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津村記久子
左右兩邊的屏幕上顯示的是同一個人,分別是昨晚10點左右和前晚8點左右的畫面。穿的是同一件抓絨上衣,要不是畫面的一角有日期顯示,絕對會讓人以為是同一天。監視對象坐在筆記本電腦前的辦公椅上,抱著雙臂一動不動,過了一陣子,會猛烈地敲擊鍵盤30秒左右,然后又一動不動。有時他也會煩悶地翻閱字典或花一個小時表情嚴峻地瀏覽網頁。右邊畫面里,他在兩個小時前吃了羊棲菜拌飯、菠菜味噌湯和火腿煎蛋,而左邊畫面里,他也沒有更多的行動。我打開了文檔卻不知道監視報告怎么寫,就像監視對象一樣僵在那里。
看著監視對象吃東西,我也想吃點什么,可又嫌站起來麻煩,就這樣一個姿勢保持了一個半小時。就在我餓得快受不了,準備起身去買點什么時,右邊的畫面有了動靜。應該是誰來了,一直和左邊畫面里保持相同動作的監視對象,站起身,一路小跑去了玄關。我趕緊把右邊的畫面切換到玄關,發現來的是個身穿工作服的女快遞員。我以為監視對象會和快遞員寒暄幾句,沒想到他從對方手里接過快遞就關了門,走出了畫面。快遞是個方形紙箱,可以兩手抱住。監視對象經常網購圖書和DVD,但這次看好像不是。
我本以為監視對象會回到電腦前繼續工作,但切換了畫面后卻發現他沒回來。我又切換到廚房畫面,看到他已把紙箱放在餐桌上,正興沖沖地用剪刀開封。
我凝神觀察。雖說通過快遞寄給監視對象“那東西”不太可能,可每當他去玄關取快遞時我還是會緊張。監視對象打開紙箱,先取出氣泡墊,再拿出里面的袋子。我屏住呼吸,放大畫面,看清袋子上貼著“××烘焙店出爐餅干”的標簽。監視對象不管一地的氣泡墊,從碗架上拿出一個大盤子,開始按形狀擺放袋子里的餅干,一副非常開心的樣子。餅干有方形、圓形、葉形等五種,只有一種是褐色的,想必是巧克力味。監視對象把褐色餅干擺在距離其他餅干稍遠的位置,然后吃了一塊。
與右邊畫面里監視對象開心享用餅干不同,左邊畫面里,他仍然抱著雙臂盯著電腦屏幕,只是有時會突然垂下腦袋,緊接著又挺起身子,大概是打了個盹。我不禁抱怨,別坐在電腦前打盹了,太難讓人分辨是在看電腦還是在睡覺。這份工作原則上不允許快進視頻,唯獨在監視對象睡覺的時候才可以。所以像剛才那種情況,其實是可以稍微跳過一段的。但他一直坐在那里,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開始打盹的,本來能跳過的地方也沒法快進。真想請他不要這樣。
大概是聽到我罵人了,旁邊隔間的大泉姐越過隔板望過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什么,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面容憔悴的大泉姐說了句“那我先走了,今天辛苦你了”,就圍起圍巾出門了。作為家庭主婦,大泉姐把讀小學的女兒送到補習班后就來這里打工,等到補習班快結束時再走。
“20點35分,?領取快遞員送達的邊長約為25厘米的方形紙箱。紙箱里有包裝材料(氣泡墊)和點心。”我在文檔中寫下這段監視報告,嘆了口氣,從桌子抽屜里拿出眼藥水。自從做了這份工作,我開始經常使用眼藥水,還養成買稍貴眼藥水的習慣,現在會大量購買每瓶甩賣價198日元的眼藥水。慶幸的是,買眼藥水的費用可以報銷(每周的上限是1000日元)。但伙食費是要自己掏腰包的。我最近常常在想為什么眼藥水比炒面面包更便宜。不過,在結束這份工作后,我或許會因為使用了太多眼藥水而患上干眼癥。要是把治療干眼癥的費用也算上,那么從長遠來看,其實還是炒面面包更便宜。可另一方面,也不能說炒面面包里的添加劑對身體的影響就一定小于干眼癥,所以到底哪個更便宜,答案其實是說不清的。
這是多么閑的人才會考慮的問題啊。是的,我很閑,這份工作就是很閑。雖然加班很多,但是還是很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工作比監視一個獨居小說家的寫作生活更加漫長而枯燥的嗎?
雖然點了眼藥水,但我還是覺得不舒服,索性把左右兩邊的視頻暫停,緩緩站起身。因為不是即時監視,而是到昨天為止的錄像,所以可以隨時暫停。不過,監視對象在家時的錄像必須全部確認。所以,監視對象在家的時間越久,我的工作量也就越大。監視對象在清晨6點睡覺,下午2點起床,雖然睡眠時間也不多,但在家中的時間卻非常長。原則上我必須用原速觀看錄像,所以我每天的多數時間是在這個小隔間度過。雖說習慣了這份工作后可以同時觀看兩天的錄像,不過這個獨居小說家在家的時間太長了。我家雖然距離工作單位很近,不會因為通勤而痛苦,但如果每天都是深夜回家,那住得遠近又有什么不同。好在這份工作幾乎不需要與人交際,所以不用在意著裝打扮。有時在睡衣外披個外套就上班了,有時間的話還可以回家吃飯。
“請問有整天看著機器提取膠原蛋白,離家又很近的工作嗎?”我試著向就業顧問提出這個要求,只是想碰碰運氣。我厭倦了上一份工作,于是辭職回到父母家修養身心。但很快失業保險就失效了,而我也覺得不能一直無所事事地耗在家里,還得再找份工作。不過說實話,當時我并沒有真正拿定主意,所以才向就業顧問說了一句不切實際的話。我以為對方會生氣,沒想到這個稍顯老相但溫柔和順的女人回答道:“有份工作非常適合你。”說完,她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麻利地操作起電腦。她給我介紹的就是這份工作。這份工作確實如我所愿,但正如看守膠原蛋白提取機的工作也有其辛苦之處一樣,這份工作也沒那么簡單。
我負責監視的山本山江是位專業小說家,他的一個熟人在他家寄存了走私來的“那東西”,而他完全不知情。“那東西”的性質好像挺惡劣的,不過也沒人告訴我這個底層人物那究竟是什么。雖然知道“那東西”就藏在山本山江家的DVD包裝盒中,但因為DVD堪稱海量,在趁山本山江外出時進行的非正式搜查沒能找到“那東西”,于是相關人員便安裝了監控攝像頭,等待他的熟人來取“那東西”,或者山本山江在整理DVD時奇跡般地發現“那東西”。因為山本山江有太多DVD,所以就算混進了一張別的東西,他大概也不會注意到。交代我做這份工作的染谷主任說,山本山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保管著“那東西”,而且從來沒有發現過,所以把“那東西”寄存在山本山江家里的那個熟人可能還會繼續存點什么。正因為如此,我必須對快遞繃緊神經。
就這份工作而言,監視無論怎么看都人畜無害的山本山江給人一種很簡單的感覺,誰知山本山江待在家里的時間太長,還常常收快遞,并且在看DVD時會有難以預料的行為(剛剛還在看《玩具總動員2》,突然就看起了2006年德國世界杯季軍賽),所以染谷主任有時也會幫我分擔些工作量。染谷主任50歲左右,個子不高,說話沉穩,是個工作狂,除了偶爾在茶水間端著泡了梅子海帶茶的杯子發發呆,無論什么時候你都能在辦公室發現他,所以我覺得不該太麻煩他。而且,染谷主任在這行干了30年,他這種行家應該在忙著監視那些大人物,我怎么能因為山本山江這個小人物的事打擾他呢。另一方面,有確切的傳言說,監視員要是發現“那東西”或是那個寄存東西的人登門的畫面,就會獲得一筆不菲的獎金。錢對于我很重要,畢竟不知道什么時候我又會被工作耗盡心力。
