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年版）》的“不變”與“新變”

董小玉　李林原

【關鍵詞】課程改革，語文課程標準，核心素養，文化自識

迄今為止，語文課程改革經歷了二十余年的實踐探索，在新形勢下正朝著健康、正確的方向穩步邁進?！读x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22年版）》（以下簡稱“2022年版課程標準”）的頒布，既是對語文教育改革經驗的總結、反思與提升，又是對當前教育現實的鮮明回應。強化“立德樹人”根本任務與“培根鑄魂”的政治導向是此次課標修訂的總遵循?！盀辄h育人，為國育才”的教育使命投射于語文課標中，鮮明地體現為高度重視筑牢學生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強調“以文化人”，厚植中華文化底蘊，內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培養具有高度文化自信的時代新人。改革是不可逆的發展之道，但文道統一的課程觀念與素養導向的育人目標是語文課改始終堅守的價值立場，也是教育“固本培元”的內在訴求與有力彰顯。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基于高中語文“核心素養”概念與維度的整體下移及其帶來的諸多改變，映現了新時代語文課程的價值意涵與改革的行動圖示，同時也為語文學科的高質量發展提供了經驗借鑒。

一、不變：堅守新世紀以來語文課改的基本精神

1.堅持文道統一的語文課程觀念

“文與道關系的論爭是當代語文教育發展的一條基本軌跡?！盵1]文道統一是傳統語文教育的寶貴經驗，“文”與“道”作為語文課程功能的兩翼，雖然在實踐中多以鐘擺狀態存在，但不可否認二者在課程觀念上的內在統一。尤其是21世紀以來，伴隨語文課程改革的深化，文道關系在“工具性”與“人文性”的話語交鋒中得以重新演繹。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被越來越廣泛地接受和理解，達成了文道關系的世紀共識。[2]2022年版課程標準關于“工具性與人文性的統一，是語文課程的基本特點”[3]的表述與2001年頒布的《全日制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實驗稿）》及《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11年版）》（以下簡稱“2011年版課程標準”）完全一致。時代變遷總是需要語文課程作出相應變奏，凸顯人文性顯然是變奏中的節奏突點，即便如此，掌握并運用漢語進行聽說讀寫的能力卻未因時代的變革而改變。語文學科所蘊含的文化性、育德性、審美性等特質使其“工具性”承載了與時俱進的“載道”功能，培育民族精神、傳承民族文化、培養個人德性是語文教育的題中應有之義，“工具性與人文性”和“語言文字的學習與運用”水乳交融。如果說2011年版課程標準已然注意到經濟全球化、信息技術化給語言文字運用帶來的新挑戰，那么，2022年版課程標準則是在應對挑戰的基礎上進一步闡明了語文教育應以何“文”載何“道”，如在課程性質中增補了“語文課程應引導學生熱愛國家通用語言文字”[4]的新思想，同時在建立文化自信、內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塑造核心素養等方面重點關注人的發展需要。可見，以文道統一實現人的全面發展的語文課程功能是不變的，只是在新的時代語境中融入了立德樹人的新內涵。

2.堅定素養發展的課程育人目標

課程目標反映出社會對人才素質的期待和人們對教育價值的理解。隨著知識演進和人才培養體系的變革，人們對素養培育及其體系建立給予了更多關注。事實上，早在2001年的實驗稿課標中，“語文素養”即作為學生全面發展和終身發展的基礎被提出，涵括聽說讀寫能力以及品德修養、審美情趣等要義。2011年版課程標準沿用“語文素養”概念，并在解讀中將其界定為學生比較穩定的、最基本的、適應時代發展要求的讀寫能力修養，以及在語文方面表現出來的文學、文章等學識修養和文風、情趣、價值觀等人格修養。[5]整體而言，語文課程目標日益關注并致力于人的全面發展，突出了“以人為本”的語文教育本質觀。如果說“語文素養”是從學科本位尋求培養什么樣的人，那么，“核心素養”則體現了語文課程面向未來的育人旨趣。“核心素養”是國際教育領域針對全球化、數字化時代所提出的概念，指向適應未來社會與終身發展所需的必備品格與關鍵能力，國際上圍繞此概念開展教育改革。《普通高中語文課程標準（2017年版）》將語文學科核心素養凝練為語言建構與運用、思維發展與提升、審美鑒賞與創造、文化傳承與理解四個方面。2022年版課程標準中語文課程核心素養與之大體一致，表述為文化自信、語言運用、思維能力、審美創造四個方面。這一方面折射出義務教育與高中階段的銜接、融通趨勢，以及凸顯文化自信的引領作用;另一方面，從“學科核心素養”與課程的“核心素養”的細微差別可見，義務教育在一定程度上開始淡化學科，聚焦人的素質奠基。可以說，語文課程核心素養是對語文素養的深化與細化，它所強調的在真實語用情境中培育文化觀念、思維品質、審美情趣，是對后現代語境中個人發展與融入社會的積極回應。從“語文素養”到“核心素養”的概念變遷，體現了語文課標回應時代發展對素養關注的重大議題，但整體基調卻從未離開人的發展需要的改革初心。

