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組織嵌入、公司治理改善與審計師決策

蔣水全　孫昭愚　敬一舒

本文認為，黨組織嵌入可以通過改善公司治理有效降低企業的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而被審計單位的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是決定審計師決策的重要因素，因而被審計企業的黨組織嵌入與審計師決策之間會表現出明顯的相關性，而且這種相關性的強弱與黨組織嵌入的公司治理改善效應大小有關。當企業初始的公司治理水平較低（如內部控制質量較差）時，黨組織嵌入的公司治理改善效應較大，因而黨組織嵌入與審計師決策的相關性也較強;當企業基層黨組織的黨建工作加強時，黨組織嵌入的公司治理改善效應會增大，因而黨組織嵌入與審計師決策的相關性也會增強。本文以2010—2019年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考察黨組織嵌入（雙向進入和交叉任職）與審計師決策（審計意見和審計收費）之間的關系，研究發現：被審計企業的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和審計收費顯著負相關，被審計企業內部控制質量負向調節這種負相關性（內部控制質量的提高會弱化負相關性），且在黨的十八大后這種負相關性比之前更顯著。可見，黨組織嵌入必須有效改善公司治理并降低企業的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才能提高審計師出具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和降低審計收費;黨組織嵌入不僅會帶來企業自身的效率提升，還可以改善企業與其他經濟主體之間的關系，降低市場運行的交易成本，進而促進整個社會的福利增加和效率提升。

相比現有文獻，本文嘗試從企業與其他經濟主體的關系角度探究黨組織嵌入帶來的積極影響，拓展了關于黨組織嵌入的經濟效應研究，也深化了關于審計師決策影響因素和機制的研究。

本文通過對被審計企業黨組織嵌入與審計師決策之間關系的分析，揭示了黨組織嵌入可以通過改善公司治理以及傳遞積極信號降低企業與會計師事務所之間的交易費用，有助于深化對黨組織嵌入的整體效應認識，進而為進一步完善企業黨組織嵌入機制和加強企業基層黨組織建設提供經驗借鑒和政策啟示。

關鍵詞：黨組織嵌入：審計師決策;公司治理;內部控制;審計收費;審計意見

中圖分類號：F272;F239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8131（2022）02-0094-16

一、引言

與其他轉型經濟體不同，我國的經濟改革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實施的。黨組織通過雙向進入和交叉任職有機嵌入公司治理體系是中國企業的制度優勢所在，也是新一輪企業改革的重要抓手（代彬等，2020）。根據中共中央組織部發布的《2016年中國共產黨黨內統計公報》，截至2016年底，全國91.3%的公有制企業和67.9%的非公有制企業建立了黨組織，分別達到18.9萬家和185.5萬家。如此多的企業建立了基層黨組織，那么基層黨組織在企業治理體系中處于何種地位？黨組織嵌入公司治理會對企業行為產生怎樣影響？如何進一步優化黨組織嵌入機制？等等。對這些問題的回答對于加強和改進企業基層黨組織工作，構建和完善中國特色的現代化企業治理體系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近年來，關于黨組織嵌入對企業發展的影響的文獻不斷增多，其中，大部分研究認為黨組織嵌入具有積極的效應，尤其有助于改善公司治理。比如，黨組織嵌入可以抑制大股東攫取私利（余怒濤等，2017）、減少內部控制人代理問題（馬連福等，2012;王元芳等，2014;王彥玲，2014;吳秋生等，2018）、約束高管隱性腐敗（嚴若森等，2019）、減少并購中的國有資產流失（陳仕華等，2014）、提升資源配置效率（Li et al，2020）、減少企業激進避稅（李明輝等，2020）、改善企業社會責任履行（于連超等，2019）等。不過，也有少量研究發現黨組織嵌入也可能對公司治理產生消極影響，比如對企業高管的過度監控會降低高管的積極性（Chang et al，2004）、增加企業冗余雇員（馬連福等，2013）等。

