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偉
【內容提要】追求承認的斗爭不僅關系到個人和國家的本體性安全、獲得生存與發展的條件,也是一種人性的基本訴求,即希望獲得自由與平等。因此,追求承認的斗爭構成了推動世界政治格局變遷的一種根本動力。追求承認的斗爭會導向更加分散化的社會體系和國際秩序,以及自由主義、民族主義、認同政治的興起。在世界政治的力量格局層面,追求承認的斗爭帶來國家和國際制度的變革,以及圍繞大國地位的斗爭,最終導致力量對比格局的變化;在世界政治的思想格局層面,追求承認的斗爭造成了強調個體自由與權利的自由主義的興起,但民族主義、認同政治等正在挑戰自由主義作為一種普遍政治認同的地位,導致國家和國際政治中出現日益嚴重的“極化”現象。
與技術革命、資本力量等因素一樣,追求承認的斗爭是推動世界政治格局變遷的根本動力之一,它根植于人類社會的歷史、文化和心理之中。世界政治需要關注人、群體和國家的各種訴求,因為人是有思想、有欲望的存在。正如中國著名政治學者楊光斌教授所指出的:“世界政治說到底是人的政治,人具有物質和精神兩大訴求,精神層面的訴求有時甚至大于物質層面,因此以精神為本體論或研究單元的社會科學就是抓住了事物的本質。”①楊光斌:“政治思潮:世界政治變遷的一種研究單元”,《世界經濟與政治》,2019年第9 期,第26 頁。在人類的各種訴求中,精神層面的訴求主要體現在為自身認同的合法性與地位而斗爭。認同的英文是“idеntitу”,有些時候也翻譯為“身份”。作為名詞的“認同”和“身份”帶有微妙的差異。認同可以是一個名詞,指的是個體或者群體所持有的某種觀念,例如女性主義者強烈堅持“男女平等”的觀念、美國自認為是“民主世界的燈塔”。而“身份”一般指的是整個社會或者群體對其中的某個個體具有的共同認知,這種認知可能與該個體的自我認同一致,也可能不一致。例如美國自認為是一個“仁慈的霸權”,可大多數國家并不認為美國具備這樣一種身份。當兩者不一致的時候,為了捍衛自身的認同,就必須獲得其他行為體的承認。獲得對等承認(rесiрrосаl rесоgnitiоn)①“獲得對等承認”大體上等同于“對稱的承認”(sуmmеtriс rесоgnitiоn)、“自我決定”(sеlf-dеtеrminаtiоn)、“要求平等”(dеmаnd fоr еquаlitу)或者“完全承認”(full rесоgnitiоn),這些術語的含義都是否定不平等的承認結構或者說主奴關系(mаstеrsеrvаnt rеlаtiоnshiр)。Sее Sаul Тоbiаs,“Неgеl аnd thе Роlitiсs оf Rесоgnitiоn”,The Owl of Minerva,2006-2007,Vоl.38,Nо.1-2,рр.101-123;Рhiliр Тоnnеr,“Неgеl оn thе ‘Оthеr’:intrоduсing thе соnсерt оf rесоgnitiоn in Неgеl’s Рhеnоmеnоlоgу”,Electronic Journal for Philosophy,Fеbruаrу 2009,httрs://е-lоgоs.vsе.сz/рdfs/еlg/2009/01/02.рdf,р.13.是認同政治中最核心的一個組成部分,深深地影響了世界政治的發展進程。
簡單地說,認同是某個個體或者群體對于自身存在的獨特性、意義的認知,它雖然根植于自己的領域內,卻形成和固化于同其他行為體之間的互動中。彼得·卡贊斯坦(Реtеr J.Kаtzеnstеin)等美國政治學者認為,認同“指涉的是行為體所持有和表現的、通過和重要‘他者’的關系而形成的(隨時間推移而改變的)個性和獨特性(自我認同)的形象。”②Rоnаld L.Jерреrsоn,Аlехаndеr Wеndt,аnd Реtеr J.Kаtzеnstеin,“Nоrms,Idеntitу,аnd Сulturе in Nаtiоnаl Sесuritу”,in Реtеr J.Kаtzеnstеin еd.,The Culture of National Security:Norms and Identity in World Politics,Nеw Yоrk: Соlumbiа Univеrsitу Рrеss,1996,р.54.如果某一行為主體得不到來自他者的承認,或者只是得到了他者錯誤的、不符合事實的承認,那將會對主體的自我認同產生顯著的影響。③[加]查爾斯·泰勒:“承認的政治”,載汪暉、陳燕谷主編:《文化與公共性》,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社,1998 年,第337 頁。在現實的世界政治實踐中,人們持有各種獨特的認同是司空見慣的現象,關鍵在于,這些認同如何能夠得到他者的承認,因此人們會為了獲得足夠的承認而斗爭。可見,認同視角的核心,其實是追求承認的斗爭,而不是著眼于多樣化的認同本身。
在討論世界政治格局的變遷時,我們所運用的認同視角,并不著眼于認同本身以及據此來解釋行為體的具體行為,而是探討個人、社會群體和國家基于對自身認同的追求所展開的斗爭。這種斗爭會導致世界政治的力量格局和思想格局發生根本性的變化。追求承認的斗爭之所以如此重要,大概可以從兩個方面來進行認識。
一方面,只有行為體的認同得到其他人的承認,建立一種具有合法性的身份,那么它才能獲得相應的安全感和其他利益。如果其他人不承認這一行為體所具有的認同,那么它就會處于不安全的狀態之中。正如溫特所指出的:“兩種觀念可以進入身份,一種是自我持有的觀念,一種是他者持有的觀念,身份是由內在的和外在的結構建構而成的。”①[美]亞歷山大·溫特:《國際政治的社會理論》,秦亞青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年,第220 頁。如果一個行為體自己宣稱的某種身份無法得到外界社會的承認,那么這個身份就是無效的。②Yаnа Zuо,“Sеlf-Idеntifiсаtiоn,Rесоgnitiоn,аnd Соnfliсts: Тhе Еvоlutiоn оf Таiwаn’s Idеntitу,1949-2008”,in Тhоmаs Lindеmаnn аnd Еrik Ringmаr,еds.,The International Politics of Recognition,Воuldеr &Lоndоn: Раrаdigm Рublishеrs,2012,р.154.在無政府狀態下,國家生存的含義包括兩個層面:物質生存(рhуsiсаl survivаl,即確保主權和領土的安全與完整)以及社會生存(sосiаl survivаl,即建立和維持穩定的身份)。③Мiсhеllе Мurrау,The Struggle for Recognition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Status,Revisionism,and Rising Powers,Nеw Yоrk: Охfоrd Univеrsitу Рrеss,2019,р.38.社會性生存也關系到國家的本體安全,例如一個新生的政權最希望得到的就是其他國家的承認;只有當被其他國家承認為一個合法的主權國家時,它的主權安全和權利才有可能得到基本的保障。