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林,晏金桃
(1.廣東財經大學智能財會管理學院,廣東佛山 528100;2.廣東財經大學會計學院,廣東廣州 510320;3.廣州市花都區婦幼保健院財務科,廣東廣州 510800)
創新投入是對企業未來成長的投資,是企業成長的源泉與內在動力。占據私營企業85.4%的家族企業為中國近60%就業人口提供就業機會。然而《中國家族企業健康指數報告》(2014)顯示家族企業研發水平普遍低于民營企業平均水平。另一方面,許多家族企業的企業主因為身體或者年齡等方面的自然原因正面臨著安排企業后續管理者的問題,家族企業轉型迫在眉睫。傳統的家族傳承模式表現為“子承父業”,二代的繼任也具有他們各自獨特的特點和多樣性,影響也更加寬泛。然而,也有一些家族企業主選擇將企業交給更有能力的外部經理人來管理,去家族化成為家族企業的另一條發展路徑。針對家族企業當前普遍遇到的轉型和創新問題,本文將關注去家族化對家族企業創新的影響效應。
本文以2008—2019 年中國家族上市企業為樣本,對家族企業去家族化與研發投入之間關系進行研究。從內部因素和外部因素入手,內部因素選擇兩權偏離度,外部因素則選取制度環境指標研究其對家族企業的去家族化與研發投入之間關系的調節作用。
本文研究意義:第一,從研究主題看,現有家族企業既有研究主要集中在家族企業與創新之間的關系及其影響因素方面,本文從去家族化視角出發,分析去所有權和去管理權兩種不同的去家族化方式與企業創新的關系;第二,從研究視角來說,基于公司治理視角,引入兩權偏離度和市場化程度兩個變量來分析其對去家族化與企業創新投入之間的調節作用,發現去家族化會抑制企業的創新投入,兩權偏離度的調節效果不顯著,而市場化程度將顯著弱化去家族化與企業研發投入之間的抑制作用;第三,本文對家族企業的轉型升級和未來發展路徑提供了指導性的作用,可以給更多家族企業在轉型升級問題上提供借鑒。
家族企業在以前是從所有權和管理權兩方面進行定義,隨著二代介入及家族企業的快速發展,“傳承”成為定義家族企業的另一標準。本文基于上述家族企業定義,同樣從管理權和所有權兩個角度來定義去家族化 :一是變更實際控制人,即家族完全出售企業,所有權和管理權均不保留;二是引入外部職業經理人,即家族僅保持對企業的所有權,實際經營業務交由外聘的職業經理人進行。
1.1.1 變更實際控制人與研發投入
變更實際控制人即家族高管全部退出企業,新控制人對企業經營決策起決定性作用。融資難、融資貴是家族企業普遍面臨的難題,而家族企業作為民營企業的重要組成方式[1],如何進行創新資金的融通成為影響家族企業創新水平的重要因素。資金和人才的短缺或原企業主無心或者無力再繼續經營企業都將導致家族企業轉讓易主,而變更實際控制人的這種去家族化方式滿足了企業對資金的要求和人才的引進。
目前,關于家族所有權涉入對企業創新究竟是促進作用還是抑制作用一直成為學術界爭論的焦點。部分學者認為相比于非家族企業,家族企業有更多的創新投入[2-3]。究其原因,主要從兩方面進行分析:一為家族企業主通常希望企業能夠永久的經營下去并得以傳承,即企業家的長期導向行為[4];二為創一代的創新精神。然而也有不少學者持反對態度,認為家族的滲入會降低企業的創新投入,家族控制在緩解家族化管理所產生的負面影響的同時[5],也將對企業“走出去”形成阻礙[6],降低企業跨國并購意愿[7],減少企業研發投入[8]。相反職業經理人的參與將更利于提高企業研發強度。Chen 等[9]發現家族所擁有的股權越多,研發投入反而更少。朱沆等[10]表明只有在約束型SEW 中,企業主會基于短期的非經濟利益增強家族對企業的控制,減少企業創新投入。張妮等[11]則發現家族滲入水平與企業創新之間是一種U 型的關系變化。陳巖等[12]也發現家族企業所有權程度與企業創新績效呈倒U型關系。
變更實際控制人的去家族化方式雖然可以短期緩解企業的資金壓力,給企業輸入新鮮血液,但是對于新企業主的入駐,這一重大事件可能會引起公司內部的動蕩,公司業績出現波動。同時對于新企業主而言,其對公司內部治理機制可能并不太了解,研發活動又表現為期限較長,結果不確定的特點,企業主可能會減少公司的研發投入。
1.1.2 引入外部經理人與研發投入
家族企業中企業的利益即家族的利益,企業的發展也將直接影響家族財富的增長。在企業初創期,企業規模小,業務復雜程度小,對管理者的要求普遍不高,企業創建者既是所有者又是管理者,他們將有更多的便利條件去獲取自己的收益[13]。當企業成長到一定程度時,企業規模擴大,業務數量和難度均加大,專業的知識和管理技能變得越發重要。家族高管作為對企業創新戰略決策與執行的關鍵角色[14],其所擁有的知識及技能等都將對企業創新產生直接且重大的影響[15-16]。
有學者研究得出家族化管理在企業初創期是有利的,但是不利于發展階段,家族成員擔任高級管理職位的能力不如外部的職業經理人。從家族企業的發展和家族成員能力有限角度來看,引入外部職業人才已成為企業發展的必需[17]。家族企業在初創期規模普遍較小,業務復雜程度不高,家族成員本身就能解決公司的業務問題。然而隨著企業規模的不斷擴張,業務處理難度的加大,尤其是那些技術要求較高的企業,家族成員在能力上普遍不如職業經理人,這時引入專業化的管理人員迫在眉睫。傳統委托代理理論認為職業經理人將對全體股東負責,卻忽略其可能通過在職消費或者短期套利等行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損害該公司所有者(股東)的利益,進而產生委托代理問題。職業經理人與管理層之間利益不一致、信息不對稱、缺乏及時有效的溝通等也造成代理沖突加劇。當家族成員參與管理時,家族股東擁有較大的決策自主權[12],股東與管理層的利益趨同,兩者之間的代理沖突得到緩解,組織代理成本和契約成本也得到下降,企業創新投入的意愿也進一步增強。黃海杰等[18]發現無論是第一層代理沖突還是第二層代理沖突,在家族二代進入后都得到了有效緩解,降低了企業代理成本,提高企業創新。