上述研究表明，黨組織嵌入對公司治理及企業行為具有顯著的影響，而且影響是多方面且復雜的。但這些研究大多聚焦于黨組織嵌入對企業自身行為和績效的影響，而較少關注黨組織嵌入對企業與其他經濟主體之間關系（如交易成本等）的影響。區別于以往文獻，本文基于黨組織嵌入可以改善公司治理，而被審計單位公司治理的改善可以影響審計師決策的邏輯，探討被審計企業的黨組織嵌入與審計師決策之間的關系，并采用2010—2019年滬深兩市A股公司的數據進行實證檢驗。具體來講，從審計意見決策和審計收費決策兩個維度刻畫審計師決策，基于雙向進入和交叉任職兩種形式反映黨組織嵌入程度，進而分析其表現出的相關性，并探討內部控制在其中的調節作用，同時進一步檢驗基于黨組織建設的時間異質性和基于會計師事務所規模的審計師異質性。本文深化了關于黨組織嵌入的經濟效應的研究，也拓展了審計師決策影響因素和機制研究，厘清了黨組織嵌入通過改善公司治理降低企業重大錯報風險和經營風險進而影響審計師決策的傳導路徑，為進一步健全企業的黨組織嵌入機制，加強企業基層黨組織建設，構建中國特色現代企業制度提供了經驗借鑒和政策啟示。本文余下部分的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基于文獻回顧和理論分析提出研究假說，第三部分構建實證分析模型并說明樣本選擇和數據來源，第四部分對實證結果進行分析，最后是結論與啟示。

二、文獻回顧、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說

1.黨組織嵌入、風險控制與審計師決策

高質量審計是資本市場良好運作的保障，審計師素有“經濟警察”、資本市場“看門人”的美譽（洪金明等，2021）。然而，審計師在執業過程中也面臨諸多風險。依據“深口袋”理論，若被審計單位日后因經營失敗而遭受訴訟，審計師極有可能被列為共同被告。而且隨著法律制度、審計準則的完善和風險導向審計模式的引入，人們對審計師的期望值不斷提高，導致相關法律法規、制度規范等越來越強調審計決策的有用性。換言之，即便審計師在審計過程中履行了應有的審計職責，當企業未來出現經營失敗時，報表使用者也會指責審計師審計失敗，并要求其共同承擔損失（劉笑霞等，2012;吳吳曼等，2015;劉笑霞等，2020;王百強等，2021）。在此情形下，審計師不僅需要重視與企業重大錯報風險有關的審計風險，還要重點關注由于被審計單位經營失敗而遭受牽連的風險。

因此，被審計單位的重大錯報風險和經營風險狀況是審計師及其所在的會計師事務所進行審計決策時要重點考慮的因素之一（褚劍等，2018;葉陳剛等，2020;邱穆青等，2020;姜濤等，2020;徐亞琴等，2021）。一是當企業重大錯報風險和經營風險較高時，出于彌補自身風險等考慮，審計師很可能收取較高的審計費用以彌補未來可能發生的潛在訴訟損失;二是為了將審計風險控制在可接受范圍之內，審計師需要采取更多更嚴謹的審計程序來識別和評估被審計單位的重大錯報風險和經營風險，并搜集更多審計證據來做出更恰當的審計意見決策，當然隨之而來的是審計收費的增加;三是為了規避前述審計風險，審計師通常在審計意見的表述上也會越發謹慎，即傾向于通過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來降低未來訴訟發生的可能性（姜濤等，2020）。事實上，大量研究表明，被審計單位的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越大，審計收費越高，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也越大（褚劍等，2018;葉陳剛等，2020;邱穆青等，2020;姜濤等2020;徐亞琴等，2021）。基于上述邏輯，本文認為黨組織嵌入至少能通過以下路徑影響企業的重大錯報風險和經營風險，進而影響審計師及其所在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收費決策和審計意見決策：

