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規建設是“走出去”企業的現實緊迫課題

王亞平

企業合規在歐美國家已推行了半個多世紀，引入中國也有十多年歷史。在經濟全球化大趨勢下，合規已事關國際化企業的健康成長和發展，更是“走出去”企業的現實緊迫課題。

一、企業合規的涵義和由來

所謂企業合規，就是企業行為要符合法律法規、行業規則、外部監管要求、內部規章制度和商業道德規范等。一是對法律、法規的遵守，即遵守企業總部所在國和經營所在地的法律法規。企業嚴格遵守法律法規，經營就有了合法性，經營行為和權益就能受到法律法規的保護。二是對企業業務所涉行業規則、監管政策的遵守。要了解掌握總部所在地和經營所在地的行業規則和監管政策，不能以“水土不服”為由違反當地的行業規則，更不能逾越行業監管的政策紅線。三是對企業內部規章制度和對外合約的遵守。企業各層級人員要自覺遵守內部規章制度和對外合約，嚴格約束企業經營行為和員工的行為舉止。四是對誠實守信、公序良俗等社會公德和商業道德的遵守。要培育企業員工良好的職業道德素養，強化規則意識，形成自覺合規的良好企業文化。

合規成為企業管理的理念源于美國，最早可追溯到20世紀60年代，企業為避免反壟斷處罰而采取防范措施，這種“被動合規”首先在美國金融業界鋪開，并逐步普及到其他各行業。90年代美國頒布了適用于所有行業的《針對組織機構的聯邦量刑指南》，規定企業在設立有效合規體系情況下可以被減輕處罰，這激勵企業積極推進合規管理，由“要我合規”開始轉變為“我要合規”。2014年12月，國際標準化組織公布了《ISO19600：2014合規管理體系——指南》，為各類企業建立和實施有效的合規管理體系提供了標準和指引。2021年4月13日，國際標準化組織正式發布《ISO37301合規管理體系要求及使用指南》，這既是指導企業建立合規管理體系的標準，也是對企業合規體系進行審查和認證的依據。

二、合規對企業生存發展的影響是巨大而深遠的

在美國企業合規發展史上，安然和安達信破產事件具有里程碑意義。安然公司曾是一家美國大型能源公司，是世界最大的電力、天然氣和電訊公司之一，一度位列美國500強第7位，2000年營業額1010億美元，擁有員工21 000多人。2001年12月2日安然公司正式申請破產，破產清單所列資產498億美元，成為美國歷史上最大的破產企業。安然公司破產后，董事長、首席執行官、首席財務官被檢察機關指控犯有騙取貸款、財務造假、證券欺詐、電郵欺詐、洗錢、內部違規交易等多項罪名，并被法院作出有罪判決。

安達信曾是全球五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為安然公司提供內部審計和咨詢服務。安然財務丑聞暴發后，美國證交會對其啟動監管調查程序。安達信休斯頓事務所開始銷毀有關安然公司的大量會計賬冊，安達信因此涉嫌妨礙司法罪而被起訴，信譽危機日趨惡化。2001年安達信在全球85個國家和地區設有390個分支機構，雇員總數85 000多人，年營業額93.4億美元。截止2002年底，2300多家上市公司客戶陸續離開安達信，安達信全球分支機構相繼被撤銷或被收購，安達信最終被迫關閉，僅在美國當地就造成28 000多人失業。

以后暴發的德國西門子事件是影響更大的合規事件，但就結局而言，西門子比安然和安達信要幸運得多。2006—2007年，德國慕尼黑檢察機關和美國司法部、美國證交會先后調查西門子的商業賄賂問題并對其提起刑事和民事訴訟，最終西門子選擇和解，支付了8億美元和近4億歐元的罰款。該事件導致西門子監事會主席和首席執行官相繼辭職，約200名經理被開除。在事后的調查整頓中，西門子又支付了8.5億美元的外部機構調查費用。但最大的收獲是，西門子由此建立了當今世界著名的獨立而權威的合規管理體系。

對中國社會震動最大的合規事件是2017—2018年的中興通訊案。中興通訊通過在30天內更換董事會和管理層，支付10億多美元罰款，4億美元保證金，美國政府向中興派駐為期10年的合規監督團隊等代價，與美國政府就出口管制調查案達成和解。2018年后中興通訊重建了完備的合規管理體系和業內一流的出口管制計劃。

最現實版的合規事件是，2021年4月10日，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對阿里巴巴“二選一”壟斷行為作出行政處罰，罰金182.28億元，并向阿里巴巴發出《行政指導書》，要求其圍繞內控合規管理、維護公平競爭、保護平臺內商家和消費者合法權益等方面進行全面整改，須連續3年向市場監管總局提交合規自查報告。隨后國內34家互聯網平臺企業公開向社會作出《依法合規經營承諾》。

三、我國企業合規建設已進入快車道

企業合規引入中國，最初是由歐美跨國公司引入其在華合資企業。到2006年，國家銀監會制定并實施《商業銀行合規風險管理指引》，率先在金融業推行合規管理。2015年國資委《關于全面推進法治央企建設的意見》提出加快提升合規管理能力，探索建立法律、合規、風險內控一體化管理平臺，選定在中國石油、中國移動、東方電氣集團、招商局集團、中國中鐵等5家央企開展合規管理體系建設試點。