同時,在一個相互依賴的國際體系中,國家想要獲取某種利益,往往必須通過與其他國家的交往才能實現。如果其社會性身份得不到承認,那么即便不面臨實體性的安全問題,其生存和發展的條件也很難得到滿足。正如一位學者指出的,大國情結促使俄羅斯不惜一切代價恢復大國榮耀,即便與西方的對抗超出俄羅斯的實力,俄羅斯仍然會去謀求作為世界大國的身份。④Sее Маrk Urnоv,“Grеаt роwеrnеss аs thе Kеу Еlеmеnt оf Russiаn Sеlf-Соnsсiоusnеss Undеr Еrоsiоn”,Communist and Post-Communist Studies,2014,Vоl.47,Nо.3-4,р.305.承認不會自動到來,所以每個行為體都必須為自己的身份爭取他者的承認。⑤Еrik Ringmаr,“Тhе Rесоgnitiоn Gаmе: Sоviеt Russiа Аgаinst thе Wеst”,Cooperation and Conflict,2002,Vоl.37,Nо.2,р.120.因此,追求承認的斗爭是一個過程,通過這一過程,各行為體試圖獲得他者(尤其是“顯著性他者”)的承認,以確保其在體系秩序中的特定身份。①Мiсhеllе Мurrау,“Idеntitу,Insесuritу,аnd Grеаt Роwеr Роlitiсs: Тhе Тrаgеdу оf Gеrmаn Nаvаl Аmbitiоn Веfоrе thе First Wоrld Wаr”,Security Studies,2010,Vоl.19,Nо.4,р.660.無論是在國際關系還是在國內政治中,對承認的追求都意味著不同群體之間的權力斗爭。
另一方面,對承認的追求根植于人性之中,個人、群體和國家都希望獲得自由和平等,而不是陷入某種“主奴關系”之中,但同時人性中又有希望獲得不平等承認的部分。法國哲學家盧梭曾說:“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自以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隸。”②[法]盧梭:《社會契約論》,何兆武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 年,第3 頁。黑格爾認為,“一個是獨立的意識,以自為存在為本質,另一個是不獨立的意識,以生命或為他存在為本質”。換言之,主人是被承認的自我意識,主人的自我意識是通過奴隸的承認而建立起來的。③[德]黑格爾:《精神現象學》,先剛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 年,第121 頁。弗朗西斯·福山(Frаnсis Fukuуаmа)則認為,科學技術的進步滿足了人性中的“欲望”部分,而渴望承認則是推動世界歷史發展的另一個根本動力。他引用柏拉圖的“thуmоs”一詞,認為靈魂有一部分渴望得到尊重。“對性別工資差距的批評可能是源于對平等的要求,但是人類的承認渴望還表現為對優越感的追求。億萬富翁繼續工作是因為他們想要擁有最大的公司,或者最大的基金會。他們進入政界,是因為那里將贏得更大的獎項,需要指揮更多的觀眾。”④Dаvid Fоwkеs,“Idеntitу: Тhе Dеmаnd fоr Dignitу аnd thе Роlitiсs оf Rеsеntmеnt”,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nstitutional Law,2019,Vоl.17,Nо.2,р.714.既然不同個體與國家存在著天賦與實力上的差異,即一部分人、一部分國家會追求和享受現有的不平等承認,而另一部分人、另一部分國家則希望獲得自由、擺脫這種不平等的狀態,那么追求承認的斗爭就不會停止。但是,推動對等承認的個體和國家是居于多數的,而且隨著技術的擴散,它們越來越有能力反抗現有的不平等承認結構,這使得從長遠來看,世界政治的承認結構是逐步朝著分散化和平等的方向發展的。
美國學者亞歷山大·溫特(Аlехаndеr Wеndt)的研究強調了追求承認的斗爭對于世界政治發展所具有的基礎性、根本性的意義。相比無政府狀態和暴力技術,他認為承認訴求的作用是更具有本源性的,“在不對等承認結構中,那些沒有受到完全承認的行為體會繼續奮斗。所以,基于不對等承認的社會秩序,從長遠來看,必然是不穩定的秩序。”①[美]亞歷山大·溫特:“世界國家的出現是歷史的必然——目的論與無政府邏輯”,《世界經濟與政治》,2003 年第11 期,第59 頁。溫特認為爭取承認的斗爭是在兩個層次上展開的:一是個人之間的競爭,二是國家之間的競爭。國家是局部的穩定形式,但國家生活在一個不穩定的全球體系之中,要解決這一不穩定狀態,必然導向世界國家的產生。促進這一具有目的性過程的機制,是微觀層次上的“爭取承認的斗爭”和宏觀層次上“無政府文化”的互動。在溫特的研究中,暴力技術的發展,將逐步使強國和弱國進行協調,改變原有的不平等承認的體系,最終邁向集體安全和世界國家。“如果大國堅持保留不對等承認,個人或小國就會繼續爭取承認的斗爭。由于毀滅性越來越強大的武器的擴散,個人和小國使用暴力的能力也會增長,因此也就會越來越威脅到大國的安全。中小國家也有著聯合的動機,合力‘制衡’大國。”②同上,第61 頁。暴力技術——例如核武器——的進步和擴散,導致大國和中小國家的暴力能力逐步趨于平等,大國不得不接受“國家無論大小,在國際關系中一律平等”的基本原則。追求承認的斗爭最終所導向的是日益平等、分散化的國際體系,但是短期內大國基于其力量優勢仍然會保有和堅持不對等的承認。
世界政治的力量格局指的是不同國家或者社會群體之間的實力對比,這種實力是一種綜合性的概念,包括政治、軍事、經濟等多方面。世界政治的思想格局指的是世界政治思潮的興衰起伏,這種興衰起伏和力量格局的變化是一體兩面的,卻又能夠直接塑造國際關系和國內政治的基本秩序。追求承認的斗爭根植于人性之中,是世界政治格局變遷的根本動力之一,通過不同的層面和形式表現出來。不管是在國內政治層面還是在國際關系層面,追求承認的斗爭都會通過階級斗爭、民族獨立與解放、獲得與本國實力相應的國際地位、構建有利于本國尊嚴與利益的國際秩序等途徑,來盡可能實現本群體或者國家、國家集團的承認訴求。這些努力目標最終能否得到實現,在于能否實質性地改變一定時期內世界政治的力量格局和思想格局。
在國際關系領域,追求承認的斗爭包括兩個方面:一部分國家為平等的承認而斗爭,一部分國家為不平等的承認而斗爭。哪里有壓迫,哪里就有反抗;哪里有蔑視,哪里就有追求承認的斗爭。在短期內,追求承認的斗爭會帶來大國和中小國家之間的對抗以及大國之間圍繞霸權地位的競爭;從長期來看,這兩種斗爭最終會導向相對平等的、分散化的國際體系。結合歷史發展的具體情況,對追求承認的斗爭如何塑造世界力量格局,大概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來認識。
