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曼麗 楊寶強
內容提要:農民工城市融入的首要任務是實現女性農民工的市民化,只有女性農民工真正融入城市成為市民,才可能帶動整個家庭融入城市。文章基于性別、圈層、嵌入的維度,構建了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的多維分析框架。文章從身份歧視、職業選擇、工作環境方面分析了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的身份與性別排斥;從“群體邊界”、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方面分析了女性農民工體面勞動獲取困難及圈層跨越障礙;從城鄉二元“隔離”與流動的“家”層面分析了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的制度性和關系型嵌入障礙。在此基礎上,遵循“賦權—增能—自助—他助”的思路,提出了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的可行路徑。
農民工是在我國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中出現并成長起來的一支流動于城市和鄉村之間的勞動大軍?!?018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1)國家統計局網站,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1904/t20190429_1662268.html。顯示,農民工總量為28 836萬人,其中男性占65.2%,女性占34.8%。但由于城鄉二元經濟社會體制的存在,農民工雖然有大量時間在城市工作和生活,卻難以成為真正的“市民”。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要促進農民工多渠道就業創業,支持農民工在城市扎根,享受更好的教育和醫療等條件。因此,加快農民工城市融入既是黨的重大戰略決策,也是實現農民工城市融入的客觀要求。而農民工城市融入的關鍵則是實現女性農民工的市民化,只有女性農民工真正融入城市,才可能帶動整個家庭融入城市。
“農民工的城市融入不僅是一個地域變遷和人口轉移問題,更是一個在思想觀念、行為方式、生活方式等維度以現代性為參照系、逐漸向城市范式變換的過程。”(2)孫文中:《殊途同歸:兩代農民工城市融入的比較——基于生命歷程的視角》,《中國農業大學學報》2015年第3期。西方國家移民現象出現較早,也因此產生了大量的社會問題,在這方面的研究成果也較為豐富。如在經濟發展與融入方面,Lamphere研究發現,“移民所在城市的經濟發展水平將直接影響其在城市的行為與融入”(3)Louise Lamphere,Structuring Diversity:Ethnographic Perspectives on the New Immigration,Contemporary Sociology,Vol.4,1992,pp.212-223.。在教育水平與融入方面,R.Wuthnow研究發現,“較高的受教育水平有助于移民在專業技術職位、文化認知以及子女教育上呈現出更高的社會融入度。”(4)Wuthnow,R.& Hackett,C.,The Social Integration of Practitioners of Non-Western Religions in the United State,Journal for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Vol.4,2003,pp.651-667.在經濟收入與融入方面,Hamermesh認為“較高的經濟收入對流動人口的社會融入具有積極的促進作用”(5)Hamermesh D.S.,Trejo S.J.,How do Immigrants Spend Their Time?The Process of Assimilation,Journal of Population Economics,Vol.2,2013,pp.507-530.。在移民社會融入維度方面,楊格·塔斯從結構性融入、社會文化融入和政治合法性融入角度提出了“三維度”融入,恩澤格爾則在此基礎上增加了主體社會對移民的接納或排斥的維度形成了“四維度”融入。(6)孫濤、趙巖、翟磊:《社會融入視角下的城市流動人口服務管理研究——基于三亞市的實證調查》,《公共管理學報》2014年第4期。在移民融入方式上,也形成了直線型、曲線型、區隔型三種代表性范式。
