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 梅
(武漢傳媒學院 人文與藝術學院,湖北 武漢 420205)
從對西方創意寫作書系的引進到自主教材的編寫,從關于寫作能不能教、寫作怎么教的具體討論到創意寫作學科建立的穩步推進,短短十余年間,無論在教學實踐還是學科建設方面,我國創意寫作都取得了許多可喜突破。與此同時,創意寫作教學所面臨的種種問題也引起學界重視。一方面,因過于執著于實踐與經驗,強調工坊式教學與作家進課堂,創意寫作教學面臨著理論不足、培養目標適用性低、課程難以規模化開設等問題。另一方面,文體成規、類型成規等形式創意的教學越成功,學生作品內容空洞等情況越凸顯,創意寫作教學還面臨著如何設計清晰具體的內容創意方案以應對這一新的教學短板的問題。用十余年時間走完西方百年經驗的創意寫作教學,究竟該如何著力解決這些問題呢?
2013年,習近平總書記提出講好中國故事。此后,在多個重要場合,習近平總書記就這一問題反復強調,并特別指出文藝工作者在其中擔負的重要使命:“文藝工作者要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闡發中國精神、展現中國風貌,讓外國民眾通過欣賞中國作家藝術家的作品來深化對中國的認識、增進對中國的了解。要向世界宣傳推介我國優秀文化藝術,讓國外民眾在審美過程中感受魅力,加深對中華文化的認識和理解。”[1]創意寫作是培養文藝工作者的重要渠道,講故事是創意寫作的基本能力,創意寫作的教學是否能以講好中國故事為切入點,找到解決前述問題的轉型之路呢?
19世紀80年代,為反抗日益僵化的文學教育,創意寫作在美國的大學誕生,并于20世紀30年代發展為獨立學科,但其真正進入高速發展并成為一門有影響力的學科,與20世紀40年代以后的退伍士兵故事書寫有關。1944年,隨著美國《退伍軍人權利法案》的頒布,愛荷華大學等高校的創意寫作課堂上擠滿了戰場歸來的退伍士兵。親歷性的戰場經驗,豐富了寫作者的內容素材,并由此誕生了大量小說、回憶錄、傳記作品等。更重要的是,創意寫作“軟化了退伍士兵創傷心理及其與社會的尖銳關系……由于創意寫作在處理退伍士兵方面的成功,其經驗、方法包括自身也被移植到黑人教育、移民教育、女權運動等其他社會事務領域,并在服務公共事務的過程中壯大”[2]。
可見,從一開始,創意寫作的成功就并不僅僅是寫作意義上的,而是與社會公共事務、國家重要議題等緊密關聯在一起。或許可以說,恰恰是這種關聯,使得創意寫作在文學日益衰落的整體背景下卻獲得了逆襲般的成功。
不過,在其后的發展中,創意寫作更多強調了自我書寫的一面。盡管學者們強調“‘自我’不僅包括個人意義上的現實訴求、歷史及未來想象,還包括家族、地方、種族、性別、文化、宗教、祖國甚至人類全體等各個具體的利益單位的共同意愿”[3],但在實際的創作中,“師生長期局限在象牙塔之中,生活閱歷相對有限,從而傾向于將自身經歷作為寫作素材,進而導致自戀、虛無主義作品的盛行”[4]64。這似乎也可以解釋為何愛荷華經驗無法復制的問題,不僅國內的創意寫作專業無法復制愛荷華大學的輝煌,哪怕是美國本土高校,也再沒有出現愛荷華式的累累碩果。
如果分析國內學者們最為津津樂道的創意寫作作家石黑一雄、哈金、嚴歌苓等人的作品,我們會發現,一方面,他們確實可以被視為使用創意寫作技巧進行創作的典型作家,另一方面,在寫什么的層面上,這幾位有著天然他者身份的作家,幾乎都是在講述時代故事、國別故事,他們的成功,絕不能僅僅視為創意寫作技巧的成功。各國政府早已注意到創意文化與國家故事、國家文化戰略的關聯。1994年前后,澳大利亞公布了一組政策構想,最早提出創意國家戰略。該戰略致力于整合文學藝術、文化遺產和創意產業等各種文化領域,其內容之一,便是“支持優秀的藝術家和文學創意工作者,建立原創作品和創意庫,鼓勵講述‘澳洲故事’”[5]103。
