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葳, 鄒 航
(湖北工業大學藝術設計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68)
長江流域屬于中國七大水系之一,橫跨中國東中西部三大經濟區,由19個省市自治區組成。長江中下游自宜昌至上海崇明入東海,其間人口密集程度高、自古至今均為經濟較發達的地區。天井院民居作為長江中下游地區最廣泛采用的民居住宅形式已逾千年,自古以來蘊含“和”的家庭意義,體現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天井式民居特殊的形式,使建筑與天地萬物在空間中融合。
“天井”最早出現于典籍之中,是一種建筑空間形態,在《孫子兵法》中指四周高聳、中間低矮的坑道地形,發展到明清已成為民居普遍組成部分。主要存在于房屋或者院墻之間,《辭海》中的解釋為:“四維或三維房屋和圍墻中的空地”,上部露天,井身呈梯字形,下底鋪地面積大于井口,形式有設內池水溝、四周安圍欄等,滿足生活用水、通風、采光等建筑基本功能。基本的天井式住宅,入口面對門廳,前中設天井,廳堂位于天井后方中位,兩側設置房間。天井增加了民居建筑中的空間臨界面,有利于建筑的采光、通風、排水。中國傳統天井式民居將“間”作為原始單位,若干間構成單體建筑,多數民居面闊三間,中間的一“間”為開敞形式,形成“敞”廳,成為空間中心;環繞著天井的房間或圍墻構成了“進”,一進院落為“口”字形、二進為“日”字形、三進為“目”字形等。天井式民居布局多穿堂,通過這種形式,將“隔”與“透”融合運用,體現了中國木構建筑總體空間靈活通透的特征。
天井式民居是長江中下游地區分布最廣泛的民居住宅形式,如:安徽、上海、浙江、江西和江蘇,這些地區傳統天井式民居大量存在。“天井”一詞,最早出現于春秋末年《孫子兵法·行軍篇》中,與天牢、天羅、天陷等一系列地形作為作戰武器存在,天井是山崖、峭壁形成的自然產物,指四周高聳中間低矮的地理地形。南方潮熱的氣候原因難以形成原始人類的穴居,在西周時期由地下或者半地穴式形成“坑道和礦井”[1](一種地理學名詞),開口小而高,稱為豎井。據傳“天井”最早出現在民居建筑大概是東漢辭賦家王延壽的《魯靈光殿賦》中對建筑天花處藻井的描寫:“圓淵方井,反植芙蕖”[2],出現“天井”的雛形,唐代詩人李商隱在《燒香曲》中寫到“露庭月井大紅氣,輕衫薄細當君意”[3],庭院中的月井就是現在的“天井”。到了明代,天井已普遍存在于傳統民居之中,由于技術和材料限制,建筑外墻極少開窗,門窗面朝天井,南方低緯度,多雨潮熱,天井空間是改善居住的關鍵條件。封建社會中后期,經濟重心南移,隨著經濟環境和生活水平的提升,二層樓閣天井式成為長江中下游地區的普遍民居形式,謝肇淛曰“富室之稱雄者,江南則推新安”、“余在新安,見人家多樓上架樓,未嘗有無樓之屋也。”[4]江西景德鎮一帶天井式民居強調“進”,一進院最為常見,二進院天井有單雙兩種,江西撫州地區較多的形式為三進兩天井,少見四進院。安徽地區多數建造二層樓閣,天井占中心位置,圍繞天井布置各個房間。江蘇地區河網繁密,調節氣候,故天井的尺度普遍較小,進深小而高,利于通風納涼。
天井在民居建筑空間內的作用體現在平面布局中,由一個簡單的元素排列組合成不同的平面形制。明初洪武年間《明會典》規定“庶民廬舍不過三間五架”,普通民居規定開間不超過三間,但是進數上沒有明文規定,最為常見的是一進院傳統式,二進院天井有單雙兩種,隨著家庭人數遞增導致房屋不夠用,普遍解決方法是增加進深,根據不同房間需求出現不同的平面形制,表現多為以下幾種:
安徽歙縣鄭村鄉蘇雪痕宅(圖1),東南朝向,正堂兩側面向天井的三間室為臥房,一層樓高明顯低于二層,一層明堂為客廳,樓梯設在左側臥房內,二樓設有香火座,兩旁同為臥房。是徽州傳統民居建筑的典型形式。