二、新變：指向語文課程未來發展的基本方略

1.核心素養統領課程設計

2022年版課程標準將“核心素養”作為改革的新切入點，以之為綱領性概念貫穿整個課程文件，這是本輪課標修訂的最大亮點。具體來看，此次改革的課程理念糅合了設計思路，并從五點進行表述（為便于對照，附簡表如下），既增強了課程理念和設計思路之間的聯系，又澄清了變革的重要理據。

首先，從“語文素養”到“核心素養”的變化，是對素養本位的語文課程理念的重塑，它將文道關系統一到立德樹人的根本目標上來，因此“核心素養”不是一般的課程改革概念，其宗旨指向國家戰略層面[6]，延展和深化了語文課程的育人功能，對整個課程設計起到提綱挈領的作用，明晰了語文課程改革的總體目標與方向。其次，課程理念與設計思路的合并表明了以核心素養為統攝的課程建設規劃。2022年版課程標準的課程理念與設計思路扣合緊密、邏輯自洽，一則反映在第2至第5條的內容設計基于第1條總體目標而來，內在強調要遵循語文教育的特點與學習規律;一則體現在整個方案是從課程組織、課程內容、學習方式、評價方式等幾個方面接續展開及落實。相比之下，2011年版課程標準在課程理念表述上相對模糊。最后，該設計思路具有明顯的超越性。2011年版課程標準將課程目標與課程內容合并，因其表述相對籠統、學段目標連貫性弱、難以實現能力發展進階等弊病而頗受詬病。[7]2022年版課程標準將課程目標從與課程內容的合并中獨立出來，構建了素養型目標體系，并通過刪減、整合與增補內容，實現了總分呼應的總體目標與學段目標的有機銜接，明晰了在語文實踐中培養學生語言文字運用能力的進階路向。D8245B0E-567F-4C09-A2A7-E0E357500411

2.文化基因滲透課程體系

2022年版課程標準指出，“義務教育語文課程圍繞立德樹人根本任務，充分發揮其獨特的育人功能和奠基作用”[8]，并從學科層面回答了用什么來立德樹人的關鍵問題。其中，文化因素被置于首要位置。從詞頻來看，2011年版課程標準共有23次提及“文化”一詞，2022年版課程標準則高達124次。這既表明了新時代對文化教育的重視程度，又詮釋了語文課程所具有的培根鑄魂、啟智增慧的實際效用。一方面，明確了課程內容由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革命文化、社會主義先進文化主題及其相關載體形式構成，正面回答了語文課程作為育人鑄魂的核心載體作用，凸顯語文教育傳承中華優秀文化、培植紅色基因、厚植愛國情懷的價值引領功能。值得一提的是，將反映世界文明優秀成果、日常生活的主題與外國優秀文化作品等納入課程內容，旨在擴大語文教育的文化視野，使其在放眼世界與立足當下的雙重境遇中站穩腳跟，牢固人才培養的中國底色。另一方面，在課程性質、課程理念、課程目標、學業質量、課程實施等模塊中均提到重視文化基因的內化，如課程理念強調“重視價值取向，突出社會主義先進文化、革命文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9];各學段目標強化對漢字的文化學習，在語言文化學習中滲透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以增強對中華文化的理解與認同;學業水平考試的命題要求強調“關注學生對社會主義先進文化、革命文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體認”[10];教材編寫、課程資源開發與利用要求堅持正確的政治導向，體現與貫徹落實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梢姡腥A文化基因的全面滲透是新時代語文教育文化自覺顯豁的關鍵舉措，充分體現了文化育人的內容范疇與精神追求。

