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3·21”東航MU5735航空器飛行事故發生后,有關罹難者人物報道涉及的新聞倫理問題曾一度引發社會熱議,主要體現在記者在災后對家屬采訪產生的“侵擾悲痛”、罹難者生前隱私信息與自媒體賬號曝光等現象。空難等突發公共安全事件,因發生概率低、跟蹤報道周期長等特點,增強了受眾對信息不確定性的緊張,提高了受眾對媒體報道的依賴性和關注度。基于此,文章研究認為,從業者應該反思如何調整采訪的方式、控制報道的節奏,既滿足公眾合理的信息需求,又維護罹難者及其家屬的應有權益。報道爭議可以歸納為新聞實踐中的邊界與尺度問題,據此媒體的努力方向可以表現在設立災后的“傷情緩沖區”與“心理安全區”,平衡報道的發表速度與內容限度,在倫理紅線內滿足合理化的公眾信息需要,同時維護個體利益。
關鍵詞:災難報道;新聞倫理;邊界與尺度;二次傷害;人文關懷
中圖分類號:G21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8883(2022)09-0132-03
相較于2014年的馬航MH370空難事件,此次國內媒體在對“3·21”東航MU5735航空器飛行事故的信源核實、數據呈現、細節披露、報道時效與形式創新方面已有了很大進步。災難相關新聞報道以分鐘為單位更新事件發展進度,各大官方媒體網絡賬號和社交自媒體平臺都積極發聲,營造出“全民救援”的輿論場。
事故發生的第二天,《每日人物》發表的一篇人物通訊《MU5735航班上的人們》刷屏朋友圈,隨即自媒體公眾號“肖一涼介”發表了《「人物」報道筆下的侵擾悲痛問題》的回應文章。在這旋風般迅疾的報道與評論匯集而成的輿論中,有罵媒體“吃人血饅頭”而質疑新聞專業主義的,有憤慨媒體“背黑鍋”而為其打抱不平的……不論是對新聞敘事文本的評斷,還是對新聞采編操作規范的批判,都將受眾視野從災情追責轉移到了社會倫理道德的議題上。
相比之下,同樣聚焦于報道災難中“人物”的媒體《南方周末》,則把重點放在機組成員身上。《MU5735機組,沒有應答》一文對機組成員的履歷和形象進行了生動的介紹,對調查空難事件原因有間接幫助,凸顯了描繪該群像的價值。另外,《冰點周刊》的《我愿意講述:姐姐姐夫都在那架飛機上,還有1歲半的外甥女》便尊重了罹難者家屬主動傾訴的意愿,對某一個體的身世進行了深度報道,這樣的做法相比記者去侵擾家屬也更具有可借鑒性。然而,《MU5735航班上的人們》在錯誤的時間不恰當地報道了人物。事件真相未明、家屬情緒未定前將報道主體對準大批遇難乘客,這樣有失專業性和人文關懷的新聞實踐反映出的新聞倫理失范問題,亟待業內反思和警醒。
一、把握災難報道節奏,平衡理性和情感邊界
(一)保護罹難者家屬心理,重視報道的人文關懷
《MU5735航班上的人們》一文是記者通過還原普通乘客的身世,將罹難者的故事串聯起受眾的情感共鳴點,讓災難成為公共記憶,讓“冰冷”的數字變成“溫暖”的生命,讓新聞有了“溫度”。雖然報道人物故事不能直接獲知事故真相,但能從情感層面引發受眾對事件更廣泛的關注,由此推動調查的深入,從這個角度上說,該篇報道尚具有人文關懷的可借鑒之處。那為什么其會受到質疑呢?這就涉及記者在報道中發揮的正負功能效應以及新聞倫理問題了。
