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女神

〔英國〕彼得·拉佛西

你怎么都想不到就業中心的顧問居然是位“幸運女神”。千真萬確，她由內而外散發出一種超凡脫俗的氣質，如同復活節島上凝視地平線的巨石像，只不過她凝視的是時鐘而已。她面前有一張表格，需要丹尼填寫。這張表她肯定看過，因為她告知丹尼，他已經失業很久了。

丹尼辦了好幾周的失業登記，趁機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有一天他接到通知，要他到就業中心進行求職洽談。而他根本不需要就業。他自愿失業，住在特維克納姆一所政府提供的廉租公寓里，靠政府救濟和入室盜竊為生，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他始終面帶微笑，想求她放自己一馬，但兩人怎么都說不到一塊去。事情鬧到這個份上，“幸運女神”真是一點都不可愛了。

她說城邊有一家超市新開業，正在招聘夜間補貨員。

乍一聽，丹尼還以為她說的是“夜間捕獲員”。那樣的話，他倒有興趣試一試，因為這和晚上入室盜竊簡直完美對接。

她解釋說這份工作需要員工在夜晚把商品碼上貨架，從晚上10點開始，干八個小時。丹尼聽后，嚇得臉色發白。他說什么都不會干這種事情。對他而言，晚上的時間不容侵占。

她說如果沒有身體方面的原因，不得拒絕這份工作，并建議他在下午3點準時參加面試，否則他的求職補助就會減少，廉租公寓也可能不保。

“幸運女神”可是說一不二的人。

當天晚些時候，丹尼出發去見招聘經理。從公寓步行去超市只要10分鐘，他每走一步，都在想對策。比如，說自己有某種過敏反應或恐懼癥，這樣他就能面試失敗。

對貨架上貨恐懼不已？經常拿不穩東西？

都是一些老掉牙的說辭。

他可以說月亮會讓他失態，這樣他們才會有顧慮。比如這么說：“我無法控制自己。我會不由自主地號叫，在地上爬來爬去，雖然沒有攻擊性。”

然而，這些理由都是多余的。他剛走進超市大門，奇妙的事情就發生了。一位年輕姑娘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只見她穿著紅色超短裙，銀色長筒絲襪，亮閃閃的運動衫，像個啦啦隊隊員。她手拿一串氣球，一只裸露的胳膊立刻挽住了他。

丹尼想，如果真有一個人算得上“幸運女神”，那她應該是這身打扮才對。但在內心深處，他明白他來這里全拜就業中心那個冷漠的女人所賜。

廣播里響起一陣歡快的號角聲，接著傳來一段播報：“女士們，先生們，我超市為慶祝特維克納姆門店開業，本周內每天都會隨機抽取一名到店顧客，為他獻上一份精美大禮。今天，我們決定選取3點鐘進場的第一位顧客為幸運者，他獲得的禮品是為期一周的摩洛哥魅力古城馬拉喀什之旅，費用由我店全包。”

年輕姑娘說：“先生，你還是把氣球拿著吧。按照慣例，我應該把氣球拴在你的購物車上，但你進來的時候沒有推購物車。”

丹尼覺得還是不要解釋為好。他已經把面試的事忘得一干二凈了。他高高舉起氣球，讓這位美女領著他，經過長長的一排收銀臺，來到超市最前面。幾名工作人員拿著香檳酒杯，已恭候多時。一位西裝革履、打著領結、氣度不凡的男士迎上前跟他握手，遞上一個信封。與此同時，閃光燈四起，超市再次播報了他的中獎信息。

就在那一周，丹尼來到了摩洛哥。

他除了去西班牙貝尼多姆參加了幾次男性單身派對之外，再也沒有出過國。所以，這次經歷算得上一次奇遇。他的當務之急是找到去酒店的大巴。他剛入境，就有人圍過來，不停地問他要不要坐出租車。好在他清楚下一步應該怎么辦，所以趕緊穿過航站樓直奔往返車等候區。

接下來的幾天，四處遭人“圍堵”反而成了此行的亮點。當地人不是要他坐出租車，就是要他買柏柏爾式小墊子，要么還向他兜售皮革制品或者香料，更有人招攬他觀看肚皮舞和舞蛇表演。他很快就明白應該如何果斷地拒絕他們，要知道這種態度在特維克納姆可是要被人打腫臉的。

旅行之初，他真的覺得受夠了——擁擠不堪的街道，四面八方的喧囂，撲鼻而來的異味，奇奇怪怪的風景。但幾天之后，他慢慢懂得欣賞這一切。他的獎品還包括滿滿一口袋的摩洛哥貨幣迪拉姆，所以他學會了在人頭攢動的露天市場討價還價，學會了找地方吃飯，也學會了如何遠離喧囂，獨自享受薄荷茶和甜點。

