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冬雪,劉際昕
清華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100084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領導干部要胸懷兩個大局,一個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全局,一個是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這是我們謀劃工作的基本出發點。”[1]“兩個大局”的重要論斷表明,中國已經高度融入世界,謀劃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全局需要有效統籌國內和國際兩個大局的平衡關系,推動中國與世界協同演進,在發展自身的同時,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謀求世界的和平發展與共同繁榮。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既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帶來了現實挑戰,也提供了重要機遇。
當前全球生產格局經歷重大變革,國家間實力的變化導致了國際權力結構的調整,由此帶來了國際制度的改革與重塑,進而作用于世界價值觀念體系的演變。從全球生產格局變動、國際權力結構調整、國際制度建設變遷、國際價值觀念體系演變等四重維度出發,可以為探究中國與世界的協同演進提供一個認知框架。歷史經驗表明,主動融入世界秩序,順應變革大勢,有助于實現國家發展和民族復興。因而,需要正確理解中國與世界相互影響與協同演進的辯證邏輯關系,把握新時代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歷史方位與時代主題,并制定行之有效的實踐方略。
理解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本質,首先,需要厘清“世界”這個概念的動態發展特征。“世界”不等同于全球,它并非一個自然地理概念,而是指人類開展政治生活的歷史地理范疇。從政治家的視角來看,往往將具有共同秩序的已知地理空間范疇稱作“世界”。每一個“世界”概念都存在中心與邊緣之間的關系。在地理大發現以前,各個古老的文明都將文明影響所及之地稱為“世界”,而將自己稱作“世界”的中心。由于宗教改革的推進和主權國家的建立,歐洲將處于均勢體系之內的地區稱為“世界”,歐洲則成為“世界”的中心。隨著現代科學技術的進步與民族國家的廣泛建立,當今的“世界”范疇看起來與全球空間高度融合,但當人們以“世界”為視角觀察全球空間時,依舊是從某一權力秩序出發來界定觀察的角度,例如“單極世界”或者“多極世界”,主導國家或集團代表了“世界”的中心。“世界”既是一個不斷發展演變的概念,也是對一個時空節點中秩序結構的描述,而世界秩序則是“世界”概念的核心要義。其次,“百年”是界定世界秩序變遷的時間坐標。時間節點的標定為觀察世界秩序變遷劃定了參照系。自兩次世界大戰以后,歐洲主導的均勢體系讓位于美國主導的自由主義世界秩序。尤其是冷戰結束后,伴隨蘇聯的解體,世界進入了單極體系,美國開始以自由主義霸權重塑世界秩序。最后,“大變局”意味著世界秩序正在經歷著結構性變遷。當然,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并不是指自由主義世界秩序已經為某種新的秩序所取代,而是指近百年來自由主義世界秩序從未出現過的結構性變化趨勢。
當前,全球生產格局呈現出“東升西降”的趨勢。美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中成為全球生產中心,積累了龐大的貿易財富,奠定了自由主義世界秩序的基礎。二戰后,由于歐洲的疲敝,在近二十年的時間里,美國一直是全球第一貿易順差國。自20世紀70年代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以來,德國、日本在生產領域相繼超越美國,美國傳統制造業的國際競爭力開始降低。隨著信息技術革命的興起,制造業在美國逐漸成為“夕陽行業”,取而代之的是華爾街的金融服務業和硅谷的高科技產業。由于人工成本上升和高附加值產業的興起,西方發達國家開始向發展中國家進行產業轉移。2018年,美國制造業僅占其GDP總量的18%,而服務業則高達80%。制造業的轉移與服務業的高占比成為西方發達國家的顯著標志。進入21世紀以來,“新興市場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已經達到80%,這些國家的經濟總量占世界經濟的比重接近40%”[2]。全球生產中心已經從發達國家轉向了發展中國家,從“G7”到“G20”的轉變就是鮮明的例證。鑒于生產的轉向,發展中國家建設了更加完善的工業生產體系,構成了更有聚集性的產業鏈和供應鏈。以大數據和物聯網技術為驅動,新興發展中國家開始在第四次工業革命中獲得發展的機遇。