圖 1 安徽歙縣鄭村鄉蘇雪痕宅(作者改繪)
安徽歙縣鄉孫叔順宅(圖2)就是這種平面布局形制,住宅東南朝向,進門是水池,與正堂后側的天井相對,孫叔順宅入口處將天井分為兩個部分,雖與普通“H”形天井形式不同,但整體布局類似,是“H”形的一種變形。

圖 2 安徽歙縣鄉孫叔順宅(作者改繪)
例如明代中葉徽州的淺口方文泰宅(圖3),口字型,三進兩院式,磚木混合結構。正屋較長,面闊不超過三間,一層靠前為門廳,靠后為客廳,左右次間為住房并銜接前后進院,一側房間內設樓梯。二層明堂作供奉祖先用,后堆放雜物,左右次間為臥室。二層有跑馬廊,靠近天井一側,超出檐柱外側形成飛來椅,欄桿呈弧形,制作精美,做工精良。

圖 3 淺口方文泰宅“口”形平面(作者改繪)
實例如江西省撫州市東鄉區黎圩鎮浯溪村王廷恒宅(圖4),三進兩天井式,是浯溪村最大的明代建筑,坐東朝西,磚木石混合結構。此種類型屬于大型住宅范疇,一般多代居住。

圖 4 江西撫州東鄉區黎圩鎮浯溪村王廷恒宅平面圖(作者改繪)
除此之外,以“凹”或者“口”作為原始單位,這些民居還可縱向橫向疊加或混合組合,比如:三個“凹”形疊加組合成“L”形、兩個“凹”橫向排列成“一”形、縱向排列成“|”“H”形和“口”混合組合形成“目”形等等。用于適應不同的地形條件,景德鎮此類住宅居多,便于分期擴建整個建筑的完整性。
天井式民居以“進”劃分內部空間層次,廳堂、書房、臥室等都圍繞天井進行擺放(圖5),房間按照傳統禮制尊卑排列,入口一般位于主軸,正對正落,進門是門廳,主要功能是門房和臨時會客,有的民居也設茶廳,亦稱轎廳,顧名思義,停轎備茶而用。天井正對的是最重要的室內空間——廳堂,廳堂中軸線上的開間面積相較兩側更大,天井兩側的房間無論在整體面積還是開間大小方面都小于廳堂。二層正堂供奉祖先,兩側廂房作儲藏室用。正落后方為女廳,家中內眷使用,廳前多設天井,景觀池魚、盆栽植物營建自然本原的意境。書廳在女廳一側,以整面檻窗與外部分隔,是文人士大夫對于理想的寄托。天井處于中軸線上,決定了民居的進數和內部房屋的擺放朝向和主次位置,與廳堂和廊道房頂相連,互不可缺。