2017年中興通訊案震動中國社會，5月23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35次會議，研究中國企業面臨合規挑戰的新問題，要求“規范企業海外經營行為”“加強企業海外經營行為合規制度建設”。2018年4月中興通訊案再度發酵，李克強總理作出批示：“強化合規經營意識是企業‘走出去的前提，既避免授人口實，又切實防范風險”。在同年8月“一帶一路”建設工作五周年座談會和11月民營企業座談會上，習主席兩次強調“走出去”企業和民營企業的“合法合規經營”問題。2018年11月，國資委頒布《中央企業合規管理指引（試行）》，對央企合規管理體系建設提出了明確要求。12月發改委、外交部、商務部等七部委聯合發布《企業境外經營管理指引》，對“走出去”企業提出了具體的要求和指引。2019年1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關于營造更好發展環境支持民營企業改革發展的意見》，要求推動民營企業守法合規經營。

2021年初，合規管理正式寫進國家“十四五”規劃，提出要“引導企業加強合規管理，防范化解境外政治、經濟、安全等各類風險”。要“推動民營企業守法合規經營，鼓勵民營企業積極履行社會責任、參與社會公益慈善事業”。2021年3月9日，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國家統計局聯合發布“企業合規師”等18個新職業。對“企業合規師”定義為從事企業合規建設、管理和監督工作，使企業和企業內部成員行為符合法律法規、監管要求、行業規定和道德規范的人員。

四、“走出去”企業合規建設勢在必行

中國企業走國際化發展之路是大勢所趨，但中國的迅速發展也遭遇到來自美西方的恐慌和打壓，各國對中國企業的監管力度不斷加大，特別是美國針對中國企業實施更廣泛的“長臂管轄”，我國“走出去”企業面臨合規經營風險日益凸顯。截至2021年初，中國193個企業和公民違反世界銀行相關采購合規要求，被列入其“禁令黑名單”。截止2021年底，美商務部以所謂“違反美國國家安全或外交政策利益”為由，將我國435家實體列入出口管制“實體清單”，將我國68家實體列入“中國軍工復合體企業”清單。

企業的合規建設主要應抓住以下環節：一是企業合規風險識別和預判。要結合行業和業務特點，深入分析研判本企業可能出現哪些合規風險？主要存在哪些合規風險？二是合規制度建立。要根據合規風險識別和預判的問題導向，有的放矢地建立和健全合規制度體系；三是合規管理架構建設。建立與企業規模相適應的合規部門，配備一定數量的企業合規師或其他專業人才；四是合規運行機制建立。如建立合規考核機制、培訓機制、舉報機制和獎懲機制等。

企業主要領導更應強化合規意識，帶頭從“要我合規”轉變為“我要合規”。企業做好合規管理，具有以下優勢：一是提前規避相關風險，防止潛在風險的暴發和擴大，以較小的應急成本實現對合規風險的管控；二是增強企業行為的可預測性、可識別性，在合規建設中不斷完善管理機制，優化企業形象，為企業帶來更多的商業合作機會及市場信任；三是促使在企業內部形成自覺遵守合規規則的群體意識，大幅降低風險持續管理成本，提升公司的競爭軟實力；四是企業有效的合規管理體系建立，可以減輕或免除對經營類過錯的處罰。源自美國，近年來我國檢察機關正在改革探索一種“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自2020年3月起，最高檢在上海浦東、金山，江蘇張家港，山東郯城，廣東深圳南山、寶安6家基層檢察院開展企業合規第一期試點。2021年4月第二期試點范圍擴大到北京、遼寧、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湖北、湖南、廣東等十省和直轄市。簡單說來，檢察院對建立了有效合規制度的企業，對涉經營類犯罪的企業負責人依法能不捕的不捕，能不訴的不訴，能不判實刑的判緩刑。在“從輕發落”的同時，督促涉案企業作出合規承諾并積極整改，促進企業合規守法經營，預防和減少企業經營類犯罪。

整體而言，我國企業的合規管理體系建設起步較晚，缺乏經驗，還處于初級階段。許多地方、行業和企業合規管理的理念相對滯后，管理合規風險的能力嚴重不足，國內70%以上的企業尚未建立合規管理體系。但合規已成為新時代國際化企業的核心競爭力，也已成為中國各類企業做大做強、健康發展的必然要求。面對不可逆轉的經濟全球化趨勢和我國不斷擴大開放的步伐，面對持續變化的國際經貿形勢和國際貿易投資規則，我國在推動企業全球化合規經營方面任重道遠。

積極引導、鼓勵和要求企業開展合規建設，加強合規管理，以幫助企業規避風險，實現健康和良性發展。但鑒于美西方往往用“合規”借口來打壓中國企業，遏制中國發展，合規問題往往與政治經濟斗爭交織在一起。所以對來自美西方的合規訴求，要慎重對待。華為事件、孟晚舟案更多的是政治打壓和經濟遏制，所謂“新疆棉”和“強迫勞動”，更與合規不沾邊。美國司法部2018年11月啟動了“中國行動計劃”，就是要深查細查與美國企業存在競爭關系的中國公司是否違反他們的《反海外腐敗法》，目標就是打壓中國企業，遏制中國發展，對抗我共建“一帶一路”，渲染“中國威脅論”。2022年美東時間2月7日，美商務部產業與安全局發布公告，將33家中國實體列入美國出口管制“未經驗證清單”，理由是美國政府無法完成最終用戶訪問，無法核實外國實體誠信。自2014年以來，美國已7次動用“未經驗證清單”，將我國119家企業列入管制清單。針對美西方借合規之名，行打壓、遏制之實，我們要未雨綢繆，積極應對，必要時堅決開展“有理、有利、有節”的斗爭。

★本文為作者2022年2月23日在全國工商聯國際合作工作會議上的專題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