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友康
詩與理的關系是詩學基本問題之一,本人曾撰《校正詩歌觀偏弊 確認“詩明理”之正當性》(《心潮詩詞》2019 年第6 期)一文,其中說:“詩與理的關系,實質上是文學與哲學的關系,二者當然有很大不同,但也有交叉重疊之處:它們都以自然、社會和人生為關注對象,重視形而上之道,重視超越性,以省察事物的核心為天職。它們的終極目的都是提升人的生命境界、生存質量和幸福感。蘇格拉底說‘未經省察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文學和哲學就是‘省察人生’的方式,‘理’則是省察的結果。哲學是愛智之學,詩也是智慧和情感的結晶,它們讓人美好和聰明。”“二者在觀照世界的方式上確實有顯著區別,但終極目的殊途同歸,就是如何理解、安放人生?!蔽野堰@概括為“詩與理的同源性和歸宿的一致性”。我對詩理關系的基本觀點此文已作了系統論述,難再有新意。本文采用詩理互證的方式,選擇微觀角度,闡述二者的關系,以深化對詩理關系的認識。
理要通過詩表達和傳播,詩要表現理而深刻。海德格爾深入思考“思”與“詩”的關系,強調“思詩合一”,明確提出“詩歌與哲學是近鄰”的命題,指出:“歌唱與思想同源,都是詩的近鄰。它們出自存在,通達存在之真理?!雹俸5赂駹枺骸稄乃枷氲慕涷灦鴣怼?,轉引自孫周興《“詩人哲學家”海德格爾:走你孤獨之路,去擔當缺席和追問》,《我們時代的思想姿態》,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海德格爾著,孫周興譯:《林中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54頁?!八枷搿本褪恰袄怼保巴ㄟ_真理”就要表達真理。又說:“詩的本質是真理之創建”。①海德格爾:《從思想的經驗而來》,轉引自孫周興《“詩人哲學家”海德格爾:走你孤獨之路,去擔當缺席和追問》,《我們時代的思想姿態》,東方出版社2009年版。海德格爾著,孫周興譯:《林中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版,第54頁。詩理互證是基于詩理相通、詩理互滲的實際,考察理對詩的滲透及在詩中的呈現,詩對理的感悟、體認、演繹和表達。具體做法是,先介紹古人人生哲學中的一些重要命題,再以詩歌文本印證,二者打通,找出其相互影響。通過實證分析,可以看出二者相互為用,相輔相成,關系密切。
理的范圍很廣,這里主要就人生哲學觀察。在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物質與精神、意志與情感、思想與行動,以及生死、善惡、真偽、愚巧、窮達、順逆等人生重大問題上,詩人們都進行了深入思考、追問,表現于詩詞,就形成詩詞的思想深度、情感純度和精神高度。
澄懷觀道是魏晉玄學的重要命題,即以澄明、虛靜的心靈觀察景物,從景物中覺悟自然之道、人生之道。宗炳《畫山水序》說:“圣人含道映物,賢者澄懷味像。至于山水,質有而趣靈?!薄吧剿孕蚊牡蓝收邩?,不亦幾乎?”王羲之《蘭亭詩》六首是著名的玄言詩,其三云:
三春啟群品,寄暢在所因。仰望碧天際,俯磐綠水濱。寥朗無厓觀,寓目理自陳。大矣造化功,萬殊莫不均。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
