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升 劉利鴿 靳小怡
內容提要:文章利用2015年河南省Y縣和2016年陜西省CG縣與NQ縣中學生調查數據,識別農村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類型,描述其特征,揭示其分化。研究發現:農村留守家庭存在親密且強功能型、親近卻無功能型、中間型、疏遠但強功能型、疏離且弱功能型五種親子關系類型;農村留守家庭親子關系類型呈現出整體分布相對均衡、性別分布差異顯著、組合形式復雜多樣等特征;親子關系類型、父子關系類型、母子關系類型、父母的親子關系類型組合均已出現人口流動視角下的群體分化。據此,面向不同主體,提出了政策建議,以期改善留守家庭親子關系、增進留守兒童福祉水平。
近年來,中國流動人口規模不斷增長。據預測,至2025年和2030年,中國流動人口將分別達到3.07億和3.27億左右。(1)段成榮、劉濤、呂利丹:《當前我國人口流動形勢及其影響研究》,《山東社會科學》2017年第9期。人口大規模流動會對諸多領域產生重大影響,導致農村地區仍存在大量留守兒童。2018年國家民政部統計顯示,全國共有農村留守兒童697萬,其教育、健康、心理、行為和安全問題是政府與社會普遍關注的公共問題。
家庭是影響兒童生存與發展的重要環境,父母是影響兒童生存與發展的關鍵主體。父母外出務工在城鎮工作和生活,留守子女在農村生活和學習,親、子分居兩地,直接交往互動的時間變少,原有的情感可能受損。父母缺位情境下農村家庭的教養功能必然會弱化,即使祖輩或其他成員有所補償也不能完全彌補。可見,親子分離式人口流動導致家庭結構損壞、親子關系變化、教養功能弱化,并威脅留守兒童的健康生存與發展。
親子關系是家庭中最重要的關系,也是個體一生中形成時間最早、持續時間最長的人際關系,對個體的生存與發展具有直接而深遠的影響,對個體的其他人際關系的衍變也產生著重要影響。(2)葉一舵、白麗英:《國內外關于親子關系及其對兒童心理發展影響的研究》,《福建師范大學學報》2002年第2期。大量研究表明,親子關系對兒童的生存與發展有重要的影響。但以人口流動為背景、以留守家庭為情境、以親子關系為視角分析留守兒童問題的實證研究尚不多見。筆者圍繞留守家庭親子關系,基于中西部兩省三縣調查數據,識別出親子關系類型,從多視角描繪其基本特征,進一步揭示其在不同人口流動模式下的群體分化,以期為留守兒童研究奠定基礎、拓展視角,并提供政策建議。
關于親子關系的維度測量,國外學界的認知不同,操作不一。有學者根據良好親子關系的評價指標來提煉親子關系的測量維度。(3)Crockett L.J.,Brown J.,Russell S.T.,Shen Y.L.,The Meaning of Good Pare-child Relationships for Mexican American Adolescents,Journal of Research on Adolescence,2007,4,pp.639-668.還有學者通過教養方式、親子溝通、親子情感、親子沖突等測量親子關系質量;(4)Shek D.T.,Paternal and Maternal Influences on the Psychological Well-being of Chinese Adolescents,Genetic,Social,and General Psychology Monographs,1999,3,pp.269-296.或通過父母態度、父母參與、父母指導來考察親子關系質量。(5)Gribble P.A.,Cowen E.L.,Wyman P.A.,Work W.C.,Raoof A.,Parent and Child Views of Parent-child Relationship Qualities and Resilient Outcomes among Urban Children,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1993,4,pp.507-519.
