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杰弗里·迪弗
她本不想去。
盡管她所在的大學開設“高等藝術學”課程,自己也算是個有文化修養的學者,不過,正如她戲言,古典音樂真不是她貝絲·托爾納的菜。
流行音樂,那肯定是。爵士樂,沒問題。甚至輕快說唱(她自創的說法)也包括在內。
音樂劇,當然。
《魔法壞女巫》《身在高地》《漢密爾頓》……
她和羅伯特畢竟還不到30歲,難道不是老古董們才聽古典音樂嗎?
不過她轉念又想,這樣說對于那些中年人并不公平,大多數古典音樂只是枯燥無聊而已。
但羅伯特就職的那家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給了他兩張古典音樂會的票。他覺得硬著頭皮也得去聽,回過頭來還得感謝老板給了他們一個欣賞高級藝術的機會,畢竟他在所里只是個資歷尚淺的小律師而已。
貝絲最后決定:不傷腦筋了,受點音樂熏陶又能怎樣?
至于著裝,應該比去聽范·海倫或嘎嘎小姐的流行音樂會更正式一些。她把一頭金發盤起來,挑了一身黑色長褲西服套裝;羅伯特穿深藍色律師西服套裝,不打領帶。瞥了一眼鏡子,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對兒,她想。
音樂會在他們居住的小城——康涅狄格州韋斯特菲爾德城郊一座古老的修道院舉辦。這地方近代曾經重新修繕過,但當一眾宗教人士現身其中時,還是彌漫著濃重的哥特式氣氛。11月的寒氣從教堂石墻的縫隙中滲入,冷颼颼的。貝絲想,她和羅伯特將要聽到的音樂很久很久以前也曾在這些石墻間回蕩。馬薩諸塞州的塞勒姆室內樂團將于今晚在這里演奏18和19世紀的音樂。
六位樂師穿著黑色長褲或裙子、白色襯衫,由指揮引上臺。指揮身著黑色套裝,清瘦,禿頂。音樂會8點開始,一些曲目聽起來似曾相識,一些則從未耳聞。貝絲出發前喝了杯葡萄酒,中場休息的時候又喝了一杯,現在感覺暈乎乎的。(而羅伯特很明智,他喝的是咖啡。)
但最后一曲,誰都不可能打瞌睡。
曲名為《午夜小奏鳴曲》。曲目單中特別說明,這首曲子很少演奏,塞勒姆樂隊可能是全國唯一在曲目中保留了這首曲子的樂隊。
貝絲很好奇為什么。
她很快就明白了。
指揮向首席小提琴手示意了一下——這是個漂亮的年輕女性,紅發,中間夾著一縷白發。她站起來,在眾樂師的伴奏下,拉起了手中的樂器。這首曲子時而電閃雷鳴,狂野奔放,時而又幽柔深邃,怪異詭秘。貝絲、羅伯特——以及其他所有聽眾——石化般坐在座位上,在五六分鐘的演奏中如被催眠一般。
“上帝!”她低聲驚呼道。羅伯特張大了嘴,英俊的臉龐凝固了。怪不得這首曲子很少耳聞,幾乎沒人能完美地詮釋它。
演奏結束了,女小提琴手閉著眼睛站在原地,氣喘吁吁,胸脯一起一伏,窄窄的面龐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一縷縷頭發緊貼在前額和臉頰上,愈發顯得妖嬈迷人。
聽眾紛紛站起來,瘋狂地鼓掌歡呼,叫好之聲不絕于耳。
兩人開車回家。天黑,加上城郊道路崎嶇不平,車子兩次滑到路肩上。當晚確實有風,但對于他們的謳歌轎車而言,似乎不是風的問題。車子第三次滑向路邊時,貝絲瞥了一眼丈夫。羅伯特似乎出了神。
“親愛的?”她想喚醒他。
起初他似乎沒聽到。他死死地盯著前方,汽車正穿過一團陰森的迷霧。
“親愛的?你沒事吧?”貝絲不得不再次開口。
他這才眨了下眼睛,“沒事,可能有點累了?!绷_伯特的律師事務所離家比較遠,為了避開交通高峰,他每天早上5點半就得起床。
“我來開車吧?!?/p>
“我沒事,真的?!?/p>
但在前方的一個路口,他差點忘了拐彎。
“羅伯特!”