寫春天萬物生機勃勃,仰望天空蔚藍,俯視河中水流清澈,無邊無際的景觀都是那么寥廓爽朗,讓人心情舒暢。這是寫景,也包含言情。同時詩人還進行哲學思考,探尋自然之理和人生之理。一是萬物皆有其理?!傲壤薀o厓觀,寓目理自陳”,進入眼中的所有景觀都呈現其自然之理,這種理就是萬物遂其性而自由生長,顯示其旺盛生命力,“美是自由的象征”,所以很美。自然因呈現其內在生命力而美是中國先賢普遍性的認知。《二程遺書》卷三說:“周茂叔窗前草不除去,問之,云:‘與自家意思一般?!庇帧端卧獙W案·明道學案下》:“明道(程顥)書窗前有茂草覆砌,或勸之芟,曰:‘不可!欲常見造物生意。’”二是自然有其偉大力量和寬廣胸懷,創造萬物,一視同仁:“大矣造化功,萬殊莫不均?!比窃娙藢Υ匀灰惨袑拸V的胸懷、尊重的態度。“群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意為自然景物參差不齊,各有特點,但在詩人眼里都是清新美麗的。這固然有客觀景物自身美的屬性,也跟詩人對待自然的態度有關。只有厚德載物,才能對自然不加分別歧視,而發現和享用其美。
玄言詩最顯著的特點是以詩言理,詩理融通。此詩既有形而下的具體物象之描寫,又有形而上的哲學思考,揭示自然的規律,又與人生打通,啟示人們如何享用自然美。由于詩人心胸廣大,有發現美的眼睛,所以他感到快樂。此即《蘭亭集序》所說:“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鄙虻聺摗豆旁娫础肪戆嗽u曰:“不獨序佳,詩亦清超越俗。‘寓目理自陳’‘適我無非新’,非學道有得者,不能言也?!?/p>
《周易·象傳》:“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边@是儒者人生哲學的核心,是中華民族精神的要義。真正的儒者是有信仰、理想、節操、擔當的思想者和知識人,代表中國傳統社會的正向價值?!笆咳耸聵I在性分,志愿在蒼生,盡綱常,宏利濟,體用醇備,斯稱儒者?!保ā缎伦朐颇贤ㄖ尽ぬK霖渤傳》)自強不息就是要努力進取,有所作為,奉獻國家,造福生民,完成人格。
清初云南詩人趙士麟,康熙甲辰(1664)進士,歷官浙江、江蘇巡撫,署理兩江總督,吏部左侍郎等。清正廉潔,功業卓著。大詩人王士禎說他“德業文章,昭布天壤,千載下尚奕奕有生氣”(徐文駒《吏部左侍郎趙先生士麟行狀》,《滇南碑傳集》卷十三)。他為政風流,詩亦一代名家,博大凝厚,典重精純,非同凡響,“別具寶光,輝耀天壤”。著述編為《讀書堂全集》。其《書懷》(《云南叢書》本《滇南詩略》卷一五)云:
朱絲雖可繡,不如布帛完。芳蘭雖可佩,不如松柏堅。君子志遠大,往往圖其難。才猷不輕試,含光外暗然。處則習俗厚,出則宗社安。
這是一首詠懷詩,也是勵志詩,是趙士麟年輕時寫的。表示君子不應追求虛名,而要追求高尚、堅強和務實;為人要低調,才學和謀略要出眾,內含光華,但是不輕浮;要志向遠大,追求挑戰性的事業,居家要以身作則,教訓化育,使民風淳樸;出仕則要勇于擔當,治國安邦。反映真儒的人生觀。趙士麟就是這樣做的,如范仕義《敬一書院謁趙玉峰先生像》所說“自是偉人多干濟,獨留清德配湖山”。袁文揆評曰:“先生一生學問事功,胥于此詩見之。”(《滇南詩略》卷一五)它是趙士麟一生寫照,對所有人也有很強的引領作用?!疤巹t習俗厚,出則宗社安”是大作為人語。
正心誠意,是儒家加強道德修養,以治國平天下的關鍵?!吨杏埂氛f:“唯天下至誠,方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睘槿艘嬲\坦蕩,不自欺,更不欺人欺世。楊炳锃《戒欺》(《云南叢書》本《滇詩叢錄》卷四五)說:“心與天地通,天地只一理。問心求所安,于理得其是。是非明于心,較然知所止。”指出天地是誠懇不欺的,人也不能弄虛作假,打通人心與天地,賦予“誠”神圣性?!罢\”是人的本質規定性,虛偽是對人性的戕害。人誠實不欺,順乎天理,與天地合德,就能表里一致,心靈安寧。厚德載物,就是富于仁愛,心胸寬廣,不狹隘,不矯激;尊重生命,愛人如己,善待自然。
