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澤夫,原名殿康,后改名潤,字澤夫,1872年出生于江蘇省鹽城縣秦南鄉(今鹽都區秦南鎮)宋村。他5月失母,6歲喪父,家境貧寒,幼年由伯父宋翰西撫養照護。
宋澤夫自幼聰穎好學,才智過人。1895年赴淮安會試,考中秀才,名列榜首,聲震鄉里。其時,宋澤夫在維新思潮的影響下,目睹滿清政府的腐敗無能、外國列強的貪得無厭和國內人民的災難重重,萌發了革新之志。
1906年,宋澤夫毅然放棄科舉仕途,考入南京寧屬師范,鉆研新學,接受新思想的陶冶,立志要推翻清王朝的統治。寧屬師范畢業后,他回鹽創辦小學,宣傳革新,提倡民權,帶頭剪辮,反對纏足。
1910年,宋澤夫發起成立鹽城西鄉自治會,團結地方有志之士,積極響應國民革命,成為鹽城西南派的首領。
1911-1922年,鹽城屢遭水旱蟲災,盜匪猖獗。宋澤夫書陳鹽城舊縣府,要求澄清吏治,革除積弊,取消苛捐雜稅,組織農民抗糧斗爭。他還出任鹽城清剿副辦,鎮壓匪首。此時,袁世凱企圖恢復帝制,主使行刺了國民黨首領宋教仁。宋澤夫悲憤交加,為追悼宋教仁寫了一副挽聯:“殺不盡宋漁父,忙壞了曹阿瞞”,揭露了袁世凱竊國擅權的罪惡,遭到反動當局的通緝。
1924年,宋澤夫矢志教育,懷揣鄉梓育才救國的夙愿,在家鄉宋村集資創辦亭湖中學。他自任董事長,并讓北京大學畢業的兒子宋我真擔任校長。抗日戰爭爆發后,他不顧七旬高齡,憑借自己的威望,舉起抗日大旗,號召組織民眾,支持共產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投身抗日的滾滾洪流。此時,正是他傳奇人生中最耀眼的閃光點。
以筆為槍,宣傳抗日,勇敢揭露國民黨投降派的丑惡嘴臉,陳毅稱贊他是“蘇北的魯迅”
1931年“九·一八”事變發生后,蔣介石奉行“先安內,后攘外”的反革命政策,對外妥協投降,對內殘酷鎮壓,因而舉國豺狼當道,暗無天日。
宋澤夫對國民黨的罪惡行徑深惡痛絕,僅半年時間,就在《新公報》等報紙上發表了30多篇文章予以抨擊。他在《新公報》發表的《青天白日哪里去了》一文,無情嘲諷了國民黨統治下的中國社會一片黑暗。文章尖銳而巧妙地指出:所謂“青天白日”,仍是“烏天黑日”;“青天白日”被國民黨弄到旗子上面去了,“中華民國除了這面旗子而外,卻從何處再去尋著青天白日。”
他還在國民黨雙十節那天發表了《國喪》,辛辣地指出:“中華民國,除掉這塊金字招牌,什么可慶的事體都尋不著”“拿政治方面說,黑暗如故,拿經濟方面說,恐慌更甚;說到什么思想行動各方面,還不是通同和從前一樣?”對國民黨當局之倒行逆施,不斷予以諷刺痛斥,寓嬉笑怒罵于酣暢淋漓的筆墨之中。
1936年11月,宋澤夫又寫了一篇《補祝蔣委員長五十壽辰》的文章,發給學生做國文教材。文中引用了清人譏諷慈禧太后六十壽辰的話:“半壁河山變色,恭祝萬歲祝疆無”,以此痛斥蔣介石頑固推行“不抵抗”政策及辱國喪權,坑害人民的罪行。他還尖銳地指出:現在國難當頭,民不聊生,無怪我寫這篇“慶?!蔽恼聲r,陰霾滿天,飛沙遍地,恐怕天怒人怒。“萬壽無疆”會不會也是“萬壽疆無”呢!這篇文章落到國民黨特務手里,當成嚴重政治問題加以追查,經多方斡旋,宋澤夫方未遭迫害。
他1933年3月所作的《聰明亡國》一文,巧妙諷刺了蔣介石所謂的“北上”“抗日”,是“只聽樓板響,不見人下樓”,一針見血地指出:“中國不亡則已,亡必亡于聰明人。”
