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永珍
(北京理工大學 外國語學院,北京 100081)
《三國志》是日本小說家吉川英治所創作的歷史小說,戰后曾多次重版,事實上其已經成為日本三國志的底本,并對此后進行三國志創作的作家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該小說故事主線與原著《三國演義》基本相同,然而其中省去了許多冗長的戰爭場面描寫,人物塑造中加入了很多作者獨自的解釋和創作,作為一部格調卓越的歷史小說受到諸多好評。關羽作為作品的主要人物,對情節的展開和故事的發展起著重要作用,然而相關研究中對劉備、曹操、諸葛亮等人的形象分析較多,針對關羽形象分析的相關文獻較少,并且沒能很好地指出其中的關羽形象,揭示其產生原因。因此,本文選取《三國志》中的關羽形象作為研究對象,通過與原著《三國演義》中關羽形象的對比,找出兩者的異同,總結出《三國志》中關羽的形象特點,并分析其產生原因。
《三國演義》中的關羽形象特點即是“忠”“義”“勇”。毛宗崗曾作如下評論:“吾以為三國有三奇,可稱三絕:諸葛孔明——絕也(智絕),關云長——絕也(義絕),曹操——絕也(奸絕)。”然而,與《三國演義》中關羽的武將形象不同,《三國志》中的關羽形象主要有兩個特征——“忠義”和“儒雅”。前者是對原著《三國演義》中關羽形象的一種繼承。后者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理解為是吉川英治加入了自己的創作,重新塑造的人物形象。
吉川英治基本保留了原著中描寫關羽的主要情節,對關羽忠義形象的改寫較少,但有兩點引人注目。首先,是曹操授予關羽封印的情節,原著中進行了如下表述,“且說曹操見云長斬了顏良,倍加欽敬,表奏朝廷,封云長為漢壽亭侯,鑄印送關公”。然而《三國志》中,針對這個情節,作者重點描寫了關羽對于有無“漢”字的態度。曹操授予關羽印綬時,一開始本沒有刻上“漢”字,因此關羽三番五次推脫,沒有接受這個印綬,當曹操命人重鑄后,由于加上了“漢”字,關羽也便欣然接受了。可見,關羽本意并不是推諉印綬,而是意在強調其歸屬。這本是原著中沒有的內容,而作者卻偏偏突出了這個情節,更突出了關羽對劉備、對漢室的忠誠。
不單如此,在水淹七軍情節中,關羽與敵軍魏軍作戰,原著只寫道:“關公催四面急攻,矢石如雨。”《三國志》卻增添了原著中沒有的內容,如下寫道:“凡漂浮過來攀附在船筏上的敵軍,一律視為投降者,須給予救助……關羽的兵船徹夜在洪水中劃來劃去,救起許多淹在水中的曹軍降兵。”吉川英治特別寫到了關羽是如何救助已經投降的魏軍,雖是敵軍,既已投降,關羽便施其以仁義,從大水中救助了降兵。原著中本沒有這一段的描寫,但恰恰是因為加上了這一段的描寫,關羽“仁義”的形象也得到了深化。
在《三國演義》中,關羽作為武將,以勇猛果敢的形象著稱。然而,在《三國志》中,關羽的形象卻有所變化,少了幾分驍勇,多了幾分儒雅。
首先,是關羽的容貌。原著中寫道其“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涂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儼然一副武將形象。與之不同,《三國志》中的關羽容貌少了幾分雄姿英發,多了幾分儒雅的氣質,“說他睿智,額頭還寬。一雙丹鳳眼,耳朵豐滿,整體看去,體格巨大,但卻皮膚細膩,聲音也沉穩”,更具儒者和智者風范。
其次,兩部作品對關羽出身的設定不盡相同。原著中關羽的出身不甚明確,且是作為一個逃亡者主動投奔劉備。然而,《三國志》中卻將關羽的出身寫得十分詳細,并且人物設定與原著完全不同,關羽作為一個私塾先生登場。“屋里墻上掛著孔子和弟子們的圣賢圖,還擺放著許多課桌。就像在門柱上看到的那樣,這里是童學草舍,是村里的私塾,主人是村童的先生。”可見,《三國志》中的關羽變成了一個私塾的先生,居所也與諸葛亮相仿,這樣的設定給了關羽幾分的智慧和冷靜的形象。吉川英治通過大量的環境描寫,使得關羽出場時極具儒雅之風。