國內學界對農民工城市融入的研究雖然起步較晚,但成果豐富。一是社會資本方面?!吧鐣Y本是以一定的社會關系為基礎,以一定的文化作為內在的行為規范,通過人際互動形成的社會關系網絡及其所帶來的潛在社會資源?!?7)Collins C.,The Neighborhood as a Social Structure for Collective Action:The Role of Bonding Social Capital,Civic Engagement,and Neighborhood Racial Homogeneity,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2013.農民工在流入地通過血緣和業緣建立初級社會資本的同時,也試圖利用城市的資源拓展自己的社會關系網絡。劉程認為,“由于自身稟賦的約束,容易使農民工陷入惡性循環,甚至選擇自我隔離。”(8)劉程:《資本建構、資本轉換與新生代農民工的城市融合》,《中國青年研究》2012年第8期。童雪敏的研究顯示,“以老鄉交往為代表的同質社會資本對農民工城市融入起阻礙作用,而與城市居民進行經常性互動建立起來的新型異質社會資本對農民工城市融入有正向影響。”(9)童雪敏、晉洪濤、史清華:《農民工城市融入: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視角的實證研究》,《經濟經緯》2012年第5期。二是社會認同方面。社會認同強調,農民工城市融入過程中在價值觀念方面應逐漸與城市趨同,并逐步調整自身的認知體系,積極實現城市融入。江立華研究顯示,“農民工進城務工,僅是社會角色、資源獲取方式和空間上發生了變化,而生活方式、價值觀念和文化心理尚未完成轉變”(10)江立華:《城市性與農民工的城市適應》,《社會科學研究》2003年第5期。,在經濟、就業以及生活壓力的影響下很容易陷入“內卷化”,難以從心理層面對城市產生認同,即“一旦在城市中遭受挫折,他們身體內被埋藏的鄉土記憶,傳統的慣習就會在無意中被自覺地激活和提取,從而導致其社會融合的沖突、破裂、甚至中斷”(11)李榮彬:《女性農民工的階層差異與社會融合——基于2014年流動人口動態監測數據的實證研究》,《青年研究》2016年第5期。。三是社會排斥方面。城鄉戶籍制度的存在是造成農民工城市融入的主要障礙,楊菊華認為,“受戶籍制度影響,農民工的社會保障與城市居民存在較大差距,其子女也難以享受城市的公立教育資源”(12)楊菊華:《城鄉差分與內外之別:流動人口社會保障研究》,《人口研究》2011年第5期。。景曉芬也認為,“空間隔離對農民工的城市融入有著明顯的降低作用,農民工與城市居民無論在職業空間還是居住空間上都存在差距,且隔離程度呈現出不對稱性?!?13)景曉芬:《空間隔離視角下的農民工城市融入研究》,《地域研究與開發》2015年第5期。女性農民工研究方面。陳婷婷從社會資本角度研究發現,“認知性社會資本與結構性社會資本在一定程度上更能夠增進女性農民工的健康水平?!?14)陳婷婷:《社會資本視閾下新生代女性農民工的身心健康——基于全國調查數據》,《中共福建省委黨校學報》2017年第2期。周闖認為,“女性農民工的就業穩定性盡管存在著戶籍和性別的雙重負效應,但雙重負效應仍低于教育水平與工作經驗這兩類人力資本差距的影響。”(15)周闖:《農民工與城鎮職工的就業穩定性差異——兼論女性農民工就業穩定性的雙重負效應》,《人口與經濟》2014年第6期。楊翠萍基于全國的調研數據,從權益維護方面指出,“絕對剝奪感、相對剝奪感、參加社會組織的數量以及社會關系中的家人親戚與老鄉工友變量等對女性農民工維權行為有顯著影響”(16)楊翠萍、賀婧雅:《女性農民工維權行為的影響因素研究——基于472份問卷數據的分析》,《華中農業大學學報》2017年第2期。。向華麗基于湖北三市的調研表明,在社會融入與就業方面,“與男性農民工相比,女性農民工的社會融入渠道更加單一,行業分布更加狹窄,就業區域更加集中”(17)向華麗:《女性農民工的社會融入現狀及其影響因素分析——基于湖北3市的調查》,《中國人口·資源與環境》2013年第1期。。在城市融入過程中,經濟能力是保障女性農民工社會融入的基礎?!岸逃潭?、簽訂勞動合同,朋友數量、自評經濟地位對女性農民工定居城市的意愿有也存在正向的影響。”(18)李艷春:《女性農民工城市居留意愿的影響因素——以北京為例》,《湖南科技大學學報》2016年第2期。