國內親子關系實證研究較少,其測量維度不盡一致。概括而言,已有研究中親子關系測量維度的選擇方法有兩類。第一類是采用量表作為測量工具,如親子關系量表,(6)凌輝、黎任水、張建人、李光程、皮丹丹:《小學高年級學生親子關系與學校適應:自立行為的中介作用》,《中國臨床心理學雜志》2019年第1期。養育方式問卷,(7)馬龍:《初中生親子關系、同伴關系與問題行為的交互作用》,《亞太教育》2015年第33期。關系網絡問卷(包含陪伴、工具性幫助、情感支持、親密性、爭吵與沖突維度)。(8)劉海嬌、田錄梅、王姝瓊、張文新:《青少年的父子關系、母子關系及其對抑郁的影響》,《心理科學》2011年第6期。第二類是基于文獻回顧和理論分析做選擇,認為親子關系是一個多維的概念,是動態與靜態的統一,親子依戀、親子溝通、親子親合、父母教養以及親子沖突是評價親子關系的重要指標。(9)王美萍:《親子關系與青少年社會適應的聯系:遺傳與環境的影響》,2010年山東師范大學博士學位論文。此外,教養方式、(10)田菲菲、田錄梅:《親子關系、朋友關系影響問題行為的3種模型》,《心理科學進展》2014年第6期。父母支持、(11)田錄梅、陳光輝、王姝瓊、劉海嬌、張文新:《父母支持、友誼支持對早中期青少年孤獨感和抑郁的影響》,《心理學報》2012年第7期。情感交流和互動模式、(12)李文倩:《初中生親子關系與心理健康的關系:自尊的中介效應》,2017年河北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親密感和民主溝通、(13)周含芳、劉志軍、樊毓美、李百涵:《初中生親子關系與網絡欺負:孤獨感的中介作用》,《心理與行為研究》2019年第6期。親密度和文化資本投入(14)朱安新、曹蕊:《當前中國家庭的親子關系:城鄉和階層差異模式》,《貴州社會科學》2019年第7期。也是測量親子關系的重要維度。
可見,學界選擇親子關系測量維度時力求兼顧親子情感或依戀等靜態意義上的指標和親子溝通、交流、教養、支持等動態意義上的指標,呼應了親子關系是一個內涵豐富的抽象概念。
1.留守家庭親子關系的概念界定
留守家庭親子關系研究尚不多見,且缺乏明晰的概念界定,需參考相關研究,結合現實情境,進行具體化界定。親子關系有五大特征:不可替代性、持久性、強迫性、不平等性、變化性。(15)鄭希付:《良性親子關系創立模式》,《湖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學報》1998年第1期。對于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不可替代性、持久性和強迫性是其生物學特征,不平等性和變化性是其社會學特征,親子分離后會有不同于其他家庭的地方。同時,交互性是留守家庭親子關系的重要特征。流動父母與留守兒童的交流互動是親子關系的重要內容,又是親子關系的決定因素。因此,留守家庭親子關系的具體化界定應凸顯其變化性和交互性。
親子關系是一個兼具靜態和動態意義、涵蓋多元維度的復雜概念。對于留守家庭而言,親子分離前已通過交往互動形成了靜態意義上的親子關系,它反映為分離時的親子關系質量;親子分離后的交往互動是維系原親子關系的重要途徑,也是形成新親子關系的根本前提;當下靜態意義上的親子關系既是以往親子交往互動的結果,又是以后親子交往互動的背景。因此,我們應從靜態意義和動態意義上綜合理解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
從靜態意義上看,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是流動父母與留守兒童之間的情感或依戀狀況。親子關系是一種具有明顯感情傾向的特殊的人際關系;(16)趙欣:《青年期親子關系中的情緒管理》,《河北青年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18年第4期。父母與子女之間具有血緣關系、撫育與被撫育關系,他們利益一致、命運與共,會形成極為親密的情感。(17)孟育群、李強:《建設少年兒童良好親子關系的要素》,《教育科學》2001年第3期。所以,親子關系體現為父母與子女之間的情感狀況。親子依戀是父母與子女之間的一種情感聯結,(18)Bowlby J.,Attachment and Loss:Retrospect and Prospect,American Journal of Orthopsychiatry,1982,4,pp.664-678.親子情感聯結狀況是衡量親子關系質量的重要指標。