創意寫作的發源國美國是將創意與國家敘事整合得最有成效的國家,某種意義上,美國夢就是在一個個創意敘事中成為了全球性敘事。“美國的文化創意創新戰略讓美國內部各種亞文化群體(各種種族群體、各種階層階級群體、各種亞文化社群群體)都能發聲,進而鍛造出具有統一國家認同的‘美國夢’文化。這是一種看起來支離破碎、眾聲喧嘩,但卻實質上是由‘美國夢’支撐起來的‘總體性文化’。它讓美國文化形成了世界級意識形態及文化優勢,從而占領了世界文化高地,以致于它的敵對國家民眾常常也因能欣賞和擁有它的產品及成果而自豪。”[6]14此外,英國、韓國、日本、新加坡等國也紛紛提出了自己的創意文化戰略,強調創意對提升本國文化軟實力的重要性。
作為一門舶來課程,創意寫作進入國內后幾乎沒有遇到抵抗。這一方面與寫作課程在傳統高校中的弱勢地位有關。長期以來,無論老師還是學生,普遍認為寫作中天賦更重要,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否定寫作教學的可能性與有效性。但隨著創意寫作學科的興起,寫作可教、作家可培養逐漸成為共識,寫作課程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春天。另一方面,創意寫作強調創意先行,以具體的類型寫作為載體,訓練學生使用內容創意與形式創意的技巧進入多個領域進行創意實踐,為亟需尋求應用型轉型的文科課程提供了想象與發展空間。
但這并不代表創意寫作的教學沒有遇到問題。創意寫作有很強的實操性,在實際教學中,通過思維訓練、寫作訓練等,教師確實能讓學生掌握一套行之有效的寫作技巧。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學生過于依賴技巧,內容空洞化、膚淺化、平庸化、同質化的情況越來越突出。恰如謝彩所言,在現階段的本土創意寫作教學中,最值得關注的“恐怕不僅是傳統‘寫作學’‘文章學’ 已經連篇累牘討論過的遣詞造句技巧之類問題,而是如何培養創意能力、引導學生選擇創作資源與題材的問題”[7]。
葛紅兵作為最早將創意寫作引入內地的學者之一,近年來聚焦中國創意寫作學的研究,強調創意寫作要有研究中國現實問題、歷史問題的自覺,倡導“打造中國IP,創造富有創新力的、善用創意符號講述中國故事的文學圖景”[5]107。陳曉輝提出中國化創意寫作版圖要為“講好中國故事、實現自我詩化、傳遞正能量”[8]貢獻自己應有的力量。謝彩在論文《創意寫作參與文化遺產傳承的可能路徑》中,介紹了其在上海政法學院帶領學生用創意寫作參與地方文化遺產傳承的具體實踐,非常有啟發性。這一系列的研究與實踐表明,面對創意寫作的內在生長與發展危機,講述中國故事正成為業內不約而同的選擇。
講中國故事可以回答創意寫作中寫什么的問題。中華文化博大精深,中國故事豐富多彩。從傳統文化故事到近代革命歷史故事、從改革創業故事到扶貧攻堅故事,我們面對的是無窮無盡的內容寶庫。以講中國故事為內容,以弘揚國家文化軟實力為目標,創意寫作教學面對的素材匱乏、內容空洞等問題將迎刃而解。
講中國故事也回答了為誰寫的問題。創意寫作面臨的虛無主義危機,本質是為誰寫的危機,講中國故事能喚起創作者的使命感與民族自豪感,為創作中的意義危機提供某種應對機制。不僅如此,在創意寫作教學中,引導學生主動講述中國故事、深挖故事價值,能讓其滋生內驅力去發現與理解中國悠久燦爛的歷史文明、艱苦卓絕的奮斗精神和黨領導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輝煌成就,能幫助學生以主人翁意識建立對國家和社會的責任與擔當,讓其既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創意主體,也成為具有四個自信的新時代個體,對新時代人才培養具有非凡意義。