學者們從經濟發展、居住環境、收入水平、社會排斥、社會資本以及社會認同方面對農民工的城市融入進行了探討。但諸多成果中針對女性農民工的研究相對較少,既有研究偏向于性別、心理、經濟條件等對其城市融入的影響,較少關注女性農民工內部的圈層結構對其城市融入的影響。既造成了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研究中對內部圈層的忽視,又缺乏對女性農民工內部圈層結構與城市融入的內在機理探討。一方面,女性農民工擁有的資源稟賦和技能素質存在差異,這些差異往往會影響其城市融入的能力。另一方面,資源稟賦和技能素質是一個動態獲取的過程,女性農民工自身技能素質和資源稟賦的變化在改變其圈層結構的同時,也會影響其城市融入的能力。鑒于此,本研究將從性別、圈層及嵌入的視角對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問題進行探討,一方面可拓展該領域的研究視角,另一方面也有助于提升政府部門對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政策制定的針對性。
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作,關涉到經濟、社會、政策和文化等多種因素?;谶@一認識,本研究從“性別—圈層—嵌入”的維度,構建了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的多維分析框架,(見圖1)。

圖1 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的多維分析框架
性別是造成女性農民工在城市融入過程中被區別對待的重要因素,在一定程度上可歸結為性別的文化建構和性別的社會角色建構。前者強調在不同的文化和社會中,性別的概念和行為規范會按照當時當地的習俗被建構起來,這一建構過程囊括了性別不平等的文化建構和性別構成的權力關系。后者則認為,男女的心理區別來源于社會角色的不同,即社會習俗對性別角色的規定,如女性更多是在家庭里活動,男性更多是在社會上活動等。(19)李銀河:《女性主義》,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8年,第183—184頁?!啊詣e’與‘流動’結合在一起將女性農民工置于雙重弱勢地位,她們在城市融入的過程中面臨著來自社會、家庭、制度等多種因素的制約?!?20)江曉紅:《女性農民工城市生存現狀的調查與分析——以銀川市女性農民工為例》,《貴州大學學報》2015年第6期。性別弱勢也導致女性農民工在職業選擇上的局限,張瓊的研究也表明,“女性在勞動力市場中一般比較容易處在弱勢地位,而女性農民工更容易在次級勞動力市場中處于弱勢中的弱勢”(21)張瓊:《農民工工資性別差異的實證研究——基于珠江三角洲和長江三角洲的問卷調查》,《廣東社會科學》2013年第3期。。
“圈層”本是地理學方面的概念,后被一些學者用于分析經濟和社會關系,鄧大才將圈層理論的研究進行了歸類,“一是圈內關系研究;二是小圈子突破邊界走向大社會和大市場的研究;三是外部力量滲透進小圈子的研究?!?22)鄧大才:《“圈層理論”與社會化小農——小農社會化的路徑與動力研究》,《華中師范大學學報》2009年第1期。在圈層的應用方面,人情和關系是傳統中國社會的主要特征,中國人的行為取向也是關系導向的。(23)羅家德、孫瑜、謝朝霞、和珊珊:《自組織運作過程中的能人現象》,《中國社會科學》2013年第10期。這種關系導向以血緣、業緣為紐帶形成了橫向關系,費孝通先生將其命名為“圈子”(24)單許昌:《圈層結構與中國式上下級信任機制》,《領導科學》2016年第1期。