我穿過整潔明亮卻毫無生氣的走廊,在盡頭的樓梯下去,走向小賣部。這棟樓并沒有地下層,但有一個小賣部像是下陷一般出現在地下。不分晝夜地查看監視錄像是這個單位的唯一工作,就像“不分晝夜”的字面意思一樣,這個單位的辦公樓在半夜也是燈火通明。此外,這里用的不是市面常用的日光燈,而是一種在有極夜的地方使用的照明燈。只要在這棟樓里,你就會逐漸喪失晝夜的感覺。
不過,唯獨在這個不足10平方米的地下小賣部,白天也有些昏暗。我認為這棟樓里只有兩個空間——小賣部和小賣部以外。和自己的工作相比,我更愿意在這個小賣部當店員。我這么胡思亂想著,把炒面面包和一瓶馬黛茶放在收銀臺上。炒面面包也就算了,馬黛茶難道不是有茶葉自己就能泡嗎?我為買了瓶裝茶而感到自責,連說“我要這些”的時候聲音都變得有些沉重。小賣部的女孩說:“290日元。”現在已是晚上9點,但女孩的聲音聽起來仍很有活力。不管什么時候來店里都是這個女孩,就像染谷主任一樣,我認為她可能也不下班回家。
炒面面包的透明包裝袋上只印了保質期,我一手拿著它,一手拿著剝掉標簽的瓶裝馬黛茶回到工位。小賣部賣的面包都裝在沒有印生產廠家的透明包裝袋里,也都很好吃。也許有些批發商專做這種小賣部的生意吧。
我想再查看兩個小時的視頻就回家,然后網購些馬黛茶的茶葉,反正肯定沒時間去店里買。不過我一直在這棟樓里,不一定能在家收件。要不把收件地址寫成這里?得去問問染谷主任。
“這可不行。我們這里人手不夠。”
染谷主任回答道,繼續上下移動著尺子閱讀報告。把尺子按在文字下面,是為了不漏看任何一句,我做校對時也這么干過。看到他竟會如此仔細地閱讀報告,我有些后悔自己每天的報告都寫得太簡短了。不過山本山江那家伙一天下來真的沒什么動靜,我實在是沒有多少內容可寫。
“由我來收快遞,不會給其他人添麻煩的。”
“你一個人的話沒有關系,可是如果開了這個口子,其他人也會紛紛把收件地址寫成這里,你就成網購收件員了。”染谷主任說完又補了一句,“干這事沒有工資。”
“沒關系的,新人就該做這些。”
“不過要是大家都要網購的話,你可得整理50多人的快遞啊,會影響工作的。”
“我們單位有50人嗎?”
就這棟四層建筑的面積而言,有50多人在這里工作也并不奇怪,然而我每天見到的只有染谷主任、大泉姐和小賣部的女孩,所以沒想象到會有這么多。
“有啊,”染谷主任點點頭,看了眼報告,又看了眼我,平靜地說,“所以非常抱歉,不能把網購地址寫成這里。”
染谷主任一邊咳嗽一邊又低頭看起了報告。我沒有再強求,走出了主任監視室。或許是為了讓每個人都能集中精力工作,這棟樓里沒有大廳,而是被隔成了無數10平方米大小的房間。好像隨著職位的上升,監視的對象會越來越重要,也會有越來越大的房間,但是對于剛入職兩周還沒有過試用期的我而言,只能和打零工的大泉姐共用一間了。
我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郁郁不樂地回到房間,繼續查看監視錄像。山本山江似乎剛在電腦上寫完一段文字,打開了電視和錄像機,開始挑選錄下的電視節目。他選了美劇《海軍罪案調查處》,女探員不是那個摩薩德探員,估計是第一季或第二季。因為只看過換成摩薩德探員之后的部分,所以我打算也趁機看看這部美劇的開篇。此時我才意識到監視錄像沒有聲音,這美劇也沒法好好欣賞了。聽說潛入山本山江家的人本來也要裝麥克風,但是發現設備有了故障。
就在我更加懊惱之際,山本山江用遙控器暫停了錄像,跑向玄關。這次拿到東西后他沒有去廚房,而是很快拎著一個紙袋回到了房間。他把紙袋放在書桌上,從里面取出一個小方盒,仔細端詳。盒子上印有“馬黛”兩個大大的商標字樣。我不由得又是咬牙又是皺眉又是閉眼,露出一副苦相。雖然沒有山本山江的號碼,但我真想打電話對他說:“你竟然偏偏收到了我想要的東西,快把馬黛茶給我!”
山本山江一邊翻轉著馬黛茶的盒子一邊讀著上面的說明文字,像個猴子一般,想必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馬黛茶。看完說明文字,山本山江又把盒子拿得稍遠一些打量。這樣做既不能把茶葉泡好,也不能讓茶葉增加。
我在心中嘲笑著山本山江的一舉一動,但轉念一想,這里面也許藏著“那東西”,于是定睛凝神仔細觀察起來。山本山江放下盒子,打開電腦的網頁瀏覽器,在首頁的搜索引擎里輸入“馬黛茶”。你倒是去寫作啊,我想。山本山江瀏覽著各種有關馬黛茶的網站,時而歪頭,時而湊近,有時又把網頁保存下來。雖然這應該和我的監視目的沒什么關系,但我還是把山本山江用心瀏覽的網頁放大看了看,上面寫著烏拉圭人均一個月消費2千克以上的馬黛茶。哇,也太多了,我忍不住感慨。
在這之后,山本山江又花了約一個小時繼續搜索馬黛茶。我一邊在想他就是因為這樣寫作才沒有進展,一邊也在反省自己。我有時回家后也會把寶貴時間用在不停地搜索各種毫無意義的東西上面。我拿起屏幕旁邊的便簽貼,寫下“覺得監視對象很傻的話,自己也不能浪費時間”,然后放進口袋。
考慮到山本山江的職業,花一個小時了解馬黛茶的知識也不一定就是浪費時間。雖然不知道山本山江是什么水平的小說家,不過印象中每天放大畫面看他寫的東西,幾乎都是不同的內容。明明昨天寫的還是美味的西餐,今天寫的就是殖民主義了。用字典查的詞也從“固定搭配”到“素封家”,不一而足。唯一明確的是,山本山江對于家里被寄存了麻煩的東西這一點并不知情。他確實看起來有很多煩惱,比如寫作進度遠遠落后于計劃,比如看到每個月扣款單時的沮喪,比如遲遲不能劃掉那些記事本上“聯絡名單”里的名字,但他從未表現出因家里藏了什么不好的東西而產生的不安。
一天除了睡眠的8小時,山本山江還有16個小時可以自由支配。雖然不用上班,但他幾乎每天都會在晚上6點到8點之間出門散步、買菜。大泉姐負責查看他的散步路線以及常去的超市的錄像,她說山本山江完全沒有在外面和人見面這種可疑行為,只是走路,然后煩惱該買些什么。
他在超市時常會待一個多小時。最近比較過分的行為是,在買價高量少的日本產金針菇醬和價低量多的中國產金針菇醬之間,他糾結了30分鐘,一會兒將這個瓶子放進購物車,一會兒又換成另一個。他實在太過猶豫,以至于大泉姐都忍不住說了句“要不我捐助一瓶吧”。大泉姐的生活其實并不寬裕,她是為了賺孩子的補課錢才來打這份工。大泉姐說,她在以前的打工生涯中被解雇過七次,唯獨這份工作做了下來。
被解雇七次仍然堅持找工作也不簡單啊,我一邊不著邊際地瞎想一邊看著屏幕。這時,旁邊隔間的大泉姐說:“辛苦了。”我回了句“辛苦了”,轉過椅子,對她說:“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我們在這里工作還不能收個人快遞。”我說這話的語氣就好像我之前的工作可以這么做似的,而且要收的是重要文件。
“你是想要網購嗎?”大泉姐很顯然明白了我的意思。
“啊,是的……”
“之前在這個房間工作的人也想網購動漫DVD,畢竟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這里。”
“那人現在怎么樣了?”