然而，他從沒忘記自己是個職業大盜，因此對當地的建筑情有獨鐘。他感興趣的不是在城中任何地方都可看到的庫圖比亞宣禮塔，而是摩洛哥有錢人的私人領地。納克希爾區并非熱門景點，游客不多。這里的別墅多為粉色或黃色，不密不疏，各安其所。街道比高速路還要寬敞，大多很荒涼。丹尼半天才看到一輛勞斯萊斯駛過，車頭有一個銀色“歡慶女神”立標。他們覺得這會帶來好運氣。他們的確好運不斷。

這些豪宅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房屋結構。沒錯，房屋外面看上去像是堡壘，方方正正，墻面用堅不可摧的石頭砌成。但是，它們有個共同點，任何盜賊看了都會心癢癢。

房頂平整。

更妙的是，房屋絕不會超過兩層，因為當地法律規定，城中最高的建筑只能是宣禮塔。從塔頂放眼望去，真是讓人樂開了花。滿眼都是別墅，想去哪家去哪家。那些豪宅顯然有意設計成庭院式，以便主人在里面盡情享受美好生活。

安全如何保證呢？房主好像不怎么在意這個問題。因為既沒有看到報警裝置，也沒有發現監控探頭。

有一棟別墅特別好下手。雖然不是最大的一棟，但外部打理得很整潔，四周環繞著灌木叢和綠樹，這在沙漠地區價格不菲。一棵漂亮的棕櫚樹彎成一道優美的曲線，懸在房頂上方。

丹尼回到酒店，念念不忘那棵棕櫚樹。他苦苦思索，該怎么利用這棵樹呢？他以前在電影里見過小男孩打著赤腳，兩個腳踝套著一圈繩子，幾下爬上樹。看起來那么輕而易舉。

他反復斟酌，看怎么辦好。

“幸運女神”把他弄到了馬拉喀什，但要滿載而歸還得靠自己。今晚是在這里的最后一夜了，明天他就要返回特維克納姆，靠救濟和偷盜勉強度日。這里的阿拉伯人有錢得很，東西丟了也不會察覺。為什么不好好利用這次的好運氣，搞點紀念品回家呢？他會欣然接受一些小物件，比如鈔票、首飾、名表等。

午夜一過，他便趕往納克希爾區，身上只帶了一只手電筒和一條毛布帶，也就是酒店浴袍上的腰帶。

爬樹比他預想的難多了，他得掌握訣竅才行。他抱緊樹干，雙腳赤裸，用法蘭絨腰帶固定好腳踝，借著腳力繃緊雙腿，同時胳膊使勁往上伸。

終于，他爬上樹，躥到房頂上。他揉了揉酸疼的手臂，還好沒有弄出大動靜。如果下面真有看家狗，那它要么睡著了，要么知道房頂離地面太高，夠不著。

他躡手躡腳地走在屋檐上，俯身打探院子里的情況。一股刺鼻的香橙花味道朝他撲面而來，里面還夾雜著難聞的雪茄味和大麻味。正如他所料，月色籠罩下的這間宅院是某個有錢人的藏身之所。院子里有幾座雕像、一個泳池，還有一些遮陽篷和日光浴椅，到處散落著空酒瓶和內衣褲。只是一個人也沒有，可能都不在家，滿世界玩去了。

別墅所有的窗戶都在院子這邊，有幾扇是開著的。丹尼毫不費力地從房頂落到窗臺，然后溜進屋里。

他打開手電筒，看到了一個類似于餐廳的房間。里面有一張橢圓形的大桌子，桌子很矮，周圍擺著坐墊。房屋中間有個托盤，上面有一套銀光閃閃的茶具，是他在露天市場看到的那種。茶壺高大華麗，茶杯不帶把手，小巧精致。可是這套東西太多，不好拿。他帶不走這么大的東西，而且在這里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該如何轉手。他要的是小物件。

再找找，他心想。

在一條過道的盡頭，有一扇門開著。丹尼滿意地哼了一聲。這是一個女人住的房間，五顏六色的帷簾從天花板上垂下，碩大的真絲靠墊精美華麗。他首先查看了床鋪，確定上面沒有人。接著，他來到一排精雕細刻的檀香木柜子前，打開抽屜。

全是性感的內衣褲，手感絲滑，足夠一大家女眷用了。像丁字褲、胸罩、緊身胸衣、小背心、短睡衣什么的，應有盡有。

鉸合式鏡子下方有個開放的架子，上面擺滿了高檔化妝品和香水。

肯定有珠寶首飾，但會放在哪里呢？保險箱里嗎？

或許藏在衣柜里。丹尼找了一扇柜門，猛地一拉，差點嚇出心臟病來。

兩只迷人的褐色眼睛從密密麻麻的衣服縫隙中露出來，直直地盯著他。

“哦，見鬼！”他脫口喊道。

好運算是到頭了。

情急之下，丹尼也顧不得她能否聽懂，首先開口說話，想讓彼此平靜下來。“我不會傷害你，我不是沖你來的。我只是順便過來拜訪一下，就是這么簡單。我以為這里沒有人。真的，女士，我絕對不會碰你。我不會傷害人的。”