首先，黨組織嵌入有助于優化公司治理、規范公司決策程序，從而促進企業優化經營決策和強化信息披露（劉大洪等，2017;強舸，2018;李世剛等，2018;于連超等，2019），并最終通過降低企業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來影響審計收費和審計意見決策。一是黨組織通過雙向進入、交叉任職等方式嵌入公司治理，參與重大決策，有助于決策前的信息交流、事先溝通、交換意見等，進而通過促進企業找準戰略定位、確定合理的風險偏好、加強內部控制與風險管理等推動企業穩定可持續發展，規避部分經營風險（柳學信等，2020）;二是黨組織嵌入之后，便于企業決策者更好地把握國家戰略導向，有利于企業優化資源配置，提高經營效率，從而減少企業粉飾報表的動機并降低企業重大錯報風險（賴明發，2018;徐細雄等，2020）29-30];三是監督是黨組織最主要的職能之一，黨組織嵌入除了會促進企業依法經營、依法治理外，還能加強對內部人的權力制衡和監督，提高會計核算及財務報告的合法合規性，抑制管理層或大股東攫取私利的行為，減少財務報告虛假陳述、報表粉飾等，從而降低企業的重大錯報風險（程海艷等，2020;鄭登津等，2020）。

其次，黨組織嵌入能通過強化黨內監督以及外部監督來抑制“內部人控制”問題（馬連福等，2012;王元芳等，2014;王彥玲，2014;吳秋生等，2018）。在雙向進入、交叉任職的制度下，國有企業領導不僅僅是企業決策者，還是黨內領導干部，他們不僅要考慮薪酬績效，還需考慮政治晉升。黨內監督有助于國有企業高管樹立正確的業績觀，加強企業風險防控、履行更多社會責任和減少內部控制人攫取私利（于連超等，2019;程海艷等，2020）。因此，兼具黨組織成員和公司“董監高”（董事會、監事會、高管層成員）雙重身份的企業領導會更自覺地遵章守紀，積極維護個人良好形象。此外，黨組織嵌入往往會使企業受到更多來自黨政部門和社會大眾的關注，形成外部監督網絡。比如，地方黨委往往會宣傳那些黨建工作較好、黨組織充分發揮作用的企業來引領其他企業的黨建工作，在“聚光燈效應”下，較高的社會關注也會倒逼企業做好經營決策和信息披露（程博等，2017）。無論是黨內監督還是外部監督，都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企業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進而影響審計師的審計收費和審計意見決策。

最后，黨組織嵌入有助于充分發揮黨組織的引領指導作用，助力企業形成誠信經營的文化氛圍（劉大洪等，2017），從而降低企業的重大錯報風險。黨組織通過開展主題教育活動、組織生活會、黨課學習等，使得黨員高管不斷深化學習提高，積極發揮先鋒模范作用，強化遵紀守法的規則意識。同時，在雙向進入、交叉任職的制度下，黨組織成員也會對其他董事、監事、高管產生示范影響，進而有助于形成誠實守信、踏實耕耘的企業文化，減少報表粉飾等問題（柳學信等，2020）。

綜上所述，黨組織嵌入可以通過改善公司治理來優化經營決策、健全監督機制、形成誠信文化，進而降低企業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根據審計風險模型，企業重大錯報風險越大，審計師需要采取的審計程序和獲取的審計證據越多越復雜，相應的審計收費就越高。同時，企業經營風險越大，審計師因企業經營失敗被連累的可能性越大，審計師就越有可能采取收取審計議價或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等方式規避訴訟風險。

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說H1：黨組織嵌入可以通過改善公司治理有效降低被審計企業的重大錯報風險和經營風險，進而影響審計師決策，表現為企業的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概率和審計收費具有顯著的負相關性。

