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業壓力測試方法研究
——從基本框架到交互沖擊

□ 楊洋

壓力測試作為評估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前瞻性工具，在國際上已得到廣泛運用。測試結果所揭示的潛在風險點、管理中的薄弱環節等受到監管部門、各國央行的高度重視，在宏微觀審慎政策中的運用場景日漸豐富。實務中，美國、歐盟、英國等發達經濟體構建了壓力測試結果與宏觀審慎政策的量化關聯機制，將壓力測試結果作為資本分配限制、制定額外資本緩沖等政策的核心參考因素，對承壓能力弱的參試銀行具有較強的約束力。由于壓力測試結果直接影響對宏觀經濟形勢的判斷和政策方向，測試方法的科學性、有效性至關重要。

從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到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蔓延，世界經濟波動加大。隨著市場主體的多元化、風險因子的多樣化、沖擊路徑的復雜化變遷，金融風險不斷被放大，金融體系的脆弱性加劇。IMF及各經濟體普遍認識到，在壓力測試基本框架下，按風險類型分別測試參試銀行的償付能力、流動性、傳染性風險將顯著低估系統性風險，壓力測試方法亟待升級。

在新框架下，如何整合基本框架中各風險來源，更真實地模擬風險傳導路徑，更精準刻畫、研判風險特征，使壓力測試工具更好地為金融風險監測預警、宏微觀審慎政策的制定提供方向，是未來壓力測試方法的拓展方向，也是學界、監管部門及各國央行亟待研究的重大課題。

一、基本框架

以所測試的風險類型劃分，銀行業壓力測試包括償付能力測試、流動性測試、傳染性測試等，分別從單一方面測試銀行業的抗沖擊能力，構成銀行業壓力測試的基本框架。

（一）償付能力測試

償付能力測試度量參試銀行資本吸收非預期損失、抵御不利沖擊的能力。模型設置方面，IMF償付能力壓力測試設置衛星模型模擬壓力情景下全套利潤表，度量宏觀經濟金融變量對信貸資產撥備、交易損失、費用收入、運營成本、稅費等利潤表會計科目的影響。進一步，根據風險年限內的資產負債表、利潤表數據測算壓力情景下的資本充足率。在美聯儲多德-弗蘭克壓力測試（DFAST）中，監管資本所涉中間變量均分別與宏觀經濟變量建立傳導模型，并按各會計計量方式分別采用不同的模型方法估值（圖1）。

承壓指標方面，美國、歐盟、英國等發達經濟體償付能力壓力測試均選取各級資本充足率、杠桿率作為承壓指標。通過標準方面，一般基于監管標準設置。根據巴塞爾協議Ⅲ，通過標準一般包括最低資本要求（第一支柱）、監管異質性風險要求（第二支柱）、儲備資本要求，逆周期資本緩沖以及系統性風險緩沖。其中，逆周期資本緩沖可不作為通過標準的組成部分，用于應對周期性損失。結果分析及運用方面，識別風險因子，揭示金融體系的脆弱性，研提宏觀審慎政策建議。瑞典（2016）、愛爾蘭（2016）、荷蘭（2017）、瑞士（2019）等國FSAP均關注壓力測試暴露出的家庭部門杠桿風險，有的進一步根據定量測算結果就貸款收入比、貸款價值比等房地產宏觀審慎關鍵參數的調整提出針對性建議。羅馬尼亞FSAP（2018）結果顯示，參試銀行主權債務風險集中度較高，建議提高系統性風險緩沖要求，抬高系統重要性銀行償付能力監管標準，并建議設定償債收入比上限來解決信貸過度增長以及風險溢價上升帶來的家庭債務負擔過重問題，緩解家庭部門的脆弱性。

圖1 美聯儲DFAST壓力測試模型結構

（二）流動性測試

流動性壓力測試評估單家銀行及銀行體系承擔極端但可信的融資沖擊和市場流動性沖擊的能力。可用于測試參試銀行的流動性風險管理能力，評價其為可能發生的風險沖擊所做的準備是否充分。監管當局可依據流動性壓力測試結果“對癥下藥”，確定風險應對措施。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后，各國監管當局認識到，危機前的流動性壓力測試在沖擊力度、測試范圍、測試幣種等方面存在短板，導致低估流動性風險。現階段已加大沖擊力度，將測試范圍拓展至表外或有現金流，針對本外幣迥異的流動性環境及應急機制分別施壓，不斷完善流動性測試基本框架。測試方法上，IMF流動性壓力測試主要包括測算巴塞爾流動性指標和現金流分析測試。