他眨了下眼,倒吸一口氣,剎住了車。汽車差點撞到一塊路牌上。
“怎么回事?”她急切地問道,“你睡著了?”
“我……沒……不知道怎么了。霧太大了。我……走神了,可能?!?/p>
“走神了?”
他聳了下肩,沖著方向盤點了點頭,“也許你來開更好些。”
他們交換了位置,20分鐘后平安回到家。
貝絲把車停在自家車道上,和羅伯特一起走進房子。但羅伯特似乎在夢游。
“你病了嗎?”她問道。
他看著她,面無表情。
“羅伯特,你病了嗎?”
“我要睡覺了。”
他既沒沖澡也沒刷牙,直接換了睡衣倒在床上,甚至都沒蓋上被子,兩眼盯著天花板。貝絲注意到,他的身體似乎很僵硬。
“流感?”她問道。
“什么?”
“你哪里不舒服還是怎么了?”她摸了摸他的前額,冰涼。
但突然間,他身體松弛下來,瞇起眼睛,似乎注意到妻子坐在床邊。“奇怪的夢?!彼⑿Φ?,側轉過去,很快就睡著了。
夢?貝絲想,他難道不是一直醒著嗎?
* * *
凌晨3點,貝絲驚醒了。什么聲音?什么東西在動?
她看看身旁,羅伯特不在。
回想起之前他奇怪的舉動,她嚇得一下子坐了起來,披上睡袍,來到過道上,停下腳步傾聽。樓下傳來微弱的哼唱聲。她下了樓,發現丈夫站在客廳,盯著窗外。外面并沒有什么,只有50英尺開外鄰居奧爾特曼家的房子。他們家可算是惡鄰了,多年來羅伯特和弗雷德常因為一些惱人的小事齟齬不斷。貝絲盡量不去摻和,但偶爾也身不由己。桑德拉是個不要臉的婆娘。
羅伯特正盯著鄰居家那刺眼的黃色護墻板(這惡俗丑陋的顏色也是兩家矛盾之一,羅伯特確信對方選這個顏色就是為了氣人)。羅伯特輕聲哼唱著,四個音符循環往復。也許這旋律來自某首曲子,但她不知道是哪首。
他還在睡夢中嗎?
這種情況應該怎么處理?千萬不要喚醒正在夢游的人?
她很害怕,輕聲呼喊:“羅伯特?親愛的?”
沒有反應。
“親愛的?你在哼一首歌嗎?是什么歌?”
也許出自一條廣告?某部電影?這樣的話,如果她知道歌名,或許能讓他醒過來。
她拿起手機,找到“歌名識別”應用程序。程序并沒有識別出歌名,只識別出了音調:A-DD-E。
“羅伯特?”
終于,哼唱聲停了下來,但他仍然盯著窗外沒動。她走到他身邊,攬住他的肩膀。他的肌肉像混凝土袋子一樣硬,皮膚冰涼。她嚇了一跳,把手抽開。
哼唱聲又響起。
早上6點,她叫了救護車。
* * *
“他現在有意識了,生命體征正常,核磁共振和CT結果也沒問題。說實話,我們目前沒有什么診斷結果。”在韋斯特菲爾德醫院的候診室里,精神科醫生告訴坐在對面的貝絲。
他身材瘦削,穿著淺藍色工作服,慢言細語,帶著輕微的南方口音。“羅伯特現在處于某種神游狀態,像是被催眠了?!彼粗粡垐D表,“我剛剛跟他交流過,他說他并沒有吃什么藥。初步血檢結果暫時看不出什么,但是我們已經把血樣標本送到了紐黑文市做其他檢測。我也想找你核實一下情況?!?/p>
“他什么藥都沒有吃?!彼v不堪地回答,聲音沙啞。
“他用過什么致幻劑嗎?”
“天哪,沒有。”他們倆頂多也就是抽點大麻,而且也有一年左右沒碰過了。
他在紙上做著記錄,然后抬起頭來,“昨晚發生過什么不尋常的事情嗎?事發之前?創傷性的事件?”
“我們去聽了一場音樂會?!彼验_車回家路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醫生,他當時是怎么“走神”的。
醫生又看了下手里的圖表,“以前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她搖搖頭。
“他以前看過精神科醫生嗎?”