生產的全球性變革最終導致了國家間綜合實力格局的變動,全球地緣政治格局日益呈現多中心趨勢。全球經濟危機與歐洲難民問題對歐盟造成了深遠影響,暴露出歐盟內部存在的雙重認同問題,風險之下的責任分配矛盾引發了歐盟內部危機。英國脫歐顯現了歐盟國家間日益尖銳的分裂主義傾向,德國開始重新掌握話語權,歐洲深陷內部事務矛盾。在中東地區,土耳其和伊朗異軍突起,開始謀求大國地位并試圖恢復歷史上的帝國威望。美國在中東地區的權力收縮,加劇了中東域內力量對地區權力真空的填補。俄羅斯開始重整中亞地區并逐步繼承蘇聯時期的歷史遺產,一方面謀求黑海出海口,另一方面,開始與印度合作,重新拓展地緣政治影響力。在南亞地區,印度人口突破13億人,是亞洲第三大經濟體,近年來加大軍費投入,逐漸成為世界第四軍事強國,并開始主動謀求大國地位。東亞地區軍事力量云集,日本以自衛隊名義逐步突破二戰以來的軍事約束,建立了全球排名前十的軍事力量。美國為了保持全球首要地位不斷加大軍費開支,但龐大的軍費開支開始讓美國陷入擴張的困境。美國相對于世界各國硬實力的領先狀況遭到削弱,依賴同盟體系保持優先地位成為美國的主要選擇,然而,維系同盟體系的成本也在與日俱增,這導致美國國內政治派系間對保持美國優先地位的政策趨向出現分歧。在特朗普政府時期,美國開始回歸國家能力建設,試圖以“美國優先”重新詮釋美國的國家利益,但是對同盟體系的忽視削弱了美國在全球的領導權。拜登上臺后,美國開始加緊修復同盟體系關系,并試圖利用同盟體系形成對中國的孤立,阻礙中國對國際事務的參與,但這一行動不僅違逆了國際權力結構的變動大勢,還給未來國際秩序帶來更大挑戰。
自由主義世界秩序的特征之一是國際規則的制度化。自二戰以來,聯合國成為美國推行自由主義理念的工具,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為美國奠定全球自由經濟秩序,世界貿易組織則維護世界自由貿易秩序。美元作為世界貨幣成為美國掌握全球霸權的基礎,國際組織與國際制度的參與成為協調各國利益和維系美國霸權的工具,但伴隨全球產業轉移的深度推進,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發達國家在制造業領域逐漸喪失國際競爭力,發展中國家正在逐步增強在世界貿易組織等多邊規則中的話語權。例如,2010年,世界銀行通過了向發展中國家轉移部分投票權的方案;同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通過了份額和治理改革,新興經濟體的影響力日益增強。自2009年開始,美國拋開世界貿易組織,試圖建立“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和“跨大西洋貿易與投資伙伴協定”(TTIP)以重塑全球貿易規則。其后,美國由于制造業衰微導致國內社會矛盾激化,最終促使特朗普政府在2017年直接采取單邊主義政策,對與其存在貿易順差的國家發起貿易戰,公開破壞多邊貿易規則。同一時期,美國通過退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巴黎協定等,施展了一系列的“退圈外交”,宣告“美國優先”的國家主義政策,致使國際制度運轉面臨停擺的危機。無論當前拜登新政府如何修復或再融入國際制度,美國的國際信譽和自我約束能力均將遭遇來自國際社會的質疑。同時,美國重新挽回自身國家信譽的行動,也將為其自身帶來更大的風險和投入。而由于美國國內在對外政策上的路線之爭,導致其國際公共產品供給穩定性大大降低,加之國際制度體系缺少對美國的制約能力,這都將為當前國際制度建設帶來更多風險。
就當前國際價值觀念體系而言,美國自由主義的普世價值開始遭遇內部危機與外部挑戰。美國是一個缺乏歷史和傳統的年輕國家,它建立在啟蒙運動以來哲學家對人類社會的抽象反思和探索之上,“這是一個明確建立在自由和代議制政府思想之上的國家,它把自己的崛起視為自由和民主的擴展,認為自由和民主這股力量能夠帶來迄今為止遙不可及的公正持久的和平”[3]。美國雖然繼承了歐洲均勢思維中的權力制衡機制,但缺乏意識形態中立這一基本原則。理想主義播下了自由主義的種子,卻結出了自由主義霸權的惡果。對全球國家的普遍干預不僅使美國深陷擴張困境,還開始反噬美國國內的政治價值。2017年,美國在出臺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重新界定了美國的國家利益,將保護美國人的生活方式作為國家利益的重要內容。