這一篇篇投槍匕首般的文章,無情鞭笞了蔣介石政權,引起了蔣介石集團的顧忌和恐慌。因此,宋澤夫多次遭到國民黨反動政府的明文通緝和特務暗算。面對明槍暗箭,他絲毫也不妥協讓步,始終信守自己的誓言:“頭可殺,不可磕,腿可斷,不可屈?!标愐阍獛浭仲澷p宋澤夫的愛國主義情操和對反動勢力頑強斗爭精神,稱他是“蘇北的魯迅”。
勇擔重任,支持抗日,挺身投入抗日民主統一戰線,與共產黨肝膽相照、赤誠相見,劉少奇稱他是“共產黨的真朋友”
1930年,原在宋村的亭湖中學因避匪亂而遷到鹽城城廂箭道巷。1933年,恢復宋村鄉校為亭湖中學一院??h城校為亭湖中學二院。1935年又增辦補習班,此時亭湖中學共有7個班、300余名學生,亭湖中學已成為全省中學中的佼佼者。著名的鹽城“二喬”——胡喬木、喬冠華,曾在該校就讀,是宋老先生的二位得意門生。新中國成立后作為中央領導人的胡喬木,曾多次談到宋澤夫。他認為,宋澤夫在抗日和反對國民黨的斗爭中有重要的貢獻,值得紀念宣傳。外交家喬冠華認為,自己在亭湖中學這一段時間很重要,“在此接觸了新文化,接受了新思想。”他在病中還委托夫人章含之,代他到宋村祭拜自己的老師。
1938年3月,日機轟炸鹽城后,城內的亭湖二中遷往宋村。宋澤夫歡迎共產黨和抗日民主政府派人到學校工作,接受黨和抗日民主政府的領導,為抗戰培養了大批人才。
1940年10月,八路軍、新四軍沖破重重障礙會師于鹽城,開創了華中敵后抗日的嶄新局面。此時,一直擁護和支持抗日的宋澤夫,被推選為鹽城縣中教育界抗日救國會會長、鹽城縣臨時參議會參議長,積極參加建設抗日民主根據地的工作,竭誠擁護抗日民主政權,擁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
1940年11月下旬,劉少奇、陳毅召開鹽城縣各界人士座談會,邀請各方面人物出席,其中首邀宋澤夫。當時,他對國民黨投降派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倒行逆施深為憤慨,但對共產黨的抗日民主主張還了解不深,尚有疑慮。但當他讀了八路軍辦事處送來的油印本《新民主主義論》后,當即興奮地表示:“毛先生的主張,我完全擁護!”并欣然接受了參加座談會的邀請。
座談會在原鹽城商會的“懷笠樓”召開,出席會議的還有胡啟東、劉障東、薛星垣、張逸笙、楊幼樵和臧循等鹽城耆紳名流。劉少奇、陳毅親臨會場,與各界人士會晤,征詢各方意見。
座談中,各界人士踴躍發言,競相贊揚中共領導下的八路軍、新四軍是挺進敵后抗日、拯救民眾于水火之中的正義之師,對于人民軍隊的英勇善戰、艱苦奮斗、紀律嚴明、秋毫無犯,無不交口稱贊,一一予以充分肯定,幾乎沒有人提出批評意見。唯有宋老先生敞開胸懷,在會上作了披肝瀝膽的發言。
宋澤夫說:兩年前,國民黨江蘇省政府主席韓德勤為了標榜“軍民合作”“共同抗日”,在鹽城西南的沙溝召開過一次“共商國是座談會”,我抱著去實地看一看的心情,應邀去參加了,結果大失所望??吹巾n德勤和其主力軍八十九軍軍長李守維、三十三師師長賈蘊山等大批達官貴人,都躲在那個湖蕩的孤島上,還是那么花天酒地,醉生夢死,就有感而發,回來后寫了一首打油詩:
什么軍長?什么師長?
不上前線,躲在后方。
攜妻帶妾,強占民房。
軍民合作,就是這樣???
