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育“文心”：讓兒童寫作有動力和趣味

摘 要：“文心”關乎兒童寫作的動力與趣味。習作教學的根本在于養育“文心”。養育“文心”的習作教學，站在人本主義的立場，將寫作看成兒童的生命成長，強調寫作的自然真誠。“文心”的養育需從有興趣寫、有意識寫、有意志寫三方面入手培養兒童的寫作動力。“文心”養育的核心是從引導兒童發現內心、發現生活、發現語言三方面培養寫作的審美趣味。

關鍵詞：文心；習作教學；寫作動力；審美趣味

一、什么是“文心”

“文心”一詞出自劉勰的《文心雕龍》。此書“序志”中說，“夫‘文心’者，言為文之用心也。”“文心”，就是寫文章用的心思。而且，他認為“心”是一個很美的詞，所以將“文心”用為書名（“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夏丏尊、葉圣陶于1934年出版《文心》一書，用故事的方式教學生如何寫作。李維鼎在《語文言意論》中說：“什么樣的‘心’，生出什么樣的‘言’，反過來說，什么樣的‘言’，便可以讓別人感知到是什么樣的‘心’；于是又有‘文心’的說法。‘人心’轉換為‘文心’，‘文心’體現出‘人心’。”管建剛在《我的作文教學主張》中提出：“‘文心’重于‘文字’”，“‘懂得寫作是為了自我表達和與人交流’，一句三秒鐘就能背出來的話，它就是‘文心技巧’的核。”吳勇進行“童化作文”實踐研究，并明確教學實踐的宗旨在于“讓兒童擁有一顆飽滿的‘文心’”。他認為這飽滿的“文心”就是自然心、自由心、自我心、誠懇心、開闊心、思辨心、細膩心等。

聯想到學生寫作時常“為賦新詞強說愁”，為取悅教師而拼、擠、湊，我不禁思考：“為文之用心”的“文心”，到底指什么？什么“心”對“為文”更有用？我認為“文心”是寫作意愿與寫作眼界。寫作意愿關注“為什么寫”，也就是寫作動力，其關鍵是感知寫作的需求與價值；寫作眼界管的是“寫什么”“怎么寫”，也就是有怎樣的生活與審美趣味。這二者是寫作的要緊事、核心事，是我所理解的“文心”。

二、習作教學為什么要重視“文心”

（一）目標視野：超越技術訓練的狹隘

寫作是兒童與世界的對話。但語言主義的教學目標（語言本位）、技術主義的教學方法（程序化）、練習主義的教學現實（單項操練），常常將本為發現世界、豐富生活而進行的寫作，扭曲成以獲取分數為目標的技術訓練。養育“文心”的習作教學，可從技術訓練中跳出來，站在兒童立場上，從“為什么要寫”切入，思考習作教學應指導的內容。這樣，學生寫作的動力被激發出來，教學方式與結果必然會有所突破。我們不妨以寫“我的父親”為例，來比較它們的差異，詳見表1。

可以想見，“技術訓練”的習作教學，好似螺螄殼里做道場，“老師教得辛苦，學生學得心苦，結果比黃連還苦”。養育“文心”，則以兒童為本位，超越了“技術訓練”的狹隘。

（二）價值態度：把寫作看作兒童的生命修為與成長

寫作并非僅是語言符號的堆積，離開了生活，離開了人的發展、人格形成，寫作將是無本之木。習作教學養育“文心”，就是關懷“人心”。關懷“人心”要樹立兩個觀念：一是寫作之于兒童，完完全全是一種創造，所以，要將寫作視為創作，把學生的作文稱為作品，這是對兒童創造力的發現與尊重；二是兒童寫作是對生活、對自我的不斷覺知，也是對自我洞察力、審美力、意志力的不斷鍛鑄，所以，如王崧舟所說，寫作不僅是“寫”的事，還是“思考”的事、“體驗”的事、“探索”的事、“發現”的事、“成長”的事。從某種意義上說，學寫作就是學做人。習作教學發揮育人功能，也是寫作規律使然。

（三）過程方法：順應并保護兒童真誠自然的言說

“童心”“童真”“童趣”是兒童作品中閃耀的光。但若去翻看兒童作文，往往看不到兒童的真實生活，他們的文字“四平八穩”，跟著媒體說、跟著大人說、跟著作文書說，就是不能循著自己的內心說。本該是“言為心聲”的寫作成了“言不由衷”的做作。