正如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在舊社會內部已經形成了新社會的因素,舊思想的瓦解是同舊生活條件的瓦解步調一致的。”[4]對生活方式的捍衛標志著美國國內的價值體系正在遭遇挑戰。同時,美國還缺少與非西方的古老文明體系在一個相對平等的層次開展長期互動的經驗。伴隨著全球現代化進程的開啟,傳統的文明古國開始重新調適自我,并借助工業化的力量獲得新生。這些源遠流長的文明將自身文化特色巧妙地內嵌于現代生產方式之中,憑借其強大韌性,重新整合政治秩序以適應現代化規則,走出了一條與西方截然不同的現代化道路。隨著發展中國家的崛起,具有本民族特色的現代化道路對自由主義普世價值觀產生了巨大沖擊。而自由主義世界秩序的普世價值理念造成了國際體系對這類異質性力量的排斥,因此導致了國際制度吸納能力的不足。正如米爾斯海默指出,自21世紀以來,美國所秉持的自由主義霸權理念遭到了來自民族主義和現實主義的挑戰[5]。
自由主義世界秩序的自我演進推動了全球市場的出現,并在客觀上為發展中國家參與世界貿易分工、開啟現代化進程提供了發展機遇。伴隨著全球生產格局的變革,新興力量開始崛起,全球金字塔式的權力結構開始呈現扁平化趨勢,并具有區域多中心式發展特征。與此同時,國際制度也因受到地緣政治現實的挑戰而不斷修正。價值觀念的變化雖然往往滯后于權力格局的變動,但標志著世界秩序正在從量變走向質變。中國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成為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重要變量之一。回顧中國近代以前,中國“世界秩序”中的“世界”即為“天下”,這與主權國家觀念下的“世界秩序”具有根本性不同,但自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中國被迫卷入資本主義世界市場,導致中國不得不開始接受以主權國家為核心的世界秩序。“中國近代以來的歷史,都是融入西方人創制的現代‘世界’體系的歷史”[6]。而伴隨著新中國的建立與社會主義建設的不斷推進,中國逐漸從世界體系的“邊緣地帶”走向了國際舞臺的中央,并作為民族國家在國際舞臺中發揮日益重要的作用。1961—1978年,中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年均貢獻率僅為1.1%,2020—2021年中國經濟增長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達到51.2%,中國占世界GDP的份額也從1990年的2%上升至17%[7],中國已經成為拉動全球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同時,“中國—世界經濟依存度指數”從2007年的接近0.9到2017年下降至0.6。與此同時,2000—2017年世界對中國經濟依賴度則從0.4增長到1.2。自2019年新冠肺炎疫情以來,中國經濟率先復蘇,成為拉動全球經濟增長的火車頭,世界對中國經濟的依賴度愈加增強。世界對中國的依賴程度超過了中國對世界的依賴程度,中國與世界之間的關系正在悄然發生變化。得益于對世界體系的融入,中國獲得了國家實力的快速提升,逐漸成為影響未來世界秩序變革的重要力量。
從中國在全球生產格局的角色變化來看,中國從一窮二白的落后國家逐漸成為世界制造中心和消費中心。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全球貿易格局發生了重大變化。工業制成品貿易讓位于中間品貿易,全球分工進一步精細化,服務貿易比例大幅上升,第二產業與第三產業密切聯動。全球生產全面依賴于產業鏈和價值鏈的集聚效應,完善的工業基礎成為供應鏈的紐帶,產業轉移不再以廉價勞動力為唯一導向,制造業大國的重要性增強。根據聯合國對產業的分類,2019年中國成為全世界唯一擁有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制造業占全球總份額的35%,其中,在輕工業制造領域占比高達52%,在電子產品和機械設備等生產領域占比近40%,已經全面融入了全球價值鏈。同時,中國高度重視科技創新對生產力的推動作用,并成為世界第一大技術消費國。2018年,中國成為全球第二大科研投入國家,是世界第四大知識產權進口國,主要采購來源為美國、日本和德國。中國既是“世界工廠”,也是全球重要消費市場。2009年,中國成為全球最大商品出口國;2013年,中國成為全球最大貿易國。全球共有33個國家的第一大出口目的地是中國,65個國家的第一大進口來源地是中國,發展中國家和新興經濟體高度依賴中國的發展。2020年中國貿易量持續增長,超過32萬億元,創歷史新高。據麥肯錫全球研究院預測,到2030年中國的消費增長將會達到6萬億美元[8],相當于美國和歐洲的總和。而面對新冠肺炎疫情和全球地緣政治變動導致的經濟下滑,中國作為全球經濟“壓艙石”的作用將會更加凸顯。