巴塞爾流動性指標——流動性覆蓋率（Liquidity Coverage Ratio,LCR）、凈穩定資金比率（Net Stable Funding Ratio，NSFR）融入壓力測試方法，模擬市場流動性緊縮，按照巴塞爾協議Ⅲ預設的流失率、流入率、折算率等統一參數，評估測試對象短期、中長期的流動性風險應對能力。LCR考察參試銀行是否有足夠的合格優質流動性資產（High-quality Liquidity Asset,HQLA）滿足30天內可能發生的現金流出；NSFR反映參試銀行未來1年內權益和負債等穩定資金來源支持其表內外業務發展的能力。該方法的缺點在于，對所有參試銀行預設相同的參數，不能體現宏觀經濟變化及存款流失的階段性、差異化特征。

現金流分析測試將關注點從HQLA拓展至參試銀行持有的、各類無處置障礙的可交易證券上，設置差異化參數體現各類證券質押融資的變現損失率，評估測試對象彌補融資缺口的能力。不利情景相對于基線情景設置了不同程度的融資沖擊和市場流動性沖擊，在負債流失加大、資產滾動續作增多、資產變現損失加劇等沖擊下凈現金流缺口放大。在流動性壓力測試基本框架中，雖達不到與償付能力測試量化交互整合的程度，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參考了償付能力測試的結果。如參數設置往往綜合考慮償付能力測試結果及全球金融危機期間流動性沖擊的嚴重程度。具體參數數值的設計還可融入銀行與儲戶的穩定關系、本國所處的經濟周期、批發性融資在危機期間的行為特征等因素，但設置上并未與償付能力測試結果量化關聯，為此，實務中往往分檔設置多個不利情景，測試參試銀行的流動性風險承受能力。

（三）傳染性測試

IMF從銀行間、跨業態、跨境等三個維度評估傳染性風險。所使用的基礎數據包括敞口數據和市場數據。敞口數據用于評估直接沖擊的多米諾效應，市場數據用于測度間接的傳導效應。一是基于雙邊敞口數據，從信用沖擊和融資沖擊入手評估銀行間傳染性風險。在掌握銀行間同業債權債務雙邊敞口數據的情況下，可分析直接沖擊影響。從信用沖擊視角看，不利情景下單家銀行違約損失傳導至債權行，并通過相關衍生品價格變化作用于市場，誘發信用風險傳導；從融資沖擊視角看，在融資渠道受阻的沖擊下，參試銀行出現流動性困難，需結合參試銀行的系統重要性程度及對市場的影響力，分析融資沖擊通過市場環境的間接傳導。二是從系統性風險視角考察銀行與非銀機構的跨業態交叉傳染。銀行與非銀機構之間的傳染路徑較多，往往同時使用敞口數據與市場數據。國際上，銀行與非銀機構往往屬于同一金融集團。若母公司出險，集團內參試銀行承擔聲譽風險將發生融資不暢。若非銀機構出險，通過信用風險敞口渠道產生銀行信貸損失，最終引發銀行與非銀機構的風險傳染。實務中，因難以獲取單家銀行與非銀機構的雙邊敞口數據，往往使用銀行與其他金融業態的整體數據開展測試，量化各機構類別之間的交叉傳染。如日本FSAP（2017）將銀行間同業關系網的穩定性分析拓展至保險、證券公司等非銀領域，并重點分析了日本金融機構間、金融機構與非金融企業間特有的復雜交叉持股關系，是一條值得進一步探索的風險傳播渠道。三是評估銀行跨境傳染對金融穩健性的影響。在開放性視角下，母行支持境外實體，東道國子公司及分支行也可能受到本國母行的影響，這樣的跨境關系網構成了主要的風險傳導路徑。一方面，基于敞口數據分析跨境銀行集團間的直接沖擊效應。實務中考慮到細顆粒度敞口數據的獲取障礙，IMF使用國際清算銀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BIS）的東道國數據及集團合并報表數據，以銀行集團為單位，構建集團間網絡模型。當某經濟體銀行體系整體損失額超過監管要求的一級資本凈額總和，則視為該經濟體銀行體系整體未通過測試。另一方面，基于市場數據分析跨境銀行集團間的間接聯系。如某經濟體內多家參試銀行集團擁有相同的境外投資標的，若該境外投資標的發生違約或遭受降級風險沖擊，可能影響該經濟體的金融穩健性。