并由此形成了“圈子文化”,不同的“圈子”內部往往集聚著一些血緣和業緣相近的人?,F代意義上的“圈層”將這一范圍進行了擴大,這些“圈子”是由相同經濟實力、文化背景和社會關系的群體組成,其范圍已超越了血緣或業緣的關系。女性農民工在城市融入過程中,受多種因素影響,往往會受到排斥,使其自覺或不自覺地對城市居民形成了“自愿性”隔離。(25)鄭欣、張春琳:《性別、傳播與認同:新生代女性農民工城市適應研究》,《中國地質大學學報》2014年第5期。在與人交往中也會尋求地緣、業緣相近者,與自己生活經歷、經濟水平以及社會關系網絡相似者,從而逐漸形成了“圈層”。這一“圈層”的形成主要是相對于城市居民,過往與城市居民日常互動中的被輕視、被排斥等也更強化了女性農民工對“圈層”的認同。此外,在這一“圈層”內部,女性農民工由于技能、學歷以及身體素質方面的差異,也會形成不同的“子圈層”,在各“子圈層”內,女性農民工在工作機會、經濟收入以及資源稟賦方面的差距則會影響其城市融入的能力和意愿。
“嵌入”是指一個系統有機結合進另一個系統之中或者一事物內生于其他事物之中的現象。(26)張輝剛、朱亞希:《社會嵌入理論視角下媒體融合的行動框架構建》,《當代傳播》2018年第1期。馬克·格蘭諾維特認為,“個人和企業的經濟行為受到以人際互動產生的信任、文化等作用機制和因素為基礎的持續性社會關系和社會結構的影響?!?27)侯仕軍:《社會嵌入概念與結構的整合性解析》,《江蘇社會科學》2011年第2期。提出了“社會嵌入”的概念,并將其分為了關系嵌入和結構嵌入?!白娼鹋c迪馬喬在‘嵌入兩分法’的基礎上又將嵌入分為文化嵌入、認知嵌入、結構嵌入與政治性嵌入四類?!?28)劉鵬:《從分類控制走向嵌入型監管:地方政府社會組織管理政策創新》,《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1年第5期。從而拓展了嵌入理論的應用范圍。女性農民工從鄉村流動到城市,從原有的家庭和村莊共同體中脫離了出來,但在城市融入過程中卻又遭遇了諸多障礙。即女性農民工在城市融入過程中面臨著城市“再嵌入”的困境?!霸偾度搿北憩F在制度性嵌入、關系嵌入方面?!爸贫刃郧度胧侵競€體通過福利制度和公共服務獲得制度上的支持?!?29)郭戈:《從脫嵌到再嵌入:新生代女性農民工的風險困境》,《湖南社會科學》2016年第3期。即女性農民工進入城市務工的同時,在就業、生活、居住、公共服務、社會保障等方面的需求能得到有效的滿足。關系型嵌入則是女性農民工在脫離家庭與村莊的人際關系后,在融入城市過程中與同鄉、同事、城市居民等形成穩定的人際關系,進而推動其城市融入的進程。
資源配置優化、全生命周期成本控制、可持續發展等是我國城市軌道交通領域所面臨的一系列重要議題。本文基于范式理論和集約化理念,定義了城市軌道交通車輛維修集約范式這一術語,并對其內涵和要素進行了界定。在此基礎上,分析了當前我國城市軌道交通行業典型車輛維修集約范式,并進一步給出了車輛維修集約范式轉移趨勢。作為后續研究的理論基礎,本文可預見的研究方向有:
“性別—圈層—嵌入”所構成的分析框架,為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的分析提供了基礎?;谶@一分析框架,本部分將進一步聚焦探討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障礙是如何在不同維度上生成并持續強化的。

圖2 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障礙的生成過程
1.城市環境下農民身份遭歧視
戶籍制度和城鄉二元結構的長期存在,型朔了城市與農村不同的文化、生活習慣以及不同的價值觀念。隨著城市工業化和城鎮化進程的加快、戶籍制度的松動,大量農村男女青年開始涌入城市,實現了與城市生活的近距離接觸。但長期以來、我國經濟發展的重心都是城市,城鄉經濟和文化方面的差距日趨加大,“這便導致‘鄉下人進城’成為本土城鎮化過程中的一個尷尬現象”(30)王斌:《快速城鎮化背景下的差序制造與污名構建——再議“殺馬特”群體》,《中國青年研究》2015年第1期。。較“土”的衣著,與城市審美格格不入的打扮,較顯“粗獷”的行為等在與城市文化相遇時難免會產生一些碰撞?!按蚬っ谩焙汀稗r村婦女”等暗含歧視的用語,無不隱喻著城市居民對女性農民工的歧視。城市和農村之間儼然存在一個難以逾越的“鴻溝”,占據心理優勢的城市居民,無形中也將女性農民工貼上“落后”和“沒文化”等標簽。有研究顯示,“女性農民工的壓力主要受到個人權益保障缺失、農村戶籍歧視、人際關系差等方面的顯著影響,其中歧視因素的作用最為明顯?!?31)王健俊、玉琦彤、常宇星:《女性農民工壓力來源及其區域異質性研究——基于我國東部10省市的微觀調查》,《調研世界》2018年第7期。這種因農民身份而帶來的偏見和歧視,造成的直接后果便是加重了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的心理障礙,影響其城市融入的意愿。