并且,《三國演義》中僅僅提到過關羽喜歡讀《春秋》,此外并沒有對此有過多言及。然而,《三國志》中,多處可見關羽飽腹詩書的形象。例如,他與張遼進行對話時,就展現出了他熟知典故的形象。當張遼關切地問道關羽對管仲和鮑叔的看法時,關羽不僅熟知其內容,且表現出自己與劉備的關系即如其兩人,感嘆自己已得知己的喜悅。此外,桃園三結義時關羽說服其他二人,劉備去參見劉表之前,關羽通過引經據典鼓勵他等等情節都體現了關羽的熟知典故、能言善辯的特點。
出現上述《三國志》關羽形象的原因,可從長期影響日本文化的武士道文化和儒教禪宗文化兩個角度來分析。
自日本鐮倉時代,武士政權登上了歷史舞臺,隨之誕生的武士道思想也不斷發展。“忠義”精神作為武士思想中的核心部分,在歷史進程中產生了極大的影響力。新渡戶稻造曾在《武士道》中論述到“忠誠是道德的樞紐,存在于各色人等以及各種境遇之中……想要讓忠誠得到更高的重要性,就必須是在武士的聲譽教條里才行”,“武士道也認為有國家才會有個人,個人只是作為國家的一部分或這一分子而存在的,所以,個人為了國家,或者為了他的合法的領導者,放棄生死,都是理所當然的”[1]。即在武士道精神中,比起個人更重視國家,武士對主君有絕對的忠誠。和辻哲郎也在《日本倫理思想史》忠提到,武士精神的根本在于獻身的道德,主從之間的獻身精神是武士思想的關鍵[2]。日本以“忠義”著稱的武士階級孕育了武士政權,同時,隨著武士政權長久執政,武士道思想也成為典型的日本武士思想。“忠義”的武士精神從武士階級出現就一直存在,作為武士思想的內核一直持續,關羽作為一名武將,不管是在中國的《三國演義》中,還是在吉川英治筆下的《三國志》中,其“忠義”的本質是一脈相承的。關羽不僅忠于劉備,在吉川英治筆下關羽忠于漢室的形象更是顯露無疑,關羽的仁義也在他救下曹軍降兵時得到了深化。這種人物描述與日本傳統的武士道精神是不可分離的。與個人相比,關羽更加重視國家和自己的主君。因此,《三國志》中才會出現曹操授印時關羽三番五次介意“漢”字的有無,才會出現在與曹軍對戰時,關羽出于仁義救下曹軍降兵的情節。
另一方面,關羽的“儒雅”形象可以說是受到了日本的禪宗文化和儒學思想影響。禪宗從中國傳入日本后,給武士的生活帶來了巨大影響。從日本中世時期開始,武士階級就與禪宗的僧侶交往密切,禪文化也就滲透在武士生活的方方面面,禪宗提倡的閑適、雅致和灑脫的行為方式也被武士階級大力提倡。不僅于此,武士的行動方式、書法、繪畫都受到了禪宗的影響。江戶時代,德川幕府提倡儒學,將朱子學定為正統的官學。武士階級也遠離了戰亂紛爭,開始了和平安穩的生活。因此,武士們開始學習儒學經典,在習武的同時逐漸提高了文化修養。武士的形象也由武將形象轉而成為知書達禮、通曉事理的武士形象。山鹿素行在《武教本論》中用儒教思想來解釋武士思想,通過儒學來陳述武士的行動標準。他認為文德即是“仁”,武德即是“義”,只有文武雙全的武士才能說是具備仁義之德[3]。從此之后,武士成為了文武雙全、熟知儒家經典的形象。《三國志》中,吉川英治用了大量的篇幅來描寫關羽的出身、住所和他本人的言行。將其設定為私塾先生,不僅精通中國古籍經典,并且能言善辯。這與《三國演義》中關羽傳統的“武將”形象相去甚遠,可是擁有這樣儒雅氣質的武士形象在日本卻是十分普遍的。吉川英治通過這樣的人物描述,不僅使得其更符合日本武士的形象特點,也凸顯了武士與禪文化和儒學思想對人物性格的濡染。
正如吉川英治在《三國志》序言中所述,他在創作中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刪減了原著中冗長的戰爭描寫,集中表現其中人物的性格,構造了一部更加符合日本人閱讀的三國故事。本文分析了《三國志》中的關羽形象,通過對比原著,分析關羽形象的異同,并探討其成因。筆者今后將繼續深入探討,試圖理解《三國志》中關羽人物形象的成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