企業家政治資本等是影響企業創新資源的重要因素,尤其是在市場機制還不夠成熟的階段[19]。資源基礎理論表明,家族成員社會關系網絡越廣泛,能得到的外部資源就越多,越有利于降低企業的創新成本[20]。陳巖等[12]也發現在市場化程度較低的區域,高管政企關系對企業研發投入與創新績效具有顯著的正向再調節作用。因此在我國低信任社會背景下,與職業經理人相比,家族成員的“血緣關系”優勢也顯現出來了。引入外部經理人作為家族企業去家族化的路徑之一,雖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有效解決公司內部成員管理能力不足的問題,但是對于企業創新活動的影響也可能起到一定的阻礙作用。
由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1:去家族化將抑制企業的創新投入。
1.2.1 兩權偏離度對去家族化與研發投入之間關系的作用
控制權是控股股東在公司戰略決策時依法享有并實施的決策權利,現金流權是股東根據自己所持公司股份而享有的財產分紅權。當控制權與現金流權分離時,“同股不同權”現象出現[21],此時實際控制人成本-收益不對稱。
(1)兩權偏離度,變更實際控制人與研發投入。兩權分離情況下控股股東不用承擔投資可能帶來的全部風險,同時為保護家族社會情感財富,其更可能偏向控制權私人收益方向。控制權私人收益導向假說也表明,控股股東的控制權和其自己的收益之間存在顯著正向關系[22]。兩權分離度越大,控股家族股東私人收益導向動機越強,如可能為滿足家族社會情感財富需求而投資于一些低收益項目[23],導致企業資源錯配,影響企業創新[24]。
(2)兩權偏離度,引入外部經理人與研發投入。董事長作為公司的最高領導者,對企業戰略的選擇與裁定起著關鍵作用。總經理作為公司的經營層,能夠對企業創新投入等重大事件的決定發表重要意見。相比于家族管理層,非家族管理者會更加受困于控制家族的管理權干涉,此類家族會更傾向于對不是家族管理者提出的創新提供支持,同時反對影響家族企業經營風險的家族長遠利益的高風險高不確定性的創新決策[25]。姜付秀等[26]發現董事長不是家族成員的企業,控股股東私人利益行為更多。
H2:兩權偏離度將強化企業去家族化對研發投入的抑制作用
1.2.2 制度環境對去家族化與研發投入之間關系的作用
當前我國正處于經濟轉型時期,家族企業將不可避免地為外界環境所影響,行為受其約束。改革開放至今,改革的路線不同,對不同地區的改革程度不一樣,因此就市場化程度而言也存在著顯著的差異,企業的發展也會因此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企業所處的外部環境將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企業的投資活動,市場化程度越快的地區,研發投入對應去家族化所帶來的環境變化敏感程度越小,投資越大。
(1)制度環境,變更實際控制人與研發投入。企業的研發投入是企業不斷發展壯大的主要手段,對處于高新科技行業更是如此,為了研發出新的產品和技術,提高企業整體實力,幫助企業不斷發展壯大,加強對企業研發方面的投資極為重要。研發投入對企業的資金要求較高,僅依靠企業本身可能很難達到要求,因此家族企業往往需要依靠外部融資來滿足企業自身的資金需要。然而在市場化進程較慢的地區,企業尋租機會較多,家族企業的發展通常都要受到多方面的約束,尤其是在融資方面。新控股股東的到來緩解了企業研發所需資金的壓力,給企業研發提供資金支持。市場化進程較慢的地區企業融資方式相對較少,融資壓力更大,對研發投資也更加慎重。
(2)制度環境,引入職業經理人與研發投入。隨著家族企業的成長,家族企業已進入成熟期,僅根據企業主的經驗主義來管理企業已遠遠不夠,此時企業更加需要專業的人才來對企業實施管理,以應對家族企業外部環境的快速變換,做出專業的判斷。在市場化進程較快的地區,產品的更新換代快,企業技術發展飛速,市場競爭比較激烈,職業經理人的引入滿足了多數情況下家族成員不具備的專業需求的問題,給企業研發帶來技術支持。市場成熟度越高,現代企業制度的建立與推行越容易。法制體系與監管體系越完善,企業信息越透明,大股東侵占中小股東的可能性越低,家族企業的第二類代理問題可以得到有效緩解。相反,市場化進程較慢地區的社會法律法規不夠完善,影響企業研發投入的行為較少,企業的創新意識也相對較弱,尋租機會卻較多。
H3:市場化進程將弱化去家族化對研發投入的抑制作用
本文選取2008—2019 年滬深兩市上市中國家族企業為研究對象,共收集1094 個企業,合計5 838個樣本。參考鄧建平等[27]、許靜靜等[28]對家族企業定義,將符合下列條件企業視為家族企業:(1)最終控制人能追蹤到自然人或家族;(2)最終控制人直接或間接持有的公司必須是被投資上市公司第一大股東。實證過程中剔除ST、金融、保險、證券等金融類受管制公司以及實際控制人持股比例小于10%的樣本。對樣本中反映正式制度發展狀況的數據則來自于國民經濟研究所發布的“中國市場化程度指數”[29]。
為驗證假設1,借鑒以往文獻做法,構建如下模型:

為進一步研究,從內外部角度入手,內部因素引入兩權偏離度,外部因素引入市場化進程,模型(2)、(3)如下:

相關變量定義如表1 所示:

表1 變量定義
從表2 看出未去家族化的家族企業研發投入水平顯著高于去家族化的企業,初步驗證了本文的主假設。研發密度1 在全樣本中的均值為2.19%。相對于去家族化的樣本來說,未去家族化的樣本的研發密度1 更高。同時在未去家族化的樣本中,未去所有權的樣本的研發密度1 的平均值為2.20%,也要顯著高于去所有權樣本的平均值1.73%;未去管理權的樣本的研發密度1 的平均值為2.23%,高于去了所有權樣本的平均值1.85%。

表2 家族企業創新的描述性統計
全體上市家族企業樣本研發密度2 的平均值為4.71%。相對與去家族化的樣本來說,未去家族化的樣本研發密度2 更高。在未去家族化的樣本中,未去所有權的樣本研發密度2 的平均值為4.73%,高于去所有權的樣本4.24%;未去管理權的樣本研發密度2 均值為4.82%,也高于去管理權的樣本均值3.97%。
表3 列(1)中Transfer1 在5%水平下顯著為負;列(2)中Transfer2 在1%水平顯著為負。這說明無論是變更實際控制人還是引入職業經理人,都會對企業的研發投入產生顯著的抑制作用。假設1 得到驗證。
前文研究結果表明去家族化將抑制企業的研發投入。本節則引入兩權偏離度與去家族化的交乘項,研究企業內部控制權與現金流權的偏離程度的調節作用。表3 列(3)、(4)中回歸結果列示了兩權偏離度對變更實際控制人這一去家族化方式與研發投入之間關系的調節作用。發現引入交乘項后,交乘項不顯著。該結果說明,兩權偏離度作為調節變量,對去家族化與企業研發投入之間的抑制作用影響不顯著。假設2 未得到驗證。
前文分析了企業內部因素兩權偏離度對去家族化與企業研發投入之間的調節作用,現從企業外部因素市場化進程來考慮。表3 列(5)在列(1)的基礎上引入了Transfer1×IE 交乘項,交乘項系數在5%水平下顯著為正,說明市場化進程抑制了去家族化對家族企業研發投入的負向作用。表3 列(6)在引入Transfer2×IE 交乘項后,交乘項的系數雖然不顯著,但是仍然存在負相關關系。綜上:地區市場化進程對去家族化與研發投入的關系具有顯著的負向調節作用。假設3 得到驗證。