“正在休假,可能不久就會回來。”大泉姐一邊說,一邊看向墻上的鐘,“不過因為是光碟所以才不行的。隔壁房間的人曾經買到了北海道的芝士蛋糕,然后一邊吃一邊工作。染谷主任用的熒光墨水也是新買的,之前沒有。”
“不是不能網購嗎?”
“是請小賣部的那個女孩進的貨,”大泉姐可能是急著想早點回家,又迅速瞥了眼墻上的鐘,“不過每種商品只限一個牌子,還得是她覺得有必要的東西才行。”說完,她站起身,“好了,我得走了,明天見。”大泉姐沖我擺擺手,急急忙忙離開了。我分不清她到底是熱情還是冷淡,大概本來是熱情的,但若是感覺對方要妨礙到自己,就會變得冷淡。這也正常。
大泉姐下班回家差不多就是我吃晚飯的時間,我于是暫停了監視錄像的畫面,下樓去小賣部。和往常一樣,小賣部還是稍顯昏暗。我比平時更仔細地觀察了一下,發現擺放文具的角落里放著熒光綠的墨水,而絲襪和男襪邊掛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因臨近保質期,芝士蛋糕五折”。鉛筆只有像是天文館紀念品一樣的星座鉛筆,紙巾只有那種廣告里說柔軟不傷鼻子的,藍光刻錄盤只有50張盒裝的,自動鉛筆的筆芯只有2B的,送禮用的紅包也沒有印刷繩結圖案的那種,只有一沓打著復雜紙結的高級貨。柜臺一角不顯眼的地方擺放著十來本新書,書名叫《放松心靈的冥想》。確實,除了面包、飯團和飲料,其他商品每種只有一個品牌。
“原來還賣書啊。”
“是的,這些賣完之后會再進一種新書。”
女孩回答得很干脆,讓人頗有好感,不過也讓人覺得她內心深處藏著什么強大的執念。
“我想請你進點馬黛茶。不是瓶裝茶,而是茶葉。”
“好的,”女孩迅速拿出平板電腦,打開了比價網站,“你想買哪種?”
我糾結了一會兒,最后在長長的列表中選了一款價格第三便宜的。女孩在一張便簽上記下,“好的,我會問一下領導。”
“啊?你自己決定不了?”
“是的,真不好意思。”
“原來是這樣,哦,原來是這樣。”我在心里莫名地感嘆道,正打算離開,轉念又想,既然來了總不能空手而歸,于是買了一塊黃油面包和一瓶馬黛茶。
“一共300日元。”女孩說。
我一邊交錢一邊卻對一塊黃油面包居然要價150日元感到無法理解。
“會不會是這個小賣部的定價特別高?”在回去的路上我還在心里嘀咕著。不過回到座位上后,我啃了一口面包,果然好吃,這才感到錢沒有白花,心情也恢復了正常。
我開始繼續查看監視錄像,發現左右兩邊屏幕上的山本山江比平時的狀態都要差,一直靠在椅背上盯著筆記本電腦,一小時只寫了一行。
如果一一列舉的話,這份工作的缺點很多:工作時間長,只能在深夜下班回家;一直機械地坐在那里查看錄像很無聊。當然,優點也是有的:和同事的交流可以維持在最低限度;上司只有染谷主任一個,其他的同事都是平級,所以職場關系很單純;染谷主任完全沒有官威,只要認真查看錄像、寫好報告,你就不會被訓斥。不過,看染谷主任在主任監視室精疲力竭的樣子,考慮到茶水間每三天就會換上一罐未開封的梅子海帶茶,也許他只是單純沒有生氣的力氣吧。雖然知道不太好,但我也偷嘗了一點他的梅子海帶茶,確實好喝到讓人停不下來。只是,這么喝下去不會攝入過量鹽分嗎?說起來,我從沒見過染谷主任吃飯,想到他也許是在用梅子海帶茶代替食物,不免有點心酸。如果真是這樣,就能解釋染谷主任為什么又瘦又矮了,不過我還是希望這不是真的。
另外,我在打上一份工的時候常常煩惱午飯吃什么,現在也不用煩惱了。因為我發現,不知道該吃什么的時候,就參照山本山江吃的東西就好。當然,光靠附近的便利店和待不了多久的家,沒辦法備齊和自己做飯的山本山江完全相同的食材,但總之,山本山江的飲食總會勾起我的食欲。比如他吃了含有豆腐、豬肉和白菜的泡菜火鍋,我也就在便利店買些關東煮的煎豆腐和包菜卷肉,再放點泡菜,諸如此類。
一直查看著山本山江的監視錄像,我還會想擁有他家的各種小工具,因為看起來很方便。比如貼在廚房墻上能吸住菜刀的長方形磁鐵,用來清潔筆記本電腦鍵盤的小鳥狀硅膠片,還有帶超多夾子的晾衣架。我干脆放大了畫面,仔細數了數晾衣架上的夾子,一共有50個。雖然山本山江一個人住,但他喜歡同時穿兩雙襪子,還每天更換,所以選用這種多夾晾衣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結果就是,我把所有在山本山江家里看到的感興趣的用品都搜索出來,并收藏了網頁。但因為我每天都是深夜回家,沒辦法收件,所以都沒敢下單。雖然我現在住在父母家,可以讓他們幫忙收件,不過光是賴在父母家啃老這件事就已經夠丟人的了,我實在不想再厚著臉皮讓父母幫忙收快遞。
我陷入一種被監視對象喚起購物欲的奇怪狀態,然而又不能買,所以無形中增加了不少壓力。如果拿看電視做比喻,那么山本山江既是廣告,又是節目本身。我偶爾也會生出查看其他人監視錄像的想法。聽大泉姐說,如果工作上手了,同事之間也可以交換監視對象。不過對于我這個工作還不滿一個月的菜鳥而言,離交換監視對象還早著呢。
雖然不覺得這是份好工作,但我還是習慣了一直待在這棟樓里。茶水間有微波爐,今天,我決定把在附近超市買來的火腿和芝士夾在小賣部買來的貝果面包里熱一熱來吃。本來平時吃簡單的炒面面包也很不錯,但在監視錄像中看到山本山江把這個當作夜宵來吃,我也想變個花樣。我嘗了嘗,味道很好。不過山本山江大概是吃慣了,并沒有顯示出什么愉悅的表情,也許他的寫作又沒什么進展。
我問大泉姐:“做了這份工作后會不會開始模仿監視對象?”
大泉姐點了點頭,“會啊,很正常。我以前監視過一個比我小兩歲的公司職員,她沒什么錢但很喜歡追時髦。看她買東西我會感嘆:‘這個小玩意兒可以這么用啊!我試著學了學,然后女兒就說:‘媽媽也變時尚了嘛。”
“原來會這樣啊。”
“染谷主任干這行那么久了,有時好像也模仿監視對象。”
“哦?模仿些什么?”