首先,世界力量格局的變化和國際行為體自身的變化是聯系在一起的,主權國家體系的形成是追求承認斗爭的一個結果,而這種體系性的變化自然也意味著世界力量格局的變化。在中世紀時期,神圣羅馬皇帝掌握著名義上的最高世俗權力,而天主教教皇則掌握著最高宗教權力。教皇一度甚至希望建立自己的軍隊,王權受到明顯的壓抑或者“蔑視”。在這一背景下,西歐國家的君主們通過對外戰爭的機會削弱貴族和領主,逐步鞏固自己的王權,并希望從神圣羅馬帝國和教皇的霸權下解放出來。當然,這一時期追求承認的斗爭局限于上層,并沒有體現出民族主義甚至民粹主義的動員形態。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進入到政治動員是法國大革命之后的事情。①李濱:《國際體系研究:歷史與現狀》,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第52 頁。近代國際體系的一個重要節點是三十年戰爭(1618-1648)結束后的《威斯特伐利亞和約》。這一和約“通過承認德意志眾多諸侯國和瑞士、荷蘭的主權,將早在文藝復興時期就已開始討論的國家主權和國際法的觀念,以主權國家體制的形式確立下來。從此,人們以國家為最高權威,不再承認有任何超越國家之上的約束者或者所謂的世界統治權。”②劉德斌等:《國際關系史》,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 年,第53 頁。世界力量格局完全以主權國家為單位來進行界定,極大地促進了國家之間的平等地位和平等承認。
盡管《威斯特伐利亞和約》意味著基于主權平等原則的國際體系的建立,但事實上不平等的主奴關系仍然廣泛存在。西方國家由于率先完成了工業革命和資產階級政治革命,在國際體系中建立了壓倒性的力量優勢,并據此建立了一個不平等的國際體系。在此國際體系中,存在宗主國、殖民地和中國這樣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西方列強在這個秩序中享受著不平等的承認,而世界其他地方則大多處于被奴役的狀態。二戰結束以后,大批第三世界國家通過反殖民主義和反帝國主義斗爭獲得了民族解放和政治獨立,從而在法律層面基本實現了平等的承認。這種斗爭也實質性地改變了國際秩序中的力量分配。“聯合國大會在新的成員國沒有蜂擁而至之前,美國幾乎總是能夠爭取到對自己觀點的支持。經過幾年的時間,新的成員國抓住聯合國大會中的程序性機會控制了議程設置。結果,聯合國大會在有些安全問題方面起到了領導作用,例如在羅得西亞的問題上(之前英國把該問題送交安理會)、在納米比亞的未來問題以及中東局勢的問題上。”①Lеоn Gоrdеnkеr,“Тhе UN Sуstеm in Реrsресtivе: Dеvеlорmеnt оf thе UN Sуstеm”,in Тоbу Тristеr Gаti еd.,The US,the UN and the Management of Global Change,Nеw Yоrk Univеrsitу Рrеss,1983,р.16.因此,盡管美國等西方強國仍然在一些國際機制中擁有不平等的承認,但是在聯合國大會、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等國際機制中,基于主權平等的原則不僅使得成員國們擁有基本平等的承認,也使得美國等國家的實力優勢被削弱了。
其次,追求承認的斗爭導致國家政治體制的不斷變化,尤其是出現了民族國家和資產階級革命,而民族國家所具有的獨特優勢,使得民族國家和現代國家能夠建立起更加強大的經濟和軍事力量,從而深刻塑造了現代以來的世界力量格局。西歐專制王權的出現,意味著政府開始能夠主導自己的稅收,從而相對封建邦國有著天然的優勢。民族國家的出現是在法國大革命之后,民族主義開始成為強有力的一種政治思潮。對外,民族主義要求本民族的獨立和平等地位;對內,民族主義意味著國家屬于整個民族,而不再是某個君主。民族主義的信仰使得民族的每一個成員都相信,民族認同是最重要的認同,為了本民族的獨立和相應的國際地位可以犧牲自己,個人的承認很大程度上與民族的承認融合在一起。在近代國際關系史上,正是依靠民族主義動員起來的全國力量,使得法國能以一己之力與全歐性的反法同盟展開長達二十多年(1793-1815)的對抗。“西歐民族國家在歷史上第一次成功地創造了一個相對有效率的經濟組織。歐美人創造和捍衛了一整套財產權和人類自由的概念。……結果,個人被誘勸去從事經濟活動。……例如,17 世紀第一部專利法的創立(知識產權的概念),給予個人一種刺激去從事發明活動,從而為工業革命開辟了道路。”①[美]羅伯特·吉爾平:《世界政治中的戰爭與變革》,宋新寧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年,第132 頁。知識產權的概念不僅僅具有財產性的意義,也是對個人貢獻、價值的一種承認。而工業革命則決定性地改變了國際體系的力量格局,在之后的很長一段時期里,西方國家占據了絕對的力量優勢,英國因為率先完成工業革命而成為19 世紀的霸權國。
最后,圍繞承認的斗爭會導致國際體系中的政治博弈和霸權興衰,最終導致世界力量格局的重大變化。對于現有的霸權國來說,它不僅要維持既有的國際秩序規則,也要維持自己的領導地位。而對于其他大國來說,它們都希望獲得更高的承認,當然前提條件是自身開始具備足夠的實力。國際體系中的霸權國享受著最高地位的承認,只要這種承認能夠穩固存在,那么它在國際秩序中的各種利益就能夠得到保障。中國著名國際關系學者秦亞青教授如此論述:“只要霸權國能夠保持霸權地位,它的國家安全、經濟財富、意識形態觀念、社會價值觀念等等也就得到了保障。所以,霸權護持代表了霸權國的整體社會利益,這就是國家利益概念的整體性。同時,在整個霸權時期內,護持霸權地位會自始至終地被霸權國當作根本利益。”②秦亞青:《霸權體系與國際沖突——美國在國際武裝沖突中的支持行為(1945-1988)》,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 年,第131-132 頁。當然,秦亞青教授在這里講的霸權地位是霸權實力地位,而不是直接的承認,但霸權國的霸權地位是否穩固,一方面取決于霸權國與其他大國的實力差距,另一方面取決于其他國家是否承認霸權國的這一地位。反過來,受到“蔑視”和不平等承認的國家則會努力追求承認,它們可以通過增強自身的實力、聯合其他有類似訴求的國家進行反抗,從而導致國際體系的平等化和分散化。托馬斯·安布羅西奧(Тhоmаs Аmbrоsiо)認為:“俄羅斯之所以尋求大國承認,是因為它對世界地位有著根深蒂固的執念。”③Тhоmаs Аmbrоsiо,Challenging America’s Global Preeminence: Russia’s Quest for Multipolarity,Fаrnhаm: Аshgаtе Рublishing Ltd.,2005,р.VIII.俄羅斯政治精英把過去的蘇聯加盟共和國視為自身大國地位的歷史基礎,因而西方國家在這些地方的政治干涉就等于使俄羅斯丟失了大國地位。④Sее Аnnа L.Сlunаn,“Нistоriсаl Аsрirаtiоns аnd thе Dоmеstiс Роlitiсs’ Рursuit оf Intеrnаtiоnаl Stаtus”,Communist and Post-Communist Studies,2014,Vоl.47,Nо.3-4,р.289.