從動態意義上看,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是流動父母與留守兒童之間聯系溝通的過程。親子溝通,是父母與子女之間信息、觀點、意見、看法、態度和情感的傳遞和反饋的過程,是親子雙方尋求共識、消除隔閡、謀求一致的過程,是親子關系的動態形式,也是親子關系維系或形成的內在作用機制。(19)Su S.,Li X.,Lin D.,et al.,Psychological Adjustment Among Left-behind Children in Rural China:The Role of Parental Migration and Parent-child Communication,Child:Care,Health and Development,2013,2,pp.162-170.親子聯系溝通是流動父母與留守子女交往與互動的方式和內容,是維系關系的重要途徑,是親子關系的動態形式。因此,聯系溝通是留守家庭親子關系的重要內容。
從動態意義上看,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是流動父母對留守兒童進行教養輔助的過程。親子關系是親代和子代以家庭生活為基礎,以撫養、教養、贍養為內容的人際關系。(20)趙欣:《青年期親子關系中的情緒管理》,《河北青年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18年第4期。親子關系是成年父母與未成年子女之間的關系,父母教育、撫養、幫助、支持子女是重要內容、互動形式、動態表征,反映了父母的教養輔助功能。現實中,流動父母對留守子女的教養輔助并未停止,他們會通過各種形式監督、輔導、幫助、支持子女。因此,教養輔助是留守家庭親子關系的重要內容。
2.留守家庭親子關系的維度測量
關于留守家庭親子關系的測量維度,學界選擇不盡相同。有學者選擇父母的關懷程度和溝通頻次,(21)賈文華:《親子關系對留守小學生自我意識的影響及啟示》,《現代預防醫學》2011年第7期。有學者選擇親子團聚和聯系頻率,(22)宋淑娟、廖運生:《初中留守兒童一般生活滿意度及其與家庭因素的關系》,《中國特殊教育》2008年第8期。有學者選擇親子親密程度,(23)范興華、范志宇:《親子關系與農村留守兒童幸福感:心理資本的中介與零花錢的調節》,《中國臨床心理學雜志》2020年第3期。有學者選擇父母教養方式,(24)陳晶晶:《父母教養方式對留守兒童未來取向的影響:心理控制源的中介作用》,《中國健康心理學雜志》2020年第9期。有學者通過關系主觀評價、親子溝通頻率、家庭團聚頻率來進行測量,(25)劉琴、孫敏紅、趙勇、張帆、王宏:《影響我國留守兒童心理健康相關因素的系統評價》,《中國循證醫學雜志》2011年第12期。有學者通過詢問親子之間討論學業、安全、情感的頻率來測量親子溝通。可見,已有研究中核心概念的測量存在以偏概全的局限,難以真實反映其本質,也難以完整呈現其面貌。
留守家庭親子關系是一個兼具靜態和動態意義、涵蓋多元維度的復雜概念,親子情感依戀、聯系溝通、教養輔助是其內容維度。親子情感依戀是靜態意義上親子關系的重要維度,是動態意義上親子關系的結果反映。親子聯系溝通和親子教養輔助是動態意義上親子關系的重要維度,是靜態意義上親子關系的形成基礎和內在機制。僅從某單一維度進行測量或通過維度的簡單加總,均無法完整呈現親子關系全貌,深刻反映親子關系本質。
1.親子關系類型的劃分標準與研究局限
親子關系類型是根據選定的標準和方法對親子關系進行種類細分的結果。每種親子關系通常都有明確的內涵、特征和命名,不同種類的親子關系之間存在顯著的特征差異,本質上反映了劃分標準的特征。所以,標準選擇對于親子關系類型劃分具有重要意義。
學界對于親子關系類型的劃分有不同標準,分出的類型不盡相同。概括而言,學界采用的標準包括:關系主體的性別,可分出父子、父女、母子、母女關系;關系主體的年齡,可分為前期、中期、后期親子關系;(26)康嵐:《反饋模式的變遷:轉型期城市親子關系研究》,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2年,第43—61頁。親子依戀,可分為積極依戀和消極依戀;(27)葉一舵、白麗英:《國內外關于親子關系及其對兒童心理發展影響的研究》。依戀-沖突對比關系,可分為高沖突低依戀、中沖突中依戀、低沖突高依戀;(28)尹霞云:《兒童與父親的關系:影響因素及兒童的心理適應》,2012年中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教養方式,可分為投入、可接近、承擔責任。