昆明人傅應臺,清乾隆辛卯(1771)舉人,詩風遒勁,佳作迭出。王紹仁云:“符庵先生名重一時,所為五七言,字句力追三唐,不愧作家?!薄段何湟哨!罚ā兜崮显娐浴肪硭囊唬┯行颍骸霸谡玫鲁峭庵v武場及漳河左右,平岡土隴皆有之,累累相屬,或云七十二處。匆匆過去,不暇細詳也。”詩云:
生如鬼蜮死不異,疑冢累累七十二。清漳今古從東流,日夜淘洗奸雄氣。疑生疑死疑傳疑,老瞞有魄果何寄?我聞楚平昔亦然,孽怨已深慮廢棄。一朝勢盡仇讎來,涸水掘尸腹刃剔。其謀若智乃大愚,翻笑人間少解事。生而順理死則安,底用歸休猶作偽?脫令誨盜以慢藏,冢中枯骨奚復避?君不見銅雀飛去高臺空,西陵落日閟歌吹;廢穴荒原多訓狐,天陰月黑繁精魅。
魏武帝曹操是杰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和詩人,有其不朽業績,但生性多疑,不德之事亦多,明清時期,這方面被強化,他就以奸雄形象定格。傳說曹操害怕死后被仇人掘尸揚灰,遺命在漳河一帶造72座疑冢,以迷惑世人。當地是出入北京孔道,路過的人難免有感而發,竇璉、涂晫、李治民、趙光等都有疑冢詩。傅應臺路經彰德,看到平原上土堆連綿不斷,有人告訴他那就是魏武疑冢,于是寫了此詩。從曹操多疑奸詐生發,說如果他真的有魂魄,不知道他怎么安頓?建疑冢,自以為聰明,以為天下人都愚蠢,實際上這是最大的愚蠢。生前作惡太多,“孽怨”太深,結果都是“一朝勢盡仇讎來,涸水掘尸腹刃剔”。因此,為人最重要的是按理做事,“生而順理死則安”;不能濫用權勢,作威作福,否則,到死都要弄虛作假,那人生就極其可憐了。這是論理詩,說理精辟、平允。袁文揆評曰:“即起曹瞞于今日,足以關其口而奪之氣?!保ā兜崮显娐浴肪硭囊唬?/p>
培育浩然正氣是古代人格涵養的重要路徑,屬于高度的道德自覺。孟子說“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孟子·公孫丑上》),浩然之氣就是正氣,由“道”和“義”匯聚而成,它使個體精神上升到“至大至剛”、無所畏懼的狀態,去除了卑下與怯懦,保持了精神自由,是個體精神美、人格美的彰顯。胸中有浩然正氣,成就大丈夫人格,才能為人類崇高事業不懈奮斗乃至獻身。養氣造就了我國歷史上群星璀璨的仁人志士,引領中國追求正義,不斷走向文明高地。
昆明詩人簡宗杰,字敬甫,號南屏,同治壬戌(1862)進士。先供職翰林院,歷官戶部江西司員外郎、農部主事。著有《居敬持志齋詩鈔》十四卷。翰林院編修李坤序說:“南屏詩筆清雋,獨雅有節。浮沉郎署,生際亂離,感時悲憤之作,尤覺可歌可泣。”《勵志》(《滇詩叢錄》卷五九)云:
風勁百草靡,歲寒群木萎??埼┧膳c柏,經霜含古姿。人生匪草木,節操胡弗持?我觀古志士,自立恒及時。窮達詎異致?富貴非所期。養此浩然氣,以為賢圣基。志定氣斯壯,不因時勢移。落落天壤間,一一丹青垂。士生古人后,讀書將何為?慎勿自頹放,老大空傷悲。
此詩中心義涵是人要有“獨立之精神”,立志做一個有操守、有作為的人,追求成圣成賢,青史留名。要做到這一點,就要養浩然之氣,有了浩然之氣,就有定見定力,才不會隨時勢轉移,達到自立自強。志士不以富貴為人生目標,也不會因窮達而改變自己的志趣??傊艘獦淞⒏哌h目標,嚴于自律以達成目標,讓人生充實而有光輝,瀟灑自然,也就能名垂青史。義理正大,言辭諄諄。采用比興,說理形象。