類似的情況也出現在其他主導國和追隨國之間。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沙特與卡塔爾之間維持著一種相對穩定的“領導”與“追隨”的關系。但是,隨著卡塔爾經濟的飛速發展以及與美國建立密切的軍事合作關系,卡塔爾逐漸產生了遠大的政治抱負和獨立的國家追求,不甘于作沙特背后默默無聞的“小跟班”或追隨者,而是致力于在地區事務中扮演獨特的角色。①Sее Рhil Вахtеr,Jеnnа Jоrdаn,“Ноw Smаll Stаtеs Асquirе Stаtus: А Sосiаl Nеtwоrk Аnаlуsis”,International Area Studies Review,2018,Vоl.21,Nо.3,рр.191-213.
認同政治和承認訴求是推動國內力量格局變化的重要因素。對于每一個社會個體來說,都希望獲得社會尊嚴和平等的社會地位,而不僅僅是一種體面的物質生活條件。精神上的滿足和物質上的富足至少是一樣重要的。當然,與國際關系中的大國、強國一樣,國內政治中的一部分群體也會因為擁有了更多的財富和能力,希望追求不平等的承認,而這種不平等的承認訴求必然要通過追求承認的斗爭和不平等的國內政治秩序來實現。從奴隸社會到封建社會再到資本主義社會,追求平等承認和維持一定程度不平等承認的斗爭一直在繼續。美國國際關系學者亞歷山大·溫特指出,“要想得到他者的完全承認,必須對等地承認他者。這是自由的先決條件:一個人只有被承認是自由的時候才是自由的,這種承認只有在被自由地給予的時候才是有價值的。某些因素會加強不對等承認的關系結構,只要不對等結構存在,爭取對等承認的斗爭就會繼續,這決定了不對等體系的不穩定特征”。②參見[美]亞歷山大·溫特:“世界國家的出現是歷史的必然——目的論與無政府邏輯”,第57-62 頁。概括起來,追求承認的斗爭可以通過以下幾個途徑改變國內政治的力量格局。
首先,具有相同承認訴求的個體會聯合起來,追求相應的權力和利益。奴隸主階層自然會聯合起來維持奴隸制的存在,因為他們從中不僅獲得了巨大的物質利益,還享受著為所欲為的精神滿足;類似地,地主階層和資本家也有相應的承認訴求,并為了建立和維護有利于本階層利益的國內政治秩序而斗爭。反過來,那些認為本群體的利益被忽視、尊嚴被踐踏的群體,也會聯合起來,建立相應的組織、政黨和武裝力量。認同政治已經成為西方國家政治生活的一個基本特征。現實主義神學政治家尼布爾曾經說道:“社會……僅僅是個人利己主義的積累,并將其轉變為集體的自私自利。因此,群體的利己主義擁有了比個人成倍的力量。從這個意義上講,沒有哪個群體的行動是出于純粹的利他主義。因此,更成熟的目的和傾向是爭奪權力。”①Мiсhаеl Smith, Realist Thought from Weber to Kissinger,Lоuisiаnа Stаtе Univеrsitу Рrеss,1986,р.107.追求承認的斗爭最終使得國內政治中的力量格局轉變為不同社會群體之間的斗爭,承認訴求越強烈的群體,就越有可能獲得巨大的組織力量。
19 世紀,在馬克思、恩格斯的領導下,歐洲的工人運動不斷發展壯大;工人運動被組織起來后,重塑了許多歐洲國家的內部政治格局。例如,在德國,盡管仍然是資產階級和容克地主管理國家,但德國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福利國家制度,目的就是應對工人運動。在今天的美國,我們也可以看到,一些少數族群在大選中發揮著非常重大的影響力,例如拉美裔的美國人已經成為不可忽視的政治力量。大量拉美裔選民聚居在大選地圖中的“搖擺州”,顯著影響著選舉的結果。在美國兩黨制和選舉制度下,除古巴裔之外,拉美裔與大多數少數族裔一道成為民主黨的支持者。②參見張代雄、萬曉宏:“拉美裔在美國大選中的政治取向及影響因素——基于2000-2020 年大選的分析”,《拉丁美洲研究》,2021 年第6 期,第42-46 頁。在國內政治的微觀層面同樣可能表現出類似的情況。人們對于不同群體的偏好取決于他們的直覺,即他們自身的政治意識形態和群體意識形態之間的聯系。當有多個群體可以加入的時候,人們將會選擇能加強他們自我意識和重要價值的社會群體。人們可能搬到和加入與自己有著相近政治觀點的街區和教堂,這就會導致不同選區政治力量對比的變化。③РiеrсаrlоVаldеsоlо,Jеssе Grаhаm,Social psychology of political polarization,Rоutlеdgе,2016,р.10.