當前,中國逐漸從國際受援國變成公共產品供給者,在承擔國際責任和義務的過程中不斷增強自身的全球影響力。中國曾是國際社會最大的受援國之一。改革開放后,鑒于中國落后的生產力水平和龐大的貧困人口數量,日本、英國、美國、澳大利亞等國以及聯合國等國際組織相繼在基礎設施建設、科學教育、醫療衛生和人才培養等方面為中國提供了各類援助。伴隨著中國經濟社會的發展,中國開始主動承擔國際責任,為后發國家提供必要的發展援助,積極參與維護國際與地區和平的相關行動,并獲得了國際社會的廣泛認可。在國際層面,中國參與聯合國維和行動30年,累積派出4萬余人次的維和人員,在國際沖突地區保護平民的生命安全。面對索馬里海盜問題,中國海軍遠赴亞丁灣,與多國艦隊開展聯合護航任務,成為保障國際水道安全的重要參與者。在區域層面,中國推動上海合作組織建立,加強國家間戰略互信,是當前中亞地區反恐合作的重要力量。在朝鮮半島問題上,中國積極推進六方會談的和平談判機制,協調域內國家與域外大國間關系,緩和朝核問題引發的地緣政治沖突。在對外援助方面,中國以減少貧困和保障民生為目標,為發展中國家和落后國家提供醫療衛生援助和基礎設施援建,其中,對非援助占到中國對外援助總額的三分之二。中國既是世界秩序穩定的受益者,也是世界和平與發展的堅定維系者。伴隨著中國深入參與全球治理進程,中國將會為世界提供更多的公共產品,承擔更多國際責任。
在國際制度建設中,中國逐漸從國際制度的參與者成長為國際制度建設的推動者。1971年,聯合國合法席位的恢復是中國重新回歸國際舞臺的重要標志。自此,中國開始在聯合國的框架下開展與世界各國家和國際組織的多邊外交活動,逐步接受和運用國際制度維護中國的國家利益。為了進一步融入國際體系,中國開啟了以開放促改革的征程,不斷調試國內政治體制和經濟體制以適應與國際體系的協同發展。2001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開始成為美國主導的自由主義世界秩序的積極參與者。進入21世紀,中國在不斷擴大對國際制度的參與廣度和深度的同時,也開始嘗試推動當前國際制度的改革和完善。中國積極參與全球治理,從遵守《京都議定書》到推動《巴黎協定》的達成,中國以承擔國際責任為契機,推進國內現代化發展道路的轉型,雖然犧牲了部分短期個體利益,但是贏得了國際社會的聲望,不僅為全球環境治理作出了中國貢獻,還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發達國家以環境問題為武器對發展中國家的干涉。在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改革中,中國頻頻為發展中國家發聲,為后發國家爭取更多的席位和投票權。此外,“一帶一路”倡議的提出和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的建立,實現了不設政治門檻的多邊合作機制的創新,開拓了共商共建共享的合作模式,并為世界經濟增長與發展中國家的現代化道路提供了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逐漸從世界秩序與價值體系的被動接受者成長為主動建構者。近代啟蒙運動產生的理性主義開啟了人類的祛魅進程,價值中立與均勢主義成為世界秩序的主要追求。受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的影響,民族國家、主權神圣和國家利益成為近代國家的核心理念,中國的民族獨立和解放運動也受到了這種價值理念的影響。冷戰結束后,自由主義世界秩序興起,自由與民主開始成為當代國家的價值追求。民主程度成為衡量國家合法性和獲得國際認可的重要標準,法治化與民主化進程亦成為中國國家治理與社會建設的重要范疇之一,但是,由于中國與西方社會處于不同的發展階段,歷史文化傳統也具有差異,全盤接受西方的價值反而會造成社會發展的“水錘效應”。現代性與傳統性之間的發展斷裂將會導致社會撕裂,進而威脅政治秩序。因此,中國走出了一條符合自身歷史文化特點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在堅持發展與開放的同時,保持整體主義思想對共同體的穩定作用。黨的十八大報告提出了“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理念,從人的“類”屬性出發,在繼承中國傳統文化中“義利兼顧”“天下大同”“天人合一”的傳統價值基礎上,打造“利益共同體”“責任共同體”“命運共同體”,以整體主義的觀念和思維重新審視國家行為體與世界之間的關系。全球化的大趨勢不可逆轉,政治單元之間相互依存并組建成為世界的有機體,每個個體的特殊性都是有機整體的重要組成部分,異質性的文化與多元化的價值取向可以在共同體之中尋求協調與統籌。而“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價值理念則超越了國家間地緣政治博弈的格局,以中國傳統人文關懷與國家現代化實踐相結合,為當前世界秩序的內在危機提供了中國智慧與中國方案。