講中國故事還對創意寫作的怎么寫提出了新要求。用創意寫作講中國故事,不一定要寫文學作品,也可以是在廣播影視、戲劇演藝、廣告、游戲等領域輸出作品。“一部小說,一篇散文,一首詩,一幅畫,一張照片,一部電影,一部電視劇,一曲音樂,都能給外國人了解中國提供一個獨特的視角,都能以各自的魅力去吸引人、感染人、打動人。”[1]如何以這些多種多樣的具體產品類型為載體,講出有中國特色、中國意味同時又能為目標受眾所接納的中國故事,為創意寫作的本土化理論與實踐提供了具體而廣泛的探索空間,也拓寬了創意寫作課程本身的適用性。
長期以來,我國對外宣傳面臨著與國力不匹配的尷尬狀態,究其原因,除了傳播渠道的限制,很大程度與宣傳形式有關。中國國際談判專家、原外經貿部副部長張祥認為,中國人常犯的毛病就是太愛講哲學,道理說得太多。他表示:“我們要學會講感人的故事,故事往往是哲學的載體,故事往往離真理更近。”[9]中國有深厚的歷史底蘊、燦爛的民族文化、多元的地理人文。要想講好中國故事,我們缺乏的不是故事素材,而是講好故事的具體能力。
首先,創意寫作能為講好中國故事提供具體可行的技術方案。創意寫作是非常強調講故事的學科:“我們依靠故事生活,既有自己的故事也有別人的故事,既有真實的故事也有虛構的故事。我們通過故事產生情感共鳴、維持人際關系……在一切有意義的社交活動中,故事和故事的傳播過程都是切實有效的調味品。”[10]幾乎所有創意寫作教材連篇累牘都是關于如何構思故事、講好故事的技巧介紹:杰里·克利弗《小說寫作教程——虛構文學速成攻略》介紹的是如何在虛構性作品中講故事;雪莉·艾利斯《開始寫吧——非虛構文學創作》提醒我們非虛構寫作一樣有講故事的技巧;馬克·克雷默與溫迪·考爾合編的非虛構寫作書籍直接就叫《哈佛非虛構寫作課:怎樣講好一個故事》;拉里·布魯克斯的《故事工程》《故事力學》仍然是關于講故事的具體策略。經過近百年的發展,創意寫作已經摸索出了非常清晰具體行之有效的講故事技巧。近年來在講中國故事方面效果顯著的作品,都不約而同具備類似技巧特征。
以2012年成功出圈的《舌尖上的中國》為例,該紀錄片講述中國美食文化,在通過飲食喚起受眾生活記憶與情感共鳴的同時,也將質感細膩的中國人文細節推向了世界。從創意寫作的視角看,這是一部典型的具有創意寫作技巧的作品:每一集對食物的介紹中,都伴隨有明確的主人公、具體的場景鋪陳、細節性的故事展開等,結構緊湊跌宕,敘事有吸引力。以此為依托,我們整個民族的日常生活、文化習俗、人文情懷等都被有血有肉地激活與呈現出來。“在呈現中國各地普通老百姓生活的變化和對美好生活的追求中,充分體現了現代中國和全球化中國的國家敘事,這是一個將多維中國和多維理論范式巧妙結合到國家敘事中的典范。”[11]
同樣的例子還有2021年備受好評的影視劇《山海情》。作品以小小的閩寧村為背景,以馬德寶、李水花等具體人物形象為依托,生動呈現了在國家扶貧政策指導下,黨員干部深入一線開展扶貧工作,帶領群眾走出貧困邁向富裕的感人故事。中宣部副部長,國家廣播電視總局黨組書記、局長聶辰席盛贊其“深深扎根時代的土壤,從人民的實踐中汲取營養,結出了累累碩果,有力地回應了‘為時代畫像、為時代立傳、為時代明德’的創作要求”[12]。僅從情節層面看,該電視劇便可被視為使用創意寫作技巧的佳作。作品欲望動機清晰——脫貧,障礙設置具體——移民前村民的不理解、不信任,移民后缺電缺水沙多蚊子大的艱巨環境,福建打工時的語言不通、養菇規模化中的菇價暴跌等,整部作品圍繞干部群眾們的脫貧愿望與這些具體障礙的沖突徐徐展開,情節動人心弦。也正是這種從愿望受阻到最后成功實現愿望的情節模型,《山海情》在敘事層面抓住了觀眾——它首先是一個好看的故事。