宋澤夫對國民黨的腐敗無能表示深惡痛絕之后,轉而熱切地表示了自己對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民主主張的竭誠擁護,認為中國共產黨是中華民族的希望。只有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軍隊,才有軍民合作、共同抗日可言。但隨之他也直言不諱地提出批評,嚴肅提出個別部隊有損害軍民關系的行為。比如,某部在行軍途中,不調查研究,曾誤把他辦學時自建的電話線路當作國民黨軍用電話拆除了,還要穿長衫的老師去搬電線、扛電桿(那時部隊中有些人把穿長衫的都看作是地主、富農),把宋村人民用來自衛的更樓誤當作韓德勤的反共碉堡搗毀了。他認為,這雖是個別現象,但必須注意糾正,這樣才能更好地密切黨群關系、軍民關系。
宋澤夫發言后,劉少奇和陳毅非常高興,十分贊賞宋澤夫這種肝膽相照、赤誠相見的精神,稱他是“共產黨的真朋友”。宋澤夫和陳毅將軍更是一見如故,相互敬慕不已。宋澤夫深信,八路軍、新四軍是抗日勝利的希望,是中華民族的希望。
1941年,日軍占領秦南,對樹木蔥郁、樓舍整齊、地理位置獨特的亭湖中學校園產生了歹念,欲將這里的樓房變為他們的炮樓和瞭望臺。宋澤夫知曉敵人的陰謀后,深知學校若成為敵人據點,后果不堪設想,將對共產黨的抗日武裝和發展地下工作非常不利?!敖^不能讓敵人的陰謀得逞,黃粱美夢一定要打破!”宋澤夫果斷地說,“寧可將校舍拆除甚至燒毀,也不能落到敵人的手中?!彼闹鲝埖玫搅它h組織的同意。一天深夜,宋澤夫懷著不舍的心情,決然組織全校師生突擊行動。就這樣,這所由宋澤夫嘔心瀝血、四處奔波、多方集資辦成享有盛譽的名校,被他自己親手拆毀了。為了響應共產黨抗日救國的主張,為了中華民族的興旺,他義無反顧。劉少奇、陳毅得知此事,再次稱贊宋澤夫是共產黨的真朋友。
臨危不懼,誓死抗日,身陷囹國大義凜然,胡喬木為他的遺著題寫了“聲振千古”
1941年夏,日本侵略軍大舉掃蕩蘇北,在鹽城一帶殘酷清剿,推行偽化。新四軍及縣委、縣政府采取了隱蔽精干、避敵鋒芒,化整為零、分散農村的戰略轉移策略。面對時局兇險的形勢,此時縣委書記周利人、宣傳部長周一萍等十分關心曾和共產黨在建政時共過事的民主士紳,大凡能幫助送走的,都已轉移,他們多次向宋澤夫講明利害,希望他盡快北撤、避敵搜捕,但都被宋澤夫婉言謝絕了,他毅然返回離敵據點秦南倉只有二三里路的老家宋村,并自任鄉長,領導當地人民抗敵鋤奸反偽化。
宋澤夫當鄉長,什么事都要管。哪個村被搶,哪個地方遭和平軍(偽軍)和鬼子騷擾,哪家需要幫助……這些本屬地方政府管的事,他不分巨細都要管。他不避艱險,不畏強暴,經常乘坐小船到處活動,積極配合抗日鋤奸鐵血團工作,揭發檢舉漢奸,由政府給予其應得的懲處。
有一次,宋澤夫在宋村小店召集群眾開會。他說:“鬼子下鄉不準招待.更不允許出面去當偽保長、偽鄉長。誰當漢奸,人民政府槍斃誰!即使我的兒子宋我真當了漢奸,也是同樣懲辦!”后來,本村的嚴大狂當了偽鎮長,遠房侄子宋金香投敵做了漢奸,宋澤夫毫不留情,聯系鋤奸團大義滅親。
在白色恐怖的情況下,家里人和鄉親們都非常擔心他們安全。多次勸他躲避躲避,他激動地說:“新四軍中,年輕小姑娘尚且不顧任何危險,與敵周旋,我已年老,有何畏懼?豈能貪生怕死,不如一個小姑娘?”任憑日偽瘋狂燒殺,他始終堅持原地斗爭,決不后退半步,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并書寫了“我被俘,不贖票,我遇害,不收尸”的12字預囑給家人,表示自己堅貞不渝的愛國決心和威武不屈的民族正氣。
1942年3月18日凌晨,從秦南倉而來的一群日偽軍突然包圍了宋村北舍一戶農民的住房,從被窩里抓走了被敵偽視為眼中釘的宋澤夫。面對窮兇極惡的日本侵略軍,宋澤夫大義凜然,無所畏懼。他被捕離村時,兩手被后綁,光著一只腳,昂首挺胸地走去,全村人為之痛哭。敵人將他押解至秦南據點,當天下午就進行審訊,問他:“為什么幫助新四軍?”他慷慨陳詞:“因為新四軍為我們抗戰,為我們鋤奸,是我們老百姓的隊伍?!薄耙驗樗麄冘娂o嚴明,秋毫無犯。若不是新四軍做我們的救星,我們老早做亡國奴了,焉得不崇拜他們,信仰他們?”說完,他破口大罵日本侵略軍何故侵我中華,痛斥周圍漢奸助紂為虐,為民族之敗類。敵人被激怒了,對他施以嚴刑拷打。宋澤夫頑強不屈,決心以絕食進行斗爭。敵人送來飯菜,他就倒掉,一連三天,顆粒不進。
此時,中共縣委書記周利人、縣長駱明、區長呂錫元、杜強華、還寄萍都采取各種辦法,寫信傳話給他,要他不要急,組織正設法營救,勸他保重身體,要活下去與敵人周旋、斗爭,以待將來再為國家民族效力。他聽從中共黨組織的安排和要求,才放棄了絕食。
4月8日,宋澤夫被100多個荷槍實彈的日本兵押往泰州司令部。日軍司令南部襄吉與偽蘇北行營主任臧卓施以軟化之策,勸他說:“你人格高尚,學問很大,家世又這樣不錯,何苦去幫助新四軍工作呢?”