2.內部控制的調節作用

了解被審計單位內部控制情況是審計工作的核心內容，被審計單位內部控制水平的高低直接影響審計師對其重大錯報風險的評估和進一步審計程序的設計，進而影響審計收費和審計意見決策。那么，作為審計的核心內容之一，企業的內部控制水平是否會影響黨組織嵌入與審計師決策之間的關系？內部控制的基本目標是保證財務報告的可靠性、提升經營管理效率和促進戰略目標實現（楊旭東等，2018）。首先，內部控制有助于實現權力制衡.約束內部控制人尋租，減少虛假會計信息或報表粉飾，從而降低重大錯報風險（Cohen et al，2015;陳國輝等，2018;李百興等，2019）。其次，內部控制能通過一系列制度安排規范企業經營決策流程，提高經營決策的科學性和經營的穩定性，降低企業經營風險。陳作華和方紅星（2019）認為，內部控制能夠抑制企業決策中核心高管的“一言堂”問題。最后，根據信號傳遞理論，高質量的內部控制能有效緩解企業內外部的信息不對稱，增強審計師對被審計單位信息披露的信賴，減少不必要的審計程序，進而影響審計收費和審計意見決策（廖義剛等，2017）。被審計單位內部控制越好，其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往往越低，審計師出具標準無保留審計意見的概率越高;同時，內部控制質量高會向外界傳遞積極信號，在一定程度上增強審計師對被審計單位會計核算流程的認可度，進而縮小實質性測試與細節測試范圍，減少審計工作量，從而影響審計收費決策。

可見，被審計單位高質量的內部控制能通過降低經營風險、重大錯報風險和緩解信息不對稱等路徑促使審計師出具標準無保留審計意見并降低審計收費。因此，對于內部控制水平高的企業，審計師及其所在會計師事務所可能收取正常甚至較少的審計費用，并出具標準審計意見。此時，黨組織嵌入對審計師決策的邊際影響較小。然而，當被審計單位的內部控制水平較低時，內部人代理問題可能導致經營決策不規范，財務報告質量也難以保證。這時，黨組織嵌入的邊際治理效應更加顯著，更能有效降低被審計單位的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進而對審計師決策產生更大的影響。

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說H2：被審計企業的內部控制對黨組織嵌入與審計師決策之間的關系具有調節作用，表現為企業內部控制水平的提高會弱化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概率和審計收費的負相關性。

3.基于黨組織建設的時間異質性

如前所述，黨組織嵌入有助于降低企業的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進而提高審計師出具標準無保留審計意見的可能性并降低審計收費。然而，基層黨組織作用發揮的有效性與其自身的建設高度相關。黨組織黨風優良、紀律嚴明，黨員政治覺悟高、政治站位高、嚴于律己，才能保證黨組織嵌入治理落到實處（賴明發，2018）。改革開放后，隨著市場化改革的持續深入，在西方不良思想文化的侵蝕下一些企業基層黨組織將黨建工作視為可有可無的“花架子”，甚至是“累贅”，黨組織嵌入治理流于形式，一些身兼黨內領導職務的企業高管甚至利用職務之便攫取私利（李世剛等，2018;賴明發，2018）。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提出堅持治國必先治黨、治黨務必從嚴的要求，出臺了一系列的文件規定，有效解決了基層黨建工作被弱化、淡化、虛化、邊緣化的問題，并強力整肅了一些作風渙散的企業基層黨組織（李世剛等，2018）。比如，2012年12月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出臺“八項規定”;2013年11月，中國共產黨第十八屆中央委員會第三次全體會議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進一步強調要充分發揮黨的領導核心作用，并提出要創新基層黨建工作，健全黨的基層組織體系，充分發揮基層黨組織的戰斗堡壘作用。事實上，黨的十八大以來全國各地各領域的黨建工作得到顯著加強，過去一些企業長期存在的基層黨組織嵌入治理流于形式等問題得到有效解決。黨建工作的強化使黨組織嵌入的公司治理改善效應得到更充分的發揮，相應的，黨組織嵌入通過降低企業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對審計師決策的影響也就更加明顯。