二、交互沖擊

交互式壓力測試通過整合基本框架中的各風險源，用定量方法全面刻畫風險傳染、蔓延、擴散的路徑，在壓力測試中捕捉金融體系放大風險沖擊及系統性風險產生的過程。相較于基本框架，交互沖擊的參數設置內生化，更具科學性，所模擬的沖擊路徑更符合實際的風險傳染過程。

（一）交互沖擊的邏輯

實務中，銀行違約與同業擠兌、存款流失等流動性緊張幾乎同時發生。流動性風險作為償付能力風險升級的表現，往往與償付能力惡化交織演化，并進一步將恐慌情緒傳染至交易對手。嚴重時，在一致預期的作用下，市場主體為滿足流動性需求拋售價值資產，推動資產價格估值中樞下移，融資成本上升、資產估值損失等擠壓盈利空間，最終沖擊參試銀行的償付能力。若償付能力被削弱的單家參試銀行具有系統重要性，單體償付能力風險將進一步演化為系統性風險，導致銀行業整體陷入償付危機。按照上述風險演化路徑，交互式壓力測試將關鍵參數融入風險傳染渠道的設計中，模擬風險放大過程。交互沖擊包括償付能力與流動性疊加共振效應、傳染性風險對流動性沖擊的放大效應、實體經濟與金融體系的交互反饋效應（圖2）。

圖2 銀行業交互式壓力測試的風險傳染路徑與風險放大效應

（二）償付能力與流動性疊加共振效應

1.償付能力測試中的流動性沖擊因子

一是主權債務風險與銀行融資能力的關系。參試銀行往往持有一定數量的主權債券作為無風險資產，在流動性沖擊下，變現、質押融資均可彌補流動性缺口。開放視角中，在主權債務風險的沖擊下，政府債券不再被視為無風險資產，它將成為影響銀行融資能力的重要因素。由于各國監管部門均設定本國政府債券為零風險權重資產，持有至到期的國債不會影響參試銀行償付能力。但若考慮交互沖擊，該國債的融資能力被削弱，表現在估值損失及變現損耗加大。IMF在研究跨境交互沖擊時，直接將此類國債在壓力情景下的市場價值損失作為資本凈額的扣減項，沖擊參試銀行償付能力。

二是融資渠道傳導。IMF關注償付能力與融資能力的交互沖擊，償付能力下降將推高融資成本，在一輪輪迭代循環中參試銀行融資成本收斂至均衡水平。Schmitz（2017）等IMF專家以歐元區6個發達經濟體的54家參試銀行為樣本，量化評估融資成本與資本充足率（或資本安全墊）之間的反向關系，指出若不考慮交互沖擊，壓力測試結果將顯著高估沖擊后的資本水平。日本FSAP（2017）設計差異化的融資成本沖擊，以利息費用占利率敏感性負債的比例作為參試銀行融資成本，構建面板模型，解釋變量為3個月期Libor（代表美元融資成本）、本幣存款利率（代表日元融資成本）和單家參試銀行資本缺口。以馬爾可夫狀態轉換模型（Markov regimeswitching model）設計本外幣融資成本上升的壓力情景，本幣融資成本沖擊源自于日本銀行間市場流動性收緊，外幣融資成本上升源自于美元/日元互換市場的流動性風險溢價走擴。最終通過前述面板模型，得出各參試銀行專屬的、體現其償付能力特征的融資成本壓力情景。IMF還關注上市銀行償付能力沖擊后的融資成本變化。歐元區FSAP（2018）使用莫頓模型，以銀行長短期債務、減值準備、資產質量、盈利能力及市值表現等為解釋變量，測算壓力沖擊對參試銀行違約概率、信用評級的影響。

三是市場流動性渠道。壓力情景下參試銀行為彌補流動性缺口，大量拋售資產的一致行動將放大參試銀行盯市（mark-to-market）資產損失，也將觸發機構間傳染，進而加劇市場流動性緊張和資本損失。Han、Leika（2019）同樣使用馬爾可夫狀態轉換模型測算從常態進入壓力狀態時市場流動性溢價變化所導致的資產價格變化，建立資產處置損失率與處置量、市場波動性之間的關系，使參試銀行流動性變化內生作用于資產價格。

2. 流動性測試中的償付能力沖擊因子

表現為參試銀行資產質量惡化誘發償付能力問題，進而觸發流動性風險。在交互沖擊的實踐中，使用償付能力測試結果校準流動性壓力測試參數。與基本框架的經驗法則不同，交互機制下的校準表現為構建流動性沖擊因子與償付能力相關指標的量化模型，包括償付能力相關指標與HQLA變現率的關系，信用風險與融資可得性及融資成本的關系等。將償付能力沖擊因子融入流動性測試中，生息資產的利息收入、本金回收等現金流入將明顯減少，流動性沖擊力度顯著放大。