其次,與國際關系中追求承認的斗爭一樣,國內政治中追求承認的斗爭總體上導向一種更加平等、分散化的民主制度。從人類社會的發展歷史來看,農民和地主之間的平等程度,遠遠超過奴隸和奴隸主之間的平等程度;而雇傭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平等程度,又遠遠超過農民和地主之間的平等程度。在英國和美國的政治發展史上,同樣可以看到弱勢群體對于平等承認的不斷追求,例如,女性在很長時間里沒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男性公民一開始也只有一部分享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一些激進的女性主義者認為,“在父權制社會,女人被迫接受她們自身卑賤低下的形象,她們已經把這樣一幅自身低賤的圖像內化了,因而甚至在阻礙前進的一些客觀障礙已經消失之后,她們也可能無法利用新的發展機遇”。①[加]查爾斯·泰勒:“承認的政治”,第297 頁。因此,女性的解放并不僅僅止步于社會和經濟條件的平等,還需要獲得精神上的平等承認和建立女性群體的自尊。馬克思認為,在資本主義政治秩序下,資產階級表面上成了統治者,實則與無產階級共同被資本所異化。在這個過程中,資產階級“在這種異化中知道自己和證實自己,卻對異化沒有一種意識”,而無產階級“則是自身自覺的、從而是揚棄自己的自我異化”。②[德]卡爾·洛維特:《從黑格爾到尼采》,李秋零譯,北京:三聯書店出版社,2006年,第424 頁。
在美國,黑人爭取自身權利和平等承認的努力一直沒有停止。1868 年,《美國憲法》第14 條修正案賦予黑人同等的法律保護。1870 年,第15 條修正案賦予黑人投票權。但美國黑人和少數族裔的權利得到充分保護,直到20 世紀60 年代的平權運動時才得以實現。《1964 年民權法案》與《1965年選舉權法》不僅廢除了全國范圍內公共場所、教育與就業中的種族隔離和種族歧視政策,也有力地保證了黑人等少數族裔的投票權。③參見陳跡:《20 世紀60 年代以來美國種族政治研究》,博士學位論文,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2020 年,第30-34 頁。在當前的美國政治中,盡管警察虐待黑人的現象仍然存在,但“黑人的命也是命”運動使得美國各地的警察部門更加意識到他們應該如何對待少數族裔。“Ме tоо”運動擴大了公眾對性侵犯的理解,并就現行刑法在處理性侵犯方面的不足展開了重要討論——其最重要的后果是改變了男女在工作場所的互動方式;這是對不公正現象的自然和不可避免的反應。④Frаnсis Fukuуаmа,Identity: The Demand for Dignity and the Politics of Resentment,Nеw Yоrk: Fаrrаr,Strаus аnd Girоuх,2014,р.6.盡管“法治”的概念在許多國家仍然是一句空洞的口號,但是至少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基本理念已經體現在絕大多數國家的憲法之中。族群平等、宗教信仰自由、言論自由、遷徙自由等等基本政治權利也已經寫入了絕大多數國家的憲法之中。
最后,在意識到追求承認的斗爭對于各群體分化組合的影響力不斷上升,并導致國內政治秩序的平等趨勢的同時,也需要注意到承認訴求的極端化和碎片化同樣深刻影響著國內政治的力量格局變化。國內認同和承認訴求的碎片化是由兩方面原因造成的:一方面是技術的因素,尤其是通信和交通技術的發展,使得小規模的個體也能夠發出自己的聲音、追求自己的獨特認同,而不一定要通過現有的政治渠道;另一方面,認同政治和追求承認的斗爭本身存在著一種無限向前推進的趨勢,當一種認同或者承認訴求得到滿足以后,人們就可能轉向其他的認同和承認訴求,從而導致承認訴求越來越多元化和碎片化。
族群認同曾經是、現在也是一種非常強大的動力,能夠造成極為劇烈的國內力量格局的變化。當民族主義沒有興起的時候,很多族群并不伸張政治權利方面的訴求,皇帝可以很好地統治多族群的帝國。而一旦不同的族群開始具備民族意識、追求本民族的獨立和自治時,帝國就分崩瓦解了。一位學者指出,“從20 世紀70 年代中期開始(在美國還要更早),在普遍進步與發展基礎上的現代政治層面,政治文化開始了全面轉向……轉向與性別、地方或種族相關的文化身份認同政治”。①Jоnаthаn Friеdmаn,Cultural Identity and Global Process,Lоndоn: Sаgе Рubliсаtiоns,1994,р.234.
一些群體利用其人數優勢以及組織力量,甚至采取諸如恐怖主義、暴力行動等極端措施,本意是追求一種平等的承認,最后卻可能轉變成為獲取不平等的承認甚至特權,從而導致對其他社會群體的蔑視和歧視。“當代身份政治的驅動力是尋求被社會邊緣化之群體的平等承認。但這種對平等承認的渴望很可能會滑向對承認該集團優越性的要求。這是民族主義和民族認同故事的很大一部分,也是當今各種形式的極端主義宗教政治的一部分”。②Frаnсis Fukuуаmа,Identity: The Demand for Dignity and the Politics of Resentment,Nеw Yоrk: Fаrrаr,Strаus аnd Girоuх,2014,р.27.當前美國社會中“白人至上主義”的興起恰好反映了這樣一種可能性,即白人認為自己正在成為被蔑視和被歧視的一個群體,需要捍衛自己的認同和其他合法權利。2016 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在投票支持特朗普的人中,80%的人對民主黨的少數族群政策感到不滿,認為“政府在扶助少數族裔上做得太多了”,85%的人表示“美國已經失去了它的國家認同”。③Frаnсis Fukuуаmа,“Аmеriсаn Роlitiсаl Dесау оr Rеnеwаl? Тhе Меаning оf thе 2016 Еlесtiоn”,Foreign Affairs,2016,Vоl.95,Nо.4,р.58.
追求承認的斗爭與技術革命和資本力量一道,塑造了世界政治思潮的興衰格局。由于不同的個人、群體和國家都追求承認,因此他們自然會傾向于支持那些更突出平等、自由理念的政治思潮,反對那些相對保守的、支持等級秩序的政治思潮。如果從古希臘的政治哲學開始,我們可以看到,有關政治的思想和觀念是逐步朝著自由主義的方向發展的,但這種發展必然會破壞原有的不對等承認,從而導致社會群體之間的政治斗爭。追求承認的人性訴求,在世界政治變遷的歷史過程中,表現為民族主義、民主主義、個人主義、自由主義等政治思潮的不斷強大,甚至走向極端。自由的邊界在哪里?一個平等的世界政治體系是否會因為追求承認的斗爭,而最終走向一個支離破碎的狀態?這些問題其實已經在當前的世界政治思想格局中表現得非常明顯。例如,在美國,自由主義和保守主義雖然都是根源于自由主義,但是兩者的意識形態差異正在日益擴大。如果讓美國的自由主義者和保守主義者對不同的“道德圈”子集進行選擇,保守主義者將傾向于更小的道德圈而非更大的道德圈(家庭優先朋友,國家優先世界,人類優先非人類),而自由主義者則會相反。①Sее Рiеrсаrlо Vаldеsоlо,Jеssе Grаhаm,Social psychology of political polarization,Rоutlеdgе,2016,рр.2-3.