她沒有立刻回答,這引起了醫生的注意,他歪著頭看著她。
“我們見過心理咨詢師,我們倆一起。他……羅伯特有點情緒控制方面的問題。我們一起把這個問題解決了。但他從來沒有因為今天這種事情看過醫生。”
她以為醫生會抓住這件事情,沒想到他并不感興趣。也許與羅伯特這詭異的神游狀態相比,情緒控制是個很無趣的話題。
“你知道他哼唱的是什么嗎?”他問。
“不知道?!?/p>
因為羅伯特對自己和他人并不構成什么危險,而且似乎意識很清醒,醫生說他可以回家了。如果最新血檢結果有什么問題的話,會有人打電話給他們。
讓她松口氣的是,羅伯特馬上認出了她,之前她心里并沒有底。
他從輪椅上站起來,緊緊擁抱了她,“嘿……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赡堋ぷ魃系钠剖绿嗔税伞!?/p>
作為被壓榨的首選對象,事務所里的年輕律師總是忙得要死,尤其是像羅伯特這種負責巨額對沖基金,肩負重任的骨干人員。
他們開車回家。路上,他把遮陽板拉下來,仔細照著鏡子,用手指整理著凌亂的棕發。
收音機開著,播放著輕柔的音樂。羅伯特伸手關掉收音機,車內一片寂靜。
“那地方很好,醫院?!彼f。
“是的,醫護人員都很友好。”
“室內裝潢不錯。”
“景觀美化也挺好。你餓嗎?”
他想了一下,“不餓?!?/p>
他們又扯了些別的,一些無關緊要的問答。
“我覺得你今天就不要去上班了?!?/p>
“嗯,不去了?!?/p>
貝絲放下心來,她原本擔心他會堅持去上班。
“你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么事情?”
“嗯,音樂會的前半部分我記得,后面就不記得了。開車回家也不記得?!彼櫰鹈碱^,“我開車了嗎?”
“是我開的車。”她不想提幾乎發生事故這件事。
他信了,不再說話。
很快到了家,她把車停在車道上,下了車,轉到另一側,替他拉開車門。
但他抬起一只手,笑道:“我沒事,夫人。”奇怪的英式發音。
他下了車,擁抱她。當他厭惡地瞪了一眼鄰居奧爾特曼家的房子時,貝絲反倒放下心來——羅伯特又回來了。那種黃色是你能想象到的最艷俗難看的顏色?!皭盒?!”他罵道,“我還得寫一封投訴信?!?/p>
上一封寫給業主協會的投訴信惹惱了奧爾特曼夫婦,不久之后,托爾納家的前院里就出現了狗屎。奧爾特曼家有只雜種比特犬,跟它的主人一樣讓人厭惡。
進屋后,他去了臥室,換上牛仔褲,套了件灰色的康涅狄格大學運動衫。
羅伯特的食欲顯然發生了變化,他決定吃點東西。
“我要餓死了?!彼峭袒⒀?,半塊金槍魚沙拉三明治轉眼下肚,接著吞下了另一半,然后開始喝咖啡。
她說:“再過一個小時我就得去學校了,你打算……”
“哦,沒問題,親愛的。我沒事。正好有個機會玩玩游戲。”
他確實喜歡電子游戲,但因為工作繁忙,他幾乎已經完全放棄了這個愛好。
她再次擁抱他,他吻了下她的前額。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味道很重,但他似乎沒注意到。她想跟他說,沖個澡可能會讓他感覺好一些,但不確定他會作何反應。
* * *
貝絲開車去學校辦公室,她在一家私立大學教社會學。她完成了一項院系報告,批改了十幾份論文。做這些事情,她花了比以往更長的時間,因為她的思緒不停地回到昨晚:看到了丈夫那張呆滯的臉,觸摸到他緊繃的冰冷肌膚。
走神……
她又想起了醫生問的問題。不,羅伯特確實沒有吸食什么消遣性毒品,目前,也沒吃任何處方藥。
但也許他確實攝入過什么影響了他的東西?畢竟,最后的血檢報告還沒有出來。是食物?晚飯他們吃的是同樣的燉鍋,貝絲一點問題沒有。但音樂會中場休息的時候,他喝了加了牛奶的咖啡。此外,還吃了點什么。應該是餅干。餅干好像是樂隊哪個人的朋友自家烘焙的。難道是牛奶或者點心有問題?
