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姬生任
據朝中社2014年11月27日報道,朝鮮四·二六動畫電影制片廠(以下簡稱“SEK”)定下了“成為創作世界規模的定制及合作動畫電影制作組”的戰略方針,要求電影創作者“懷著十足的野心,把朝鮮變成全球數一數二的動畫電影大國”。在此之前,SEK作為朝鮮唯一的動畫制作公司,幾乎從未在在國際視野中拋頭露面(除曾于蘇聯時期參加過莫斯科國際電影節等陣容分明的國際影視盛事外)。作為一個國家全資運作的動畫制作公司,SEK誕生伊始便與其國家意志和政策走向高度相聯,此次的公開登場也是受開放政策的傾向使然,符合朝鮮渴望與他國建立更多的經濟合作意向的政策方針。也正是這樣,外界才得以通過其公開資料探討朝鮮動畫內在的藝術造詣與民族寄托。
早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朝鮮領導人便和同時期以蘇聯為首的大多數紅色陣營國家領袖一樣,看到了動畫這一影視載體在宣教功能與民族文化創作中的作用,并于這一時期派出了大量年輕學者前往當時動畫技術已經起步多年的捷克斯洛伐克學習。1957年,第一批朝鮮動畫學者回國后便成立了朝鮮半島第一個動畫制作工作室——兒童美術制片廠,即SEK的前身。受制于該時期戰后經濟的窘迫,再加上相關從業人員嚴重不足,1957-1959年并沒有任何動畫出品。
首部動畫的藝術造詣與時代趨同。1960年,有聲放映技術已經相當成熟,朝鮮首部含有動畫性質的皮影藝術《貪心的豬》便于這一背景下上映。作為朝鮮第一部動畫性質的短片,該片采取了有聲放映技術,均是以有聲的形式錄制,而片長長達九分鐘。雖然朝鮮以其東方國家特有的藝術手法呈現出了一種獨特的風格,被同時期一部更加耀眼的名作隱沒了光輝。無獨有偶,與它同一年成立的中國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于同年推出的水墨動畫《小蝌蚪找媽媽》收割了瑞士“銀帆獎”、法國安納西國際電影節動畫短片特別獎等。但不得不承認,朝鮮的這部動畫所表現出的藝術造詣是同樣值得肯定的,無論是其皮影戲的畫面表現形式,還是從優從量的民族特色配樂,都是當時的國際動畫浪潮中的佼佼者。作品以小動物擬人的形式,貫徹了朝鮮動畫今后從一而終的寓教于樂的思想主旨。與《小蝌蚪找媽媽》不同,其歡快的幼齡化語言與美術風格從一開始便鎖定了低齡受眾。在這部作品中,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片尾小動物互相幫助、摒棄前嫌選擇幫助貪心的豬這一結局,在表現出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的同時,也在對“集體意識”進行宣傳與贊揚。此片與迪士尼于二戰中所拍攝的戰爭動員與增強民族自信的宣傳動畫一樣,朝鮮動畫誕生之初,便不經意間透露出了一絲時代特有的趨同性。1962年,誕生了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朝鮮動畫《生機盎然的田野》,標志著朝鮮動畫從這一年起正式起步。
不斷更迭的模版化藝術隱喻手法。經過幾部動畫的探索之后,朝鮮動畫初見發展成效,為后來的動畫開創了先河與模版。兒童動畫電影這一藝術載體,同樣成為國家宣教的先鋒。朝鮮動畫的一大特色就是對兒童本體地位的絕對尊重,朝鮮動畫中鮮有機器人、怪獸等形象,主角多是人物或小動物。在朝鮮動畫家看來,動畫就仿佛是一劑清心良藥,他們總是試圖在潛移默化中讓孩子們順應著真善美的呼喚,造就他們玲瓏剔透的七竅之心。[1]朝鮮動畫算不上高產,早期的動畫從業人員多負責壁畫與美術品的維護、海報的繪制等其他美工職責,僅僅在經濟允許的情況下實踐性地每隔幾年推出一部動畫短片,朝鮮動畫在這一時期幾乎陷入了停滯期。朝鮮兒童電影制片廠的組織形式也存在著經驗欠缺和運行不力的問題,勢必要進行改革和重組,其存在形式本身在如今看來更像是一種過渡狀態。在朝鮮自身選拔出足夠和優秀的動畫人員之后,最終徹底改組為SEK并一直維持到二十世紀末。