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說H3：由于黨建工作的顯著加強，黨組織嵌入與審計師決策之間的關系具有時間異質性，表現為在黨的十八大以后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概率和審計收費的負相關性更為顯著。

4.基于會計師事務所規模的審計師異質性

雖然黨組織嵌入可以降低企業的重大錯報風險和經營風險，但不同的審計師面對被審計單位同樣的風險降低可能有不同的審計決策。本文從審計師所在會計師事務所的規模角度探討審計師異質性。首先，根據產品差異化理論和專業勝任能力理論，相對于小型會計師事務所而言，大型會計師事務所提供的審計服務更專業、規范、系統、全面、高質量（Chen et al，2010;Ke et al，2015;龍小海等，2016）‘42-44]，可能并不會因為被審計單位治理環境的變化而大幅度減少審計程序。也就是說，被審計單位重大錯報風險和經營風險的降低并不會大幅度降低大型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投入，相應的審計收費變化也較小。而小型會計師事務所則不同，其會盡量根據被審計單位的審計風險情況安排最少資源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審計任務，以求事務所的利益最大化，因而其審計師決策受企業稟賦特征的影響較大（孫成伸，2014）。其次，根據聲譽壓力理論，大型會計師事務所更注重建立和維護自身的聲譽，更關注法律風險，因為一旦出現違規，其損失將遠遠大于小型會計師事務所（劉笑霞等，2012），聲譽壓力和懲戒風險壓力是驅使大事務所提供高質量審計服務的最主要動力（吳昊旻等，2015）。而那些對自身聲譽并不十分注重的小型會計師事務所更在乎爭取客戶資源，甚至不惜通過降低收費（同時降低審計質量）或出售審計意見的方式爭奪客戶，以達到以小博大的目的。因此，被審計單位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降低時，小型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收費決策和審計意見決策變化可能較大。最后，根據市場勢力理論，會計師事務所規模越大，其與客戶談判時的主動性就越強。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對單個客戶的依賴性較小，在客戶面前的議價能力強，往往收取較高的審計費用，即便其審計投入并不比其他事務所多。換而言之，大型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定價具有較強的剛性。而小型會計師事務所則不同，由于其往往處于弱勢地位，一方面被審計單位會根據自身情況向小型會計師事務所尋求更低的審計定價，另一方面小型會計師事務所也會通過低價來爭奪客戶，甚至為了滿足客戶要求而放棄職業操守，出具不正確的審計意見。

基于此，本文提出假說H4：由于所在會計師事務所規模的不同，黨組織嵌入與審計師決策之間的關系具有審計師異質性，表現為當審計師所在會計師事務所規模較小時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概率和審計收費的負相關性更為顯著。

三、實證分析設計與樣本數據

為檢驗黨組織嵌入與審計師決策的關系，本文借鑒王百強等（ 2021）、褚劍等（2018）、姜濤和尚鼎（2020）、Chen等（2010）、Ke等（2015）的研究，構建模型（I）：

