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德 張少麗 楊 玲
現今,人們于日常活動中生產語言和意義、制造和解釋感覺、傳播信息等所體現出的日常文化,已經突破傳播技術壁壘與機構限制,進入到“在既有的意義系統之外生產新的共享意義”和“空間建構”過程[1]。同時,過程產生的由代碼、以及代碼中的符號構成的超文本數據,因其傳播特點,再次影響著人們的行為判斷。事實上,新媒介建構已經重新定義了人們閑暇和休閑活動的概念,近幾年隨著“打卡”行為在網絡媒介傳播下促成一些城市空間“網紅化”的現象既是該進程中典型案例,它證實了網絡媒介傳播對人們出行目的地選擇已經產生了現實影響,其結果已突破了傳統景點的范疇,因此聚焦個案,通過相應網絡數據的挖掘來分析其空間感知就具有了重要現實意義。因為其數據當中一定蘊含著支撐這類城市空間“網紅化”的真正空間景觀特質,并體現了當下特定的社會、文化和歷史特征。
相關研究可以歸納為3個方面。首先是依據媒介及傳播學相關理論,對于“網紅”現象本身進行的探討。研究表明,“網紅”已由最早對人的指涉泛化為建筑、景點、一座城市,以至于一種現象[2-3];從相關理論看來,這種新媒介景觀可以成為描述城市空間的一種方式[4];而網紅打卡點營銷得當的話,是可以成為傳播城市形象及營銷的重要渠道[5-6];但也只有“充分挖掘當地特色”,才能擺脫網紅打卡點短壽命運[7]。
其次,借用網絡媒介傳播產生的大數據形成了新的研究手段[8-10]。通過對數據多元價值的深度挖掘[11],以非介入方式對城市森林公園社會服務價值進行判讀[12],對城市公園做出更為真實的使用后評價[13],結合GIS的運用,對游客行為模式進行總結[14]。借助興趣點(Point of Interest,POI)數據的位置及屬性信息對城市區域進行功能識別,并對其做出空間評價[15-16]、指導規劃布局[17];借助社交網絡 (Social Network Software,SNS)數據研究人群的時空行為模式等[18];通過影像分析進行場景測度,以此研究城市意向及其要素的空間分布特征[19-20]。
再者,對于數據中大量個體主觀信息的價值挖掘也取得了進展。例如借用語義分析等工具,對研究對象的形象感知、空間感知、以及情緒進行判讀,分析感知形象與投射形象的差異,以及滿意度等成果[21-22]。除此之外,也有部分學者嘗試對視頻數據進行挖掘[23],但該過程中仍需將動態影像媒體信息轉化為靜幀圖片和文字作為研究的基礎數據。
上述內容表明,因打卡而導致城市空間“網紅”這一現象已引起關注,雖然對于它的判別仍存一定爭議,但聚焦于網紅打卡點本身,網絡數據與空間感知應該建立怎樣的關聯等方面仍值得探索,并且通過數據分析來揭示引起網紅現象背后真實空間特質的研究相對匱乏,對空間感知所反映出來的空間特征亦值得總結。因此,本文在進行相關數據處理與分析之前,借用感知理論深入分析空間感知與網絡文本數據的關聯,構建感知分析模型,在建立重慶4個網紅打卡點評價文本數據庫的基礎上,通過對感知主題與感知情緒2個方面的探討,總結其空間感知。
空間感知是一定時間內人對所處環境的直接體驗和感受,是綜合了知覺與感覺的過程:知覺形成對客觀環境綜合、概況的最初解讀,同時綜合體驗者自身經驗,調用整體、具代表性的,已存在的感覺,最終形成空間感知[24]。城市空間提供建構城市意象的基點,而媒介景觀,包括網絡評價文本,則成為描述城市空間的一種方式[3]:通過游歷,幾何學意義上的,由專家學者定義的城市空間轉化為“被實踐的地點”[25],其空間感知則形成網絡文本并進入新的傳播。由于形成文字的過程已經完成了對大量原始空間信息的篩選[26],因此,對網絡文本數據的解析實際上就是梳理文字與感知體驗間的鏈條,進而挖掘出引發特定感知的空間特征的過程。