在朝鮮動畫的世界觀里,故事背景通常處于危險之中,動畫作為文化宣傳載體具有寓教于樂的意義,從一開始就摒棄了純娛樂取向。無論是在動物題材還是在人物題材上,朝鮮動畫都把保家衛國作為永恒的主題。通過選擇獨具民族性的場景和鏗鏘有力的聲音以此來完成細節的處理。[2]動畫逐漸從一開始的藝術取向轉變為教育青少年的重要手段。上世紀七十年代的長篇動畫《松鼠與狐貍》,便已經將深刻的意識形態隱喻在其中,使松鼠、鴨子等人畜無害的小動物代表勤勞勇敢的朝鮮人民,邪惡的狗熊隱喻美帝國主義,以狡猾奸詐的狐貍隱喻趨炎附勢的南朝鮮政府。其后的動畫也如出一轍,如果說最初的動畫《貪心的豬》中的宣教功能屬于欲止于行望談于心的話,那么以上世紀七十年代冷戰的大環境來看,彼時的朝鮮已經站在冷戰宣傳的風口浪尖上了,影片的隱喻已然昭然若揭,不再是遮遮掩掩。
朝鮮動畫的高鼎時刻。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冷戰大環境下,朝鮮作為蘇聯經互會的成員國,在這其中獲得了大量的經濟優惠和援助。經互會針對扶持朝鮮本土動畫的援助也接踵而至,理應為其在“文化高地”上爭得一席之地。與剛起步卻又遭受經濟危機的韓國不同,彼時的朝鮮各界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之景,諸多朝鮮知名建筑也是在這一時期建造的,也是在這一時期朝鮮文藝界逐漸在相對保守的氛圍中短暫抬頭,其中大量的優質長篇動畫被安排上了日程。
1982年,朝鮮動畫史上最受歡迎的長篇動畫《少年將帥》開始放映,影片講述了機智勇敢的少年們為粉碎敵人陰謀出生入死的英雄故事。這一動畫擁有著精良的制作水準,摒棄了對現實的批判與隱喻的藝術手法,首次將民族與家國觀念不加修飾及低齡化隱喻地直接帶給觀眾。朝鮮在經費上給予了兒童電影制片廠足夠的支持,也正是在這一時期,朝鮮動畫得以有足夠的余力與國際制作接軌。即使在邁入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少年將帥》的故事仍然在廣大朝鮮青少年和兒童中大受熱捧,并在2015年開始推出制作更加精良的50集長篇續集,不僅僅是朝鮮,世界廣大動畫愛好者也都對其給予了大量的關注和支持。《少年將帥》的成功是多方面共同作用的成果,與相對充裕的經濟環境、平和的政治環境密不可分,更是得益于此時朝鮮在經濟上取得成效后,急于尋求精神依托的需求。在朝鮮半島分割為兩國長達半個甲子之時,一直熱衷于半島統一的朝鮮需要在南朝鮮經濟疲軟、政治勢微之時表現出相應的民族認同感,而這部動畫便是以半島正統的身份和視角所追求的兩國的最大民族共性。果不其然,該動畫在傳入韓國之后同樣引起了不小的影響,兩國的民族認同感通過共同的古代史和民族英雄得到了一次小小的加強,其后朝鮮趁熱打鐵,創作了第一部登上國際市場的朝鮮動畫《伶俐的小狐貍》,更是將這部以科學教育為主題的動畫出口到了韓國等多個國家。
過度發展帶來的隱患。上世紀八十年代,SEK依靠著經濟上的支持,高鼎時期的朝鮮動畫制片廠的人數規模曾達到過1600之多。此時的朝鮮動畫產業由于源源不斷的國家經費的注入,開始持續擴張,單從規模上看,儼然已經是當時最大的動畫制作工作室。在這一期間,朝鮮甚至專門由國家撥款成立了專業的動畫培訓學院,教授國際上最時新的動畫制作技術和管理理念,每年都會培養出一批優秀的動畫產業從業者,力求源源不斷地為其輸送技術人員和新鮮血液。但如上文提到,作為SEK的前身——朝鮮兒童美術電影制片廠并不具備相對完善的產業機制與外部環境,僅靠著國家的經費撥款進行人員擴充與產業升級,盡管存在著一些出口業務,但其在商業道路上的探索相對匱乏,其高質量的動畫成品并不能為其帶來足以“糊口”的收益。也就意味著一旦國家停止撥款,整個朝鮮動畫產業將毫無立足之地。以國家資金為支撐,在相對平穩的經濟環境下,這種運行模式固然可以保證動畫創作的水準不會發生滑坡,但是這種模式也存在一些弊端,急速擴張的背后,是朝鮮動畫藝術的命運與經濟的命運被高度“捆綁”了起來。
上世紀九十年代朝鮮動畫的窘境。1992年,蘇聯經互會解散。盡管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朝鮮就已有意縮減動畫規模和人員,但無奈于尾大不掉與對經濟的盲目樂觀,并沒有給朝鮮動畫帶來實質性的改革,終于達到頂峰的朝鮮動畫產業一進入上世紀九十年代便開始急轉直下。面對著持續惡化的經濟現狀,朝鮮政府不得不減少乃至取消了對動畫制作的撥款,朝鮮動畫失去了它幾乎唯一的收益和資金來源,僅靠出口的那一部分動畫根本無法維持此時的規模。此時的朝鮮兒童美術電影制片廠(SEK前身)尚且有1600名員工和各種動畫設備以及一個專門的動畫培訓學校和眾多人才培養中心,即便是在今天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家底,規模和分工上已經足以媲美當時一流的動畫大廠迪士尼。可由于市場的貧瘠,這筆家底反而成了其最大的負擔。為了解決這個負擔,朝鮮史無前例地于1997年將瀕臨解散的兒童美術電影制片廠改組成了如今的SEK,開始進行海外貿易。