貝絲把筆記本電腦拉近了一些,上網查看當地報紙的電子版,看是否還有誰在音樂會之后出現了不適。
沒找到相關消息?;蛘呒幢阌?,也沒有報道。
她搜索到一篇對音樂會的評論。不出所料,評論是正面的,聚焦于《午夜小奏鳴曲》,那首讓人入迷的小提琴獨奏曲。
評論者寫道,他從未聽過這首曲子,查詢資料后得知了一些相關信息:第一,這首曲子非常難以演奏,因此一般人鮮有耳聞——正如曲目單上介紹的那樣;第二,這首曲子跟幾起罪案有關。
她笑了笑,點擊了附在后面的文章鏈接。故事的題目叫《〈午夜小奏鳴曲〉的詛咒》,刊登在一份她從未聽說過的歷史期刊上。
第一起罪案發生在這首曲子的作曲家本人身上。
意大利作曲家路易吉·斯卡維洛(1801—1842)性情古怪,經常獨自在佛羅倫薩城外的山中游蕩,有一次連續失蹤了好幾天。在那之后,他開始大量作曲。他說,大地、動物、天空還有巖石給了他創作的靈感。遠足歸來后,他經常雙目圓睜,衣著凌亂。他師從著名音樂家帕格尼尼,大師所作的曲子雖然晦澀深奧,但他卻能夠流利演奏——是能夠掌握此等演奏技巧為數不多的學生之一。
但斯卡維洛不久后終止了學習,越來越隱遁離群。
1841年,他一連消失了三天,回來后稱自己這段時間在托斯卡納山的一個山洞度過。就是在那里他譜寫下曠世杰作——小提琴曲《午夜小奏鳴曲》。他說,這首曲子他作了一天一夜。其他音樂家不知如何評價它,因為大多數小提琴手根本無力拉奏這首曲子。
這首曲子的首次演奏是在基安蒂附近一座教堂舉辦的音樂會上,由斯卡維洛親自操刀。毫無疑問,曲子讓聽眾如癡如狂——時而落淚,時而震驚,甚至有幾個人當場情緒崩潰。
演出一個星期后,斯卡維洛瘋了,殺死了當地一位神父,然后在教堂外的廣場中央割喉自殺,失血致死。
《午夜小奏鳴曲》從此在人世間消失,再沒有任何演奏記錄。直到幾十年之后,一位英國音樂家在意大利做調研,發現了這首曲子。他回到倫敦后,一家室內樂團將這首曲子添加到演出單中。在其后來舉辦的一場音樂會上,這首曲子引發了另一起可怕的罪案。
手機響了,打斷了貝絲的閱讀,她瞥了一眼來電顯示。
她皺起眉頭,是鄰居女主人桑德拉·奧爾特曼打來的。
惡鄰……
“桑德拉——”
“聽著,我不知道你丈夫要干什么,但你最好告訴他趕快停下來?!?/p>
“你在說什么?”貝絲問道。
“他站在客廳窗前,已經有一個小時了,一直盯著我們家,有時甚至是怒目而視,很是讓人心煩。我們給你們家打電話,但他不接電話。如果他還不停止這一舉動,弗雷德就要報警了?!?/p>
貝絲的心一沉。羅伯特再次陷入了昨晚的怪異狀態中。
她生硬地回答道:“他身體不太舒服?!?/p>
“不舒服?好吧,他是病了,腦子有病,我就知道?!?/p>
可是這個抱怨別人有病的女人卻會偷鄰居家的報紙,自家的樹枝伸到了別人家院子里也拒絕修剪。
更不用提狗屎了。
“我再給他打個電話,如果——”女人話沒說完,突然喊了一句,“你要去哪里?”
貝絲猜測她在沖丈夫說話。
“我去阻止他?!彪[約傳來男人的回答。
電話里出現了短暫的停頓?!案ダ椎?,不!他進了前院,手里拿著刀!趕快回來!弗雷德?快點!”
