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東方A：周期見底了嗎？

吳新竹

依靠多年來的逆周期擴張，京東方A（000725.SZ）的LCD業務進展迅猛，2017年，公司的智能手機液晶顯示屏、平板電腦顯示屏、筆記本電腦顯示屏出貨量位列全球第一;2018年，顯示器顯示屏、電視顯示屏的出貨量亦達到全球第一，自此公司LCD產品的市場占有率穩居全球之首。2019年進入LCD周期底部，海外廠商或虧損或拋售產線，不得不縮減LCD業務，受下游電視及消費電子2021年的景氣度回升影響，韓國廠商對LCD產線興趣再起，而2022年的量價齊跌迫使海外廠商淡出LCD領域。

京東方A在上一輪液晶周期建設投產的兩條10.5代線為其夯實了行業龍頭地位，2022年一季度，在同行普遍虧損的情形下，公司的盈利縮減幅度低于行業水平，稼動率依然保持高位。此次周期下行的原因既有電視及消費電子的景氣回落影響，也和大陸LCD產能的放量密切相關。由于大中尺寸LCD價格早已跌破成本線，機構預測第三季度LCD價格有望觸底。

TFT-LCD的成長歷程伴隨著半導體行業的逐步壯大，該產業向中國大陸的轉移是一個高投入、重資產、快迭代的過程，轉移的同時不僅滋養了國產電視機行業，對上游半導體供應鏈也起到了帶動作用。從發展的眼光來看，京東方A布局的AMOLED行業尚處于早期階段，未來或許會有更多故事。

2019年至2021年，京東方ATFT-LCD的銷售面積分別為5031萬平米、5565萬平米和7597萬平米，每平方米平均單價約為2116元、2371元和2662元。據IDC，2022年1-5月，京東方A大尺寸LCD面板的市場占有率約為27%，電視、顯示器、筆記本以及平板電腦的面板市場占有率分別約為25%、31%、32%和47%，意味著公司LCD業務仍有較大增長空間。

支撐LCD需求的終端產品為電視、顯示器、筆記本電腦和手機等，其中電視的LCD需求占比在60%以上。全球LCD電視面板的平均尺寸從2015年1月的40.94英寸提升至2022年5月的47.31英寸，面板大型化趨勢下，全球50英寸以上電視占總出貨量的比例從2015年一季度的18.30%提升至2022年一季度的48.73%。

各尺寸LCD面板的價格趨勢基本一致，2017年第二季度起，LCD價格見頂回落，2019年四季度起進入周期底部，2020年下半年開始復蘇，2021年中到達周期頂點，下半年起再次進入下跌周期。這一輪價格波動的背后是2021年電視、顯示器、筆記本和5G手機的需求增長，該年度全球TV面板的出貨面積達1.79億平方米，同比增長5.5%;顯示器出貨量為1.47億臺，同比增長7.3%;筆記本電腦的出貨量為2.57億部，同比增長16.8%;平板電腦的出貨量為1.68億部，同比增長3.0%;智能手機出貨量達13.55億部，同比增長5.7%。

大尺寸面板的價格波動對面板廠商的盈利影響至關重要，以55寸電視面板為例，單價從150美元以上滑落至2019年第四季度的101美元低位，爾后單價在低位振蕩;2020年下半年，面板價格快速上升，當年6月一度沖高至227美元，8月下旬起單價陡然下跌，2022年1月底跌至112美元，較周期頂點腰斬，2月起跌幅收窄，而面板的跌價趨勢尚未停止，2022年7月15日單價在89美元，達到歷史低位。

從均價來看，電視面板價格的殺跌尤為顯著，據WitsView，27寸顯示器面板2022年第一季度的平均單價較上年同期上升4.28%，第二季度的平均單價較上年同期下降15.73%，而2022年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55寸電視面板的平均單價較上年同期分別下降45.72%和54.87%。

終端產品的出貨量方面，大尺寸LCD的出貨量尚且穩定。2022年1-5月，全球大尺寸LCD面板出貨量為3.96億片，同比下降2.76%，出貨面積為9496萬平米，同比下降0.47%。據Omdia預測，2022年全球電視出貨量將比2021年減少474萬臺，下調至2.09億臺，較前期預測值減少285萬臺，預計下半年全球電視出貨量為1.16億臺，下半年市場有望小幅回暖。

集邦咨詢預估2022年顯示器面板出貨量為1.67億片，同比減少3.6%。據IDC和Gartner，2022年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全球PC出貨量分別為和8050萬臺和7200萬臺，分別同比下降5.1%和12.6%;2022年全球PC的出貨量預估為3.21億臺，同比下降8.2%;平板電腦出貨量下調至1.58億臺，同比下降6.2%。據Canalys，2022年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全球智能手機出貨量分別為3.11億部和3.16億部，分別同比下降11%和9%;IDC預測2022年全球智能手機出貨量將會降至13.1億臺，同比減少3.5%。