“他沒告訴我……”
這之后,大泉姐又說山本山江光吃一鍋燉菜,對于家庭的晚飯來說沒什么參考價值。她還問了我怎么算平行四邊形的面積,說是女兒問她的。
我說:“一般就是底乘高啊……”
“這樣啊,平時不怎么見得到平行四邊形呢。”大泉姐說完就下班回家了。
我繼續查看監視錄像,心底卻在羨慕大泉姐可以早早回家。大泉姐是臨時工,而我是試用期的合同工。聽說試用期結束以后,如果被認為合格的話,就能成為正式工。就我而言,工資少一點沒什么,還是臨時工好。當初那位就業顧問根本沒說過還有臨時工可以選擇,想必那一批這個單位招的只有全職崗位。現在還能申請換成臨時工嗎?找誰說呢?染谷主任?
山本山江已經放棄寫作,在瀏覽網上的廣告。我放大畫面,好像是附近一家超市的特賣廣告,就是大泉姐負責監視的那家。沒想到這家超市會營業到深夜12點,我隨著山本山江滾動的屏幕看著廣告:從日用品到零食,從蔬菜到肉類。這時一張寫著“進口香腸(德國香腸)1千克”的商品圖片進入眼簾,上面還標有“498日元”的震撼價格。大概山本山江也被這超低價打動了,沒再看其他廣告。我盯著電腦任務欄的時鐘,想著再過兩個小時就可以回家了,說什么也要把這種香腸買到。
第二天,我疲憊不堪地來到單位。怎么說呢,雖然我是個比較馬虎的人,可也該認真看看特賣廣告的截止日期吧。我昨天看到的“瀏覽特賣廣告的山本山江”,其實是前天的山本山江,而特賣廣告也是前天的。明明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注意到這點,但我當時所有的心思都在香腸上面,根本沒有多想。結果雖然在12點前火急火燎地趕到超市,還是白跑了一趟。唉,其實從單位走到超市也就五分鐘,也沒費什么大力氣,但畢竟在下班前兩小時我就開始惦記香腸了。當聽到店員說“特賣昨天就結束了,香腸全部賣光”時,我真是深受打擊。有位大媽在一旁摻和道:“我昨天買了3千克呢,冰箱都放不下了。”說完樂呵呵走了。那一刻我殺人的心都有了,并想明天不上班了,就在家無所事事,沉浸在感傷之中。要不我拿購物車撞了那個大媽再逃跑?
不管心情多么沮喪,新的一天仍然會照常來臨。我想,單位離家太遠當然不好,可太近也不行,我還完全沒從起床后的混沌中清醒過來就來上班了。現在這份工作的上班時間是上午10點,算比較晚的,但是因為深夜11點之后才下班,所以上班晚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在隔間坐下,打開電腦,在左邊的屏幕上播放最新的,也就是昨天的錄像,在右邊的屏幕上播放前天的錄像——購物回來的山本山江。出門歸來的山本山江,總是像又活過來了一樣充滿活力。他也不是像購物狂一樣買那么多東西,應該是一直坐著太難受了吧。我也是一直坐著,還不像山本山江那樣可以自由行動,除了買午餐之類的事以外幾乎沒什么可以外出的時間。所以相比而言,在放飛身心這一點上,還是山本山江更加自由。
左邊的屏幕上,昨天的山本山江和往常一樣,抱著雙臂,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右邊的屏幕上,前天購物歸來的山本山江在蕎麥面上鋪上蔥花、油豆腐和海帶絲,簡單吃過晚飯后匆忙回到書房,打開了電視和錄像機。電視上立馬出現了漫才(類似相聲的日本雙人曲藝。——譯注)特別節目,我不禁暗自叫苦。我早就期盼著這檔節目的播出了,沒想到已經開始。像我這樣活得不分白天黑夜的人,沒人提醒的話是不可能知道自己喜歡的節目什么時候開播的。
看著沒有聲音的漫才,我心里只剩下煩躁。我歪著頭仔細看節目的畫面,嘗試去判斷演員在講什么段子,可還是完全猜不出來,也不知道好不好笑。而山本山江指著電視開懷大笑,心情很好。看完三組表演,山本山江看了下錄像的剩余時間,暫停節目去了廚房。雖然我覺得這樣下去他也不會發現“那東西”或者收到“那東西”,但是因為有規定所以還是切換了鏡頭,看見他笑嘻嘻地從冰箱里拿出白色棒狀物——是香腸,我沒買到的香腸,然后快速扒開包裝,拿出兩根切成合適大小,把炒鍋放在煤氣灶上,炒了起來。
“嚯……”我長長呼出一口氣,心里那個酸勁就別提了。我在這里苦巴巴地監視著人家,人家可是正做著我想做卻沒能做成的事。
香腸很快就炒好了,山本山江把番茄醬擠進小盤子,又撒上咖喱粉,要用它蘸香腸吃。
我暫停了前天的畫面,用辦公椅的扶手支撐著全身的重量,頹喪地垂著頭。我覺得自己很不幸,但我又明白,世界上有那么多大事,我這種不幸連屁都算不上。即便如此,我也想在這個瞬間把不幸的標準放到最寬。我很快就會恢復的,大概后天吧。
我的上一份工作雖然有意義,但我漸漸感到它在工作量和內容上都不再符合我的預期,便辭職回了老家。眼下的這份工作雖然有不少讓人不滿意的地方,但比起那些生活在監視中的人來說,我覺得我還是要比他們好一些。我就是帶著這樣的優越感監視著山本山江的。然而,我漸漸地發現事實并非如此。
我把左邊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視頻也暫停了,像是從冬眠中蘇醒出洞的熊一樣站起身,腳步沉重地離開房間,下樓去小賣部。怎么說呢,我突然想喝酸性飲料,最好是梅子和黑醋味的碳酸飲料。會不會有呢?
我感到如果一直沉默下去的話自己就要忘記呼吸了,于是像是換氣一般,對小賣部的女孩懇切地提出了我對飲料的要求。
“那我給你做一份吧。”女孩聽后爽朗地說,退到了小賣部的角落里。
我有些緊張,擔心她做出的飲料不合我的胃口,但轉念一想,我已經被山本山江傷害成這樣了,一杯飲料又能把我怎樣呢。
女孩很快做好了飲料,走過來,遞給我一個紙杯,“請喝。”
這暗金色的飲料,泛著無數氣泡,確實符合我的要求,梅子的香味也很足。
“多少錢?”