2.職業選擇中的性別“隔離”
性別的文化建構論認為,男性和女性在社會分工上的不同、身份和地位的差異,不是由生理因素所決定,而是社會文化對男女的不同期待和規范所決定,長期的資源和機會分配差異直接影響了男女地位的差異。雖然,近年來男女平等的觀念已成為共識?!暗谀行赞r民工和女性農民工的職業選擇方面卻并未體現真正意義上的平等,女性尤其是具有農民工這種弱勢群體身份的女性勞動者就業更難?!?32)于米:《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對女性農民工體面勞動的影響——心理資本的調節作用》,《人口學刊》2017年第3期?!?015年新藍領女性就業報告》(33)趕集網,http://www.199it.com/archives/335820.html。顯示,90%的一、二線城市的新藍領女性在工作中遭遇職業選擇的性別歧視。女性農民工的職業選擇也面臨著同樣的困境,“她們主要集中于紡織、服裝、食品加工、玩具、電子等勞動密集型輕工業或者保姆、家政服務、餐飲、娛樂、售貨員等服務業,向上層職業流動的機會遠少于男性”(34)國曉麗:《我國女性農民工就業特點與對策》,《現代經濟探討》2010年第3期。。這類職業大多沒有穩定的發展預期,且勞動強度高,耗時長。除職業選擇的性別歧視外,男女農民工還存在同工不同酬的問題。有研究顯示“女性農民工的月工資收入僅為男性農民工的73.94%,女性農民工的小時工資收入僅為男性農民工的73.36%,但在工作時間上二者的差異并不顯著?!?35)張瓊:《農民工工資性別差異的實證研究——基于珠江三角洲和長江三角洲的問卷調查》。因性別歧視而引起的工資差異既存在于城市白領中,又存在于女性農民工這一群體中,其中,后者因性別歧視而帶來的工資差異更大。李實對男女農民工之間的工資差異、工資率差異因素進行了分解,結果顯示有2/3以上的差異是由性別歧視以及其他不可觀測因素引起的。(36)李實、楊修娜:《農民工工資的性別差異及其影響因素》,《經濟社會體制比較》2010年第5期。
3.工作環境引致的行動空間“限制”
身份歧視、職業選擇的性別隔離在阻礙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的同時,工作環境也限制了其活動范圍。這種限制并非雇主或工廠的主動“限制”,而是由于工作環境所導致的一種被動“限制”。她們大多居住在“城中村”、工廠宿舍,活動范圍有限。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17年農民工監測報告》也顯示,“在城市生活中,除家人外,進城農民工業余時間人際交往中,老鄉占34.7%,同事占22.6%,其他外來務工人員占3.5%,基本不和他人來往占12.7%。進城農民工業余時間主要是看電視、上網和休息,分別占40.7%、35.6%和28.4%?!?37)《2017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國家統計局網站,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1804/t20180427_1596389.html。一方面,受時間、精力和資金的限制,女性農民工減少了與城市接觸的時間和機會,另一方面,城中村里面隨處可見的老鄉、同事也為其提供了安全感和舒適感,使其更愿意在此生活和工作。
群體邊界的研究認為,“所有的身份認同,背后均暗含著差異化的表現,在對‘他們’群體的社會建構的同時也創造出了一個體現群體分異和社會利益沖突的‘我們’群體?!?38)趙曄琴:《農民工日常生活中的身份建構與空間型構》,《社會》2007年第6期。