模型（I）為基準模型，其中，被解釋變量為“審計師決策”，包括“審計收費”（InLnaff）和“審計意見”（Opinion，）兩個指標。在會計師事務所審計過程中，審計師決策主要包括審計收費決策和審計意見類型決策（簡稱審計意見決策），本文借鑒劉笑霞等（2012）的方法，采用審計費用的自然對數來刻畫審計收費決策（“審計收費”），并根據審計意見類型設置虛擬變量來刻畫審計意見決策（“審計意見”）。核心解釋變量為“黨組織嵌入”，包括“雙向進入”（Party）和“交叉任職”（Parchair兩個指標。黨組織嵌入變量的數據主要采取爬蟲技術進行初次搜集，并對照公司年報數據進行手工整理。借鑒代彬等（2020）等、徐細雄等（2020）的研究，從交叉任職和雙向進入兩個角度構建指標刻畫樣本公司的黨組織嵌入情況：一是用董事會、監事會、高管層人員中與黨委會成員重合的人數占“董監高”總人數的比例（“雙向進入”）來刻畫黨組織嵌入董事會、監事會、高管層的程度;二是根據上市公司黨委書記是否兼任董事長或CEO設置虛擬變量（“交叉任職”），反映黨組織通過交叉任職嵌入公司治理的情況。同時，參考劉笑霞等（2012）、吳昊旻等（2015）、劉笑霞和李明輝（2020）、王百強等（2021）、褚劍等（2018）、姜濤和尚鼎（2020）等研究，選取“公司規模”“盈利能力”等10個控制變量，并控制了行業固定效應（Ind）和時間固定效應（Year）。各變量的測度方法見表1。

為了考察內部控制的調節效應，在模型（I）中加入變量“內部控制”（lC）及其與黨組織嵌入變量的交互項（“雙向進入×內部控制”和“交叉任職×內部控制”），進而構建模型（Ⅱ）：

此外，為檢驗黨組織建設對黨組織嵌入治理效應的影響，本文以黨的十八大為分界點進行時間異質性分析。黨的十八大在2012年召開，但考慮到黨建工作的長期性和黨建效果的滯后性，按照學術界的普遍做法，選擇以2013年作為分界點，將樣本劃分為“2013年前”和“2013年后”兩個子樣本，并分別進行模型估計。為檢驗不同規模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師決策是否存在異質性，本文根據樣本事務所是否為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或國內“十大”會計師事務所將樣本劃分為“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和“小型會計師事務所”兩個子樣本，并分別進行模型估計。

本文選取2010-2019年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為初始研究樣本，并按如下步驟進行樣本篩選：（1）剔除金融、保險以及證券行業上市公司，（2）剔除董事會、監事會和高管層數據缺失的公司，（3）剔除樣本期間處于ST、ST*、PT的公司;（4）剔除變量數據缺失嚴重的公司。最終得到10482個樣本觀測值。本文公司層面的數據來自WIND數據庫，黨組織嵌入的數據通過手工整理得到。此外，為了避免極端值對研究結論造成的影響，本文對所有連續變量進行1%～99%水平的縮尾處理。表2報告了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

四、實證結果與分析

1.基準模型估計

對主要變量的多重共線性檢驗結果表明變量間并不存在嚴重的多重共線問題。表3報告了模型（I）的回歸結果。“雙向進入”對“審計意見”和“審計收費”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負，表明樣本公司黨組織嵌入董事會、監事會和高管層的程度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和審計收費的多少均具有顯著負相關關系;“交叉任職”對“審計意見”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對“審計收費”的估計系數為負但不顯著，表明交叉任職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概率具有顯著負相關性。由此可見，樣本公司黨組織嵌入程度的提高確實可以通過改善公式治理降低重大錯報風險和經營風險，進而提高審計師對其出具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并降低審計收費，假說1得到驗證。

2.內部控制的調節效應檢驗

表4為模型（Ⅱ）的估計結果。“內部控制”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負，表明樣本公司內部控制質量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概率和審計收費具有顯著負相關關系;交乘項“雙向進入×內部控制”和“交叉任職×內部控制”的回歸系數均顯著為正，表明內部控制質量會負向調節黨組織嵌入與審計師決策之間的關系，即在內部控制質量較差的樣本公司中，黨組織嵌入與審計師決策之間的相關性更顯著，假說H2得到驗證。在內部控制質量較差的企業中，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概率和審計收費之間的負相關性更為顯著，說明黨組織嵌入的公司治理改善效應在內部控制水平較低的企業中更為顯著。因此，內部控制水平不高的企業更需要強化和完善黨組織嵌入機制。