“嗯……400日元。”
好貴。從她蹙眉停頓的樣子來看,應該是現場決定的價格。我嘗了一口,除了清涼可口之外,這飲料還確實有提神醒腦的功效,于是我不再計較價格,把紙杯放在柜臺上,取出錢包乖乖付了400日元。
再次端起紙杯時,我忽然覺得剛才放紙杯的地方以前好像擺放過什么東西,卻一時想不起來了。我就站在柜臺前很快喝掉了一半的飲料。醋、碳酸還有甜味,這簡直就是興奮劑。
“那幾本《放松心靈的冥想》賣完了,眼下正在征集新書的購買意向。”女孩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指著柜臺上那塊空出的地方說道。
“自從被上份工作耗盡心力以后,我就不太能好好閱讀了。”
這話聽起來很夸張,但基本上是實情。我現在要是一天里閱讀了一頁A4紙以上的文字,就會變得意識模糊,既無法好好工作,也無法安然入睡,麻煩極了。
“先提出來的意向更有可能被采納喲。”女孩說。真不知她是沒聽清我剛才說的話,還是在故意戲弄我。
“那容我想想。”我只好無力地應付了一句,轉身離開了小賣部。
“那請多多關照!”女孩沖著我的背影說,聲音溫和親切。這讓我多少有些安慰,也沖淡了我對她既沒幫我進馬黛茶葉,還當場亂定梅醋飲料價格的不滿。
不過,我還沒回到座位上就把飲料喝完了。恢復精神后,我又可以專心監視并不比我幸福多少的山本山江了。我想,既然如此,還不如讓我去監視那些新婚的人、剛有孩子的人、彩票中獎的人,以及和我的情況相差很大的幸福家庭。如果不是日本人就更好了,最好是監視新婚的因紐特人,或是剛有小孩的巴塔哥尼亞人一家,然而遺憾的是,這個單位監視的多數是住在日本國內,而且還是離這個單位沒多遠的人。
我覺得比起剛才列舉的那些人,熱愛工作但在職場敗下陣來、回到家鄉的我,和作為孤獨的自由職業者山本山江之間的差別更小些。因此,對于山本山江在生活中認可的事物,我更能理解它們的優點。然而這種理解毫無必要,只會讓我變得痛苦。
左邊畫面里,山本山江依然憂郁地坐在電腦前。而右邊畫面里,一邊看搞笑節目一邊吃香腸的山本山江,在度過短暫的開心時光后,不得不回到電腦前,進入一種和左邊的畫面幾乎看不出區別的狀態。一瞬間我似乎有些同情他,不過即使如此,右邊畫面里的山本山江至少還有香腸果腹。我搖了搖頭。
像是為了把加班的疲憊一掃而光似的,町夫把啤酒喝光了。他用一種三口喝光一個中杯的氣勢,在炸串店的一角自嘲道:“就連我也不得不承認真是太累了。”炸串店的年輕女店員并不理解町夫的這些話,面無表情地炸著客人們點的食物。她三角頭巾的一邊露出些劉海,頭發漂成了信封一樣的茶色。町夫想:今天就吃培根卷杏鮑菇、銀杏和鵪鶉蛋吧。
我想這不對吧。町夫在兩章之前,不是因為吃了太多銀杏而腸胃不適,浪費了整個周末嗎?按照小說里的時間,那大概是上個周末的事情,因此難以相信町夫會這么快就忘了那場銀杏災難。另外,町夫今天下班不是比往常都要早嗎?他何來需要“一掃而光”的疲憊?比起“加班”,用“連日工作”不是更合理嗎?
我縮小了山本山江電腦屏幕的畫面,稍感疑惑。雖然內容上自相矛盾,但山本山江今天寫得似乎比較順利,心情看起來也要比往常好,所以我的吐槽就顯得有些多余了。不過話說回來,所謂作家就可以這樣隨隨便便地寫作嗎?難道不該先寫個初稿,之后再仔細修改?可是,山本山江小說里的町夫現在正注視著鄰桌的女生把四串銀杏放在盤子里。按這種喜好銀杏的情節發展下去,大概有必要把前面因為吃了太多銀杏而腸胃不適的情節修改一下吧,比如把銀杏改成牡蠣。
我雖然非常想和山本山江推薦用牡蠣,然而有規定,監視者不能知道監視對象的聯系方式。監視者除了出于監視目的之外,不能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對監視對象采取任何行動。有特殊情況要先報告染谷主任,而染谷主任也只是接著上報,他好像也不知道監視對象的住址和電話號碼。聽說有一次,監視對象一家去迪士尼海洋樂園游玩,剛出門我們這里就發現他家電視機后面發生了輕微的漏電,在染谷主任接到報告的15分鐘后,消防員和電工就秘密前往了監視對象的家,消除了這一隱患。監視對象現在還住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家曾差一點發生火災。
“雖然我也想過:去他的,這種人生贏家的家燒了就燒了吧。”鉞先生這么說道。我今天在茶水間第一次見到他,因為不知道“鉞”字怎么讀,所以暫且稱呼他為動漫先生。我們的對話是從對小賣部的抱怨開始的,我說了馬黛茶茶葉的事,他說他想要的動漫DVD也沒進貨。
“我在監視一個男人,這家伙對老婆和三個孩子的態度都非常蠻橫。‘快吃你的飯!蠢貨這樣的話竟然是沖著孩子說的。我是肯定不會說這種話的,不過仔細想想,我也結不了婚,別說結婚了,連對象都沒有,還做著一份乏味的工作,人生無望啊。”
動漫先生戴著一副粗框眼鏡,比我小五歲。我問他想請小賣部的女孩進什么動漫DVD,他說:“一部是《黑水晶》,另一部你大概沒聽說過,就不說了。”其實我連《黑水晶》都沒聽說過,另一部就更不用提了。
動漫先生專職做這份工作三年了,他說監視員一般會分配到一個和自己相同性別且年齡差距不大的監視對象,但就像一個班里會有和自己合不來的同學一樣,有時也會分配到一個讓人痛苦的對象。他尤其討厭那個家里漏電的監視對象,以至于每天上班甚感煎熬。大概是常有這種不合適的配對,所以為了在碰到這種情況時方便協調,單位還成立了專門的工會,他建議我一轉正就加入這個工會。
我對動漫先生說了香腸的事,他提醒我道:“這不過是剛開始呢。一直這么監視下去,有時會撞見別人的夫妻生活,還會目擊一些撕破臉皮的爭吵場面,看著都讓人心生歉意。只是一般的吵架拌嘴那也沒什么,就怕是關于財產、子女監護、照顧老人之類的,那真是看著難受啊。”動漫先生說著低下頭,將紙杯里剩下的能量飲料一口喝完。我心想,好在我所監視的山本山江的生活很簡單,而且一成不變,但也感到了這份工作接下來可能會遇到的風險。
見動漫先生還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我忙問:“不好意思,你的姓怎么念?”
照理說,弄清楚了那個字念“yue”之后,我本可以安心工作了,但不知怎的,還是情不自禁去想山本山江在寫作上的失誤,根本沒法集中注意力。好在這份工作只需要關注監視對象有什么動靜,并不用動腦子。看著明明出了錯還渾然不知的山本山江,我不能判斷自己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心情。生氣?幸災樂禍?還是覺得他活該?
山本山江近一周都在寫著大概是小說的東西。也不是一直不停地寫一個,而是在每天不同的時間段寫不同的東西。比起小說家,我覺得他更像是寫文章的雜工,但就像前面說的那樣,我現在是個一天看不了一頁A4紙以上文字的人,所以這事我說不清。或許正因為我是一個不會被山本山江的這種寫作生活過分吸引的人,單位才安排我來監視他的?這應該是我想多了。
左邊的畫面里,山本山江抱著雙臂打起了盹,我提心吊膽地快進了視頻。監視了這么久,總算是分得清他什么時候是在閉目養神,什么時候是真的在睡覺了。山本山江休息的時候,身體會向左邊傾斜,但是睡著的時候頭會歪向右邊。右邊的畫面里,大概是寫作不太順利,他起身去了廚房,看樣子是要泡茶。
從茶水間回來還沒過30分鐘,我又蠢蠢欲動打算去小賣部。這時大泉姐來上班了,手里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袋子,嘴里不停地喊著“好冷”。我知道大泉姐經常在上班路上買菜,就問她:“像魚和肉這些生鮮食品怎么辦?”
“可以存在茶水間的冰箱里。”大泉姐回答,然后往我的隔間探了探頭,“小賣部進書啦。”
“什么書?”我轉頭問她。
她一邊窸窸窣窣地翻著購物袋,一邊疑惑地嘟囔道:“咦,哪去了?”