這種群體間的分異在經濟、文化與習俗的影響下使兩者的邊界逐漸強化。一定程度上講,每個個體在所處的環境中均會有意無意地將自己歸結為特定的群體,無論是女性農民工還是城市居民,在日常話語表述中總會出現“我們”和“他們”的明顯區分,由此也形成了兩個不同的“圈層”,并進行類別化。在與城市居民的接觸和交往過程中,女性農民工往往被認為是缺乏城市素養的“鄉下人”,她們所從事的底層工作更使其貼上了身份標簽。受此影響,女性農民工自身也可能認為自己只是在流入地暫居,抱有“過客心態”,對流入地難以產生歸屬感,也難以與城市居民建立穩定的關系。(39)楊菊華:《從隔離、選擇融入到融合:流動人口社會融入問題的理論思考》,《人口研究》2009年第1期。這種“圈層”間的差異往往因圈層內部所維持的社會關系不同而變化,女性農民工和城市居民各自形成的“圈層”也因人為的設阻而變得難以相交和融合。
2.人力資本限制引致體面勞動獲取困難
人力資本主要用于衡量個體的勞動能力、知識儲備以及技能的掌握程度。“個體間能力的差異主要源于凝結在身上的知識和技能所反映出的能力不同,因此人力資本的三大要素是指勞動者的知識、技能和健康狀況。”(40)Bonnet F.,Figueiredo J.B.,Standing G.,A Family of Decent Work Indexes,International Labour Review,Vol(2),2003,pp.213-238.大多數女性農民工受家庭經濟狀況影響,文化程度普遍偏低,知識和技能的掌握相對較少,《2018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也顯示,“在全部農民工中,未上過學的占1.2%,小學文化程度占15.5%,初中文化程度占55.8%,高中文化程度占16.6%,大專及以上占10.9%”(41)《2018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國家統計局網站,http://www.stats.gov.cn/tjsj/zxfb/201904/t20190429_1662268.html。。由于受重男輕女思想影響,農村地區女性受教育年限普遍低于男性,這也造成小學和初中學歷中女性農民工占比較大。有研究顯示,女性農民工中具有初中文化水平的比例最高,為54.9%。(42)周闖:《農民工與城鎮職工的就業穩定性差異——兼論女性農民工就業穩定性的雙重負效應》。由于文化程度偏低,女性農民工在職業技能的學習、接受以及熟練掌握上存有不足,從而也導致“體面勞動”的獲取困難。受人力資本限制,大多數女性農民工從事的工作層次依然較低,一定程度上也更加固化了城市居民的認知和排斥。即“一種文化的持有者總會本能地對外來文化進行排斥,如果再加上物質優勢帶來的文化優越感,那么這些排斥就會變成一種文化歧視”(43)趙園媛:《成都市家庭保姆情況調查報告》,《人口與發展》2009年第4期。。
3.社會資本局限引致圈層跨越障礙
社會資本廣泛存在于個體的相互交往中,是通過個體的人際關系,溝通或交流而建立起的關系網絡,對這一關系網絡的應用,會直接影響到女性農民工的職業發展、就業和城市融入。一定程度上,女性農民工的社會資本主要存在于血緣和地緣方面,即“親情圈”和“老鄉圈”。在其進入城市務工的過程中,這些因血緣和地緣形成的社會資本并未隨之消失,而是有機地融入了女性農民所處的“圈層”之中。在這一“圈層”中,女性農民工與老鄉、工友以及其他具有共同生活背景的人建立了同質性初級社會關系,但由于她們人力資本不足,所從事的職業也限制了她們異質性社會關系的拓展,難以與城市居民建立穩定且良好的關系。同質性初級社會關系雖能為女性農民工提供一定的就業信息,心理慰藉,但卻無益于其城市融入,甚至會將其限制在這一圈層中,難以跨越,因為,大多數老鄉或工友在其或長或短的打工生涯中,依然是城市的“外來人”,是“過客”。
1.城鄉二元結構下的制度性嵌入障礙