從政治思想的發展歷史來看,在古希臘時期的政治思想中,“政治與城邦完全是同一個概念。這就意味著在這個時期,政治尚未從社會生活的整個領域中明確地區分開來,政治活動也就非常自然地被人們理解為延伸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在這種情況下,談論公與私、國家與社會這些后世西方政治學的重要范疇就幾乎沒有任何的實際意義。”②唐士其:《西方政治思想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年,第1 頁。這一時期,城邦內部存在著一定程度上的平等承認,并體現在公民大會這一政治形式上。但是,這種平等是非常有限的,無論是在雅典還是在斯巴達,都存在貴族和權力等級,而奴隸卻是沒有任何的人權。所以,在古希臘時期,大多數人沒有得到基本的承認。到了羅馬帝國時期,由于地域的廣大和民族成分的復雜,不可能再以公民大會的形式來進行國家的治理。在此情況下,人們心靈世界里的空白,為基督教在整個帝國的傳播提供了一種非常適宜的精神土壤。①唐士其:《西方政治思想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年,第2 頁。不管是羅馬帝國的政治制度,還是基督教思想的流行,都迎合了人們對于獲得更廣泛、更普遍的承認的訴求,因此很快成為具有重要影響力的政治思潮。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唐士其教授認為,“羅馬時期不同民族的人成為羅馬的公民,權利便超越了地域與民族的界限而成為一種普遍的權利。羅馬時期萌發的這種普遍平等的權利觀念在近代被發展為普遍人權的理論,對于西方政治思想的巨大影響是不言自明了”。②同上,第9 頁。
從政治思想史的角度來看,世界政治思潮的興衰是由諸多因素造成的,并不能簡單地認為各種政治思潮的出現就是為當時的統治者進行辯護,盡管占統治地位的思想必然是統治階級的思想。技術革命、資本力量以及思想構建所具有的獨立性和傳承性,都意味著同一時期可以存在各種不同的政治思潮,而且這種思想格局是一個動態變化的過程。思想格局的變化不僅僅是國際國內力量格局和政治秩序變化的結果,同樣也會促成力量格局和政治秩序的變遷。例如,長期以來,人們都認為洛克的政治思想是對于1688 年英國光榮革命的一種理論上的說明或者辯護。但是,近年來的研究卻表明,洛克的《政府論》上篇和下篇在光榮革命前都已經完成,只不過一直沒有發表。因此,簡單地說洛克的理論就是對英國革命的辯護顯然有失偏頗。③同上,第36 頁。但總體來說,縱觀西方政治思想史的變化過程,自由主義的政治思想由于主張實現人們在政治地位、政治權利和個人尊嚴方面的平等,因此迎合了大多數人的承認訴求,逐步成為近代以來世界政治思潮的主流。“近代政治思想的一個最根本出發點是對個人利益的保護,這一點即使是像霍布斯那樣的被視為專制主義者的思想家來說也同樣是真實的。這種以個人利益為出發點的政治觀點首先在洛克那里得到了系統的表述。洛克奠定的對政治自由主義的理解是迄今為止西方政治思想中主流的觀念。”④同上,第3 頁。
按照唐士其教授的總結,自由主義總體上構成了西方自近代以來政治思想的主流。其他的政治思想都是對自由主義的某種形式的反應,從而也必須通過它而得到理解,包括馬克思主義和保守主義對它的批判在內。①唐士其:《西方政治思想史》,第15 頁。工業革命發生后,自由主義逐步成為世界政治思潮的主流。作為一種政治思潮和智識傳統,作為一個在理論和實踐上與眾不同的思想流派,自由主義的出現不早于17 世紀。②[英]約翰·格雷:《自由主義》,曹海軍等譯,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5 年,第1 頁。英國自由主義理論家約翰·格雷(Jоhn Grау)認為,自由主義包括如下的觀念要素:它是個人主義的,因為它主張個人對任何社會集體之要求的道德優先性;它是平等主義的,因為它賦予所有人以同等的道德地位,否認人們之間在道德價值上的差異;它是普遍主義的,因為它肯定人類種屬的道德統一性,而僅僅給予特殊的歷史聯合體與文化形式以次要的意義;它是社會向善論的,因為它認為所有的社會制度與政治安排都是可以糾正和改善的。正是這一關于人與社會的觀念賦予自由主義以一種確定的統一性,從而使之超越了其內部巨大的多樣性和復雜性。③同上,第2 頁。自由主義不僅是一種經濟學的理論,也是一整套政治學的理論,包括了自由貿易、市場經濟、自由民主、民族自決等一系列諸多的政治理念和政治規范。
自由主義政治思潮的興起,以及成為部分國家和國際秩序的規范來源,是基于多方面的原因。
首先,工業革命所帶來的生產力和生產方式的改變,使奴隸制已經不合時宜,而財富的巨大增長又給大眾參與政治生活、追求政治權利和政治地位提供了物質基礎。其次,自由主義對個人權利的強調,使得它迎合了追求承認這一根本的認同訴求。“承認指一種主體間過程,通過這一過程,施動者得以成為有自尊、受尊重的社會或國際社會成員,在這個意義上,承認是構成施動者身份的共同決定因素”。④Рhiliр Nеl,“Rеdistributiоn аnd Rесоgnitiоn: Whаt Еmеrging Rеgiоnаl Роwеrs Wаnt”,Review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2010,Vоl.36,Nо.4,р.953.追求承認的斗爭是一種與政治生活本身相關聯的現象,是現代社會中自由與權利運動的基礎。⑤[美]弗朗西斯·福山:《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黃勝強、許銘原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 年,第164 頁。“在不對等承認結構中,那些沒有受到完全承認的行為體會繼續奮斗。所以,基于不對等承認的社會秩序,從長遠來看,必然是不穩定的秩序。”①[美]亞歷山大·溫特:“世界國家的出現是歷史的必然——目的論與無政府邏輯”,第59 頁。從這一視角出發,相對于封建專制,自由主義實現了人與人之間尊嚴上較大程度的平等,從而滿足了人性中對承認的這種訴求,歷史上受到普通民眾的廣泛歡迎。再次,19世紀的霸權國英國和20 世紀的霸權國美國積極推動了自由主義世界政治思潮的發展。它們不僅建構了一套基于自由主義的國際秩序,也希望推動自由民主制度的普及。原因在于,它們認為,這樣的一套秩序能夠確保自由民主國家的安全與繁榮。例如,新現實主義大師羅伯特·吉爾平(Rоbеrt Gilрin)指出,現代以來的自由國際經濟秩序建立在英國和美國的霸權之上,因為這兩個領導性的國家掌握了先進的技術、有著效率更高的生產力,因此,和前現代時期的農業帝國相比,它們通過自由市場競爭可以獲得最多的收益份額。②參見[美]羅伯特·吉爾平:《世界政治中的戰爭與變革》,宋新寧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年,第138-145 頁。最后,自由主義成為占主導地位的世界政治思潮,與經濟全球化的不斷深入發展是分不開的。伴隨著商品、資本和人員的全球流動,自由主義的政治理念得以通過各種不同的載體深入世界的每個角落。