貝絲聽到一聲尖叫,電話斷了。
* * *
貝絲趕到家的時候,警察已經來了。貝絲剎住車,一半停在車道上,一半停在草坪上。
兩名警官站在門口——都是蒼白的皮膚,一個矮胖,另一個高個子,禿頂。兩人穿著深藍色警服,白色襯衫,腰帶上掛著金色警章。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去,感覺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她看向鄰居奧爾特曼家的房子,法醫正用推車推出一具尸體,應該是桑德拉。弗雷德是在前院被砍死的。
貝絲哭著問那位胖警官,她的丈夫在哪兒,現在怎么樣了。
“他被逮捕了,托爾納夫人。我們在離這里大約三個街區的地方發現了他,他當時正沿著街道一路向前走。”
“他手里拿著一把刀。兇器?!备邆€子警官補充道。
她擦了擦眼淚,想著要通知哪些人:雙方的父母,還有羅伯特的姐姐和姐夫,喬安妮和愛德華,他們是住在附近唯一的親屬了。
“你們逮捕他的時候,他受傷了嗎?”
“沒有,”高個子警官回答,“好像,據逮捕他的警官說,他好像是在夢游中,自言自語地哼唱著什么。警官宣讀了他的權利,但他似乎并沒有聽懂。”
胖警官問:“托爾納夫人,你丈夫有過精神病史嗎?”
她腦海中閃過昨晚發生的事情,還有她跟精神科醫生的談話。她突然想到,也許不該回答他們的問題。法律上,丈夫和妻子之間是否有某種信息保密特權?
“我認為,我需要跟律師談談。”貝絲回答。
“這是一起非常嚴重的案件?!迸志僬f。
她臉上的神情在回答:還用你來提醒我?
“這會對羅伯特很有幫助——如果我們能夠得到合作的話,各方面的合作?!备邆€子警官說。
他倆在扮演紅臉黑臉嗎?貝絲看過很多真實罪案電視節目,對這方面了解不少。
“我需要律師?!彼哪抗庠趦晌痪偕砩蠏吡藪?。
“那是你的權利?!迸志僬f。
兩位警官離開后,她走進廚房,沖了杯咖啡。她一扭頭看到了什么,趕緊停下來。她離開家后,羅伯特從櫥柜里拿出了四把尖刀,將它們仔細擺放在中央操作臺上。四把刀似乎組成了一個圖案,但她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正要把刀收起來,突然想到也許警察需要進行搜查,或者會問她是否動過什么東西,于是縮回伸出的手。
貝絲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給一個叫朱利安·克雷默的人打電話。他是康涅狄格州南部最大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刑事律師——羅伯特的姐姐喬安妮向她推薦了這個人。喬安妮跟羅伯特一樣也是律師,但不是刑事律師。
克雷默已經在等貝絲的電話了。他耐心聽完后,告訴貝絲自己的收費方式,貝絲馬上答應下來。他問了幾個問題。她聆聽著他的每句話,希望能夠找到蛛絲馬跡,看他對案子是否樂觀,但她沒發現任何跡象。
她想:事實都擺在這里,他怎么會樂觀?
她丈夫砍死了兩個他憎恨的人,這還有什么可懷疑的嗎?
“請把警官的名字告訴我,”律師說,“我打電話了解下情況。如果他的精神狀況不穩定,那么會有一套不同的程序?!?/p>
她照辦了,猶豫著要不要再說點什么。盡你最大努力。請一定幫忙。你要知道,他絕不會干這種事情。
可是他干了。
“還有什么事嗎,托爾納夫人?”
“這事是不是沒什么希望了?”
現在輪到律師躊躇起來,“我們很可能需要在辯護方案設計上有些創意。請保持聯系?!?/p>
創意?什么意思?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開始給家人打電話。
當然,電話打得很艱難——面對親戚、朋友和同事連珠炮似的問題,她幾乎無法回答。
接著她給監獄打去電話,獲悉羅伯特還在監獄醫院里。他依然處在神游狀態,不跟任何人對話,但嘴里一直哼唱個不停。
貝絲掛斷電話,癱在沙發上。片刻,她猛然坐起,好像從噩夢中驚醒一般。
她一直在想羅伯特反復哼唱的四個音符。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把順序搞錯了,第一個音符其實應該在三號位置上。不是A-D-D-E。
羅伯特真正哼唱的是D-E-A-D(死亡)。
* * *
門鈴響了,貝絲打開門,喬安妮·波斯特走了進來。
車道上,愛德華坐在他用于工作的皮卡里,車身上印有“JP園藝設計”的字樣。他清瘦英俊,40歲左右,擁有一家園林綠化公司。
貝絲朝他揮了揮手。喬安妮和愛德華去年從弗吉尼亞搬到這附近之后,兩對夫婦來往比較頻繁。他也揮手示意。
貝絲關上門,兩個女人來到客廳。喬安妮瘦高個,一頭銀灰色的短發。她熱衷跑步,今天穿的是深藍色運動衫、牛仔褲和橘黃色運動鞋。
兩個女人相互擁抱,喬安妮用食指抹去一滴眼淚。
貝絲把壁爐里一根圓木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她發現在自己心慌意亂的時候,火焰特別能讓她感到安慰。喬安妮坐在壁爐旁邊暖著手。貝絲端來咖啡。
喬安妮問道:“醫生那邊怎么說?羅伯特現在的情況怎樣?”