宋澤夫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惟其那樣,我才這樣。”
敵人又說:“你跟他們跑,太不值得了,還是到我們這里來做‘和運’工作吧!鹽城董際唐縣長昏庸無能,老先生德高望重,可以勝任,我叫他下臺,你回去當縣長,好不好?聽說你經營的學校被摧毀了,你別傷心,不打緊,你需100萬也有,80萬也有,重新建筑,重新整理,我們皇軍有的是錢。老先生回去做縣長,你的兒子還當校長,多么威風,多么體面?!?/p>
宋澤夫聞言,拍案而起,斬釘截鐵地說:“我不干,我的兒子也不會干!”并當面痛罵日軍之罪惡,漢奸之無恥,威不能壓,利不能誘。
敵人無奈,只得把他押回鹽城,軟禁在亮月街安民里,繼續用高官厚祿來引誘他。面對敵人的種種威逼利誘,宋澤夫不為所動,堅如磐石。敵人送來金錢,他不屑一顧,拒不收受;送來蘇北行營高等顧問的聘書,他當即撕得粉碎。他在筆記中寫道:“江山好改,稟性難移。我的意志絕不為之動搖,我的毅力絕不為之消失!”后來,在黨和民主政府的多方營救下,宋澤夫終于乘隙脫離了虎口,回到民主根據地,重新呼吸到解放區的自由空氣。
宋澤夫出獄后,仍積極從事抗日工作。他忍著被捕時留下的傷痛,伏案寫了《被俘記》,重新整理了舊作長詩《呆子吟》,揭露了日本軍國主義的侵華罪惡和漢奸賣國賊的無恥之尤,表明了自己滿腔的愛國熱忱。他為山河破碎、人民蒙難而焦慮終日,痛敵后人民尚呻吟于敵蹄蹂躪之下,有家歸不得;他恨國民黨反動派倒行逆施,競不以國家民族為重,而又禍起蕭墻。
同年10月21日,鹽阜區首屆參議會成立大會在阜寧陳集岔頭村鹽阜區公署大禮堂隆重召開。30日,大會選舉黃克誠為參議長。宋澤夫因德高望重,被選舉為鹽阜區首屆參議會副議長。消息傳來,老人十分激動,含淚高喊:“一條路,共產黨!”
這年初冬時節,天氣驟變,宋澤夫傷痛復發,病勢日重,臥床不起,移往時楊莊療養。養病期間,有來探視者,他必叮嚀告誡:“跟共產黨走,別無出路,這是我一生得出的結論,希望你們記住我的話?!敝敝敛∥浟糁H,他猶猛擊板壁頻呼:“抗日殺漢奸!”
1942年12月10日下午4時,宋澤夫終因醫治無效,離開了人世,終年70歲。
宋澤夫逝世后,鹽阜區和鹽城縣黨委、政府對他的愛國精神給予充分肯定,專門為他召開了追悼大會。中共鹽城縣委敬獻了挽聯:“敢說敢言,敢怒敢罵,嫉惡如仇,臨終猶呼殺敵;有氣有節,有愛有憎,剛毅可風,遇難不屈寇庭”,寫出了宋澤夫一生威武不屈的頑強性格。
1988年,按照中央有關精神,經省政府批準,鹽城市人民政府追認抗日志士宋澤夫為革命烈士,撥款重建了宋澤夫烈士陵園。
1992年,宋澤夫遺著《橫眉集》出版發行,胡喬木親自題寫書名,并在扉頁上寫下了“聲振千古”4個大字。
抗日志士宋澤夫,給鹽城紅色歷史添上了重重一筆,他的愛國主義精神必將永存人間、激勵后人!
(參照江志榮、吳平《宋澤夫傳》、徐柏森《鹽城有個宋澤夫》、戴星明《陳毅和宋澤夫先生一次交談》、劉忠奇《蘇北的魯迅——宋澤夫》和宋廣純、周夢莊等人文章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