圖 5 景德鎮祥集弄3號(黃浩.《江西民居》.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8)
長江中下游大部分地區廳堂與天井四周融合成“敞廳”,其間不采取任何隔斷,直接將外部空間導入至室內,相互連接,作為主要的公共活動場所處于民居主體地位,空間占比大,在氣度和裝飾上都視作核心位置。“廳堂”這一詞語最早出現于宋代《營造法式》,“堂”產生先于“廳”,后因“廳”“堂”應用功能相似,故統稱廳堂,常用作日常起居、迎賓會客、婚喪嫁娶以及祭祀這幾類活動,體現主人和家庭的社會地位。堂內中心位置以太師壁劃分前后廳,上掛匾額,下掛祖宗肖像,面前擺太師椅和八仙桌,增添平行視野趣味。
廳堂兩側房間一般用作臥房,有時與書房相連,在大規模民居中,二層房間常用做臥房,居住老爺或是少爺,而女眷則居住在后院。
空間界面有垂直界面和水平界面兩種,廳堂中的水平界面包括頂面和地面,垂直界面包含門窗、墻體、隔扇等等。
頂面即室內空間的頂部界面,分為徹上明造和天花,徹上明造又稱“露明”,室內頂面結構完全裸露,展現結構美,將屋頂空間納入室內空間,隔絕上空熱氣,保持室溫。天花是古代民居廳堂頂部用于遮蓋結構的一種建筑構件,美化空間,防止落灰。天花粗分為軟天花、硬天花和藻井三種,軟天花即高粱稈搭架,面上糊麻布或紙,并繪彩畫,較簡略,用于較小房間。硬天花源于宋代“平闇、平棋”,到清代出現“井口天花”,由若干木條交叉呈格子形狀,適用于高大空間。藻井多用于大型建筑如宮殿、寺廟、佛壇等,民用建筑極少。天井式民居廳堂地面鋪裝采用一種或多種材料進行加工,避免生活引起地面凹陷凸起,美化空間,如室內鋪裝以鋪磚和木材為主,較少使用石料,一層采用鏡面或紋樣磚材料,形式有正紋方磚、斜紋方磚、十字紋、條磚等,隔濕熱,室內鋪裝多用細墁地面。木材料遇潮濕易變形,因此下鋪設木龍骨,通風透氣。
隔扇是重要的空間分隔手段,分為可開啟和不可開,開啟時稱為門,關閉時稱為窗,分為束腰、欞空、平板三部分。門的種類為大門和房門,形式有板門、格子門等。板門即木板門,是民居宅門,屬于不透光門,江西景德鎮的前店后宅多使用板門。普通大宅為六扇板門,小宅可四扇,廳堂通往兩側備弄可用板門隔斷。宋代沿襲下來的格子門在天井式民居中最為普遍,用作內門,隔斷室內外空間。窗戶上的“扇”開啟時能達到安全和交互的雙向要求,包括長窗、半窗、地坪窗、支摘窗和花窗等,在徽州有些天井式一進院民居中,房間窗戶正對天井,進入內院的客人易看到窗后內眷,便使用護凈窗(圖6),將窗戶的開啟面積減小,花紋密集,既不影響采光也起到了遮擋作用。“古之戶槅,多于方眼而菱花者,后人減為柳條槅,俗呼‘不了窗’也。”[5]到了明代,隔扇紋樣主要在格心,以戶隔柳條為主,其中有直線紋、柳條變人字紋、雜花等,都是單純的單數或多數幾何樣式。天井式民居的檻窗下部多為木板,排列在兩根柱子之間,多為雙數,兩邊固定不可開啟,使空間界面靈動、通透。

圖 6 護凈窗(張國標.《徽州木雕》.黑龍江:黑龍江美術出版社,1999)
天井具備自然通風采光、雨水排集和防火防災等功能。天井式民居大多都是封閉式,采光和通風是居民生活的兩個必要條件,在保證私密性的情況下,利用天井開敞空間循環空氣,實現了不同季節和時段的納陽需求。長江中下游地區雨水多,雨水集中于蓄水池中,可用于火災,夏季便于地面多余水分揮發,冬季便于陽光照射進民居內部及廳堂,冬暖夏涼。
長江中下游天井式民居是中國古代南方建筑的典型代表和重要組成部分,整體布局按照傳統禮制尊卑排列,天井式民居豐富的平面形制和多樣的界面分隔手法體現了中國古代木建筑靈活多變的空間特征,因地制宜地滿足了建筑的防護、采光、通風、排水等功能,順應了當地居民特有的生活習性和氣候地域條件。天井式民居中特有的“敞廳”將外部自然納入室內空間,體現了傳統哲學思想“天人合一”,是物質層面和精神層面的互相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