回顧一下此報道引發的相關爭議。首先是“侵擾悲痛”,它指在災難事件中,出于新聞報道的目的,記者可能會對事故創傷者帶來侵擾和二次傷害。這個概念的運用和創傷后應激障礙分不開。它是指突發性、威脅性或災難性生活事件導致個體延遲出現和長期持續存在的精神障礙,其臨床表現以再度體驗創傷為特征,并伴有情緒的易激惹和回避行為。
部分新聞媒體打著滿足受眾的“知情”和“共情”的旗號,災后第一時間面對罹難者家屬不是慰問,而是追問,在報道事件真相與個人隱私間失了平衡,給罹難者家屬帶來了嚴重的創傷后應激障礙。
這種關鍵時期,媒體的探照燈不應該照向家屬的內心,而應該照向事故調查和追因上。從該層面上看,記者對災難事件的新聞價值判斷出了差錯,因此容易觸痛倫理神經。
回顧2014年馬航失聯事件,因航班搜救信息披露有誤,部分報道被不斷辟謠翻轉,于是記者將矛頭轉向了罹難者家屬,對其進行窮追不舍的采訪。而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的電視直播中,也有許多記者不顧受災者崩潰的情緒追問其對親人的思念,以獲取煽情的鏡頭,遭到公眾強烈譴責。
災難發生后家屬們正處于情感極其脆弱的時刻,此時的新聞采寫活動可能會加深其失去至親的創傷程度,被迫面臨公共領域的“干擾”會倒逼其切斷與媒體甚至和社會的聯系,反而不利于搜證,也給家屬留下了更深的傷痛。因此,尊重和保護采訪對象,將對罹難者家屬的傷害降到最低,應該成為國內外媒體的共識和行業準則。
英國報業投訴委員會的《編輯實務守則》第五條規定:“當事人處于悲痛或震驚狀況時,對其采訪和接觸要有同情心,言行謹慎;報道要善解人意。”[1]
對災難性報道,國內業界也已經總結出了相關操作原則和規范,從采、寫、編三個層面作了詳細介紹,具體可參考《中國新聞職業規范藍本》第四章第23節“災難新聞”。如“觀察采訪對象的情緒及感情波動,隨時調整采訪進程和提問方式、內容以及語氣,必要時放棄采訪,不給采訪對象帶來第二次心理傷害”“在災難事件的延伸報道中,兼顧遇難者家屬的心理感受,不突出可能使其受到傷害的內容”[1]等。
(二)減少創傷應激,設置“傷情緩沖”
記者毋庸置疑擁有采訪并報道災難相關信息的義務和權利,但通訊《MU5735航班上的人們》,其受到倫理爭議的根本原因出在報道的時間節奏上。
在突發災難的黃金救援時間內,各大媒體平臺爭相更新救援消息,深度報道的登場理應相對滯后,然而本篇報道在24小時內就誕生了。在遇難者名單尚未確定、事故原因不明、罹難者家屬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情況下,記者所掌握的信源和素材極其有限。從《每日人物》這篇報道內容上看,記者借助親友的回憶等碎片信息拼接人物身世,并通過帶有主觀色彩的轉述口吻進行敘事。此舉讓公眾前一天還滿懷希望祈禱奇跡發生,翌日便被悲傷淹沒,難怪有人會指責其消費情感。如此高濃度密集型的人物報道,當真應該速成嗎?可以想象,記者在如此短時間內為更快獲取更多信息承載著高壓,在報道人物時勢必有失偏頗。
落腳于新聞價值的討論上,空難發生后第一時間,媒體的議程設置本應聚焦在救援和問責的理性的“硬新聞”上,而后再理智和克制地報道關于罹難者的感性的“軟新聞”。