Seyhmus Baloglu在關于旅游目的地形象研究中構建并驗證了由空間感知/認知、情緒評估二者組成的綜合空間感知模型[27]。同時,心理科學已探明了空間體驗中的感知覺與語義表征間的關聯路徑[28-29],這些為本研究提供了重要理論基礎與研究方法。對網絡評價文本進一步的分析發現,映射空間感知/認知的詞主要由名詞、動詞、形容詞及副詞構成:名詞一般包含了地點、時間這些時空要素,以及感知到的物質要素或非物質要素;動詞反映了游客活動及行為特征;形容詞與副詞則反映了游客對空間的情緒態度及評價。由此,可以建立起以空間感知要素為基本研究單元,對其進行感知主題與感知情緒分析,并最終形成總體感知度認知的分析模型(圖1)。其中,感知主題是對空間環境物理特征的總結,感知情緒則代表了對空間環境質量的評價,二者共同形成了對空間環境的總體感知。
被列為全球旅游增長最快城市的重慶①,在各種媒介(包括傳統媒介,例如影視作品),特別是抖音傳播下形成了眾多“網紅打卡點”。基于對大眾點評上重慶熱門景點相關話題視頻數,抖音播放總數的整理(表1),參考攜程網、螞蜂窩等多個平臺上打卡點排名,結合本文研究目的,剔除傳統意義上的旅游景點,最終確定洪崖洞商業街、長江索道、李子壩輕軌站和二廠文創公園作為本次研究對象。

表1 重慶網紅打卡點排行Tab.1 sites ranking of Chongqing
研究樣本數據采用Python以4個打卡點名為關鍵詞在攜程網上進行搜索,并對2016年1月1日至2019年12月25日期間的評論文本、評分、用戶ID及評論時間等信息進行抓取。從數據收集結果看,李子壩輕軌站、二廠文創公園因為評價開放時間較短,其評論數量明顯偏少,但經預處理后文本析出內容數據量仍滿足要求(表2)。

表2 評論數據統計Tab.2 comment data statistics
為建立能進行有效空間感知分析的數據庫,首先制作“過濾詞表”,濾掉對分析基本無效,且與空間感知明顯無關的詞;其次,在“用戶詞表”中添加“吊腳樓”“千與千尋”等出現頻率較高,但原程序不能正確分詞的詞匯;再者,將詞義相同,例如“夜晚”和“晚上”“住宅”與“居民樓”等詞匯合并,創建“并詞表”。在此基礎上,運行 ROST Content Mining 6 對各打卡點評價文本進行“分詞”,并通過“詞頻分析”創建各打卡點高頻特征詞庫。最終,根據空間感知分析模型對詞庫進行整理(表3)。

表3 高頻特征詞(前25,各類按照詞頻排序)Tab.3 high-frequency feature words
感知主題是對打卡點形成深刻印象的景觀要素做出的主題式凝練。依據空間特征,本研究將需要考察的景觀要素分為由人工景觀、自然景觀及復合景觀構成的物質要素,和以歷史文化為主的非物質要素。
在4個案例中,僅有洪崖洞商業街囊括了自然景觀、人工景觀、復合景觀和歷史文化感知要素,且偏人工的復合型景觀特征明顯:采用“傳統”“巴渝”“吊腳樓”形式“依山就勢”而建的“建筑”造型給人留下的深刻印象,并且這樣的印象在“燈光”下的形成的“夜景”主題尤為突出(圖2)。
長江索道的景觀要素中由高到低的是“長江”“夜景”“纜車”,分別歸屬于自然景觀、復合景觀和人工景觀(圖2)。歷史文化感知詞匯的缺失表明該景點的歷史文化并不是其主要特征,人們更認可的是以“纜車”“過江”這一獨特通行方式獲得在高空動攬“長江”所帶來絕無僅有的感知主題。