下游銷量的收縮給面板廠商的盈利水平帶來壓力，行業量價齊跌之下，京東方A 2022年一季度實現營業收入504.76億元，同比增長0.40%;而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43.89億元，同比下降16.57%，不過相較于前文面板價格的跌幅，公司凈利潤的跌幅大幅收窄，一定程度上體現出規模優勢。2022年一季度，公司調整了產品結構，TV類產品收入占比為20%，同比降低8個百分點;IT類產品收入占比為47%，同比提高5個百分點。

有消息稱，京東方A、華星光電和惠科已經從6月開始大幅度減少母玻璃投片量，京東方A減少約25%。該消息沒有得到京東方A的認同，公司表示不同統計口徑下，稼動率將呈現不同數值，公司在行業下行階段持續調整LCD產品結構，公司的6條8.X代線保持靈活的產品結構調整能力，覆蓋從手機到TV的全尺寸段產品，以提高產線整體的運營效率，因此不同時期的8.X代線的投片量將發生變化，而投片量的變化不一定意味著稼動率的降低，產品結構的變化過程也是對公司產品、商務、客戶、供應能力的考驗過程，公司在調整產品結構的同時繼續保持高稼動率。

LCD的衍變經歷漫長，既有技術層面的問題，也面臨量產的難度和資金的困擾，雖然美國早在上世紀50年代便開始研究液晶，但終因找不到應用領域而擱置;70年代，日本人在計算器顯示器和手表上找到了液晶市場，初步建立了TFT-LCD產業;80年代末筆記本電腦的升級給LCD的大規模應用帶來曙光，而要量產一片面積稍大的LCD難度極高，因為LCD在生產過程中對顆粒的敏感度遠高于半導體，同一片晶圓上的幾百張芯片中有缺陷的可以丟棄，其他的還可以繼續利用，但大面積的LCD增加了灰塵顆粒進入的機會，微粒的缺陷會使晶體管不能關閉單個像素，只要100萬個像素里面有5個有缺陷，顯示面板就不能滿足質量控制的要求。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日本才將產品良率由10%以下提高到80%以上，LCD的成熟催生了日本龐大的上游供應鏈，從光刻機、干刻機、印刷設備、氣象沉積設備到液晶化學品、偏光片、電膜、投影系統，從背光源、高性能玻璃到驅動芯片，這些行業與LCD的世代線共同進步，分享到產業紅利。

筆記本電腦為TFT-LCD開拓了市場，推動其不斷升級，同時也把電子產品的摩爾定律帶給了LCD產業，韓國企業趁20世紀90年代末的LCD衰退期進入到該領域，在21世紀初全球LCD企業虧損時，韓企逆周期擴張，不顧短期財務狀況大舉投資建成5代線，并驅動LCD的應用目標向臺式電腦顯示器和電視進軍。

而電視又是一個藍海市場，日企不甘落后，開啟代線競賽，各企業相繼將代線提升至8代和10代，10代線便實現了大尺寸液晶電視的生產，隨著TFT-LCD的成熟，其應用范圍超越了電視本身，向數碼相機、攝像機和手機等領域拓展。

21世紀初LCD的衰退期成為中國大陸企業進入該領域的契機。2001年，京東方A決定與韓國半導體工程有限公司、HYNIX HYNIX半導體株式會社在韓國合資設立現代液晶顯示器有限公司，用于收購HYNIX半導體所有STN-LCD及OLED業務的資產，2003年收購完畢，收購的非流動資產價格為3.8億美元。收購后京東方A建設了5代線，進入到摩爾定律的漩渦，并開啟了趕超日韓企業之旅。

另一方面，掌握著高世代面板生產技術的三星、LG、夏普、奇美、友達都不愿打破本國政府或行政當局的政策限制到中國大陸設廠。據記載，韓企曾控制向中國大陸彩電企業供應面板的數量，甚至提出漲價的要求，韓企從2009年2月起突然以現金頻繁采購中國臺灣地區的面板，導致液晶面板的價格從該年3月到8月上漲了30%以上，使中國大陸的彩電企業陷入困境。在此背景下，京東方A趕超對手的歷程堪稱“背水一戰”，由于當時公司并沒有足夠多的上下游產業鏈支撐，只有在形成相當大的規模后才能占領一席之地，而在形成這種規模之前還必須保持高強度的投入。2006年至2014年，公司發起了五次定增，每次實際募集資金從18.55億元飆升至448.85億元;另一方面，舊產線的淘汰拖累公司業績，2010年至2014年，公司的資產減值損失在4.39億-13.80億元。

不過，京東方A有中國大陸龐大的消費市場，過去中國的液晶平板顯示器依賴進口，隨著本土企業的發展，對可替代的產品適當提高關稅便可給日韓企業形成打擊。TFT-LCD產業受金融危機困擾之時，京東方A開啟了逆周期擴張，2009年4月總投資175億元的6代線在合肥開工，于2010年10月實現量產，能夠覆蓋37英寸以下液晶顯示屏。2009年8月，8.5代線在北京正式奠基，總投資規模達到280億元，主要生產26-55英寸電視用液晶顯示屏，2011年6月正式投產。