貝絲說:“醫生——監獄里的?我給監獄打過電話了,羅伯特的情況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醫生說他還處在某種神游狀態,但是他們現在已經不使用‘崩潰這個詞了——這種說法不夠具體——但這個詞非常適合羅伯特的情況,因為很難把他歸到某一類病癥中。你了解精神失常類型的辯護嗎?”
“我的領域是房地產?!眴贪材萋柭柤纭?/p>
“但法學院的課程應該涉及一些吧?你肯定還記得點什么。”
喬安妮移開視線,“我認為,如果你不了解自己所作所為的性質,你就不能被審判?;蛘呷绻悴荒軈⑴c辯護的話,也是一樣的?!?/p>
她又說,還會有精神鑒定的動議。家屬選一個醫生,檢方選一個醫生,法官還要指定第三個精神科醫生。這個過程需要花點時間?!澳阌X得羅伯特是精神失常嗎?”
“這事乍聽起來會讓人覺得很奇怪,但你聽我說——”
她把《〈午夜小奏鳴曲〉的詛咒》的故事——作曲家殺了神父,然后自殺——告訴了喬安妮。
她又上網找到這篇未讀完的文章。喬安妮也打開一臺筆記本電腦。
……他回到倫敦后,一家室內樂團將這首曲子添加到演出單中。在其后來舉辦的一場音樂會上,這首曲子引發了另一起可怕的罪案。
演出結束后,一位聽眾在回家的路上行為變得怪異起來:據說他死死地盯著妻子好幾分鐘,妻子很害怕,要把朋友叫過來。男人暴怒,把妻子刺死了。此前他曾經向朋友抱怨說,他懷疑妻子有外遇。
男人的律師向法院提出了新穎的辯護——那首曲子讓他暫時精神失常。檢查之后,醫生們意見不一。有的醫生認為當時他確實因為那首曲子陷入短暫的瘋狂狀態,但其他醫生則主張他是假裝的。
一位德高望重的醫生為他作證,說如果音樂有力量能讓我們快樂或者悲傷,那么一首曲子使我們憤怒甚至行兇——在無法自控的狀態下,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男人的犯罪事實是清楚的,但這位醫生的辯詞很有說服力,讓他最終免于死刑。
喬安妮質疑道:“什么?說他受到了一首曲子的控制?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貝絲是個學者,傾向用科學的眼光看待生活。當然,這世界不存在什么詛咒這類事情,超自然現象是不存在的。
但她回答:“確實有催眠術這回事。也許,這次發生作用的不是左右晃動的鐘表,而是一系列的音符,讓人失去了自控力,讓人沖動行事?”
“說他被催眠進入了幻覺?”
貝絲點點頭,接著告訴她羅伯特一直在哼唱的四個音符,和代表這些音符的字母。
“哦,上帝!”喬安妮小聲驚嘆。
“律師說,我們需要有創意的辯護策略。”
“這確實夠有創意?!眴贪材菹肓艘粫?,“也許它有些道理。這種事要是再發生怎么辦——聽到音樂后暫時失去理智?”
“如果是暫時性的話——”貝絲抽噎著。
喬安妮抓住她的手,“他會好起來的。我們給他請最好的醫生?!?/p>
貝絲擦去眼淚,“咱們開始動手吧。”
兩人坐在咖啡桌前,俯身看著各自的電腦。
“首先,”貝絲說,“咱們先把范圍擴大:聲音導致沖動性行為——不一定是音樂?!?/p>
她們查閱的資料顯示,聲音確實可能會對人催眠,雖然被催眠通常并不意味著讓人變成罪犯。
“看這,”喬安妮邊說邊在黃色便箋本上記錄著信息和網址,“軍隊進行曲如何?”