李子壩輕軌站關于自然景觀與歷史文化感知的詞匯沒有出現在前25位,除了“山城”這一復合景觀之外,其余的均歸屬于人工景觀。這說明為解決復雜地形地勢,采取極端建設手段形成“輕軌”“穿樓”的“輕軌站”這一人工景觀給人留下了深刻主題印象(圖3)。
二廠文創公園的景觀要素中,僅出現了“廠房”“小店”這兩個歷史文化和人工景觀感知詞匯。由于此打卡點最初源于電影拍攝地而走紅,因此被貼上了“文藝”標簽,并在空間聯想上與并不“網紅”的“鵝嶺”公園,以及“輕軌站”景點形成了直接的聯系。令人意外的是:該景點自然景觀要素和復合景觀要素缺失(圖3)。
基于既往研究中學者發現運用語義分析軟件對文本情感做判斷時可能存在問題而提出一些改進措施[30],本文在運用ROST EA對已處理好評論文本進行分析之前,對選用的“知網情感詞典”進行了人工判斷與手工整理,并對分析結果再次人工復核。按積極情緒降序排序結果是:洪崖洞商業街、長江索道、李子壩輕軌站、二廠文創公園。其中,游客對洪崖洞商業街的評價,積極情緒占了3/4強,其余3個景點的積極與消極情緒基本持平,同時,中性情緒在4個打卡點中占比極小(圖4)。
針對這個結果,有3點值得討論。其一,各打卡點主題性是否明顯,與積極情緒具正相關性。與現實版“千與千尋”的洪崖洞“夜景”、獨特“過江”方式的長江索道,以及“輕軌”“穿樓”相比較,由具一定歷史感的“廠房”改建成的文創公園,其主題顯現度相對較弱。這從一般較少在評價文本中賦值較高的“魔幻”“特色”“驚嘆”等詞匯在前3個打卡點中出現頻次都很高可以得到佐證。
其二,通過對各打卡點活動體驗分析發現,與其他3個景點相比較,長江索道景點的活動體驗類型最為豐富,雖然“排隊”“等待”“往返”等帶來了不好的游覽體驗,但其積極情緒占比仍然超過一半。這也許是因為傳統意義上以豐富活動為載體獲得良好的游覽體驗,在網紅打卡點中已經被簡化為“拍照”“打卡”,而最終能否“打卡”成功對情緒影響至關重要。
其三,所有打卡點的中性情緒占比極小,最高僅為2.21%,“專門”過來打卡與“不值”這種“愛憎分明”的評價在幾個打卡點中出現頻次均較高。結合行為體驗及時空要素來看,山地特殊地形地勢造成了“上去、下來、對面、下面、空中、沿江、步行、往返、乘船、過江”,以及“白天”“晚上”等等時空變化,這對于大多數習慣于水平向空間體驗的人們來說,可能就會引發喜歡或厭惡兩極情緒反應。
在洪崖洞商業街的詞云圖中,“夜景”、“晚上”強烈標識出該打卡點游覽的時間特征。在進入景區,通過電梯、樓梯“上下”,而最終又回到“馬路”上的體驗也讓人“驚嘆”。通過多視角—“江邊”、“對面”,或是坐“游船”“沿江”觀賞、拍照,并給人以類似電影《千與千尋》中魔幻場景表現,以此成為重慶必去的打卡地,至于該點是否太“商業化”反倒不是那么重要。同樣,語義網絡關系圖中表明上述高頻詞匯間的關聯性也是最強的(圖5)。
坐“纜車”“往返”于“渝中區”和“南岸”來“體驗”“山城”“特色”的“交通工具”成為游客對長江索道的主要感知。該打卡點也是4個案例中活動體驗最豐富的,但因其建設之初并不是為了旅游參觀使用,因此造成的“排隊”現象占據了長江索道高頻特征詞表中的第1位,從語義網絡關系上來分析,由此引發的負面情緒較多,并且部分抵消了乘坐過程中的良好體驗(圖6)。
很明顯,輕軌“穿樓”這一瞬間因為“魔幻”而成為了“打卡”圣地。這也促使重慶市地方政府修建了“觀景臺”來滿足游客“觀賞”“拍照”“拍攝”行為,并提供更好的觀景體驗,而該打卡點被“網紅”的原因在語義網絡關系圖中也表達的十分清楚—抖音(圖7)。
因電影《從你的全世界路過》在此“取景”的影響成為“適合”“青年”游客“拍照”,體驗“文藝”“氣息”的“打卡”地。通過對“民國”“印鈔廠”的“設計”,保留了“斑駁”的“工業”老“廠房”的空間特征而體現出“復古”意境。但這類“復古”景點因其同質化產品過多而使人的游覽體驗并沒有類似前3個打卡點讓人驚喜,因此也僅反映為“喜歡”“好看”“不錯”等常規的感知情緒(圖8)。