(29)Lamb M.E.,The History of Research on Father Involvement:An Overview,Marriage & Family Review,2000,2-3,pp.23-42.個別學者根據監護主體將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分為單親子關系、隔代親子關系、親朋親子關系和零親子關系。(30)方建華:《心靈深處的刺痛——從社會學視角審視農村留守兒童的親子關系》,《當代學前教育》2009年第5期。毋庸置疑,按照上述標準來劃分親子關系類型具有重要價值,但也存在局限。一是劃分標準難以真正反映親子關系的本質屬性。二是劃分標準較為單一,無法反映親子關系的整體面貌和內在結構。畢竟親子關系是一個涵義豐富、維度多元的復雜概念。
2.潛在類別分析的方法優勢與應用價值
潛在類別分析(Latent Class Analysis,LCA)是一種利用潛在類別模型、基于多個類別變量的外顯特征來識別復雜概念的潛在類別的方法。LCA具有多項優勢:可以全面描述復雜概念多元維度的顯性特征,可以用潛在類別來代表多元維度之間的內在關系,可以維持多個外顯變量的獨立性,可以通過潛在類別來反映多個外顯變量的整體性。LCA在統計原理和應用效果上的優勢保障了其應用于留守家庭親子關系研究具有重大價值。首先,情感依戀、聯系溝通和教養輔助在本質上均屬于親子關系的重要內容,以其現實特征作為分類依據可以從本質上真正反映親子關系。其次,三大維度從靜態意義上和動態意義上全面反映了親子關系內容,以其現實特征為分類依據可以從整體上全面把握親子關系。最后,該方法保障了所識別出的潛在類型可以反映親子關系的本質屬性、展示親子關系的整體面貌、體現親子關系的內在結構。
近年來我國人口流動呈現出新態勢,中西部地區吸納了更多的農民工,選擇中西部地區進行調查更能反映人口流動的現狀和趨勢。河南省和陜西省分別是我國中西部勞務輸出大省,人口流動呈現出省內流動增多、跨省流動漸減的趨勢,這可能影響留守家庭親子關系。Y縣是傳統農業大縣,農村勞動力較豐富,外出務工人員較多,就地就近流動者和異地流動者比例相當。CG縣緊鄰漢中市,人口以就地就近流動為主;NQ縣遠離漢中市,人口以異地流動為主。上述兩省三縣是新形勢下研究農村留守問題的理想地區。
兩次調查均采用分層整群抽樣。先在每個縣抽取初中(Y縣4所、CG縣3所、NQ縣3所),再對每所初中7—9年級的所有在校生實施問卷調查。兩次調查均由課題組師生任指導員,由經過培訓的班主任為主試,以班為單位對學生進行集體施測,問卷回收率為100%。兩次調查獲得3697個有效樣本,其中農村戶口3248人,城鎮戶口335人,戶口信息缺失114人。農村戶口樣本中男生占53.52%,女生占46.48%;樣本中七年級生占33.31%,八年級生占35.71%,九年級生占30.97%;寄宿生占62.56%,非寄宿生占37.44%;父母從事非農勞動者2791人,勞動地點均在本市內的占45.32%,均在本市外的占23.15%,父親在本市外母親在本市內的占27.77%,父親在本市內母親在本市外的占3.76%。
本文選擇情感依戀、聯系溝通、教養輔助作為親子關系維度,進行雙向測量。
親子情感依戀是父母和子女在親子互動中形成的情感上的依戀關系,表現為父母和子女相互喜歡、關心等,可以通過父母和子女對情感關系的態度來測量。本文雙向測量親子情感依戀的方法為:通過“你愛爸媽嗎”來測量子女對父母的情感依戀。
親子聯系溝通是指流動父母和留守子女之間聯系彼此、交流信息、溝通問題。以往研究常用聯系溝通的頻率及方式來測量,卻忽略了子女對聯系溝通的態度,難以如實反映聯系溝通質量。本文雙向測量親子聯系溝通的方法為:通過“爸媽主動和你聯系或聊天嗎”來測量親子聯系溝通頻率。
親子教養輔助是流動父母在學習和生活上教育、引導、監督、督促、幫助、支持留守子女,是親子交互的重要內容。因兒童尚未成年,更需要父母的幫助和支持,自身的教育和輔助功能非常薄弱。所以親子教養輔助的單向性大于雙向性,在測量時僅考察從父母到子女的單向關系。測量選項為:“最經常督促你學習者是誰”和“給你幫助或支持最多者是誰”,若被試選擇爸爸或媽媽,賦值為1;若選擇其他人,賦值為0。生成變量為:“爸媽最經常督促你學習”和“爸媽給你幫助或支持最多”,其選項(賦值)為:否(0)和是(1)。