然而,并沒有資料表明除了激勵士兵作戰外,軍樂能夠在其他方面影響士兵的心理。
有點讓人失望。
喬安妮接著搜索,“YouTube上有一條塞勒姆樂隊的視頻,我看看有沒有人評論。”曲子柔緩,因為筆記本揚聲器的緣故,聽起來并不像昨晚那樣詭異。
“都有些什么評論?”貝絲問道。
“沒什么有用的評論,就是‘很好聽‘下一場演出在哪里‘你的頭發好看之類的廢話?!?/p>
貝絲盯了一會兒屏幕,突然有個想法。她給樂隊演出地打了個電話,得知樂師們正在彩排,不過目前恰巧中間休息。她的電話被接到了指揮那里。
“喂?”
貝絲說明了身份,接著說:“我昨晚去聽了你們的音樂會。首先,演出非常精彩!”
“哦,謝謝你,托爾納夫人?!敝笓]說,帶著點英倫腔,“音樂廳的音響效果很好。你有什么事嗎?”
“我是名大學教授,正在做一個調研?!?/p>
這是實話,在某種意義上。
“我對《午夜小奏鳴曲》很好奇?!?/p>
“哦?”
“你是否了解,有沒有聽眾對這首曲子產生過不尋常的反應?”
“不尋常的反應……你是說聽了之后會變瘋的那種故事?”
“是的。”
他笑了起來,“都市傳說而已。倒是有些小提琴手會變瘋,因為這是有史以來最難拉奏的小提琴曲子?!?/p>
“但是沒有聽眾變瘋?”
“從來沒有過?!?/p>
她道了謝,掛掉電話。
兩個女人繼續在各自的電腦前忙碌著。又過了半個小時,喬安妮伸了伸懶腰,看了下手表,已經是下午6點了?!凹依镉芯茊幔课倚枰c比咖啡有勁的東西?!?/p>
“當然。要喝白葡萄酒的話,冰箱里有。紅葡萄酒就在柜櫥左側?!?/p>
“你也來點?”
“現在不喝?!必惤z繼續在網上搜索。
沒有結果……
突然,她看到一則報道。
波士頓音樂會兇殺案
一聽眾變瘋
據稱意大利樂曲讓他失去理智
她之前沒找到這篇文章是因為里面沒有提及曲名,只是說是意大利小奏鳴曲。不過,文中所指確實是《午夜小奏鳴曲》,因為作曲家就是路易吉·斯卡維洛,作曲時間也一致。
她快速瀏覽起來。這篇文章刊登在1923年波士頓的一家報紙上:在查爾斯河以南一所音樂學院聽完音樂會后,一名男性聽眾突然沖著一對夫婦咆哮起來,抽刀將丈夫刺死。據悉,這名男性聽眾與妻子還有受害者夫婦本是共赴音樂會,但兩個男人不久前曾經因為一筆商業貸款有過爭執。行兇者此前沒有刑事犯罪歷史。
辯護律師提出新穎的辯詞,說他是因為那首曲子暫時精神失常。
我的當事人天性敏感,《午夜小奏鳴曲》具有催眠性質,使他失去理智,其行為出于最原始的沖動。簡而言之,我的當事人當時處于失常狀態。
律師承認其辯護不合常規,但醫學報告表明,這個原本理性、正常的人確實因為聽了音樂而陷入一種原始獸性狀態。
她沖著喬安妮喊道:“我又找到一條!聽著:法官宣判,該被告人因精神失常被判無罪,送至收容所,無須服刑?!?/p>
這么說又有了一條以精神失常為辯護基礎的先例。
創意辯護……
這時,貝絲聽到身后傳來輕柔的聲音。
輕柔的——哼唱。
貝絲倒吸一口涼氣,轉過身來,驚見喬安妮正面無表情地死死盯著自己,其神態與羅伯特之前一樣,詭異離奇。
她的哼唱,與羅伯特一遍又一遍哼唱的調子也一模一樣。
這四個音符,拼起來就是D-E-A-D。
貝絲意識到,喬安妮剛剛在YouTube上聽了《午夜小奏鳴曲》,像她弟弟一樣,她也被這攝人魂魄的調子附身了。
喬安妮抓住貝絲的頭發,舉起了尖刀,是廚房中央操作臺上最長最鋒利的那把。
* * *
喬安妮的丈夫愛德華·波斯特,在韋斯特菲爾德警局剛剛接受了問訊。
小城向來安靜祥和,沒有罪案——至少沒有嚴重罪案,因此這兩起因精神失常持刀行兇的案子實在罕見。