我以為她沒聽到我說的話,便繼續工作了。
“啊!找到了。”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叫起來,還咚咚地敲著隔板。
我站起來看向大泉姐。
“就是這個。”她遞給我一本薄薄的袖珍書,“女兒說我認識的漢字太少了,所以我想找本小說看看。我也不知道哪位作家出名,哪位作家寫得好,就在小賣部買了這個。”
書名叫《與狒狒共舞》,作者是山本山江。小說講述了主人公違法收養了一只狒狒,并將其訓練成能收快遞、交水電費、晾衣服的“保姆”,但最后自己的生活逐漸被狒狒霸占。故事梗概的最后一句是:“狒狒的獻身到底是真心還是謀略?”
我不在意小說講的是什么故事,只關心小賣部購進的這本書是誰建議的。
如果只是為了學漢字,那有太多的選擇了,我心想,但并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我把書還給大泉姐,問她:“你還記得哪位作家的名字?”
“嗯……夏目漱石?”大泉姐接過了書。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她說了句“狒狒真可愛啊”。原來大泉姐一邊監視著在超市購物的山本山江,一邊讀著山本山江的書。
雖說沒有規定不能接觸監視對象的作品,但我還是覺得這樣不好。我搖了搖頭,開始專注于自己的監視屏幕。左邊畫面里,山本山江忽然一抖醒了過來。他抱著頭過了約兩分鐘,然后快速敲擊鍵盤。我很好奇他剛睡醒能寫些什么,于是把畫面放大,原來他在一直打“我不想工作”。誰不是呢?我心中暗想。這時,旁邊隔間里又傳來了窸窸窣窣翻袋子的聲音,不久大泉姐拿著一瓶酸奶一陣小跑出了房間。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發現自己的生活,特別在購物方面,越來越受到山本山江的影響。其實我本來就沒什么物欲,而山本山江可能因為囊中羞澀,每買一件東西都會經過深思熟慮,所以對我很有參考價值,比如能幫助久坐工作的人促進小腿血液循環的護膝,還有墨水干得更快的直液式鋼筆。這些小賣部都有,我也都買了。我得知某部推理美劇要拍第十季的消息,也是因為看到了山本山江瀏覽的網絡新聞。還有,他喜歡把德國足球名將凱文·格羅斯克羅伊茨進球的畫面反復播放,我也跟著樂在其中。
漸漸地,我有一種在和山本山江共同生活的感覺。如果說共享“喜怒哀樂”有些夸張的話,那至少我們的“喜”與“樂”是共通的。如果把“哀”換成“怠”,那共通的地方就又多了一個。山本山江在下雨天似乎特別嗜睡,常常靠在椅子上睡著,而我也會跟著打盹。這有點可惜,因為我本可以趁監視對象睡著時快進視頻的,從而節省工作時間。看來我還不夠專業。
大泉姐每天都會和我說她的閱讀進度。她其實讀得很慢,每天只能翻兩頁,遠遠落后于她的女兒。大泉姐問女兒小說的故事是否有趣,女兒回答說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習慣了這份工作,我開始覺得哪怕再這么監視一年也沒問題。然而就在這時,山本山江開始有可疑的跡象了:他會莫名其妙地望向攝像頭的方向。在書房,攝像頭安裝在書桌斜后方的書柜里,而廚房的攝像頭則安裝在水龍頭上方的櫥柜里。最近,他寫作時常常會回頭看,做飯的時候則抬頭向上望。尤其是寫作的時候,他好像特別在意身后。
雖說像是在和山本山江共同生活,但通過監視畫面四目相對還是讓我有些毛骨悚然。他發現自己被監視了嗎?盡管如此,他卻沒有尋找攝像頭,只是像是在防著什么。是誰給他透露什么信息了嗎?但是根據我的觀察,除了寫作,山本山江只在線上和朋友吹牛閑聊,也沒接到任何電話,而來敲門的人只有快遞員。雖然他會發短信約朋友吃飯,但都約在了一個月以后。
有時,我以為山本山江在潛心寫作,他卻忽然回過頭。這讓我深感不安。難道山本山江早就知道自己被監視了?他的一切行為都是在表演?現在到了他要表達“我其實都知道”的時候了?
我先試著問了問大泉姐,她淡然回答:“是不是因為他脖子僵啊?”雖然她女兒說山本山江的小說《與狒狒共舞》故事一般,但大泉姐似乎覺得這本書相當有趣,甚至讓她的上班時間不再枯燥乏味。
盡管無法否定山本山江回頭是因為脖子僵這種可能,不過我的擔心還是沒法完全消除,所以接著我又去問了染谷主任。
“是不是因為他上周四看了那檔鬼故事電視節目?我記得那個中年男鬼手握鐮刀,你每回頭看一次他就靠近你30厘米。”
染谷主任一邊用綠色熒光墨水在報告上標記著,一邊平淡地說。我也知道山本山江沉溺于這檔節目,還在報告里當作一般行為記錄了,卻沒太在意。
“那是個什么樣的鬼啊?”
“他因為懷疑老婆有外遇,把一家人都殺了,然后自殺。結果卻發現,所謂的外遇不過是一場誤會。他為此萬分后悔,心理扭曲,覺得不幸的人越多越好,就盯上了活人。”
“這也太自私了吧。”
“是啊,不過這畢竟是鬼的想法。”
中年男鬼之所以一點一點地靠近你,就是為了讓你的恐懼一點點增加,慢慢地折磨你。雖然這是一種純粹的惡意,不過據通靈的人說,這是鬼“無法改變的執念”,毫無辦法。染谷主任說他雖然沒有看過這檔節目,但是讀了我的報告后,就上網了解了節目的內容。染谷主任能做到這樣,我不知道是他太優秀了,還是對于專業人士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染谷主任接著說:“山本山江站在水槽前向上望,是不是因為櫥柜里放著舊咖啡機?”櫥柜里的攝像頭好像是在底板上開了個小孔放進去的,并用一個沒開封過的餐具盒擋住。雖然這三個月來山本山江從來沒打開過櫥柜,但如果他現在忽然對櫥柜里的東西有了興趣,想要整理一番,那問題就來了。安裝攝像頭的人提供了一份櫥柜內物品的粗略名錄,其中就有咖啡機。可為什么是咖啡機呢?