天爵說是孟子提出的人生學說。《孟子·告子上》說:“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爵本是國家或君王授予個人的官職、爵位,即“公卿大夫”。孟子認為,在“人爵”之外,還有“天爵”。他把“仁義忠信,樂善不倦”定義為天爵,則天爵就是高尚的道德。稱為“天爵”,賦予其超越性、神圣性、普遍性。超越性是指它超越了世俗功利,神圣性是指它是上天賦予的,普遍性是指每個人都可以通過努力做到“仁義忠信,樂善不倦”,而君王賜予的“人爵”只能是少數人專享。人爵體現個人的權勢和政治地位,固然被世俗所仰望,天爵體現人的精神高貴,更受人尊敬。“天爵”說引領人們努力向上向善,追求人格的完善和高貴。
大理詩人楊炳锃,清道光戊戌(1838)進士,官至甘肅按察使。論詩主性情,而詩長于說理,闡述中國文化主流觀念,正大光明。著有《怡云山館詩存》八卷。《立品》(《滇詩叢錄》卷四五)云:
我生圣賢后,亦可為圣賢。天爵無身有,豈隨凡俗肩?此身玉比潔,此心珠同圓。玉以磨礱粹,珠因蘊積妍。鯤鵬?;?,騏驥不施鞭。商周仗伊呂,韓范裕經筵。身價連城璧,晴華出水蓮。器局珪璋重,文章錦繡全。
圣賢是古代中國的人格楷模,成圣成賢是古人的人生追求。堯舜是中國圣賢的典范,《孟子·告子下》說“人皆可以為堯舜”,圣賢并非高不可攀,關鍵在自己按堯舜的言行為人做事,故云“我生圣賢后,亦可為圣賢”。此詩告誡人們立品要高,要明白人自身的高貴,經過磨礪成就圣賢品格:精神清潔,器局宏大,目標高遠,本領高強,勇于擔當,自強不息。這些美德蘊積,人自然如美玉般純粹、如珍珠般妍麗,“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這些美德還會自然流露于文章,讓文章如錦繡般美麗。
“天爵無身有”說在還沒有肉體之前人就有天爵,賦予美德先天性,亦即人之為人的內在規定性。有了高貴的品德和精神,那么人不管有沒有官職、爵位,都活得很有價值,就如價值連城的美玉,讓人喜愛和尊敬。磨煉“天爵”,追求精神之高貴,還能讓人獲得對邪惡污下的免疫力,像蓮花那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
楊炳锃主張為人要向前賢比高,見賢思齊?!膀U驥不施鞭”即“不用揚鞭自奮蹄”。反對和“凡俗”比矮,比矮的人,永遠不會進步,且必然滑向平庸乃至墮落。人人比矮,就會形成社會風氣、精神生態、政治生態的崩塌。
范縝是南朝著名哲學家,著有《神滅論》。他不相信佛教因果之說,有一個著名的比喻:落花之喻。《南史·范縝傳》載:“(蕭)子良問曰:‘君不信因果,何得富貴貧賤?’縝答曰:‘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墜于茵席之上,自有關籬墻落于糞溷之中。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貴賤雖復殊途,因果竟在何處?’”
昆明詩人錢履和,嘉慶己卯(1819)舉人,歷任四川新都、鄰水、安岳知縣。在安岳任上病卒,士民思念,為建祠曰“留清亭”,入名宦祠。袁嘉谷贊曰:“循良之才,詩人之作,卓然一名手也?!保ā兜嵩妳蹭洝肪砣┲小栋舜ㄒ鞑荨贰跺X勱生詩》。有組詩《感懷》(《滇詩叢錄》卷三六),其中之一說:
樹花值春風,錦茵偶然墜。亦或落糞溷,漂泊兩無異。世人忽不察,較量徒多事。舉之則升天,抑之即入地。東皇笑不言,榮落何足計。
從落花之喻生發,認為富貴貧賤,或當官不當官、官大官小都有偶然性,不必計較。就像春風吹落樹上花瓣,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落在糞坑里,都是偶然,不必強分高低。對當時世俗把當官和官大的人捧之升天,不當官或官小的人壓之入地的行為予以否定。在大自然面前,這些都是人間無謂的小把戲。“東皇笑不言”有味。衡量人的價值,不是官大官小,不是社會地位高低,而在于人格的完成,生活的自適。