首先,基于親子關系維度的現實特征,利用LCA方法,通過Mplus軟件,識別親子關系的潛在類型;其次,運用頻數、頻率、交叉表格等統計分析方法,從整體視角描述親子關系類型的特征,從性別視角描述父子關系類型和母子關系類型的特征,從組合視角描述親子關系類型組合的特征;最后,通過LR檢驗,揭示在不同人口流動模式下親子關系類型、父子關系類型、母子關系類型、親子關系類型組合的群體分化。
1.相關變量處理
按照LCA要求,先對相關變量做二分類處理,以保證列聯表中各個分類有足夠的樣本。(32)Rooyackers I.N.,De Valk H.A.G.,Merz E.M.,Mother-child Relations in Adulthood:Immigrant and Nonimmigrant Families in the Netherlands,Journal of Cross-Cultural Psychology,2014,4,pp.569-586;Dykstra P.A.,Fokkema T.,Relationships between Parents and Their Adult Children:A West European Typology of Late-life Families,Ageing & Society,2011,4,pp.545-569.情感依戀方面,因親子情感類數據有明顯的正偏性,(33)Ward R.A.,Multiple Parent-adult Child Relations and Well-being in Middle and Later Life,The Journals of Gerontology Series B:Psychological Sciences and Social Sciences,2008,4,pp.239-247.生成兩個新變量:“你非常愛爸媽”和“爸媽非常關心你”,原選項5重新編碼為1(是),原選項1-4重新編碼為0(否)。聯系溝通方面,相比親子未分離者,流動父母與留守子女聯系溝通的頻率和質量只有達到更高的標準才可能消減父母流動的負面沖擊,所以對聯系溝通做二分類處理時選擇更高的標準,生成兩個新變量:“爸媽經常聯系你”和“你喜歡和爸媽聊天”,原選項3重新編碼為1(是),原選項1、2重新編碼為0(否)。教養輔助仍用原問題及選項。根據LCA要求,數據結構由寬數據轉換為長數據,即一個對象在一個變量上對應父親和母親兩條記錄,樣本量由N轉變為2N,以識別父母作為整體概念時的親子關系類型。
2.識別維度描述
表1是用于識別親子關系類型的三大維度的描述統計結果。從表中數據看,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狀況并不樂觀,尤其是在親子教養輔助方面。

表1 親子關系類型識別維度的描述統計結果(N=5582)
3.適配檢驗結果
LCA通過潛在類別模型、用潛在類別變量來解釋外顯類別變量之間的關系;其具體方法是,先計算只有一個潛在類別時的模型,再逐步增加潛在類別的數目,對比各模型的適配檢驗結果,直至找到最優模型;然后根據條件概率來判斷各個類別的反應傾向,條件概率越大,表示該潛在類別在該外顯變量上選擇該水平的概率越大,即這種外顯傾向越明顯;最后根據各個外顯變量的條件概率對各潛在類別的特征進行歸納和命名。(34)張潔婷、焦璨、張敏強:《潛在類別分析技術在心理學研究中的應用》,《心理科學進展》2010年第12期;崔燁、靳小怡:《親近還是疏離?鄉城人口流動背景下農民工家庭的代際關系類型分析——來自深圳調查的發現》,《人口研究》2015年第3期。
潛在類型模型的適配檢驗指標有Log Likelihood,Akaike Information Criterion(AIC),Bayesian Information Criterion(BIC),Adjusted BIC(aBIC),Likelihood Ratio Chi-Square(LRC),Degrees of Freedom(DF)和P-Value等,(35)張潔婷、焦璨、張敏強:《潛在類別分析技術在心理學研究中的應用》;Muthén L.K.,Muthén B. O.,Mplus:Statistical Analysis with Latent Variables:User's Guide,Los Angeles:Muthén & Muthén,2010。在HB選擇最優模型時BIC的使用最為廣泛,BIC越小,模型越適合。(36)崔燁、靳小怡:《親近還是疏離?鄉城人口流動背景下農民工家庭的代際關系類型分析——來自深圳調查的發現》;宋璐、李樹茁:《農村老年人家庭代際關系及其影響因素——基于性別視角的潛在類別分析》,《人口與經濟》2017年第6期。表2提供了潛在類別分析模型的適配檢驗結果。