而且行兇者還是姐弟倆?概率幾乎為零。
但這就是事實。
男人走出警局,伸了下腰,走向吉普車,驅車開往自己的公司——JP園藝設計。這是康涅狄格州中南部比較成功的一家園藝公司。
在停車場東區后面有一個又大又漂亮的拖車式活動房屋。如果加班比較晚,懶得長時間開車回家的話,愛德華會偶爾住在這里。
他停好車,走了進去。
貝絲·托爾納走上前來擁抱問候。
他們坐在沙發上。他們之所以來這里是為了躲避自家房前屋后的記者們。
“你可以暫時住在這里。”他沖著活動房屋后面另一間臥室點頭示意。
“好的,謝謝。”
“喬安妮怎么樣了?”貝絲問道。
愛德華回答:“胳膊骨折,腦震蕩。她和羅伯特在同一家監獄醫院?!?/p>
就在喬安妮舉刀的那一刻,貝絲跳到她身后,抓起壁爐的撥火棍,反擊了五六下。喬安妮倒在了地上,但她還有意識——依舊哼唱著——只是沒有力氣站起來繼續襲擊。
“身體上問題不大,但她還處在那種詭異狀態,像是在夢游?!?/p>
貝絲說:“我明白了,跟四把刀的擺法有關?!?/p>
“羅伯特放在廚房中央操作臺上的刀?”
“是的。羅伯特擺放的圖案就像五線譜上的音符:D-E-A-D?!?/p>
愛德華搖了搖頭。
“聽了這首曲子后兩個人都陷入殺人的瘋狂狀態?這會有助于我們的辯護?!彼粗鴲鄣氯A,“明天我去見律師。我相信他會幫著給喬安妮推薦個律師。他不能同時負責她的案子,這里有沖突?!?/p>
“畢竟,她確實是想要殺你?!?/p>
“不,那不是她,是別人——或者別的什么東西?!必惤z沖著電腦點點頭,“關于那首曲子,我希望能夠找到盡量多的信息提供給律師?!?/p>
她回到先前看的那篇文章上——關于1923年波士頓音樂會殺人案的報道。
有人認為,樂隊演奏的那首曲子與這場悲劇有關。樂隊指揮塞巴斯蒂亞諾·馬塔對此表示強烈憤慨:“音樂絕不會引發此類事件。我們決不允許任何人散布謠言,誹謗斯卡維洛先生的這首絕世小奏鳴曲。任何人都無法阻止我們演奏這首曲子?!?/p>
貝絲滾動鼠標,翻到最后一頁。
她驚叫一聲。
愛德華轉過身,走近。
“不!”貝絲低聲喊道。
“怎么了?告訴我!”
“他們完全一樣?!彼驼Z道。
“誰?”
貝絲盯著屏幕,照片上是波士頓室內樂團的指揮馬塔——1923年兇殺案的涉事樂隊。他身旁,是拉奏《午夜小奏鳴曲》的女小提琴手。
他們與昨晚塞勒姆室內樂團的指揮和首席小提琴手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連指揮下巴上的疤痕和女人頭發中那一縷白發都別無二致。
怎么可能?
驚恐中,她突然想起給樂隊指揮打過電話,說自己正在做調研,關于那首小奏鳴曲是否引發過什么奇異事件,而且還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任何人都無法阻止我們演奏這首曲子……
突然,愛德華的手機響起。他看了下屏幕——她能夠看到上面標著“無法識別號碼”。愛德華按下接聽鍵,把電話放到耳邊,“喂?”他皺起眉頭,看了眼貝絲,“奇怪。沒人說話,只有音樂聲?!?/p>
一股寒氣穿透貝絲的身體,她戰栗著,如受到電擊一般。“打開揚聲器?!彼÷暤?。
他照辦了。樂符如同攜著寒光閃閃的匕首,像咝咝吐著芯子的毒蛇,旋即充斥了活動房屋,正是《午夜小奏鳴曲》的開場旋律。
(孔雁:東北財經大學國際商務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