這名女子蹲在大衣柜的底部。丹尼隱隱約約能看到她穿著T恤和牛仔褲，顯然是個阿拉伯女子，卻是西式打扮。跟丹尼一樣，她也是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我退后，”丹尼一邊說一邊往后退，還給她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冷靜，“如果你愿意，現在可以出來了。”

她并沒有出來，但好像要開口說話的樣子，因為呼吸沒有剛才那么急促了。

“那好，我這就走。”丹尼說。

“你是誰？”她終于說話了，說的還是英語。

事情好像一下子出現了反轉。

“我只是過來拜訪一下，”丹尼說，“呃，也就是游客，”他接著說，覺得坦誠一點或許不是件壞事，“大家都叫我丹尼。”

“房門都鎖了，你是怎么進來的？”她問道。

“先上房頂，再從窗戶溜進來。這里就你一個人嗎？怎么像囚犯一樣被關在這里？”

“都怪我丈夫。”

丈夫？丹尼頓時警覺起來，趕忙問：“他在家嗎？”

“他現在不會來的。”她說。

“那你不能出去嗎？”

“求求你了，我不想提這件事。”她似乎不愿意丹尼繼續問下去，把掛在面前的一件衣服往旁邊一推，露出前臂上的一塊紅腫。

“他打你了？”

她沒有回答。

“太不像話了，簡直粗暴至極。”丹尼現在明白她為什么躲在衣柜里了。她躲著丈夫，怕挨打。“聽好了，你不能遭這個罪，趕緊跑啊。”

她搖搖頭，但從眼神可以看出，她對丹尼的建議有點動心。

“我可沒有開玩笑。”丹尼說，他現在的確是認真的。他對這個飽受欺凌的女子由衷地感到同情。眼下，他更關心她的處境，而不是去偷東西。“聽著，今天遇上我算你走運。我可以翻到窗外，從外面把門打開。”

“沒用的，”她說，“我逃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

他從口袋里拿出房卡，“帝豪大酒店，位于自由大道。離這里不遠，你知道嗎？”

她點點頭，“你真的要幫我嗎？”

“百分之百要幫。”

她接過房卡，從衣柜里鉆出來。她的塊頭比丹尼預想的要大，可能在房間里關久了，身體得不到鍛煉吧。其實，她的個頭倒還好，主要是她的眼神和聲音讓丹尼覺得她瘦弱可憐。

“我可以幫你翻出窗戶，再慢慢放你下去，”丹尼忙著出主意，雖然從女子的體形上看，他也沒有把握能否成功，“大門鎖了嗎？”

“是的，從里面鎖的，”她說，“只要從這里出去，我就可以自己開門了。”

“開始行動吧。你得拿個包，里面裝點東西。你身上有錢嗎？”

她搖搖頭。

“沒事，我在房子里找找，等會跟你會合。”他仍不忘在這里搜一些有價值的東西。

她往背包里塞了一些衣物，接著丹尼把背包扔出窗外，“你跟上，窗戶下面不是太高。”

“我不會往下跳。”

幸虧浴袍腰帶還沒丟，他建議道：“你能抓住這帶子嗎？我慢慢放你下去。”

“你確定這能行？”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真費勁。她連抬腿踏上窗臺都不會。

“你介意嗎？”丹尼一邊問，一邊用手托住她的大腿，幫她使勁。

丹尼一點點慢慢往上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把她送到窗外。如果有什么英雄救美獎的話，那肯定非他莫屬。

“你自由了，快走吧。”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她二話不說，趕緊離去。

他剛緩過勁來，就開始辦正事了。還有那么多房間有待他探索。這是因為“幸運女神”還坐在特維克納姆就業中心的控制室里在為他的前途出謀劃策嗎？

等他出了房間，推開另一扇門的時候，答案揭曉了。

這大概是一間起居室，里面有各式各樣不同顏色的坐墊。一個男人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已經死了。他確實死了，而且肯定在不久前剛剛遇害，因為傷口滲出來的血還沒干。他的右手握著手機。

丹尼的腦子轉得飛快，分析問題向來是他的強項。他瞬間明白了一切。這個男人就是那名女子的丈夫，在丹尼進來之前被她捅死了。她在打斗中胳膊受傷，躲進了衣柜。多虧丹尼出手相助，她才順利逃跑。

外面傳來陣陣凄厲的警笛聲。這個男人一定在斷氣之前撥通了手機。

丹尼的律師在庭審之后說：“事情本來會更糟，因為警察確信你就是兇手。你最好堅持你的說法。你既然什么東西都沒偷，那就不能說你是盜賊。非法侵入和幫助殺人犯逃跑兩罪并罰，只判三年，算是判得輕的了。你的運氣真好。”

而遠在特維克納姆，有個人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王聞：三峽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