“他最近不僅在文章中提到了咖啡,還親自沖過幾次,所以我這么覺得。”
“噢,確實。雖然他一般喝茶。”
他在為“公平貿易”運動寫的推廣文案中撒謊道:“我特別愛喝咖啡。”大概是被自己的文章觸動了,他試著用濾紙沖咖啡,但好像總是做不好。大概因此才想起自己還有一臺咖啡機,想找出來用一用。
“真不好辦啊,攝像頭還沒收回來呢。要不安排個咖啡機的試用活動,讓他參加?染谷主任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免費試用”“在超市?”之類的句子。
“有什么我可以干的嗎?”我積極請戰。
染谷主任冷淡地拒絕道:“沒有,你快回去工作吧。”
其實除了監視工作,我也想做點其他事調劑調劑。不過既然染谷主任不給機會,我也沒有辦法,只能悵然若失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再次見到畫面里山本山江每隔十幾分鐘就回頭看一眼,我真想告訴他“你家里沒有鬼,咖啡機也會很快送到你手上”,可惜這是絕對禁止的。
讓我吃驚的是,在接受了幾次關于“斷舍離”的采訪后,山本山江開始積極地打掃房間。從這點可以看出他是個容易受外界影響的人。對于一個獨居者而言,山本山江家的面積還是比較大的,所以他每天只打掃一點。另一個變化是,他開始把多余或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扔掉,并在扔東西的過程中找到了快感。他今天就把一個裝有字典的紙箱抱出去扔了,一臉滿足。
說到滿足,他在收到試用的咖啡機后也是非常開心。我們以山本山江經常瀏覽的購物網站的名義給他發了郵件:“某月某日為止回復郵件的人都可以試用咖啡機。試用一周后,如果愿意寫一篇800字的試用報告,您將獲贈一臺咖啡機。”這內容是染谷主任和我商量后的結果,之所以設定具體字數,是為了發揮山本山江作為小說家的優勢。由于山本山江對超市里“咖啡機——中獎名額1萬人!”的調查問卷沒有絲毫興趣,所以染谷主任找我商量怎樣才能讓他上鉤。因為之前一直做著默默無聞的監視工作,所以這次被染谷主任當作智囊征求意見,我還是挺有成就感的。
“順利送出去了,多謝!”事成之后,染谷主任向我表示了感謝,然后一反常態地打開了話匣子,?“讓一個監視員一直觀察同一個人,也是出于熟悉監視對象的目的,因此監視員不僅要及時發現發生在監視對象身上的任何異常情況,還要能和對方共情。”
我不住地點頭,折服于染谷主任對這份工作的執著和熱愛。
現在,看到山本山江開始把扔東西當作一種樂趣和享受,我隱隱覺得這是一種危險的信號。我把這件事記下來,向染谷主任匯報后,他也點頭稱是。
這天下午,我在查看監視錄像時注意到,山本山江把清理出的東西裝進垃圾袋扔出家門,然后端著一杯咖啡打開儲藏室,對著堆積如山的DVD凝神沉思。難道他要開始整理DVD了?我立即給染谷主任打了內線電話。
我查看的這段錄像是他今早入睡前的時間段。我告訴染谷主任:“山本山江性子比較急,他可能下午一起床就立馬整理DVD。”染谷主任認同了我的預判,將原來一天前的錄像切換成了實時畫面。不出所料,起床后的山本山江連睡衣都沒換,正望著DVD小山發呆呢。從現場畫面來看,只有幾十張DVD整齊地擺放在塑料抽屜里,其余的似乎都被放棄了,胡亂地堆成了一個個小山,直沖天花板。
熟人寄存的“那東西”,就在這一堆堆DVD包裝盒小山的某一處。儲藏室里的東西我很早就看過了,但是忍不住再一次感慨,比起把所有的包裝盒都打開檢查一遍,確實還是裝上攝像頭就撤更快些。
這一屋的DVD到底哪張是所謂的“熟人”寄存在山本山江這里的呢?雖然有時候我會忘記這點,但我工作的目的就是找到它。染谷主任之前吩咐我把儲藏室的錄像保存到電腦上,有空的時候把畫面暫停找一下,看哪張不像是山本山江自己收藏的。但是我一直鼓不起干勁,以至于到現在都沒好好找過。粗略一看,有像《虎膽龍威》那樣的美國經典動作片,有蘇聯時期的佳作,有一堆美國男演員亞當·桑德勒出演的愛情喜劇,有早年刑事題材電視劇的全集,甚至有山村風光紀錄片。這家伙可真是什么都看。雖然嚴格來說,他還是有一些不看的類型(情色、血腥、恐怖等),不過儲藏室里的這些海量DVD好像都是他在寫作之余隨意網購的。
山本山江緩緩拿起眼前這座山頂上那盒貼著“100日元”標簽的《水中女妖》,大約糾結了一分鐘,最終又放到了右邊一座山上,大概是不想賣它吧。接著他盯著下面一盒《記憶碎片》的包裝,幾秒鐘后把它放到腳邊。仔細看了看他的歸類,我明白了旁邊那座山上的是要留下的,腳邊的則是決定放棄的。
我認為他總不至于糊涂到亂扔別人東西的地步吧,所以他應該會把一張DVD歸入“要還給朋友”這一類,而那里面就藏著“那東西”。山本山江已經把他最先著手的那座山整齊地一分為二了,山還有五座,所以沒必要著急,但是一想到山本山江有可能已經忘了哪張DVD是熟人寄存的,我就高興不起來。我每天的監視工作終于到了快出結果的時刻,但是我有什么必要去操心監視對象的事呢?
埋頭于歸類的山本山江一點點地把山夷平,并沒有想起來有張DVD是朋友的,要拿出來放在一邊的跡象。當他開始處理最后一座山時,我又打內線電話給染谷主任,告訴他山本山江看來已經忘了熟人寄存DVD這件事。
當只剩最后七張DVD時,染谷主任走進我工作的房間,他正用手機和什么人說:“趕快讓人在他家附近待命。”
“不,還不知道他會放在垃圾回收點還是賣給附件的二手店。”
“要是放在垃圾回收點的話還好辦。”染谷主任邊說邊站到我身后。
我提醒道:“因為數量特別多,他可能會把東西裝進箱子用快遞寄給二手店。”
染谷主任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對方。
離開了一會兒后,山本山江拿著一個印著“印加的覺醒”的大紙箱回來了,把決定放棄的那一類DVD擺放進去。
我自言自語道:“這箱子是裝什么的呀?”
染谷主任回答說:“印加的覺醒是一個土豆品種。”
比起一開始的勢頭,要放棄的DVD沒有想象中的多,但是也把這用來裝土豆的箱子塞滿了。山本山江試著用雙手抱了抱箱子,估計是太重了,他推著箱子出了儲藏室。把箱子推到玄關后,他又回來拿起手機。
“是打給快遞員吧?”
“應該是。”
染谷主任和在山本山江家附近待命的工作人員說了接下來可能要采取的行動,如果有快遞員來山本山江家收件,就給快遞員一些好處(上限10萬日元),讓我們檢查一下快遞。
把不要的DVD都打包好之后,山本山江看起來一身輕松,趁快遞員還沒到,泡了杯咖啡。為了說服自己,我把鏡頭切換到儲藏室,打算確認一下裝著“那東西”的DVD到底在不在。雖然《森林保衛戰》《狼犬丹尼》之類的看起來有些可疑,但他好像也喜歡動漫,還特別重視李連杰的《黃飛鴻》系列,把它們認真地收納在塑料抽屜里,而不是隨意攤放在地上。
快遞員很快就來了,山本山江放下咖啡杯,小跑著去了玄關。我發現這個快遞員身穿的工作服和平時來送件的女快遞員不同,就放大畫面查看了一下,原來并不是快遞員,而是附近連鎖二手書店的店員。雖然不是當場定價,但山本山江還是花了點時間來填寫表單。取件的店員是個瘦弱的年輕人,背有點駝,時不時地轉過身子去咳嗽。他說話的聲音可能也小,解釋手續的時候山本山江好幾次請他再說一遍。
“二手書店的人上門來取件了。”染谷主任對著手機說。說了店名后,應該是聽到了什么不好的回答,他遲疑著說:“嗯,有可能靠錢行不通。”
“怎么會靠錢行不通?”我不解地問。
“就算給那個年輕人錢,事情可能也不會如我們所愿。”染谷主任解釋道,“連鎖二手書店的行業規范很嚴格,據說上門取件的零工連繞道從自動售貨機上買瓶飲料都是不允許的。有次我午休時去書店買了本書,當天晚上坐最后一班地鐵回家前又經過那家書店,發現中午見到的零工還在。”
我聽了很是感慨。本以為這份監視工作和那種零工也差不多,但現在覺得長時間地接待客人比一直坐著監視某個人要辛苦很多倍。
山本山江終于填完了表單,送走了來取件的年輕人。裝滿了DVD的大紙箱看起來很重,我擔心這個瘦弱的年輕人如何把它搬回去,直到看見玄關那里有個手推車才松了口氣。
?“目標已經出了監視對象的家,別跟丟了。”染谷主任指示道。
實時畫面上,山本山江很開心地伸了個懶腰,在沙發上躺下了。看來整理那么多DVD把他累得夠嗆。
事情進展到這里,我以為我的工作就結束了,可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什么?只同意讓我們檢查15分鐘?”染谷主任吃驚地對著手機說,“要是超過了規定的上門服務時間,就要無償加班兩個小時?”