理欲即天理人欲,道德意志與物質欲望。理欲之辨是中國思想史上的重要命題,儒家主流思想主張以理節欲。人性有動物性和神性兩方面,動物性總是要把人向下拉,“人之異于禽獸者幾?!保ā睹献印るx婁下》);神性則引導人向上向善,制衡動物性,讓人成其為人。
騰沖人金澤,道光乙未(1835)恩科舉人,任騰沖來鳳書院山長,著有《交養軒遺集》。王燦序云:“賦性豪邁,遇事敢為,故其為詩,真摯刻露,不尚雕鑿藻繪,布帛菽粟,俱有至理?!苯饾稍鳌缎误w詩十二首》,分別歌詠心、發、眉、目、耳、鼻、口、肩、腰、腹、手、足十二種人體器官,寫其特點、功能、人們對待它們的態度等。選題別致,偏于議論,對人認識自身很有啟發。《心》(《永昌府文征》本《交養軒遺集》)云:
靈臺只一點,不受點塵侵。從理不從欲,劃然判人禽。握此光明鏡,時時自照臨。何者為大人?不失赤子心。
指出心靈不應受任何塵垢的侵染,要保持干凈、光明。人與動物的區別就在于人有理性和道德意志,動物則只有本能欲望,心靈追求理性就是人,如果被欲望吞沒,就變成動物。因此,要時常用心靈的明鏡照照自己的言行,“內無妄思,外無妄動”?!睹献印るx婁下》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偉大的人,即始終有率真、純潔、善良、神圣之心。彰顯心靈的純潔與神圣,實際上就是彰顯人的德性崇高。
義利之辨是關于實利與道義的思辨,孔子、孟子、董仲舒等均深入闡述。昆明陳榮昌,清光緒九年(1883)鄉試解元,次年連捷進士,點翰林院庶吉士,官至山東提學使。著名文學家、教育家和書法家。晚清滇詩大家。他長期為官,樂善好施,不積私財,生活清貧,但品格高貴,眾人敬仰?!罢\敬之心,宏通之識,素以天下為己任,古所謂大人天民;而仁愛之心,尚流露于文字間。門生才俊盈天下?!w自有千秋,非一時一地之人也?!保ㄔ喂取肚迳綎|提學使小圃陳文貞公神道碑銘》,《滇南碑傳集》卷二十五)晚清滇詩大家,袁嘉谷《臥雪詩話》卷三云:“小圃師詩以筆勝,以局勝,以氣勝,近百年無此作也?!蓖鯛N《滇八家詩選》卷七說:“大力包舉,光焰萬丈,萃經史之腴,得性情之正。古體出入韓杜,純乎氣行。近體格律嚴整,氣韻沉雄。”著有《虛齋詩稿》《虛齋文集》《虛齋詞》等。他寫過一組勵志詩《自策》(《虛齋詩稿》卷四,《云南叢書》本),其中兩首如下:
其一
一生大事在持躬,不在爭名奪利中。
豪杰心肝藏熱血,圣賢骨干耐奇窮。
只求自了真無用,一受人憐便不雄。
撐起脊梁立定腳,好還正氣與蒼穹。
其二
一拳莫說太兇頑,打破人間義利關。
從此清明心似水,任他重大事如山。
性天以外無堯舜,師友之間見孔顏。
倘失這條真血路,哀哉弱喪不知還。
第一首指出把握自己、保持操守是人一生中最大的事情,人生的意義不在爭名奪利,追求個人享受,而在以一腔熱血有所作為,成為圣賢?!罢龤狻奔春迫恢畾猓怯钪嫠x予,人必須耐得住清貧,守住正氣,站穩腳跟,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做人,才對得起宇宙,俯仰無愧怍,這就是“好還正氣與蒼穹”的意思。孟子說,浩然之氣“配義與道”,沒有正義和天道的支撐,氣就消散了,人也就變得怯懦、軟弱和猥瑣,心地狹隘污濁,失去了主體的自主和自由。人如果只追求個人私利,那就毫無用處。如果收受他人賄賂錢財,那就“雄不起”。
第二首說人生之中,必須打破義利關,重義輕利,才能保持澄明的心靈,坦然承擔任何大事。義利關就是如何處理道義和實利的關系,是人生的一個大關節。陳榮昌的恩師孟光鐸告誡他說:“惟義利之關弗破,惟公私之界弗明,無小無大,罔有弗傾(沒有不傾覆的),敬之哉!矢爾篤誠,保爾廉貞?!保悩s昌《周訓》,《虛齋文集》卷二,《云南叢書》本)義利之關不破,便會陷于錮蔽,唯利是圖,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他認為這是一條血路,不管多痛苦艱難,都要殺出來。“性天”句說在修養天性之外沒有圣賢,意為加強自身修養,提高德性,才能成圣成賢?!皫熡选本湔f師友之間要像孔子和顏回那樣安貧樂道,以道義相交,而不是互相利用。