實踐中，在流動性測試中融入償付能力沖擊因子所面臨的主要困難在于對參試銀行儲戶存款流失的行為建模，可借鑒的歷史數據均為危機時期發生的擠兌個案。IMF采用的替代性方法是將沖擊施加在敏感性融資上，沖擊后融資總量、融資結構發生調整。如在更長的期限內融資總量減少，本幣批發性融資、外幣融資、非居民融資等較為敏感的融資來源收緊，甚至喪失批發性融資能力和資產變現能力。

表1 償付能力與流動性疊加共振效應的交互機制

（三）傳染性風險對流動性沖擊的放大效應

國際上大部分壓力測試以市場融資沖擊體現傳染性，將傳染性測試內置于流動性測試的傳導渠道中。如Aikman（2009）等專家學者關注聲譽風險沖擊導致流動性風險放大的信心效應。單家參試銀行在壓力測試中面臨償付能力問題，其他同類參試銀行（如存在相似風險隱患、使用同一商業模式、歸屬同地區、同等規模等）將被貼上“污名”標簽而受到聲譽沖擊，通過銀行間同業敞口或市場融資沖擊觸發流動性風險。

（四）實體經濟與金融體系的交互反饋效應

實體經濟與金融體系交互反饋的關鍵在于銀行業對實體經濟沖擊產生反應，主要表現在銀行業對價、量的沖擊反饋。

1.價的沖擊——機會成本法

宏觀經濟不利沖擊下，參試銀行資本充足率下滑。為應對外生沖擊，參試銀行將綜合考慮自身風險收益、監管約束等重新設定內部轉移定價，以此指導貸款定價、資產處置、市場融資等決策行為，使資產負債表結構達到新的平衡。為將資本充足率拉回新的平衡狀態，參試銀行將主動反應，限制高風險權重資產的配置，改變資產結構以降低資本占用。同時，沖擊后參試銀行負債端面臨更高的融資成本壓力，在機會成本法中，將增量資金成本分攤至未來一定年限內參試銀行的增量貸款中，測算貸款邊際成本。設置不同的成本轉嫁系數量化參試銀行議價能力，沖擊后的新投放貸款（含重定價貸款）按貸款邊際成本和轉嫁系數測算結果，疊加信用風險溢價產生利息收入（稱之為前書效應，frontbook effect），沖擊前的未到期長期貸款繼續沿用原貸款利率獲取利息收入（稱之為后書效應，backbook effect）。構建宏觀經濟模型，建立貸款利率（即實體經濟融資成本）與GDP增長率的量化關系，經多輪迭代觀測實體經濟與金融體系定價行為的交互作用。

英格蘭銀行專家Harimohan, McLeay 和Young（2016）最早研究價格傳導路徑，采用機會成本法探索金融危機時期及危機后無擔保批發性融資成本上升對貸款利率的傳導。IMF（2018）在歐元區銀行業壓力測試技術指南中，以機會成本法分析承壓過程中參試銀行的風險特征，資產負債錯配嚴重（短錢長配）、議價能力弱、貸款重定價周期長的參試銀行，前書效應弱于后書效應，無法將一輪輪負債端上升的資金成本轉嫁于融資企業，資本消耗較大；反之，實體經濟受沖擊較大，也將以更大沖擊作用于宏觀經濟及宏觀經濟沖擊下的參試銀行。在這樣的迭代循環中，實體經濟與金融體系達到新的穩態。

2.量的沖擊——借貸行為法

基于理性人假設，構建參試銀行信貸增長與自身財務狀況的行為模型，銀行根據自身資本安全墊、資產質量、盈利能力等決定未來信貸增速，當面對宏觀經濟沖擊導致的資本短缺時，參試銀行將減少信貸供給、調整信貸結構，將有限的資本配置在生息能力較強、資產質量較優的信貸投放上。由此，對實體經濟的貸款可獲得性產生影響，實體經濟受到銀行體系負向反饋將陷入衰退（圖3）。Krznar,Matheson（2017）呼吁拓展壓力測試框架，整合償付能力、流動性、傳染性風險，從系統性風險分析視角全面測算實體經濟受到反饋后對金融體系的第二輪沖擊效應，捕捉負面沖擊下的風險放大效應。