3.時間異質性分析

由表5可知：在2013年前，“雙向進入”和“交叉任職”的估計系數均不顯著，表明樣本公司黨組織嵌入程度的提高并沒有帶來審計師決策的顯著變化;而在2013年后，“雙向進入”和“交叉任職”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負，表明樣本公司黨組織嵌入程度的提高會促使審計師更多地出具標準審計意見并收取更少的審計費。可見，在黨的十八大后，企業基層黨組織建設的顯著加強也顯著提升了黨組織嵌入對公司治理的改善效應，進而通過有效降低企業的重大錯報風險和經營風險對審計師決策產生了顯著影響。由此，假說H3得到驗證。

4.審計師異質性分析

表6的估計結果顯示：在“小型會計師事務所”（非國際“四大”、非國內“十大”）子樣本中，“雙向進入”和“交叉任職”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負;而在“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國際“四大”和國內“十大”）子樣本中，除了“雙向進入”對“審計意見”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外（顯著性弱于“小型會計師事務所”子樣本），“雙向進入”和“交叉任職”的估計系數均不顯著。可見，黨組織嵌入通過改善公司治理帶來的重大錯報風險和經營風險降低對小型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師決策具有顯著影響，而對大型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師決策基本沒有影響，假說H4得到驗證。

5.穩健性檢驗

（1）改變黨組織嵌入變量的衡量方法

為了提高研究結論的可靠性，并考察不同黨組織嵌入方式的影響，本文分別采用“雙向進入_d”（黨組織與董事會重合人數/董事會人數）、“雙向進入_j”（黨組織與監事會重合人數/監事會總人數）、“雙向進入_g”（黨組織與高管層重合人數/高管層總人數）替換前文回歸中的“雙向進入”（黨組織與“董監高”重合人數/“董監高”總人數）變量，進而分析不同的雙向進入模式的公司治理效應是否存在異質性，回歸結果詳見表7。在對“審計收費”的回歸中，“雙向進入_d”“雙向進入j”“雙向進入_g”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負，說明黨組織嵌入董事會、監事會、高管層均具有顯著的公司治理改善效應，能夠降低企業的重大錯報風險和經營風險，進而降低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成本和審計收費。而在對“審計意見”的回歸中，“雙向進入_d”的估計系數顯著為負，但“雙向進入_j”和“雙向進入_g”的估計系數均不顯著。其原因在于：董事會的職能在于事前決策，決定企業發展的戰略方向，并對管理層履行管理責任和財務報告編制負有監督責任，而監事會的職能在于事后監督，管理層的職能在于執行。黨組織嵌入董事會會使董事會更積極地響應內外部利益相關者的訴求，優化企業戰略選擇和經營決策，促使企業遵守相關法規和《企業會計準則》以及履行信息披露責任，進而顯著影響審計師的審計意見決策。而管理層是在董事會、監事會監督下執行董事會的決策，黨組織嵌入高管層難以對企業戰略走向和經營決策形成直接而重要的影響，因而黨組織嵌入高管層與審計師的審計意見決策無顯著相關性。同理，監事會側重于事后監督，也不能對企業戰略選擇和經營決策起到直接而重要的影響，黨組織嵌入監事會與審計師的審計意見決策也無顯著相關性。

（2）控制樣本選擇偏誤

為了控制樣本選擇偏誤問題，本文進一步采用Heckman兩階段回歸法進行模型估計。參照馬連福等（2013）、程博等（2017）的做法，構建一個“黨組織嵌入”的選擇模型，即模型（Ⅲ），其中解釋變量除前述控制變量外增加“董事會規模”（董事會人數的自然對數）和“上市年限”（公司上市的年限）。第一階段對黨組織是否嵌入公司治理的Probit選擇方程進行估計，根據第一階段回歸結果計算出逆米爾斯比率（IMR）。然后，構建模型（Ⅳ）進行第二階段檢驗，以克服樣本自選擇和內生性問題。