陳榮昌在人格問題上,是毫不含糊的,在出處進退、義利之辨等體現操守的關節點,他都大義凜然,“擔當莫自愧須眉”。二詩理直氣壯,大氣磅礴,豪情至理噴薄而出,體現君子人格、丈夫氣概,讓人熱血沸騰。《虛齋詩稿》卷四載賀宗章評語說:“八首語語有物,絕似邵堯夫(雍)、朱晦翁(熹)、王陽明諸儒先詩。圣賢學問,一氣沆瀣,心悅誠服,不覺俯首之至地也。”它對如何做人有很強的警示作用。陳榮昌《孟覺人先生壽序》(《虛齋文集》卷五)說:“利之為禍烈矣,一墮其中,雖至三公,必無事業?!币恍┕賳T就是把持不住自己,打不破義利關,失去高遠人生理想,貪腐無度,被圍獵者玩弄于股掌之間,“雄不起”,最后“哀哉弱喪不知還”,沒有回頭路,陷入萬劫不復。
老舍說:“詩是表現人類最高真理的東西,它有偉大深厚的情感,能永遠讓人們落淚、歡快;它從人生的最深處,表現出生、死、苦痛、美?!雹倮仙幔骸墩勗姟谖娜A圖書館專校演詞》,見張桂興《老舍舊體詩輯注》,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2000年版,第368頁。生老病死是人生大問題,尤其是死,人人畏懼,死亡焦慮讓人們不得安寧?!皬墓沤杂袥],念之中心焦”(陶淵明《己酉歲九月九日》),死亡是人類面臨的最大恐懼,也是文學和哲學思考的終極問題。文學家和哲學家要為人類應對這一問題提供答案。通達的態度就是以順應自然來化解恐懼,坦然面對死亡,“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陶淵明《形影神》)。北宋大哲張載《西銘》是儒家核心經典之一,說:“存,吾順事;沒,吾寧也?!边@就是儒者對待生死的豁達態度。
蒙化(今云南巍山)人劉玉湛,乾隆乙卯(1795)云南鄉試亞元,嘉慶丙辰(1796)進士。官刑部江蘇司員外郎。著有《退思齋學吟》《龍山殘稿》。他長期臥病,作《自挽詩》(《滇詩叢錄》卷三〇),有序:“星士某謂予乙丑歲(嘉慶十年,1805)已是賈長沙日斜(意為死亡)。庚午(嘉慶十五年,1810)之時,予思:‘生,寄也;死,歸也。既獲所歸,云胡不樂?’昔陶淵明自撰祭文,杜牧之自為墓志,近日袁簡齋亦有自挽詩,予效之,賦詩自挽,并懇好我者暢和焉?!痹娫疲?/p>
有涯生嘆欲無涯,百歲猶嫌日未賒。
焰盡必銷風里燭,開殘自落雨余花。
與人同處何須諱?是我歸時不用嗟。
形氣多還天地內,他鄉豈必異吾家?
劉玉湛久病,“幾于不起”,面臨死亡威脅,他不忌諱、不焦慮、不頹唐,泰然處之。此詩就寫出這種心態。人生命有限,卻總是希望它無限,但焰草燒盡蠟燭必然熄滅,有花開就有花落,死亡不過是人的形體神氣回歸自然,是回家,所以不必傷心,要快樂過好當下擁有的生活?!芭c人同處何須諱”,意為所有人都會死亡,不需忌諱。尾聯尤為精辟。寫得豁達,這是人們面對死亡的正確態度。文學的功能之一是安頓靈魂,這就是教人們如何安頓靈魂之作。
詩對人生哲學的思考、表達覆蓋人生各個方面,類似問題,我們還可以在詩中抽繹、概括出很多,限于篇幅,不再臚列。這九個方面,已很能說明問題。明白這些道理,人就有定見定力,有大胸懷、大眼光、大格局,而走上堂堂大道,人生就坦然、平和、快樂、有為、有守,“窮達兩裕如”,篤實而有光輝,人生的價值和美也就得到充分開顯。這些也就是哲學和詩歌“提升人的生命境界、生存質量和幸福感”的具體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