3.學習任務群重構課程組織

2022年版課程標準提出“以生活為基礎，以語文實踐活動為主線，以學習主題為引領，以學習任務為載體，整合學習內容、情境、方法和資源等要素，設計語文學習任務群”[11]的構想，統合考慮義務教育階段語文學習的基礎性與高中階段語文學習的銜接性，并依據課程內容整合程度從基礎型、發展性、拓展型三個層面設置了“語言文字積累與梳理”“實用性閱讀與交流”“文學閱讀與創意表達”“思辨性閱讀與表達”“整本書閱讀”“跨學科學習”六個語文學習任務群，體現了對語文課程實踐性、綜合性特質的深層認知。一方面，從整體上看，以“學習任務群”重構義務教育語文課程組織，遵循了語文課程核心素養“是學生在積極的語文實踐活動中積累、建構并在真實的語言運用情境中表現出來的”[12]之內在邏輯，明晰了“學習語言文字運用”的核心任務，充分協調與融通語文課程內容、學生生活、語文實踐三者的關系，推動語文教學走出知識本位、文本為綱以及技術主義的圈囿，引領語文課程的轉型升級。另一方面，六個學習任務群組建了一個橫向聯系、縱向遞進的課程系統。每個學習任務群下分學段明確了學習目標、內容、教學提示及評價指引，既突出了與語文課程核心素養四個方面之間存在多重對應關系的邏輯張力，又提供了培養語文課程核心素養的行動框架，引導教學設計圍繞語文學習活動來展開，增強課程實施的科學性。值得一提的是，“跨學科學習”是一個有別于高中學習任務群的全新學習任務群，它立足語言“元能力”，引導學生在廣闊的學習情境中學語文、用語文，主張以更開闊的課程視野尋求語文課程各學習領域與其他課程的外部融通，進而達到協同合作培育核心素養?？梢哉f，這一新作為既凸顯了讀寫結合、深度學習、任務驅動等前沿理念，也為建構核心素養培育的實踐模型提供了行動參考。

4.教師發展成為課改著力點

教師素養是順利實施課標、推進課改的重要保障。當前，教師迫切需要以各種途徑廓清認識、更新理念、提升與未來教育匹配的能力素養。2022年版課程標準在“課程實施”下新增“教學研究與教師培訓”條目，凸顯了語文教師專業素養提升的重要性。首先，指明新時代語文教師發展的主要路徑。以“教—研—培”相結合的發展理念引領語文教師專業發展路向，始終堅持終身學習的自我教育、教學與研修協同并進、以研究的態度探索教學問題、利用現代信息技術優勢設計培訓內容等措施的協同推進。其次，拓展數字時代語文教師的能力素養結構。除了強調夯實專業素養，如“不斷豐富語言文學、教育學、心理學等方面的知識”“提高課程實施能力”[13]等，還將文化素養尤其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素養、信息素養、跨學科能力等納入語文教師素養結構，提高教師適應未來發展不確定性變局的應對能力。再其次，構建語文教師素養提升的組織共同體。2022年版課程標準強調教師發展要通過“個人反思、同伴互助、專家引領”[14]的多主體參與來實現，以“組建形式多樣的校本教研共同體”“整合各級教研組織和教師培訓機構力量”[15]等方式，形成多元教育合力引領教師隊伍整體發展的新格局。最后，設計符合教育變革總體方向和要求的研訓內容。如“圍繞語文課程內容的選擇、教學活動的組織、學習任務群的設計和實施等關鍵問題”[16]開展教學研究與培訓，關注“實施課程標準過程中積累的成果和經驗”“不同發展層次學校和不同發展水平教師遇到的典型問題”[17]，幫助教師理解2022年版課標要求，進而推動語文教育教學的深層變革。

三、2022年版課程標準給語文教育帶來的可能影響

1.引領新時代語文育人方式與評價方式的深度變革

轉變育人方式是基礎教育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關鍵。聚焦“核心素養”并以之貫穿基礎教育階段的課程標準，體現了全局性的教育視野，同時也為語文育人方式的系統性變革提供了行動方向。首先，育人理念指向文化浸潤式的整體育人。語文核心素養是從課程層面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具體構想，指向培育時代新人的終身發展能力。凸顯語文的“元學科”性、文化性等特質，需要語文課程育人跳出學科思維的知識主導，進而走向文化浸潤的整體育人。其次，育人內容走向高度整合。2022年版課程標準提出“注重語文課程內容與生活、與其他學科的聯系，注重聽說讀寫的整合”[18]，指明通過課程外、課程間以及課程內的整合路徑養成語言“元能力”及核心素養的重要性。而這勢必會重構語文的育人理念，構成以課程建設、課程資源開發、學習方式立體架構的新型育人空間。最后，育人過程走向綜合實踐化。實踐取向是語文育人方式變革的核心。2022年版課程標準強調語文教學要基于積極的語文實踐活動，并以六個學習任務群賦能教學方式變革，事實上圍繞“大概念”開展的語文大單元設計、項目學習、跨學科教學均體現了關注真實語用情境、植根現實生活、落實學生主體性的教學變革訴求。此外，變革核心素養測評方式同樣也是推進育人方式變革不可或缺的手段。2022年版課程標準研制的學業質量標準評價與考試命題相關內容，呈現出鮮明的過程評價導向。其中，評價內容涉及學生顯性與隱性的學習狀態，凸顯漢語言文化特色及其綜合運用;評價方式和評價工具強調開放性、真實性的問題情境或任務情境，關注學生差異化發展;倡導多主體、多維度評價反饋，增強評價的科學性、整體性，促進核心素養統領下的語文教、學、評一致，為立德樹人、以文化人創設了良好的環境與機制。D8245B0E-567F-4C09-A2A7-E0E357500411

