,成為了當前全球氣候治理應該重點關注的議題。
其三,將加強對中國新型碳外交的研究。中美作為全球氣候治理中最大的影響國,中國的氣候政策始終是一以貫之具有連續性的,而美國則在氣候安全化與去安全化之間來回跳躍,再加之新冠肺炎疫情等外部因素沖擊,中國在國際社會中承擔責任日益加重。誠然,中國創建并擴大多邊主義平臺,為全球氣候治理中提供國際公共產品是基于人類共同體理念,但是要避免被某些國家利用,強行對中國施加國際責任壓力,警惕新的“中國責任論”陷阱,透支中國的戰略成本。因此,如何更有效地進行資源要素配置將是中國新型碳外交發展中需要進一步深入探討的議題。
回顧國內近十五年對全球氣候治理的研究歷程,本文從時區分布、期刊與高產作者分布、研究熱點及未來發展趨勢等內容入手,對國內關于全球氣候治理研究領域的學術論文整體狀況進行文獻計量和可視化分析,總覽式地概述出中國學界關于全球氣候治理的動態發展歷程,為進一步推進該項研究提供裨益。不過,由于國內研究時間較短,盡管近年來學界圍繞全球氣候治理特別是對“雙碳”等議題進行了諸多有益的學術探討,但是當前國內研究大多集中于政策文本框架下對全球氣候治理的宏觀層面的定性闡述,而對中國所提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方案的特殊性和創新性如何具體體現,綠色金融市場的個案研究和經驗總結、生態科技成果轉化等具有重大理論價值和實踐意義的研究領域,研究成果還十分有限,仍需學界共同努力進行探索創新。再加之,經過此次肆虐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后,全球氣候治理體系正在發生快速重構,在之后的研究中,有志于全球氣候治理研究的學者應該著眼于疫情期間各國低碳減排的能力和意愿,注重各國提升生態系統碳匯能力建設的路徑,探討綠色金融、綠色債券和國際氣候援助之間的分歧,強調方法論層面的創新,力圖為后疫情時代的全球氣候治理奠定良好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