新世紀朝鮮動畫:開拓海外市場。為解決朝鮮動畫產業模式的弊端,SEK開始開拓海外市場。早在1985年朝鮮動畫的頂峰時期,高水準與人才完備的朝鮮動畫就已經吸引了一大批海外動畫制作公司,率先對其拋出橄欖枝的是法國動畫導演赫內·拉魯,其動畫電影《甘達星人》就大膽地將業務外包給了朝鮮動畫,并取得了大量的好評,其后的數年間,兩國的動畫合作不斷,并逐漸吸引了意大利和歐洲其他國家的動畫公司請其作為外包制作動畫。
雖然在當時朝鮮動畫外包收入微薄,但是仍然帶給朝鮮動畫產業一線生機,事實證明在1997年的改組是正確的。其從事動畫代工的外貿路線使得SEK在這場經濟余波中幸存了下來,保住了大量的從業人員與設備。而后的SEK便一步步開始進入國際市場,但畢竟作為外包業務,在大眾所熟知的領域SEK仍然是名不見經傳,不輕易在國際公開場合露面。據SEK駐北京代表處統計,從1985年至今,SEK共制作了250部外包動畫片,年度制作能力達到了8000分鐘,平均每周可以制作153分鐘。盡管SEK的主要收益如今已經是外包產業,卻憑此甚至反哺了國家財政,其對內的宣教功能和文化教育職能并沒有隨著改組和升級而減弱,朝鮮動畫如今依然是以一年一部的規模對內推出面向兒童的動畫片和宣教片。其雖然不像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那般鼎盛,但隨著新興的數字動畫逐漸替代傳統動畫的更替升級,朝鮮依舊保持了高水準的動畫制作水平。法國媒體曾報道說,朝鮮動漫產業相當興盛,其制作水平甚至超出國際水準,是朝鮮“為數不多的幾個緊隨世界潮流的產業之一”。近十幾年來,朝鮮簽署了大量的轉包合同,為北美、歐洲和亞洲的很多國家制作動畫片,服務對象包括法國、意大利和中國的很多動畫工作室。
由于多年來接受外包訂單,朝鮮SEK在世界動畫加工產業上歷史已久,《日本圣斗士》《名偵探柯南》《獅子王》《變形金剛》《一千零一夜》《泰坦尼克號》等眾多影片,都由朝鮮代工,而中國的動畫片《小兵張嘎》《西游記》《三毛流浪記》也是尋求朝鮮動畫的代工。[3]朝鮮動畫師的作品既保留了朝鮮風格,也吸收了歐美式的幽默夸張。受經濟條件和國情的限制,今天的朝鮮動畫雖然在3D技術和設備上落后于別國,但由于仍沿用傳統的膠片上色方法,其手繪畫面豐滿,透視感好。如今的SEK儼然已經成為了世界動畫產業中舉足輕重的一部分,甚至在某些動畫領域,SEK的動畫代工服務長期處于供不應求、炙手可熱的狀態。
2005年,一部名為《王后沈青》的朝韓合作動畫電影上映,該片是SEK首次公開合作的動畫作品,影片講述了朝鮮半島家喻戶曉的歷史民間傳說,通過描寫一個家道中落但善良勇敢的女孩沈青為治父親的眼疾,歷經坎坷終于治好父親眼睛并成為王后的故事,歌頌了善良勇敢的品質,并對朝鮮傳統文化進行了傳承與發展。動畫電影中深厚的繪畫功底、流暢的線條和人物動態以及訓練有素的配音演員便是SEK的底氣。盡管《王后沈清》的票房不算太高,但對于兩國的動畫創作者來說,這不能不說是一個重大的里程碑。值得一提的是,該片的導演尼爾森·申正是著名美國動畫《辛普森一家》和《變形金剛》的導演,可見這是一部由美國國籍導演的朝韓合作的動畫電影,這恰恰說明在21世紀的今天,在信息時代的大環境下,全球化的浪潮即使是動畫產業也不能獨善其身。順應時代發展、著眼世界是時代要求,朝鮮動畫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呆在自身的小圈子中繼續充當不為人知的存在了。如今的SEK甚至一反常態,不惜投入一定資金,在歐州及中國建立多個辦事處處理動畫外包事務,還在網絡搜索引擎中投入廣告,吸引動畫合作,故而在當今國際化全球化的浪潮下,朝鮮動畫儼然已經做出了一副融入其中的態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