表2 潛在類別分析模型的適配檢驗結果(N=5582)
4.類型系數特征
表3提供了五類最優模型中親子關系潛在類型的系數。需要根據各個系數的具體特征和相互關系對親子關系潛在類型進行命名。

表3 五類最優親子關系潛在類型的系數(PROBABILITY)
1.親子關系類型特征
通過描述統計親子關系類型的分布情況發現,留守家庭中,親密且強功能型親子關系最多(25.17%),親近卻無功能型次之(23.39%),疏離且弱功能型居中(20.98%),中間型較少(17.97%),疏遠但強功能型最少(12.48%)。總體而言,五種親子關系類型的分布較為均衡。
2.父子關系類型特征
通過描述統計父子關系類型的分布情況發現,留守家庭中,親近卻無功能型父子關系最多(27.36%),疏離且弱功能型次之(25.51%),中間型居中(20.38%),親密且強功能型較少(16.83%),疏遠但強功能型最少(9.93%),其占比明顯少于其他類型。
3.母子關系類型特征
通過描述統計母子關系類型的分布情況發現,留守家庭中,親密且強功能型母子關系最多(33.56%),且占比明顯高于其他類型;親近卻無功能型次之(19.41%),疏離且弱功能型居中(16.44%),中間型和疏遠但強功能型比例更小,約為15%。
通過比較發現,農村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類型存在明顯性別差異,總體而言,母子關系好于父子關系。這反映了人口流動可能沒有改變農村家庭中父母在親子關系方面的性別差異,盡管母親也外出務工,但是她們與子女之間的關系仍然要好于父親。
4.親子關系類型組合特征
通過對父子關系類型和母子關系類型進行交叉分析,配對出流動父親和流動母親之間共有25種親子關系類型組合,其占比從0.3%到17.5%不等。占比越高,說明該親子關系類型組合越普遍,其代表性也越強。受篇幅限制,權且選取占比超過5%的8種親子關系類型組合作為代表:雙親親密且強功能(6.0%)、父親親密且強功能-母親親近卻無功能(8.2%)、父親親近卻無功能-母親親密且強功能(17.8%)、雙親親近卻無功能(5.8%)、父親中間型-母親親密且強功能(5.5%)、雙親中間型(10.9%)、父親疏離且弱功能-母親疏遠但強功能(9.5)和雙親疏離且弱功能(10.2%)。經比較發現,留守家庭中最為普遍的親子關系類型組合是父親親近卻無功能-母親親密且強功能的組合,其次是雙親中間型組合,雙親疏離且弱功能的組合位居第三。
人口流動模式是探討親子關系類型是否出現群體分化的核心視角。參考相關文獻,(37)李強、陳振華、張瑩:《就近城鎮化與就地城鎮化》,《廣東社會科學》2015年第1期。人口流動模式被劃分為就地就近流動(在本地級市范圍內)和異地流動(在本地級市范圍外)兩種模式。
1.親子關系類型分化
表4分析了人口流動視角下農村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類型差異。在就地就近流動的父母中,親子關系屬于親密且強功能型、中間型、疏遠但強功能型的比例明顯高于異地流動父母;在異地流動的父母中,親子關系屬于親近卻無功能型和疏離且弱功能型的比例明顯高于就地就近流動父母。
通常,親密且強功能型親子關系可能優于親近卻無功能型親子關系,疏離且弱功能型親子關系可能劣于疏遠但強功能型親子關系。可見,就地就近流動父母的親子關系明顯好于異地流動父母。這說明,人口異地流動可能不利于留守家庭親子關系的維系與改良。

表4 人口流動視角下農村留守家庭親子關系類型差異
2.父子關系類型分化

表5 人口流動視角下農村留守家庭父子關系類型差異
通過LR檢驗發現,不同人口流動模式下農村留守家庭的父子關系類型出現群體分化,就地就近流動者和異地流動者的父子關系類型存在顯著差異(詳見表5)。異地流動者中親近卻無功能型父子關系的比例明顯高于就地就近流動者,這說明務工地點離家較遠限制了父親教養輔助功能的發揮,異地流動可能促使父親更加重視維系與留守子女的情感聯結。就地就近流動者中中間型父子關系的比例顯著高于異地流動者,這可能是因為就地就近流動尚未能夠顯著改變那些本就一般的父子關系,異地流動者可能意識到了改善親子關系的價值,并采取了行動。就地就近流動者中疏遠但強功能型父子關系的比例明顯高于異地流動者,可能是因為就地就近流動者回家機會更多,通過其他形式進行親子聯系的必要性不強,或是就地就近流動尚未喚起雙方對情感聯結的高度重視。這也突顯了就地就近流動者在教養子女方面更有優勢。