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得益于對世界秩序的融入,正是由于中國主動適應國際規則和世界秩序的變動大勢,才能在改革開放四十余年、尤其是進入21世紀以來,獲得國家實力與國際地位的空前提升。與此同時,中國國家力量的增強正成為影響世界秩序演進的重要變量。如何正確處理國家崛起與世界秩序演變間的互動關系,成為關乎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與世界變局的重要議題。現代化既是圍繞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一系列變革,也是全球化不斷拓展的進程。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深,國家必然要深度參與全球分工與價值分配。因而,中國想要持續推進現代化進程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事業,就必須持續保持與世界秩序的良性互動,積極尋求國家間互利共贏、共同繁榮的發展路徑。從大國崛起的歷史經驗來看,缺乏有效的溝通與協調極易造成戰略誤判并引發戰爭,進而導致國家崛起的失利與世界秩序的動蕩。因此,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不僅要考慮中國國內的發展現實,還要將全球發展納入國家發展的戰略全局規劃之中。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背景下謀劃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全局,需要保障中國與世界處于協同演進的狀態,并有效防范二者出現發展進程的斷裂與異化。對此,中國既需要重視國際社會中反華力量所制造的脫鉤危機,也需要警惕自身發展困境所導致的脫鉤誤判。面對當前世界秩序不確定性增強的局勢,不僅需要在國內層面持續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增強自身戰略承載力,還需要在國際層面繼續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增進世界秩序的穩定性。同時,通過提升中國共產黨的領導能力,將國際挑戰與外部壓力轉化為國家建設的內在動力,在中國共產黨的理想信念與責任擔當的引領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奮斗目標。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增強國家韌性,是提升中國國家戰略承載力的重要路徑。在當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背景下,中國面臨著國際發展環境惡化的局面。美國對華態度發生重大轉變,無論是特朗普政府的對華全面遏制政策,還是拜登政府試圖孤立中國的同盟體系戰略,均對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出嚴峻挑戰。面對當前國際環境中不確定性風險的遞增,增強中國國家戰略承載力,成為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目標。“國家治理體系是規范社會權力運行和維護公共秩序的一系列制度和程序”[9],由行政體制、經濟體制和社會體制等三個部分及其運轉機制組成。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就是要推動將治理體系的制度優勢轉化為治理效能。因此,增強國家戰略的承載力應從以下三個方面展開:第一,完善國家行政體制,建立“以人民為中心”、高效且負責任的政府。面對危機,政府需要提升責任意識,以保障人民的公共福祉為目標,采取更加靈活有效的治理方式,提升公共產品供給能力,科學優化組織結構,高效配置國家資源,提升行政機構的運轉效率,維護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第二,完善經濟體制,建設科技強國,增強中國經濟的造血能力和循環能力。面對中美經貿摩擦所帶來的出口制約、供應鏈制裁與科技圍堵,中國需要增強國內消費能力和科技創新能力,依靠14億人口的國內市場穩定、國內國際雙循環大格局。同時,深化產業結構調整,建立更加完備的本土產業鏈、供應鏈和價值鏈。第三,完善社會體制,促進社會成長,增強國家凝聚力。國家的戰略能力本質上是指國家對社會的動員能力和汲取能力,社會的力量和社會與國家間關系是國家戰略能力的重要影響因素。社會發育程度、社會自組織能力決定了社會力量的強弱,而社會對國家的支持則直接增強了國家的行動能力。因此,中國應當加強國民素質的培育和社會組織的建設,建立政社合作平臺,適時引導和培育社會力量參與國家治理和社會治理,提升國家凝聚力。