2011年日本發生福島核電站泄漏事件后,日本媒體第一時間發布的是關于災情的數據和防災科普知識,盡可能減少民眾的恐慌情緒和人身、財產損失。“NHK能在兩分鐘內向全國廣播地震的級數、震中等情況,在20分鐘內報道震區各種設施破壞情況、傷亡人數等情況。”[1]日本放送協會NHK的報道效率能讓市民及時權衡自身處境,以防范再次受災。從NHK的災難報道框架可以看出,其新聞時效性體現在了救災防災的大局上,首先將公眾注意力和媒體資源集中在救援和災情消息方面,以保障民生安全為本,然后再報道慰問、安撫災民的通訊。
由此,國內媒體的報道也應安排優先級排序問題。簡而言之,就是要在空難事故后自覺設立“傷情緩沖”,即同時為災情追蹤、事故溯源的連續報道和采訪罹難者家屬的人物報道預留采訪和寫作的緩沖區。具體而言,一方面,要將寶貴的媒體資源和公眾注意力及時聚焦在救災工作上;另一方面,要給予社會消化悲痛情緒而理智反思事故的時間。這既有利于記者專注且及時追蹤調查的進度,以撰寫更真實準確的新聞消息,又能為家屬接受殘酷現實提供心理療傷的安全區。
災后家屬的情緒變化大致可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沉浸在巨大悲痛中,排斥媒體采訪;第二階段,逐漸接受媒體的采訪,且有表達自身訴求的愿望,并公開緬懷親人。媒體應參照不同階段的心理特征,和家屬保持適當空間又預留可能溝通的時間,待“傷情緩沖”結束,再作干涉和采訪。于情于理,災后的人物報道都不應該“匆匆而來,草草收尾”。
二、為當事人保留個人空間,權衡信息公開尺度
隱私是指個人與社會公共生活無關的而不愿為他人知悉或者受他人干擾的私人事項。隱私權具有自主性特征,如果本人自愿公開或接受他人干預,這一私事就成為非隱私[2]。那么,社交媒體賬號發布的內容,是否可以默認為當事人愿意公開其私事呢?遇難者生前的公眾號是否可以公布?自媒體賬號的公開性不等于默認可宣傳。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新聞實務教學團隊的伍靜老師認為,“在社交媒體上公布并不等同于可以被媒體隨意取用,這樣的倫理規范是社交媒體帶來的一種新現象”[3]。具有公開性的個人空間,若要被媒體大范圍曝光在公眾面前,也需要征得當事人或知情人同意。因為多數情況下,當事人在發布內容時并未預料到會被媒體再次曝光,故不能默認為許可。
總而言之,當事人的隱私公開所涉及的新聞倫理問題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和不同的情景語境中呈現出一定的彈性,媒體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至于隱私公開的限度、方式和范圍也要嚴謹考究。
例如,在自殺等特殊案件中,警方需要從各種信源渠道搜證,此時死者的社交媒體賬號有利于案情推進,權衡利弊下可以將“證據”內容有限度地公開,以便找尋自殺的社會誘發因素,減少類似悲劇的發生。
在《每日人物》的報道里,文中沒有注明是否經過家屬同意,就公開了罹難者個人的公眾號推文。首先,從事實層面無法保證社交媒體所呈現的人物形象的真實性和全面性,若造成公眾對其的誤會是否會侵犯當事人的名譽權?另外,從價值層面而言,曝光當事人生前情感經歷,成為煽情的雙刃劍,一方面引發了公眾對其的同情,另一方面也刺痛了故事中的家屬,甚至可能造成對其原有生活秩序的干擾和侵犯。然而,文中的愛情故事對事故第一時間的調查取證并無幫助,那么媒體是否需要如此急切地向公眾曝光罹難者的個人空間呢?