女性農民工進城務工,與原有的社會結構、社會保障、村莊共同體等形成了短暫的“脫嵌”,在進入城市務工的同時,理應能在就業、生活、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方面得到支持?!暗軕艏贫认拗?,女性農民工仍被排斥在城市的福利制度之外,多供職于非正式的勞動力市場,難以享受流入地的養老保險、醫療保險、失業保險、工傷保險以及生育保險。”(44)郭戈:《從脫嵌到再嵌入:新生代女性農民工的風險困境》。政府雖對此作出了諸多改革,但由于農民工的流動性和各地經濟發展的較大差距,也使得政策實踐效果呈現碎片化。一是社會保障和福利方面。大多數女性農民工未能參與醫療、養老或工傷方面的保險,甚至連基本的勞動合同也沒有。據統計,“2015年全國農民工總量為27 747萬人,有62%以上的農民工沒有與雇主簽訂勞動合同,且大多為女性農民工?!?45)陳蕾:《城鎮化進程中農民工社會保障制度研究》,《農業經濟》2018年第9期。羅忠勇對珠三角農民工的調查顯示,“女性農民工勞動合同簽訂率只有44.1%?!?46)羅忠勇:《農民工勞動權益的性別差異研究——基于珠三角3000多位農民工的調查》,《中國軟科學》2010年第2期?!岸炗唲趧雍贤瑢е履行赞r民工和女性農民工的勞動報酬水平分別提升15%和31%。”(47)張世偉、張娟:《簽訂和未簽訂勞動合同農民工的勞動報酬差異》,《人口學刊》2017年第2期。二是社會保障的覆蓋方面。各地的低保政策未將農民工納入其中,農民工在遭遇失業或生活困難時,無法從打工所在地獲取經濟支持。
2.流動的“家”及關系型嵌入的障礙
良好而穩定的居住環境可提升女性農民工的安全感、認同感以及歸屬感,進而也會提升其城市融入的意愿。與男性不同,女性對居住方面的要求更高,當面對各種不穩定和不安全因素時,將影響到工作和社會關系的建立。但城市的經濟適用房和廉租房并未將農民工納入其中,由于收入較低,在面對城市不斷上升的物價和房租時,一些租金低、居住環境較差、配套設施不完善,處于城郊邊緣地帶的民房便成為其自然而然的選擇。(48)鄭志華:《新生代農民工居住狀況和發展趨勢》,《中國青年研究》2011年第1期。有研究表明,“居住類型對農民工市民化意愿有顯著影響,相對于居住在政府廉租房、借住房中的農民工,租住單位房、居住在單位免費提供的場所、或工作場所中的農民工的市民化意愿更低?!?49)羅丞:《安居方能樂業:居住類型對新生代農民工市民化意愿的影響研究》,《西北人口》2017年第2期。對大多數女性農民工而言,她們所擁有的僅是一個可以用來休息的地方,但即使這樣的要求也往往會面臨沖擊。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大量城中村,城市邊緣區域民房被拆遷,女性農民工則被迫一次次的搬遷,流動的“家”似乎已成常態。不斷地搬遷造成了大多數女性農民工“居無定所”,使其無法擁有足夠的時間在城市建立自己的人際關系圈,從而造成關系型嵌入的障礙。不斷地搬遷在心理上也極易使她們產生漂泊無助、無家可歸的感受,進而影響其在城市中的適應與融入。(50)邱幼云:《女性農民工的城市生活適應研究》,《理論月刊》2018年第9期。
通過對性別排斥、圈層“隔離”以及再嵌入障礙的分析,可大致呈現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障礙的生成邏輯,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問題是不同因素相互作用的綜合結果。首先,受城鄉戶籍制度影響,女性農民工因農村身份和附著在這一身份上“土”的衣著、行為方式等被歧視。加之政策制定中缺乏性別意識,導致女性農民工在職業選擇中遭遇性別隔離。其次,身份認同的差異、人力資本的不足、社會資本的局限等使得女性農民工與城市居民間產生了明顯的二元分界,進而形成了難以逾越的“圈層”。再次,制度設計上雖為女性農民工的流動、遷移提供了支持,卻難以對其遷移后的權利和社會保障給予幫助,“流動”成為女性農民工的常態,從而增加了城市融入的難度。鑒于此,為提升女性農民工的城市融入能力,本部分將按照“賦權—增能—自助—他助”這一思路,提出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的行動路徑。