誠然,“講好中國故事并不在于表達故事的符號本身,也不是專注于故事的情節,而是要注意符號背后所蘊含的意義,即挖掘故事背后的文化屬性和價值意蘊”[13],但文化屬性與價值意蘊需要載體,創作者只有先講好了故事,才有引導受眾進行價值共鳴與文化挖掘的可能。《山海情》正是如此。在故事好看的基礎上,觀眾被陳金山、凌教授、馬德福等扶貧工作者感動,與水花、德寶、大有等村民共情,領略了大西北“花兒”與方言的魅力,理解了脫貧過程中傳統與現代、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尋根與斷根的沖突,感受了中國共產黨領導下扶貧工作的艱巨與偉大。
其次,創意寫作的市場意識也能為講好中國故事提供助力。講好中國故事的目標之一,是讓世界理解中國,但許多制作精良的中國故事作品在走出去后卻反響不佳、效果不足。這種受挫,與傳統創作對市場與受眾的認識不足有很大關系。傳統創作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執著于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對走出去要面對的受眾和市場缺乏研究。創意寫作對市場意識與營銷思維的強調,恰可以作為這一短板的補充:“創意寫作與傳統寫作最重要的價值觀差異是市場意識和營銷思維,市場意識是將寫作作為一種生產行為,將作品作為商品,將寫作活動的重點放在作品的流通環節,而不是創作環節。要求作者具有較敏銳的商業意識,注重對資源的有效整合。營銷思維是指從讀者的視角出發,抓住當下社會發展的熱點和受眾的關注點,考慮作品的市場價值和經濟效益的一種思維。”[14]創意寫作關心作品如何產生,鼓勵創作者走出課堂,到社區到大眾中去找生活、找故事,它也關心編輯想要什么,關心作品營銷,強調了解市場需求與營銷環節。這種創作意識,對解決文化差異與意識形態差異造成的講中國故事困境也是很有幫助的。
從2009年復旦大學招收首屆創意寫作專業碩士研究生、上海大學成立文學與創意寫作研究中心到現在,創意寫作課程已在我國百余所高校落地生根。十余年的時間里,學者們對創意寫作的研究,已經從初期對創意寫作課程的一般介紹、各種文體創意寫作技巧的討論以及課程合法性論證等,普遍進入到了關于課程本土化的思考,在討論教材、教學目標、教學組織等多方面本土化路徑的同時,越來越多人開始認識到,中國的創意寫作課程建設,必須同國家需要、社會需求緊密結合,在講中國故事的實踐中確立自我。“中國是文化資源大國,但不是文化創意創新大國;中國有悠久的文化資源積累,但尚沒有世界級文化創意創新領導產業。我們還沒有展示我們的文化大國魅力和文化強國實力,我們離‘發達創意國家’的距離尚遠。”[6]16作為文藝內容生產的主渠道,創意寫作必須義不容辭承擔起自己的使命,用講好中國故事讓世界了解中國,展示我國人文魅力,助力我國文化影響力提升。
近年來,許多地方性高校已展開創意寫作與地方化知識、地方化文化結合的探討,有的高校則開始了創意寫作參與文化遺產傳承的實踐,都可謂是用創意寫作講中國故事的局部性嘗試。但整體來看,與創意寫作承擔的巨大使命相比,這樣的嘗試還力度不夠、廣度不夠、理論探討與教學實踐推進不夠。要想成為培養講中國故事人才的主陣地,創意寫作教學的改革必須細化到教材、教學內容、教學方法、教學評價等方方面面的革新。在今后的教學中,如何揚創意寫作重故事思維、重市場意識之長,補其內容缺乏中國化挖掘之短,使之成為講好中國故事的試驗場與輸出窗口,是創意寫作教學面臨的重要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