表3 實證回歸結果
把原來衡量是否去管理權由實際控制人既不擔任董事長,又不擔任總經理重新定義為董事長或者總經理其中一個由外部職業經理人擔任的情況也納入去家族化范圍。
回歸結果如表4 列(1)所示:即使去管理權定義為董事長或者總經理中有一名家族成員在內也認定為企業已經去家族化,該種去家族化的方式與企業的研發投入之間的關系依然是負相關的,且在1%水平下顯著。上述結果表明,變換去家族化的定義后,本文的研究結論成立。
本文通過更換因變量,把衡量家族企業創新投入的指標變為研發投入/營業收入(Rdrevenue)重新進行回歸分析,同樣驗證了本文的研究結論。如表4 中列(2)、列(3)所示,兩種去家族化方式回歸系數分別為-0.004 與-0.003,均表現為負相關關系,并且去管理權這一家族化方式與企業研發投入在10%水平下顯著負相關,說明家族企業去家族化抑制企業研發投入,假設1 結果得到支持。

表4 重新定義變量后的穩健性檢驗結果
(1)傾向得分匹配法。傾向得分匹配法(PSM)可以解決遺漏變量所帶來的內生性問題對結論的影響。因此回歸前參考Xu 等[30]引入家族企業創始人年齡(founder_age),同時以公司規模(size)、資本結構(lev)、經營能力(operate)等指標作為協變量,用logit 模型進行1:1 匹配,其中創始人年齡(founder_age)定義為當創始人年齡大于60 時取1,否則取0。最終傾向得分匹配法的回歸結果如表5 所示:衡量家族企業去所有權變量指標Transfer1 與企業研發密度1(Rdassets)在5%水平下顯著為負,系數為-0.003;衡量家族企業去管理權指標Transfer2 與企業研發密度1(Rdassets)回歸結果在1%水平下顯著為負,系數為-0.003,傾向得分匹配估計得出的結果與基準模型保持一致,本文的主假設得到進一步驗證,即家族企業進行去家族化將降低企業的研發投入。

表5 傾向得分匹配法的回歸結果
(2)二階段最小二乘法。參照Xu 等[30]引入創始人年齡founder_age 為工具變量,當年齡比60 大的時候取1,否則就為0。表6 列(1)中founder_age 在5%水平下顯著為負,在第二階段回歸中Transfer1 系數為-0.016,t 值為-3.53,說明控制影響企業是否去家族化決定的內生性后,去家族化對企業研發活動的影響仍顯著為負。表6 列(3)中founder_age 系數為-0.003,雖然與去家族化(Transfer2)之間的結果不顯著,但是同樣存在負相關的關系。第二階段回歸中Transfer2 的系數為-0.024,t 值為-7.82,去家族化與企業研發活動負相關。綜上,本文研究結論比較可靠。

表6 兩階段模型的回歸結果

表6(續)
本文收集2008—2019 年共1094 個上市家族企業樣本,圍繞家族企業去家族化與企業研發投入這一主題,從所有權與控制權兩方面,探討了不同去家族化方式與企業研發投入之間的關系,同時從影響企業創新的內外部因素出發,引入兩權偏離度和市場化進程兩個指標探究其調節作用,結論如下:
(1)與去家族化的家族企業相比,未去家族化的企業的研發投入顯著較高。
(2)從影響家族企業創新投入的內部因素兩權偏離度來看,兩權偏離度對去家族化對企業研發投入沒有顯著的調節作用,即兩權偏離度不會強化去家族化對企業研發投入的抑制作用。不管是變更實際控制人的去所有權的去家族化方式還是引入職業經理人的去管理權的去家族化方式,兩權偏離度均無法顯著調節去家族化與企業研發投入之間抑制效果。
(3)從外部因素看,市場化程度弱化了去家族化與企業研發投入之間的抑制作用。第一種去家族化方式即變更實際控制人的去家族化方式對研發投入的抑制效果受地區市場化進程的快慢影響較大,市場化進程越快,該種抑制效果越小。綜上,不同地區企業轉型的經濟后果是不一樣的,企業在去家族化的過程中應該充分考慮其所處的市場環境。
本文的研究結論有如下啟示:去家族化與企業研發投入之間存在負向的關系,即企業去家族化會抑制家族企業的研發投入。因此,在我國經濟轉型的背景下,過早放棄家族管理,過早引入外部職業經理人并非提高企業研發投入的有效手段,家族成員參與管理總體上仍不失為一種有利于推動家族企業研發投入的內部治理機制。其次外部正式制度的逐漸完善是提高家族企業研發投入的有效外部條件,隨著外部正式制度的逐漸完善,去家族化對企業研發投入的抑制作用越小。因此,為保證我國家族企業順利通過技術創新實現企業的高效轉型升級,持續不斷的完善市場環境建設是必然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