圖3 基于銀行借貸行為的實體經濟與金融體系反饋傳導路徑

實務中，主要經濟體央行不會坐視金融體系陷入去杠桿縮表循環，在壓力測試中一般將參試銀行應對壓力沖擊的主動反應限制在一定范圍內。從假設方法看，主要有信貸供給不變假設、門檻假設等。一是假設銀行體系在沖擊下信貸供給不收縮。美聯儲、英格蘭銀行開展的壓力測試采用此方法主要出于兩方面考慮：一方面，在央行逆周期調控下，金融機構資產負債表收縮與實體經濟缺血惡性循環發生的概率較低，銀行體系為保護自有資本大規模去杠桿的操作空間較小；另一方面，出于政策目的，央行履行宏觀審慎管理職能，需測試參試銀行的抗沖擊韌性，即不利情景下是否有能力做好資本管理，保持信貸供給、維持經濟增長。故不將信貸收縮作為參試銀行對實體經濟惡化的動態反應。二是設置門檻，假設在有限范圍內保持信貸供給。有學者認為，壓力沖擊下保持信貸供給不變的假設不現實，因此采取折中方法，設置資本監管閥值或市場認可的資本充足率閥值為臨界值。參試銀行在壓力沖擊下若仍有資本安全墊，則正常投放貸款，僅當資本充足率跌破上述臨界值時，因無法獲取市場融資觸發信貸凍結。此時，參試銀行去杠桿、拋售資產等行為反應將推動信貸增長中樞下移，直至新平衡。Catalan,Hoffmaister（2020）建立了結構化宏觀經濟向量自回歸模型及借貸行為模型，各參試銀行的借貸決策對實體經濟產生第二輪沖擊效應，并進一步決定了下一輪銀行體系面臨的宏觀經濟環境，循環迭代直至宏觀經濟達到穩態。該模型量化測算參試銀行動態反應對實體經濟的影響，可用于評估單體反饋效應對系統性風險的貢獻度。

三、壓力測試方法論的拓展

為更好地擬合風險傳導路徑、精確衡量金融體系的脆弱性、全面發揮壓力測試的風險預警作用，近年來，學界、監管部門、各國央行均不斷推進壓力測試方法及框架的升級。未來的拓展方向主要包括：

（一）完善風險識別，捕捉新的風險點

氣候變化、新冠疫情、金融科技、大數據方法等深刻地改變了經濟金融的運行模式，帶來新的風險傳播路徑，也給壓力測試方法帶來新的挑戰。如氣候風險壓力測試中如何量化物理風險、轉型風險；新冠疫情沖擊下各國的寬松政策在多大程度上可緩釋當前的系統性風險，如何在計量模型中融入政策效應；使用機器學習的大數據方法使金融機構的行為更具有一致性，大型科技公司與金融機構的關聯度不斷加強，使用金融科技方法、具有相似交易模式的金融機構可能因被市場視為同類機構而面臨相似的系統性風險沖擊，污名效應可能成為新的風險傳染源。上述新型風險并無歷史數據借鑒，如何使用壓力測試方法前瞻性捕捉新型風險及其傳導路徑，是當前壓力測試方法面臨的重大挑戰，也是亟待攻克的技術難關。

（二）優化情景設計，量化非線性變化

不少經濟體未經歷過完整的經濟周期及尾部極端風險，即使經歷過金融危機，也僅限于某一時段的小概率事件，大部分結構化模型及歷史數據模擬的壓力情景無法呈現極端但可信的壓力沖擊，難以量化參試銀行行為反應等對實體經濟及金融體系產生的非線性影響（即風險放大效應）。面對上述困難，前沿方法主要為測算參試銀行應對壓力沖擊的最優決策并以此作為動態反應結果、使用動態隨機一般均衡模型（DSGE）捕捉宏觀經濟金融變量在小概率事件中的風險放大效應、使用半結構化模型引入觸發違約的判斷等。此外，還有專家學者將動態反應的主體擴展至央行，模擬央行作為最后貸款人在流動性壓力測試中熨平風險沖擊的作用。

（三）整合沖擊路徑，探索交互式沖擊

現有研究成果已在整合償付能力與流動性風險測試、金融體系與實體經濟互動反饋、各業態金融機構之間以及跨境金融機構之間交互沖擊等領域有所涉獵，但主要為個別領域交互的局部均衡，下一步還將細化交互式沖擊方法，尋求多領域交互的一般均衡，以此增強宏觀經濟沖擊與參試金融機構行為的關聯度，使更多的假設參數內生化，進一步貼合真實的風險傳導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