從4個打卡點高頻詞中有兩部電影名稱與打卡點直接相關,“抖音”與“網紅”詞頻很高,且語義上具強關聯的分析結果可以看出:新媒介對打卡點的網紅起到了重要推動作用。它通過“不可預測的內容和無限更新的消息源,實現了對用戶碎片化時間的最大化占據,并且在場景營造和多維呈現性上具有先天優勢,能使觀者獲得較傳統媒介更多的沉浸式體驗”[7],使象征界成為感知當下現實世界的唯一[31]。由此,雖然活動類型的豐富度仍然是增加打卡點粘性的重要手段之一,但在新媒介傳播影響下,是否具有獨特象征意義的主題成為網紅打卡點IP(Intellectual Property)的重要核心。
進一步分析發現,高頻詞庫中諸多時空變化的詞匯真實反映了于重慶復雜山地地形地勢約束下展開空間營建,造成景觀獨特性的內因。也正是這種獨特性在新媒介傳播下形成了研究案例各具強象征意義的主題,并讓2個城市交通節點空間成為了非傳統意義上的景點。另外一點,在案例當中,除洪崖洞商業街之外,其余3個案例的感知要素在自然景觀、復合景觀,特別是歷史文化要素上均有不同缺失。這強烈暗示出在新媒介傳播影響下,非物質要素的缺位對于網紅打卡點主題并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而物質要素,特別是人工景觀要素在場景營建中則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主導作用。因此,重慶市網紅打卡點主題與物質要素的特征性具強關聯性,與非物質要素有關聯,但不明顯。
另外,新媒介改變了的游覽行為并影響了空間感知。“打卡”是4個案例中共有的高頻詞,在以“打卡”為目的的游覽體驗中,其行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被理解成為下一次信息傳播進行創作。而這種“狂看”模式下的感知是被在未到達、未經歷,已混合有大量場景信息的“想象界”洗腦后的感知[31]。感知與現場空間信息的獲取相關,更建構在歷時性的體驗過程之上,快進式的“打卡”行為本身形成了碎片化的空間感知,消解時間性,并通過互饋式新媒介傳播激發人們到場參與、打卡體驗。這種循環往返的傳播一定會不斷加強打卡點IP的顯現性,并持續弱化個體經驗的空間感知。
最后,本文的研究所依賴的個體感受形成的文本,其本身含有濃厚的個人意見。在新媒介作用下,文本生產者會有意或無意的努力擴大文本對受眾造成的影響和沖擊,將受眾拉進文本所營造的世界中,這一過程再一次不可避免地改變了現實的本真,因此本文的結論不可避免地帶有一些經驗主義的影子。但這也僅僅是現實的一個影子而已,因為經驗也有自己真實的一面,且這也是揭開現實真相的開端。更具意義的是:在沒有否認意義在人類生活中的積極作用的同時,我們認為現實世界會更為重要,因為即使是沒有意義代碼確定的經驗,我們仍然能夠進入到現實世界[1]。
注釋:
① 世界旅游業理事會(WTTC)發布《2018年城市旅游和旅游業影響》中顯示,2007至2017年間全球旅游增長最快的5個城市中,有4個是中國城市,分別為重慶、上海、廣州和成都。(http://www.199it.com/archives/787840.html)(http://guoqing.china.com.cn/2019-04/16/content_7468609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