表8報告了Heckman兩階段回歸的結果。Probit選擇方程的檢驗結果顯示，董事會規模、公司規模、公司上市年限、財務杠桿、成長機會、盈利能力等都是影響樣本公司黨組織嵌入的重要因素。在第二階段的回歸結果中，“雙向進入”對“審計意見”的估計系數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交叉任職”對“審計意見”的估計系數也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但對“審計收費”的估計系數不顯著，與基準模型（I）的回歸結果基本一致，表明本文的分析結論是穩健的。

五、結論與啟示

黨組織嵌入公司治理是中國特色現代企業制度的重要內容，也是中國企業形成競爭優勢的有效路徑之一。黨組織嵌入不僅能夠通過改善公司治理提升企業績效，還可以通過改善公司治理以及傳遞積極信號降低企業與其他經濟主體的交易費用，進而表現為黨組織嵌入程度與企業對外聯系狀況之間具有一定的相關性。從審計師決策角度來看，被審計單位的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是決定審計意見決策和審計收費決策的重要因素，而黨組織嵌入可以通過改善公司治理有效降低企業的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因此，被審計企業的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決策會表現出明顯的相關性。本文以2010—2019年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基于雙向進入和交叉任職情況刻畫樣本公司的黨組織嵌入程度，采用是否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和審計收費額度表征審計師決策，進而分析被審計企業的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決策之間的關系，結果顯示：被審計企業的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概率和審計收費顯著負相關，表明黨組織嵌入確實可以通過改善公司治理降低企業的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進而影響審計師決策;被審計企業的內部控制質量對這種負相關性具有調節作用，隨著內部控制水平的提高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概率和審計收費的負相關性趨于減弱，表明對于內部控制質量較差的企業，黨組織嵌入可以更大程度改善公司治理，進而對審計師決策產生更顯著的影響;相比2013年前，被審計企業的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概率和審計收費的負相關性在2013年后更為顯著，表明黨的十八大后企業基層黨組織黨建工作的強化有效促進了黨組織嵌入對公司治理的改善;當審計師所在會計師事務所規模較小時，被審計企業的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出具非標準審計意見概率和審計收費的負相關性更顯著，表明黨組織嵌入帶來的公司治理改善對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審計師決策的影響較小。

本文的分析表明，被審計企業的黨組織嵌入程度與審計師決策具有明顯的相關性，而這種相關性背后的傳導機制是：黨組織嵌入必須有效改善公司治理并降低企業的經營風險和重大錯報風險，才能提高審計師出具標準審計意見的概率，才能降低審計收費，因而這種相關性的強弱與黨組織嵌入的公司治理改善效應大小有關。當企業內部控制質量較差時，黨組織嵌入改善公司治理的效應更明顯，對審計師決策的影響也更顯著;當黨組織建設較差時，黨組織嵌入改善公司治理的效果不明顯，對審計師決策的影響也不顯著;而當黨組織建設得到加強時，黨組織嵌入改善公司治理的效果凸現，對審計師決策的影響也會更為顯著。同時，也應認識到，黨組織嵌入不僅會帶來企業自身的效率提升，還可以改善企業與其他經濟主體之間的關系，降低整個市場運行的交易成本，進而促進整個社會的福利增加和效率提升。

基于上述認識，應更加重視黨組織嵌入在建立和完善中國特色現代企業制度中的重要作用，建立健全黨組織嵌入機制，使得黨組織嵌入公司治理的方式恰當、程度適宜，做到有的放矢，放大正效應，助力企業治理體系的建設和優化。尤其是在公司治理水平較低的企業中，要更加重視和強化黨組織嵌入。同時，要不斷加強企業基層黨組織建設，深化企業黨建理論研究和實踐探索，促進黨建成果交流，避免機械執行等形式主義行為，充分發揮黨組織的實質性作用，不斷改善公司治理，進而有效促進企業高質量發展，并切實降低市場交易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