這是什么破工作啊,怪不得員工不精神呢。雖說如此,我們單位好像也沒有權力說一句“你拿著的東西里可能藏有違禁品”,就把山本山江打算賣掉的東西扣押下來,所以現場的工作人員開始在公寓車庫的一角一張一張地打開DVD包裝檢查。
“要是能去幫忙就好了。”染谷主任遺憾地說。
而在我這邊的監視畫面里,倒在沙發上的山本山江已經呼呼大睡了。
染谷主任讓現場的工作人員大聲念出箱子里DVD的名字,自己一邊聽還一邊跟著念。出現了《哈利·波特》系列中的一張,讓人覺得可疑,不過檢查之后沒發現什么。
我現在沒什么可做的,只能注視著監視畫面右下角的時鐘,等待“那東西”出現。我在想,等東西找到了,傳說中的那筆獎金是不是會由我、染谷主任和去現場的工作人員平分?不過也不見得一定能找到“那東西”,雖然山本山江的生活有點雜亂無章,但他還是有可能把熟人寄存的東西好好保管在其他地方的。
還是沒有發現“那東西”的跡象,而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無情流逝。動漫片《大耳查布》里沒有,綠洲樂隊的現場演唱會合集里沒有。染谷主任平淡地念著《魔戀》《冰刀雙人組》《失落的大陸3D》等,我則一邊做著筆記一邊想:山本山江最近不喜歡威爾·法瑞爾主演的影視劇了嗎?
“只剩10秒了……”染谷主任盯著手表,一副萬念俱灰的神情。
在《綁架門口狗》和《馬達加斯加》之后,染谷主任剛念出《蝴蝶效應》,我條件反射般地回頭對他說:“好像是這個。”
雖然不能斷定,但是我想起山本山江討厭美國演員阿什頓·庫徹。我聽大泉姐說起過,在《與狒狒共舞》中,主人公對狒狒說:“阿什頓·庫徹是個為了年輕女人而拋棄黛米·摩爾的爛演員,因此無論他今后的事業多么出彩,我都會一直譴責他。”另外山本山江喜歡動物,所以他購買《綁架門口狗》和《馬達加斯加》這兩部以動物為主題的作品的可能性很高。
“哦,找到了啊!”染谷主任長舒了一口氣,全身放松下來,“那就買下這張。讓那個年輕的店員回去吧。”然后他轉向我,?“你也辛苦了,現在可以下班回家了。”
見他伸手去開門,我立刻問他在那里面找到了什么。雖然不確定到底是現場工作人員的手快還是我的判斷快,但我想我有權知道。
“是寶石,走私貨。明天再和你細說。”染谷主任三言兩語回答了我的問題,匆匆離開了。
監視畫面里,山本山江正在酣睡,差點要從沙發上滑下來了。
關于我們發現的“那東西”,我在第二天才知道了它的來龍去脈。所謂的熟人,是一個和山本山江有過幾次合作的年輕女編輯,她打著為旅游雜志收集素材的幌子出國,然后走私寶石。據說在被當局盯上之前,她都是在一回到國內就把寶石處理掉的,這次因為覺得可能會被追查,所以決定先暫時寄存在山本山江家里。正是因為沒有找到“那東西”,所以判罪的時候還缺少一個決定性證據,而現在通過DVD包裝盒上的指紋,最終確定嫌疑人就是她。據她說,因為山本先生家的DVD堆積如山,所以她相信這盒DVD不會被打開。存在山本山江家里的,是幾顆價值不菲的馬達加斯加藍寶石。
“當時要是選了《馬達加斯加》可就懸了。”染谷主任帶著點后怕的神情說道。
其實在當時,工作人員并沒能在15分鐘之內完成檢查,所以那個上門取件的年輕人最后還是被店主大罵了一頓。都是成年人了還要挨罵,我真不愿去想這個美好故事背后隱藏的可悲現實。
對我來說,對山本山江的監視工作就到此結束了。
“什么時候取回攝像頭呢?”我問。
染谷主任告訴我,不久之后山本山江所在的那棟樓會進行有線電視檢查,也許在那個時候。
獎金也發下來了,是10萬日元。我之前并沒有猜想過獎金的具體數額,所以既沒有覺得這10萬多了,也沒覺得它少了。不管怎樣,我還是挺開心的,畢竟自己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
我還接到通知,到明天我在這里的工作時間就將滿一個月,可以簽正式勞動合同了。
“我和上頭說了,你很有潛質。”
“只是坐在那里看監視畫面,還有合適不合適的嗎?”
對方說:“有人都開始看心理醫生了。”
這讓我不禁打了個寒戰。對方還告訴我不用著急回答。我回憶起招聘啟事上寫的“正式員工到手工資17萬日元(會加薪),各項保險齊全”,穿過馬路回到了家。
被評價為“有潛質”的感覺不錯,工作的待遇也比自己的最低要求好一些,我究竟要不要繼續做這份工作呢?
接連兩天都能早回家,除了先睡覺之外,什么想干的事情都沒有,可見我已經習慣了每天長時間工作。父母雖然都退休了,但都在打零工,家里再沒有其他人。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拿起被扔在一旁的報紙。很薄,估計是昨天的晚報。
我想看一下電視節目預告,又想起這是昨天的報紙,但是既然拿起來了,那就翻翻吧。沒想到我根本沒法集中注意力,文字看著費勁,照片也看不進去。我想我是累了,可能是成天盯著電腦屏幕的原因,也可能是我上份工作積累下的疲勞還沒完全消失。
我呆呆地看著報紙,在文化版上居然瞟到了山本山江的名字。怎么回事,我不是才結束對這家伙的監視嗎?那是個小小的隨筆專欄,真的很小。是把報紙扔到一邊,還是看一眼?我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看一眼。
“三十五六歲的我,忘不了在電視上看到的鬼故事,過了幾天擔心身后有鬼的日子。我不分晝夜地思考著關于鬼的事情,沒法安心工作,每天飽受折磨。”
我知道,你也真是閑的。
“那是一種自己把自己束縛住了的狀態。說起自縛就會想到地縛鬼,如果我身邊有鬼的話,是地縛鬼還是浮游鬼呢?先不說地縛鬼,我小時候很羨慕浮游鬼,它們總是飄來飄去,不就可以到處旅游了嗎?努力的話連巴西都去得了。”
你傻啊,飄來飄去的鬼會直接穿透各種交通工具,所以乘坐不了,那不是等于要自己走去巴西嗎?就算可以去巴西,你會走過去嗎?
“與之相比,我覺得地縛鬼就太閑太可憐了,必須一直待在一個地方。如果是我,就想待在喜歡看電視的主婦家的客廳或者電影院里。但是地縛鬼沒法自選去處,這也太痛苦了。待在沒有人的地方就很難熬,待在只有無聊的人的地方也夠討厭的。要是我的房間里有地縛鬼,那它一定會無聊死。”
不知為什么,我覺得胃里泛酸。我不會像山本山江一樣回頭看,但覺得拿著報紙的雙手沒了力氣。
“每個月我都會有一天特別想咬腳指甲,害怕鬼的時候也會有這種沖動,但我都忍住了。因為我覺得就算是鬼也不想看那種畫面吧,被監視的一方也得有節操啊。”
我搖著頭把報紙丟在地上,頭枕著靠背閉上眼睛,累了。
我雖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山本山江的一切,但心底還是自認為很了解他。但是,我其實連他的一些癖好都不知道。
我感到一陣頭疼,不想簽正式勞動合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