當前,自由主義世界秩序的危機之一來自以美國為主導的同盟體系的功能缺陷,國家間的零和博弈思維以及對全球治理議題的忽視阻礙了國家間協作。因此,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成為增強世界秩序穩定性的重要方式。當前,國際體系中的國家間互動關系主要包括結盟關系與結伴關系兩種形式。其中,結盟關系的目標是建立抵御共同威脅或謀求共同利益的軍事同盟,以履行安全承諾和簽署具備約束力的軍事合作條約為特征,其最大優勢是具有保障性,但也存在巨大的弊端,即國家會因過度的政治承諾與安全關系而被迫卷入戰爭之中。因而,基于對結盟關系所帶來的弊病的反思,以及當前世界各國對于和平與發展的追求,冷戰結束后,國家間開始產生一種有別于軍事同盟的國家間關系,即探索國家間關系“協同發展、互利共贏”的結伴關系。截至2020年10月,中國已經在國家層面同112個國家和國際組織建立不同形式的伙伴關系。而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國家間伙伴關系雖然已經成為維系世界和平與發展的重要力量,但仍具有一定的脆弱性。為了進一步促進世界秩序穩定,緩解國家與區域間對抗態勢,需要以經濟、社會和文化的多維互動與相互依賴構建具有韌性的利益共同體。對此,在國家間層面,中國應通過擴大國家間的共同發展利益,厚植國家間的經濟與社會交往密度,拓展非傳統安全領域的合作,增進伙伴間的利益協調能力和制度化水平,增強政治互信,促進人文交流與價值認同,從而為伙伴關系增添韌性。在次區域層面,發揮中國鄰國眾多的地緣優勢,以共生關系重新闡釋邊境安全與發展議題,推進邊境地區發展共同體建設。在區域層面,通過推動產業鏈和價值鏈的互動關系,加大通關力度,降低關稅,完善區域供應鏈,促進域內生產要素流動和人員往來,建立地區發展共同體。在全球層面,加深多邊合作關系,加大開放力度,引導全球理性回歸,積極推進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
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不確定性風險,中國一方面需要統籌國家發展與外交戰略的布局,穩固中國與世界的協同演進關系;另一方面,還需要將國際挑戰與外部壓力轉化為國家建設的內在動力,推動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進程。中國的革命武裝斗爭和社會主義建設經驗表明,中國共產黨是團結帶領人民攻堅克難、開拓進取的領導核心,黨的先進文化與組織能力是團結一切力量、抵御外部風險的堅實基礎。加強黨的建設,發揮黨組織的領導能力和整合能力,可以有效提升國家與社會抗擊風險沖擊的能力,化外部沖擊為發展機遇,形成深化改革的推進力量。中國共產黨是一個兼具使命信仰與行動能力的馬克思主義政黨,以實現共產主義為遠大目標,以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為宗旨,帶領中國人民實現了國家獨立與民族解放,是中國革命與現代化事業的領導核心。中國共產黨擁有9,000多萬黨員和461萬個基層黨組織[10],嵌入國家與社會的方方面面,是國家與社會建設的支撐力量。因而,加強黨的建設,增強風險轉化能力應當從三個方面展開:首先,在微觀層面全面整合社會力量。一個團結有力的社會可以充分調動戰略資源,進行高效配置,使國家完成以弱勝強的壯舉。而一個羸弱不堪的社會則會帶來戰略掣肘,造成戰略資源的內耗與分散,最終導致國家的衰敗。黨組織可以依靠廣泛覆蓋的組織網絡增強社會的組織化程度,而穩固的社會秩序和堅定的意識形態則可以彌補國家硬實力的缺憾,依靠人民群眾的力量,能夠增進中國對外戰略的主動性。其次,在宏觀層面把握國家的現代化進程的發展方向。從新民主主義革命到當前社會主義建設的不斷推進,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和中華民族從獨立走向強大,并始終在探索符合中國國情的發展道路。中國的現代化不是對西方發展模式的復刻,而是堅持走獨立自主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摒棄西方現代化內核中的掠奪性與排他性,促進中國與世界各國的共同繁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現代化要保障社會的公平正義與市場經濟的活力有序,超越西方的國家與社會二元對立的思維定式,創建國家與社會共生共強的發展模式。