2.拓展技術賦能語文課程理論與實踐研究的增長點

提升全民數字素養已成為當前國際教育改革的核心議題。2022年版課程標準高度重視信息技術環境下的語文教育變革，如在課程理念中強調“關注數字時代語言生活的新發展，體現學習資源的新變化”[19]，充分發揮現代信息技術在課堂教學、資源建設、學習方式與評價方式變革中的支持作用;在課程內容與學習目標中強化多媒介的語文學習;教材編寫“要有利于師生運用多種媒介和信息技術呈現學習內容”[20];教學形式鼓勵“不斷探索語文教學和信息技術深度融合的方式方法”[21];要求教師“適應時代要求，提高信息素養”[22];培訓要“關注人工智能、大數據等信息技術時代的新知識和新業態”[23]等。無論在理論還是實踐層面，現代技術與語文教育的深度融合已成為課改的應然視點。我們既要從理論上澄清技術與語文課程融合的價值以及限度，充分認識語文教育信息化帶來的深層次結構變革及其調適困境，積極尋求技術與語文學科特質的連接點，深入探究數字時代語文學習轉型機制，以技術賦能的理性回歸引領語文課程信息化的有序推進，也要在實踐層面探索技術引領的教學新模式與新方法。時下，數字教材、數字資源建設、教學過程智能化、教師信息素養等成為語文教育領域的熱點話題，如何有效提升信息技術在語文教育中的應用效果，以及如何提高相關研究的針對性與專業性，亟待深入探究?？傊?，充分發揮現代技術推動語文課程改革深化發展的應然價值，或可為數字時代語文學科立德樹人增效賦能，實現語文教育現代化發展的理性自覺。

3.助推語文教育在課程改革浪潮中走向文化自識

語文課程的文化擔當責無旁貸，文化因素日漸成為當前課改強音。2022年版課程標準對語言文字運用的重視、對文化教育的強化與細化前所未有，展現出語文課改在應對多重文化挑戰中的理性自識和文化反思。首先，錨定語文“文化育人”的價值坐標，明晰文化教育的內容構成。2022年版課程標準直面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認同危機，彰顯傳承民族文化的重要性，明晰了“繼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革命文化、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增強對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理解和認識”[24]的文化內容，奠定以文化人的堅實基礎和中國底色，凸顯基礎教育培養文化感知、喚醒文化自覺、增強文化自信的價值旨歸。其次，回歸語文教育的本體與特質，彰顯文道并重的學科擔當。“四維一體”的語文核心素養以“語言運用”為基礎，既強調了語言文字作為語文教育本體的核心地位，厘清了語文學科育人邊界與載道功能，又避免了將語文課上成政治課、道德課或泛文化課。而對批判性思維的強調，更是積極回應了數字時代信息爆炸與淺閱讀語境下文以載道的時代訴求。最后，高揚民族化與科學化旗幟，追求中國特色語文教育新格局?！懊褡寤钦Z文教育的生命線”[25]。2022年版課程標準既重視優秀經驗的回歸，又追求科學化的指導，是在傳統與現代的回應中擘畫的課程改革新方案。如充分認識到漢語言文字的獨特性，在識字與寫字教學中倡導傳統“小學”經驗的轉化;增加誦讀、圈點、批注等傳統閱讀方法的學習。而以綜合育人理念與跨學科學習的思維架構，可視為對古代語文教育具有自發性、模糊性、直觀性的綜合型教學的延續與超越。[26]此外，這種以學習任務群構建語用情境的新作為，體現了建構主義學習觀創設核心素養培育空間的科學追求?？傊?，“現代化的語文教育必須堅持以民族化為基礎，以科學化為指導，將民族化與科學化結合起來，才能創建中國特色現代語文教育新體系”[27]。D8245B0E-567F-4C09-A2A7-E0E35750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