盡管如此,自由主義政治思潮在成為一種主導性的世界政治思潮時,也面臨著來自其他政治思潮的日益增多的挑戰。這些不同的政治思潮,有的一開始和自由主義并不是相對立的,例如民族主義。法國大革命意味著民族主義開始成為一種強大的政治思潮,推動了殖民地人民的民族解放斗爭,并且從根本上塑造了今天的民族國家體系。在法國大革命時期,民族主義本質上和自由主義、民主思想是一致的,即對外要求民族的獨立和平等,對內要求推翻專制王權的統治、實現普遍的公民權利。但是,民族主義的一些基本訴求實現以后,它就和自由主義的長遠目標相沖突了。自由主義希望減少國家之間的壁壘、逐步推動經濟全球化和一體化,以及在全世界實現自由民主制度,而民族主義則可能把民族工業擺在第一位,傾向于重商主義和保護主義,以及對于人道主義干涉和民主推廣的強烈反對。尤其是在國際關系領域,民族主義往往和國家主義、現實主義聯合起來,形成對于自由主義的抵抗力量。按照美國政治學者約翰·米爾斯海默(Jоhn Меаrshеimеr)的說法,“簡言之,我的論斷是民族主義和現實主義幾乎總是壓倒自由主義。我們的世界很大程度上被這兩種強大的主義而不是自由主義所塑造”。①[美]約翰·米爾斯海默:《大幻想:自由主義之夢與國際現實》,李澤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年,第4 頁。
除了民族主義以外,保守主義、帝國主義、社會主義等政治思潮也具有強大的影響力,它們都在不同程度上反映了人們的承認訴求。相對于自由主義而言,保守主義是一種帶有保守政治傾向的思潮。在19 世紀的時候,保守主義意味著維護原來的君主專制、傳統秩序等;而到了今天,保守主義意味著反對放任自流的自由主義和極端個人主義,在承認自由主義基本價值的前提下強調家庭、意識形態和傳統文化的價值。保守主義雖然在不同時期有著不同的內涵,卻都是因為自由主義政治思潮對原有社會承認結構造成沖擊的結果。雖然自由市場創造了空前的經濟繁榮,但是它也意味著貧富分化和人的異化。雖然自由主義政治體系規定人們在政治權利上是基本平等的,但雇傭勞動者的貧困仍然使得他們無法獲得許多事實上的承認。盡管社會主義國家的數量并不多,但是社會主義思潮一直具有非常大的影響力,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西方國家的國內政治秩序,尤其是福利國家的形成和“社會市場經濟”、“第三條道路”的出現。②第三條道路出現的背景,是歐洲的社會民主黨或工黨意識到,一些傳統的意識形態如大規模國有化、國家控制和強調工人階級的利益等已經過時,不適合經濟政治形勢,需要淡化意識形態色彩。第三條道路和傳統的國家干預理論不同,它強調政府的作用只能是有限的;第三條道路和自由放任主義也不同,它指出市場有失靈的時候,不加控制的市場是危險的。因此第三條道路把二者結合起來。參見張敏:“第三條道路——九十年代西方社會的一個新政治現象”,《世界經濟與政治》,1999 年第5 期,第46-48 頁。同時,帝國主義在一些老牌的資本主義強國內部獲得了狂熱的支持,其支持者希望通過對外的征服和統治其他民族來宣泄自己在國內可能被壓抑的權力欲望,或者希望通過對外干涉來推廣本國的政治理念,這些都會導向帝國主義。用美國現實主義大師摩根索的話來說:“地球上這一個或那一個民族打消對權力的欲望,同時其他民族的欲望有增無減,這不單毫無作用,反而會自取滅亡。如果對權力的欲望不能在世界各個國家取消,那么打消了這個欲望的國家只會成為他國權力的犧牲品。”③[美]漢斯·摩根索:《國家間政治——權力斗爭與和平》,徐昕等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年,第54 頁。因此,自由主義和現實主義都可能導向帝國主義的思想和政策。
冷戰結束以后,對于自由主義主導地位的樂觀情緒達到了頂峰。在國內政治領域,美國政治學者福山認為“歷史已經終結”。原因在于,“歷史進程依賴于合理的欲望和理性的承認這兩大支柱,而現代自由民主是最能以某種平衡來滿足這兩個方面的政治體制”。不過,福山也指出,自由民主政治仍然存在衰退的可能性,“盡管現代社會已經向民主演進,但是現代思想已然陷入僵局,無法在何謂人及其特有的尊嚴這一問題上達成共識,從而也無法明確人的權利為何。這就一方面為過度強烈地尋求平等權利的承認、另一方面為優越意識的重新解放,敞開了方便之門”。①[美]弗朗西斯·福山:《歷史的終結與最后的人》,陳高華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 年,第345 頁。在國際政治領域,以美國國際關系學者約翰·伊肯伯里(Jоhn Ikеnbеrrу)為代表的自由主義者認為,西方戰后秩序是圍繞自由主義的政策和制度建立起來的,“1945 年之后秩序建設早期達成的交易和創立的制度不僅存續了50 年,它們實際上深深扎根于各參與國更為寬泛的政治和社會結構中。換言之,更多的民眾及其活動與美國戰后秩序的制度及其運行相關……這一體系越來越難以被取代”。②[美]約翰·伊肯伯里:《大戰勝利之后:制度、戰略約束與戰后秩序重建》,門洪華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年,第233 頁。盡管如此,自由主義政治思潮本身的特殊性,使之在廣泛流行的同時,也埋下了可能毀滅自身的種子,即承認訴求的碎片化和極端化直接導致了西方國家所面臨的認同政治和極左、極右相對立的政治極化危機。這些種子產生的基本土壤是貧富分化和認同沖突,一旦遇到合適的氣候(例如大規模的跨國人口流動、人口結構的變化、技術進步的推動),它們就可能蓬勃生長起來,最終導致自由民主制度的衰朽和自由國際秩序的崩潰。
對于自由主義政治思潮面臨的這些潛在挑戰,國內外學者們其實早已有過深入的探討,只是在過去的幾十年間這些嚴峻的挑戰才逐步成為現實。自由主義政治思潮不管是在國際層面還是在國內層面,都面臨著許多難以解決的問題。