3.母子關系類型分化
通過LR檢驗發現,不同人口流動模式下農村留守家庭的母子關系類型出現群體分化,就地就近流動者和異地流動者的母子關系類型存在顯著差異(詳見表6)。就地就近流動者中親密且強功能型母子關系的比例顯著高于異地流動者,這可能是因為就地就近流動母親離家較近,回家與子女見面較為方便,與子女電話聯系較為便宜,者有利于情感依戀水平的維系和教養輔助功能的保持。異地流動者中親近卻無功能型母子關系的比例明顯高于就地就近流動者,這可能歸因于地理或空間因素制約了她們教養輔助功能的發揮。就地就近流動者中中間型母子關系和疏遠但強功能型母子關系的比例均高于異地流動者,其原因與同類型的父子關系相似;疏離且弱功能型母子關系的比例明顯低于異地流動者,說明異地流動可能損傷了部分留守家庭的母子關系。

表6 人口流動視角下農村留守家庭母子關系類型差異
4.親子關系類型組合分化
通過LR檢驗發現,不同人口流動模式下農村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類型組合出現群體分化(詳見表7)。父母就地就近流動的留守家庭中,父親親近卻無功能-母親親密且強功能的親子關系類型組合所占比例最高,雙親中間型親子關系類型組合所占比例次之,雙親親近卻無功能的親子關系類型組合所占比例最低。父母異地流動的留守家庭中,雙親疏離且弱功能的親子關系類型組合所占比例最高,父親親近卻無功能-母親親密且強功能的親子關系類型組合所占比例次之,父親中間型-母親親密且強功能的親子關系類型組合所占比例最低。同時,就地就近流動父母中雙親親近卻無功能的親子關系類型組合和雙親疏離且弱功能的親子關系類型組合所占比例均顯著低于異地流動父母,雙親中間型親子關系類型組合所占比例顯著高于異地流動父母。由此可見,就地就近流動父母和異地流動父母在親子關系類型組合方面已經出現群體分化,這可能反映了不同人口流動模式的作用,并可能對留守兒童有不同的影響。

表7 人口流動視角下農村留守家庭親子關系類型組合差異
本文圍繞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識別了潛在類型,描述了基本特征,分析了群體分化,得出如下主要結論:
第一,農村留守家庭存在五種親子關系類型,比例由高到低依次為:親密且強功能型、親近卻無功能型、中間型、疏遠但強功能型、疏離且弱功能型。
第二,農村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類型具有整體分布相對均衡、性別分布差異顯著、組合形式復雜多樣的特征。整體視角下,五種親子關系類型占比差異不大,分布相對均衡。性別視角下,父子關系類型分布與母子關系類型分布有明顯差異,母子關系優于父子關系。流動父母之間存在25種親子關系類型組合,不同組合所占比例各異。
第三,農村留守家庭的親子關系類型、父子關系類型、母子關系類型、親子關系類型組合均已出現人口流動模式視角下的群體分化。就地就近流動者的親子關系明顯好于異地流動者;異地流動父親中親近卻無功能型父子關系者明顯多于就地就近流動父親,中間型和疏遠但強功能型父子關系者明顯少于就地就近流動父親;異地流動母親中親密且強功能型和親近卻無功能型母子關系者均明顯多于就地就近流動母親,其他母子關系者明顯少于就地就近流動母親;流動父母不同的親子關系類型組合也出現明顯的群體分化。
基于上述研究結論,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第一,政府應重視和加強頂層政策的設計優化和貫徹落實。如通過推進新型城鎮化和貫徹鄉村振興戰略,引導農村勞動力就地就近就業,吸引異地務工人員返鄉就業創業,以改變人口流動模式;通過補強以留守家庭和流動父母為視角的法律和法規,強化其監護責任,端正其教養觀念,優化其流動決策,以調適親子關系類型;通過各種媒介加強政策宣傳,以促進貫徹落實。
第二,父母應重視和加強親子關系的維系優化和類型調試。要重視親子關系維系和家庭發展能力建設;應優化家庭流動決策,盡量避免異地流動;異地流動父母應定期返鄉與子女團聚,通過各種方式聯系子女;應給予子女全方位的關注,而不是僅關注學習。通過提升親子關系認知、自查親子關系類型,揚長避短,以調試親子關系類型。
第三,子女應重視和參與親子關系的維系優化和類型調試。應知曉親子關系關乎親子雙方,重視親子關系維系;應通過各種形式與流動父母聯系溝通,表達情感需求,尋求指導幫助;應自律、自控、自我調試,以優化親子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