畢飛宇回憶中小學時的作文，說道：“我的所有的作文里頭沒有一句我自己的話，沒有一句真正屬于我內心的話。從小到大，我在作文方面得過數不清的小紅旗與五角星，我成了一只快樂的鸚鵡。我意識到自己是一只鸚鵡的時候我已經是一個大學中文系的學生了。必須承認，直到那個時候我依然不會表達我自己，首先是勇氣方面，然后才是技術問題。如何表達我自己，我必須從頭來過。”“從頭來過”，又需要經歷怎樣的生命煎熬？所以，營造自由的氛圍，設計開放的話題，讓兒童真誠言說，回歸生活的真實，表現生命的本相，這是習作教學的實務。當“生活源”與“思想流”融合，作文的情思具備靈魂裸露的真切感，作文才具有思想流動的價值和可能，寫作也才具有真義。誠如朱光潛所說：“寫作對自己不忠實，對讀者不忠實，如何能對藝術忠實呢？這是作者態度上的基本錯誤，許多低級趣味表現都從此起。”重視“文心”，就是重視兒童寫作的“真實”。

三、養育“文心”的目標及策略

（一）奠定“文心”之基石

“文心”養育的首要目標是讓兒童有興趣寫、有意識寫、有意志寫。這種寫作意愿是“文心”的基石，是把寫作進行下去的前提與保證。

1.遵循語言生成和發展的規律，讓學生有興趣寫

讓學生對寫作有興趣，根本點在于不難為他們。其一，遵循寫作的基本規律。從讀學寫、從說到寫、從寫“放膽文”到寫“小心文”，讓學生用自己的話寫真實的事。其二，遵循學生的心理成長規律。低年級浪漫想象期，讓學生多想象口編故事；中年級觀察敏感期，就訓練學生寫生活素描類作文；高年級抽象思維開始發展，這時候便可以引導學生把對生活現象的思辨寫入作文。

2.設置真實性的寫作任務，讓學生有意識寫

有意識寫，是指知道自己為什么寫、寫給誰看。英國“國家寫作計劃”委員會設計的“圣連納故事計劃”，讓9—13歲的學生為學前兒童編寫一些故事書，這些學生要探訪當地的學前兒童，了解他們的閱讀興趣，年齡稍大的學生還要與多位學前兒童的父母見面，相互就故事內容交換意見，結果所寫文章圖文并茂，既有創造性，又很符合閱讀對象的喜好。由此可以推想，當學生知道 “為什么寫”和“寫給誰看”的時候，他們從寫作過程中獲得的是一種真實的創作感受、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價值感。這啟示我們，設置情境化、功能性的真實的寫作任務，對培養學生的寫作意識多么重要。教師至少可以在三件事上有所作為：

一是利用好教材，讓寫作水到渠成。比如，六年級下冊綜合性學習《難忘小學生活》有許多真實的寫作任務，如給制作的成長冊各板塊命名、寫一份畢業聯歡策劃書等。

二是抓住生活中發生的真實事件，適時轉化為有意識寫作的訓練資源。比如，悠悠球風行時，學生沉迷其中，有的還在課上偷偷玩。我以此設計寫作任務：（1）討論要不要禁止（表達觀點與訴求）；（2）給課上玩的同學寫一封信（勸說、提醒、引導）；（3）介紹一種玩法（示范，描述或說明）；（4）“悠”的原因（說明內部結構，悠悠球的工作原理）；（5）悠悠球王（寫人）；（6）悠悠球風波（寫事）。

三是根據生活、學習需要設置寫作任務。比如，開學調整座位前，先讓學生寫“假如讓我選同桌”，并承諾只要理由合理、充分，就滿足其心愿。

3.放大寫作的意義價值，讓學生有意志寫

“寫作意識”的萌發是美好的，但也是脆弱的。開始做一件事時，很新鮮，人人想嘗試；重復做一件事，要堅持，更需要有意志。錢鐘書寫《圍城》，寫了一半，不想寫了，是楊絳勸說，此書才終得面世。成人尚且如此，何況成長中的學生。因此，讓學生有意志去寫，教師也得有意志去作為。

為了讓學生在寫作中獲得意志，我嘗試建設了三個展示平臺：一是“班級寫作墻”，每周請一組學生將近一個月里的得意之作謄清張貼，意在回視寫作成果，為下個月認真寫作提供動力；二是“班情播報”，讓輪值班長走上講臺主持晨會，描述現象，引導討論，作出評斷，意在引導學生真實地寫作，感受寫作的力量；三是“循環日記”，以學習小組為單位，進行循環日記的寫作——寫心情、寫見聞、寫思考，摘名言、寫佳句、故事接龍、寫小調查等，讓學生感受到寫作是心靈的釋放。

上一堂好的習作課，治標；帶出一個有意志寫的班級，治本。正如管建剛所說：“語文老師必須牢記，引導、激勵學生葆有長久的興趣，本身就是作文教學，是最最最重要的作文教學。”在寫作過程中體會駕馭語言的樂趣，在寫作完成后體會作品帶來的成就感，在讀者反饋里體會公眾言說的責任感……學生經歷寫作“發表”，體驗到寫作的意義與價值，再遇寫作的挫折或懈怠時，便有了堅持的可能。