2013年12月，合肥8.5代線投產，項目總投資285億元，主要生產高端TV類用、IT類用及平板電腦用顯示屏和模組等產品。

8.5代線的投產使京東方A與海外競爭對手的差距迅速縮小。2015年，公司通過重慶8.5代線B8線快速切入到筆記本電腦面板市場，2017-2019年，B8線筆電產能由每月18萬平米快速擴張至34萬平米。信達證券指出，IT面板面積需求量僅為TV的四分之一左右，因此一條完整的8.5代線便可以為公司贏得可觀的市場份額。

京東方A堅定的擴張意志讓日韓企業感到危機，自2009年起紛紛謀求在中國大陸建設面板廠，掀起液晶熱潮，反過來給京東方A增加了壓力，公司于2015年4月開始布局合肥10.5代線，投資總額在400億元，于2018年3月量產，至此LCD量產規模達到全球前列。

2019年下半年，LCD面板價格大幅滑坡，進入上一輪周期的底部，面板價格跌破成本線，電視面板業務的虧損率達到35%-40%。海外競爭對手陷入盈利困境，LG顯示從2017年的高盈利轉變為2018年的巨額虧損，不得不將2020年的投資計劃大幅削減27億美元。據報道，三星顯示的成本控制沒有取得成效，電視面板占LCD業務的營收比例為73%，而面板價格跳水加劇了三星該業務的經營危機。LG顯示器甚至出現CEO怒砸顯示屏的場面，海外廠商似乎感覺到大勢已去，開始拋售產線，逐步退出TFT-LCD業務，轉而專攻OLED業務。

2020年，三星顯示將蘇州三星電子液晶顯示科技有限公司60%的股權（下稱“標的股權”）以及蘇州三星顯示有限公司100%的股權以76.22億元對價出售給TCL華星光電;同時，三星顯示以標的股權約52.13億元的對價款對TCL華星光電進行增資，增資后三星顯示持有TCL華星12.33%的股權，該交易于2021年4月完成交割。LG顯示的虧損從2018年持續到2020年，2020年，LG顯示對位于韓國的大部分TFT-LCD電視面板產線停產。

京東方A的武漢10.5代線于2020年開始投產，而2021年下半年以來面板價格大跳水使原本猶豫的海外廠商加快了產能退出計劃，韓媒稱三星顯示已經決定于2022年6月關閉其最后一座8.5代LCD電視面板生產工廠，正式退出LCD生產業務。2022年一季度，LG顯示的電視銷售額較上年同期下降了21.46%。

據統計，2022年一季度，電視面板價格便已趨近或低于平均成本及現金成本，例如32英寸LCD電視面板平均價格為38美元，平均成本為39.77美元，現金成本為39.59美元;43英寸LCD電視面板平均價格、平均成本、現金成本分別為68.33美元、69.16美元和68.02美元。

目前價格跌幅呈下降趨勢，華泰證券預測面板價格有望于2022年三季度觸底，多家券商認為，此輪周期不同以往，意味著國產廠商在TFT-LCD領域的地位就此夯實。LCD面板轉移至中國大陸的過程中，不僅下游電視廠商獲益，也帶動了上游半導體設備、化學材料、平板玻璃等其他行業在大陸的發展，對于中國完善半導體產業鏈具有重要意義。

京東方A的OLED業務持續推進，成都第6代柔性AMOLED產線于2017年5月實現產品點亮，10月實現產品量產交付，2019年和2021年，綿陽第6代和重慶第6代AMOLED產線實現量產交付，三條產線的投資預算數均為465億元。2021年，公司AMOLED的銷售面積為83.6萬平方米，同比增長67%;2022年一季度，公司柔性AMOLED產品收入占比超過13%，即高于65.62億元，出貨量同比增長近50%。

需要指出的是，與LED相比，OLED具有色彩飽和度更高、可彎折及功耗低等特點，同時也具有壽命低、易頻閃及清晰度低等缺點;另一方面，Mini LED技術提高了LCD面板的性能，增強了LCD的競爭力，OLED尚不具備完全取代LCD的能力。但是，OLED的可彎折性為其拓展了LCD不具備的應用領域，例如VR/AR設備。2021年全球OLED面板銷售額達425億美元，與LCD 1300億美元的年產值尚有差距，參照LCD的成長史，或許目前的OLED正如當初年幼的LCD一樣，將隨著科技的進步拓展出更多意想不到的應用場景。

面對面板行業高投入、快迭代的行業特點，躋身全球前列之后的京東方A已將業務向下游延伸，加強與終端用戶的聯系，緩解面板周期的波動影響。2021年，公司的物聯網創新業務實現收入283.79億元，同比增長47.98%，相較于2022.19億元收入的顯示器件業務來說可拓展的余地非常廣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