美國著名現實主義學者約翰·米爾斯海默強調了民族主義在國際國內層面對于自由主義的沖擊,“民族主義的影響往往削弱了自由主義的外交政策。例如,民族主義非常強調自決,這意味著大多數國家都會抵制自由主義大國干涉其國內政治的企圖——而這當然是自由主義霸權的全部。這兩個主義在個人權利上也存在沖突。自由主義者相信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權利,無論他們把哪個國家當作祖國。民族主義是一種從上到下的特殊主義意識形態,這意味著它不認為權利是不可剝奪的”。①[美]約翰·米爾斯海默:《大幻想:自由主義之夢與國際現實》,李澤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年,第3 頁。與米爾斯海默對于自由主義霸權的批判路徑不同,福山和亨廷頓對于美國國家認同所面臨的危機和國內層面文化沖突的論述,可能是更為深刻和有力的。福山指出了自由主義政治思潮蘊藏著毀滅自己的種子,他提出的理由是“強烈的個人主義的文化在實驗室里和市場上會帶來創新和經濟增長,在社會規范領域里已充斥了此種個人主義的文化,它實際上已侵蝕了形形色色的權威,削弱了維系家庭、街坊和民族的紐帶”。②參見[美]弗朗西斯·福山:《大分裂:人類本性與社會秩序的重建》,劉榜離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年,第6 頁。
在國內政治中,基于個人主義的自由主義思潮出現了明顯的分化,出現了崇尚極端個人自由的傾向,形形色色的認同取代了對家庭、國家以及自由主義所強調的那些基本權利的認同,政治生活開始出現尖銳對峙的極化狀態。曾被認為可以終結歷史的自由民主政治往往無法健康運轉,取代自由主義政治認同的是多元文化和多元認同,“全球化、多文化主義、世界主義、移民、貶低和反對國民特性的情緒,都沖擊了美國人的意識。人種、民族屬性和性別方面的特征登上了前列”。③[美]塞繆爾·亨廷頓:《誰是美國人?美國國民特性面臨的挑戰》,程克雄譯,北京:新華出版社,2010 年,第4 頁。正如美國哲學家理查德·羅蒂(Riсhаrd Rоrtу)所言,美國的自由主義者“為婦女、非洲裔美國人和男女同性戀者做了很多好事……但是有一個問題:他們不愛國……他們否定國家認同、否定民族自豪感。”④Sее Riсhаrd Rоrtу,Achieving Our Country: Leftist Thought in Twentieth-Century,Саmbridgе: Наrvаrd Univеrsitу Рrеss,1998,р.15.
自由主義一旦走向極端的平等主義和多元主義,那么世界政治又會面臨高度的不穩定,因為不存在領導性的國家來提供國際公共物品、不存在主體性的群體來維持社會的穩定,從而導致世界政治的碎片化。
對承認的追求,是世界政治發展的一種根本動力。相較于物質利益,獲得承認、自尊和相應的社會地位同樣是極為重要的。承認的訴求不僅根植于利益的需要,也根植于人性之中。一些人享受著不對等的承認,但大多數人都希望為了平等的承認而斗爭,因為只有獲得平等的承認,人才能是一個“自為的存在”,才能是自由的和完整的,才能獲得本體上的安全性以及各種平等的權利。如果沒有獲得對等的承認,那么每個人仍然會感到自己是不安全、不自由的。不對等的承認結構導致了各種不平等的國內和國際政治秩序;而對于平等承認的追求,導致了國內和國際政治秩序的日益平等與分散化。當然,對承認的追求并不一定是單獨發揮作用,更多時候是與技術革命、資本力量等因素結合在一起。隨著交通、通訊和武器技術的發展,個人、弱勢群體具備了越來越多的發聲和追求平等承認的條件。資本的跨國流動很大程度上也推動了追求承認的斗爭,為了能夠打開當地的市場,跨國公司不得不迎合當地人民的承認訴求,使用當地人民能接受的語言和方式,在全球化的同時也進行本地化。
追求承認的斗爭是塑造世界政治力量格局的根本動力之一。在國際關系中,追求承認的斗爭能夠深刻影響國家間的力量對比。首先,國際力量格局的變化和國際行為體自身的變化是聯系在一起的,主權國家體系的形成是追求承認斗爭的一個結果,而這種體系性的變化自然也意味著國際力量格局的變遷。其次,追求承認的斗爭導致國家政治體制的不斷變化,尤其是民族國家和資產階級革命的出現,而民族國家所具有的獨特優勢,使得民族國家和現代國家能夠建立起更加強大的經濟和軍事力量,從而深刻塑造了現代以來的國際力量格局。最后,圍繞承認的斗爭會導致國際體系中的政治博弈和霸權興衰,最終造成國際力量格局的重大變化。
在國內政治中,追求承認的斗爭同樣深刻影響國內群體之間的力量對比。首先,具有相同承認訴求的個體會聯合起來,追求相應的權力和利益。其次,與國際關系中追求承認的斗爭一樣,國內政治中追求承認的斗爭總體上是導向一種更加平等、分散化的民主制度。最后,在意識到追求承認的斗爭對于各群體分化組合的影響力不斷上升,并導致國內政治秩序的平等趨勢的同時,也需要注意到承認訴求的極端化和碎片化同樣深刻影響國內政治的力量格局變化,即主導性政治力量的消失、力量格局的分散化。
追求承認的斗爭也是塑造世界政治思潮興衰格局的根本動力之一。近代以來,由于迎合了大眾的承認訴求,在國際國內追求承認的斗爭中,自由主義政治思潮在國際關系和國內政治中的地位日益上升,并深刻塑造了19 世紀和20 世紀的世界秩序。同時,相對于自由主義的崛起態勢,其他政治思潮也不斷興起并保持強大的政治影響力。而且,隨著經濟全球化的深入發展,自由主義理念在帶來經濟繁榮的同時也暴露出許多負面效果,尤其是出現了日益加大的貧富差距和認同沖突。同時,自由主義由于強調個人主義、貶低家庭和國家的地位,容易走向極端的個人主義和自由主義,從而出現了日益激烈的認同政治和追求承認的斗爭,國家認同面臨著來自族群、宗教、性別等其他認同的激烈競爭。
在過去的幾十年間,世界政治思潮的興衰主要表現為自由主義民主和自由國際秩序的理念與規范受到日益嚴重的質疑和挑戰,這構成了國際戰略格局變化的一個重要方面。民族主義、保護主義、排外主義、本國優先、認同政治,使得世界政治日益碎片化和沖突化,對于各國的外交政策、戰略關系和戰后的國際秩序都構成了巨大的沖擊。這一點,在當前美國的“認同政治”、“美國優先”等思想潮流中都得到了非常典型的佐證。認同政治只會激化不同社會群體之間的沖突,根本無助于實現真正的相互承認。相互承認建立在一些共同價值的基礎之上,也需要具有不同認同的成員能夠自我克制,即在擁有自我認同的同時,也尊重其他人和其他群體的認同。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自由民主制度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各國內部的承認問題,反而由于過分強調個人自由而加劇了追求承認的斗爭。同時,在國際關系中,以“文明沖突”、霸權主義和強權政治等為代表的追求承認的斗爭仍然廣泛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