（二）養育“文心”之核

“想寫”之后便是“寫什么”的問題了。選擇寫什么、從什么角度寫、側重于寫出什么，由作者的寫作眼界也就是寫作趣味決定。但“眼界”源自“心界”，“趣味”出于“品位”。歸根到底，“寫什么”的選擇與把握實質是“文心”最切實的表現。正所謂“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

但學生往往缺乏寫作的眼光，發現不了自己該寫什么。如何解決呢？“輸送生活”“生成材料”是教師下意識的反應。于是，“實踐作文”“活動作文”“體驗作文”等誕生了。但這是好方法嗎？潘新和認為，在學生尚未形成獲得寫作素材的能力和較為穩定的寫作動機時，為學生創設樂寫的環境（活動、游戲、體驗）很有必要。但“寫作畢竟并不是‘玩’，寫作也不是‘游戲’。把寫作當作‘玩’，當作‘游戲’，一旦‘玩’膩了，‘游戲’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樣，寫作也就玩完了”。因此，“輸送”只有短效，培養學生自主發現的眼光才是長久之計。

1.發現自己的內心，培養“心靈感受力”

內心本是自己的，何必還要發現？“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本也是自然的事情，為何需要培養？實際上，教師指導的成人眼光以及批改時對“高尚”的推崇，常常讓學生不得不將內心隱藏起來，寫教師要的生活，寫作文書里的生活。畢飛宇在《蘇北少年“堂吉訶德”》里有這樣一段描寫：“我們就粘在她的身邊，她慢條斯理，怡然自得，對我們熟視無睹。她居然對我們熟視無睹！她一個人，坐在那里，把滿滿一籃子‘甘蔗’全啃光了。一個人！”于是“我們”當晚就給她起了個諢名“好吃婆娘”，并且立下“志向”——“等我長大了，我一定要砌三間大房子，里面擺滿‘甘蔗’，每天天一亮我就起床，坐在門檻上，開始啃，一直啃到殘陽如血。”這段描寫之所以饒有趣味，是因為讓人覺得真實、真切。而小時候的畢飛宇并不知道，這樣的事情居然是吸引人的，他恐怕也會以為那樣的“志向”只能心里想想，絕不可能寫到作文里去。教師可以通過名著導讀、作文評改，讓學生明白吸引人的作文需要表達真實的小感觸、小心思、小情緒、小秘密，寫作忠于自己的內心原來是這么有趣。

2.發現獨特的生活面貌，培養“現象思辨力”

“心靈感受力”強調的是真誠，是趣味，寫出內心的溫度。“現象思辨力”強調的是張力，是深入，寫出思想的深度。有人說“現象思辨力”是中國人最缺的“寫作力”，這在某種意義上說有一定道理。那么，小學生寫作需要思辨嗎？答案是要的，想不清，就寫不準。起步階段，寫出生活的面貌，帶一點情趣，可以了。但想繼續發展，就需要思想的加持了。如何培養學生的“思想”呢？我的方式是開展“作文頭腦風暴”，指導學生從司空見慣的現象中看出規律，從不相關的事物中看出聯系，從淺顯的故事里挖掘出新意。作文講評時，我堅持這樣一個好作文的標準：獨特最重要，思想是核心，即好作文要表達對自然的細膩感懷，對生活的個性洞察，對自我的客觀反思。

3.發現自我的表達氣質，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

思想有了，還要有適合的表達氣質。每個作家都有他獨特的表達氣質。文字的趣味其實是一個人的生活趣味，文字的內涵說到底是一個人的精神內涵。“要留清白在人間”“只留清氣滿乾坤”，前者剛正，直面人生，故而“粉骨碎身全不怕”；后者灑脫，不屑俗世，故而“不要人夸好顏色”。作者在詩句中表現了自己獨特的人生志趣，在表達上也就體現出獨特的氣質。我們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存在，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亦是“尋找自己”，最終“做成自己”。為了引導學生發現并葆有自我的表達氣質，教師要好三件事：第一，評改作文時，呵護甚至縱容學生那種自然的、個性的、真誠的、拙樸的語言；第二，從長期的作文評改中發現學生最擅長的風格，并和學生一起總結，鼓勵他們發展個性；第三，引導學生廣泛閱讀，領略豐富的生活世界、豐富的生命存在、豐富的思想表現、豐富的語言樣態，并且和學生交流最喜歡讀誰的書，再通過探討為什么喜歡，把學生的視角從關注內容進一步轉向欣賞語言——欣賞語言的個性與趣味。

參考文獻：

[1] 李維鼎.語文言意論[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

[2]王崧舟.作文教學三問[J].小學語文教學，2016（18）.

[3]王麗.我們怎樣學語文[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2.

[4]朱光潛.談文學[M].桂林：漓江出版社，2011.

[5] 潘新和.語文：表現與存在（下卷）[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

（嚴伯春，特級教師，江蘇省南京市力學小學，郵編：210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