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過程中,既要面對由身份和性別所帶來的歧視和排斥,又要應對因制度嵌入不足而帶來的醫療、就業、失業以及養老等風險。因此,提升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能力的關鍵是要對其“賦權”。一是賦予女性與男性平等的權利,即政策制定中要納入性別意識。首先,“強化女性農民工市場準入時的權益保障,消除或弱化與勞動生產無關的性別、戶籍因素在勞動力市場上的負面影響,弱化用工組織在人力資源策略中的性別與戶籍偏好”(51)蘇映宇:《女性農民工勞動權益受損狀況研究》,《人文雜志》2016年第6期。,構建實質上平等的就業政策。其次,針對職業選擇的性別隔離,嚴格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就業促進法》(52)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網站,http://www.gov.cn/flfg/2007-08/31/content_732597.htm。的相關規定,保障女性農民工的就業權益。調整女性農民工勞動權益保護政策,完善女性農民工維權組織建設,暢通投訴渠道。二是賦予女性農民工與城市居民同等的社會保障權益。綜合考慮女性農民工對各保障項目的需求強度,重點建立社會保險項目,如醫療保險、養老保險、工傷保險、失業保險等為女性農民工建立應急性的社會救濟。
收入水平是阻礙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的重要原因,文化程度偏低和職業技能不足,使大多數女性農民工不得不從事勞動密集型、耗時長、收入低的工作。為提升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能力,促進其人力資本積累,打破“圈層”的束縛,亟需從技能培訓上對其“增能”,提升城市融入能力。
在培訓模式上可采取“政府+企業+機構”的協同培訓模式。這一模式下,政府是指導者和協調者,負責女性農民工培訓的整體布局、標準設立、制度法規、宣傳引導、資源整合、監督管理、懲處與激勵等。針對女性農民工的文化和技能水平,成立相應的職業培訓體系,結合地方產業發展戰略,調整培訓結構,有的放矢。企業嚴格執行政府的相關培訓政策,制定女性農民工培訓制度、將女性農民工培訓納入到企業人力資源規劃中,分批次實施培訓計劃。培訓機構作為承辦方,主要職責就是為企業制定針對性的培訓方案,提升培訓質量。為提高女性農民工參與的積極性,在培訓內容設計上,應考慮培訓對象的文化程度,理論知識的講述應簡明扼要且聯系工作實際。在課程設置上應增加實訓內容和操作聯系,提升女性農民工的動手能力。培訓方式除線下課程外,還可設計線上教學,突出視頻和實際操作課程、并開展線上考核。在培訓的保障措施上,應從制度、財政、機構以及師資方面建立長效機制,以避免培訓流于形式。
社會關系網絡是影響女性農民工就業、經濟收入和自身發展的重要因素,同時也是推進其城市融入的重要力量。女性農民工由于受身份、職業等的影響,在城市融入過程中,與城市居民形成了明顯的分界。加之女性農民工人力資本不足和社會資本的局限也造成其難以突破自身所處的“圈層”。但城市融入作為農民工未來的發展趨勢,在政府賦權和增能的前提下,女性農民工應充分利用各類資源,立足自身發展新型的異質性次級關系,擴大與城市居民的社會交往。充分利用社會關系網絡平臺、現代信息技術,逐步建立以業緣關系為基礎的社會關系網絡,擴大社會關系存量。參與流入地的文化娛樂、體育健身、社會公益等活動,增加與當地居民接觸交流以及了解的機會。打破心理障礙,通過交流,弄清楚打工掙錢并不是終極目的,融入所在城市也是其重要訴求。
一是發揮各級婦女組織在幫助、促進女性農民工城市融入方面的依托作用。建立女性農民工服務信息平臺,整理女性農民工的具體信息,利用婦聯自身的龐大組織網絡和強大的資源動員能力,為女性農民工服務。充分利用民間社會組織的靈活性優勢,彌補婦聯在服務女性農民工方面不足,以便為女性農民工提供更廣泛和更具針對性的服務。二是強化企業職責。關注女性農民工的職業發展,與女性農民工簽訂正式的勞動合同,積極為女性農民工繳納“五險一金”,消除其后顧之憂。三是增強社區服務,提升女性農民工的歸屬感。健全社區管理組織,保障女性農民工對社區活動與管理的平等參與,有利于增強其社區歸屬感與責任感。搭建就業信息平臺,努力使女性農民工及時了解、掌握就業信息;整合社區資源,開展社區文化活動,增強女性農民工參與社區建設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增強其認同感和歸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