最后,在價值層面要以共產主義的先進文化引導傳統文明的現代化轉型。當前,中國社會物質資料雖然獲得了極大的豐富,但是仍然存在中華民族文化精神尚待引領和培育的問題。中國共產黨必須以共產主義的利他文化與“自由人聯合體”的共同體精神來引導民眾追求崇高,形成以公共善為價值共識的道德文明體系。同時,在繼承中國優秀傳統價值文明基因的基礎上,積極向世界其他文明借鑒有益的發展經驗,建構能夠引領中國現代化進程,且能與世界普遍遵從的價值體系開展有效溝通的文化范式。中國共產黨不僅要為人民謀幸福,還要為中國社會乃至人類社會指明發展的方向,以自身發展模式的成功經驗,不斷豐富和發展世界文明現代化的發展范式。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經過鴉片戰爭以來170多年的持續奮斗,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展現出光明的前景。現在,我們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接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目標,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更有信心、有能力實現這個目標。”[11]從歷史維度來看,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一個古老文明的現代化轉型之路。從發展維度來看,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則是一個國家從個體主義走向世界主義的范式轉變。現代化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邏輯主線,而在當代世界體系中如何使中華民族走向復興則是核心命題。當然,偉大復興并不單純是指國家硬實力達到或趕超發達國家,根本目標是完成古老文明的現代化轉型。對此,在國家層面要建立起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完成政治組織和經濟結構的現代化,建立現代的政治發展模式。在社會層面要構建起現代化社會,完成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躍遷,讓人民獲得現代的生活方式。在文化層面需要實現中華文明在現代社會的新生,建構出一種能夠適應和引領現代社會發展的價值體系,并獲得國際社會的廣泛認可與尊重。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實質是建立真正獨立、強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并探索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符合世情與國情的發展道路。在此進程中,融入世界是實現民族復興的必然選擇。
從辯證的角度來看,理解“兩個大局”最終要落腳于如何做好中國自己的事情。與海洋文明相比,大陸文明具有穩定性與內循環特征。亞細亞生產方式造就了大一統的文化傳統,保護了民族基因的傳承與延續。中華文明作為大陸文明的代表,形成了獨特的集體主義價值理念與富有中國特色的傳統文化特質。在傳統農耕文明和儒家文化長期影響下,中華民族崇尚和合文化與忠恕之道,穩定與和平是中國人民長期追求的目標。當前,中美矛盾逐漸成為影響世界秩序穩定的重要變量。美國以其固有的自由主義價值理念審視中國,形成了對中國的戰略誤讀,不僅將兩國置于“修昔底德陷阱”的危機之下,還給國際社會的穩定帶來消極影響。當前,中國改革開放進入深水區,民族復興面臨關鍵節點。面對當前國際秩序演變的不確定性所帶來的巨大壓力和現實挑戰,中國需要創造良好的國際環境,反對霸權主義,維護世界和平,為國際秩序的穩定貢獻力量。回顧歷史,借助外部壓力推動內部改革是近代以來中國現代化發展的重要經驗。無論是近代以來的洋務運動,抑或新中國的改革開放,外部壓力均是撬動國內改革力量的重要杠桿,在嚴峻形勢之下往往蘊含著發展的生機,常懷憂患意識是推動國家發展的不竭動力。堅持發揮中國共產黨的領導能力,樹立正確的大局觀,因勢利導地利用外部壓力促進國家現代化建設,可為當代中國現代化轉型、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新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