新聞采寫過程中記者需要保持倫理普遍性和特殊性的平衡,應充分考慮當事人的基本利益和公眾的合理需求,尊重其隱私權利與個人空間,在必要時進行一定的讓渡,同時公開也要注意尺度。
三、警惕過度煽情寫作,謹防消費英雄主義
由于空難等災難性報道題材特殊,直接關系著社會救災部署,因此媒體的價值導向作用更加突出。如果報道過于烘托悲傷情緒,讓譴責、絕望等負能量蔓延,不僅會阻礙救援工作,還會徒增家屬的心理負擔。另外,對救災英雄的宣傳和報道也要注意分寸,要哀而不傷,否則就可能產生標簽化、政績化、娛樂化等不良現象。
在一起沉船事件中,有媒體一篇題為《救援一線,中國最帥的男人都在這兒啦!》的文章引得網友批評為蔑視逝者,不嚴肅對待生命。“災難報道的‘人本’意識具有層級性的特征,最核心的人是災難中的受難者,他們的生命至高無上,生命倫理位居災難報道倫理最高倫理頂端;救援者的地位居于災難報道倫理的第二層,他們所欲求的是將災難造成的損失降到最低。”[4]因此,要警惕對救災英雄的消費,回歸到對生命的哀悼和對事故的反思上來。
在救援和搜證中期階段采取正向報道原則,有利于形成和諧向善的社會氛圍,但要把握好表述的分寸。例如,在以“救援”為關鍵詞的微博實時話題中,就涌現出#救援人員手腳并用攀爬搜救# #救援組為乘客家屬準備了陶罐# #救援人員每天離場前列隊三鞠躬# #救援人員一寸一寸搜尋# #救援人員一天當中的兩個沉默時刻#等話題登上熱搜榜,它們既表達了對逝者的哀悼,又體現了對救災人員的肯定。
災難發生后,人員傷亡和經濟損失評估、事故追責是必備議程,媒體需要在微觀的“人”和宏大的“事”之間有所側重。不論是對罹難者個體生命的追思,還是對救災者頑強精神的贊揚,落腳點都應放在對生命的尊重上。歸根到底是一個度的問題,報道出發點不能是博眼球、掙流量,而是關心災情、關愛受災者。
總之,調查事故原因、反思措施等關鍵問題仍是報道空難等事件的首要環節。同時,記者尤其應警惕“以官為本”,要限制相關報道的篇幅和傾向,切勿將救援工作印上政績烙印。
最后,在新聞敘事文本上也要慎重。記者在災難面前的新聞采寫工作既要傳遞信息又要調動社會情感,讓筆下的生命還原成“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但是,要把握好寫作的細節和深度。特寫不意味著肆意窺私,要給人物保留隱私空間和應有名譽,做到取舍有當。
四、結語
如何讓重大災難事件中的“軟新聞”成為“暖新聞”,且不失倫理規范?一是媒體的價值導向要正確,即合理;二是記者的操作實踐要科學,即合情。記者要擔負社會責任和道義,及時、真實、準確揭示災難信息,又應在尊重、傾聽、理解的基礎上合情合理接觸罹難者家屬,實現保護個體與服務公眾二者的平衡。具體表現為把握災難報道節奏,平衡理性和情感邊界;為當事人留有個人空間,權衡信息公開尺度;警惕過度煽情寫作,謹防消費英雄主義。
社會對媒體從業者既要發揮輿論監督作用進行媒介批評,也應理解包容突發災難事件新聞報道的不易。新聞實踐活動本質上也是人與人的交流與溝通,所以一切也要服從人倫道德的準繩,冰冷的災難面前更應體現溫暖的人性關懷。最后,媒體與公眾都要回歸到同一戰線上來,以期共同營造正能量的救災氛圍,讓傷痛記憶化作共同的社會反思,使其痛定思痛后,仍能感受到人世間的溫暖友善,并吸取教訓,避免災難再次發生。
參考文獻:
[1] 陳力丹,周俊,陳俊妮,等.中國新聞職業規范藍本[M].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2012:323-324,332.
[2] 曾文鵬.空難報道中的操作規范與新聞倫理[EB/OL].青年記者-青記獨家,https://mp.weixin.qq.com/s/huoKSHAeqQOLd7mBccSqrA,2022-04-03.
[3] 魏永征,周麗娜.新聞傳播法教程[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156.
[4] 胡漢昌,周呈思.災難報道的平衡與超越:湖北日報“東方之星”沉船事件報道周年反思[J].新聞前哨,2016(6):8-12.
作者簡介?邵威儀,本科在讀,研究方向:新聞社會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