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淑梅
“受眾”可追溯至古希臘、古羅馬時期,在公共劇院、競賽場所觀看表演或者競賽的觀眾,這一概念最早是由英國傳播學家丹尼斯·麥奎爾提出的:“特定地點的實體人群,以一群具有世俗內容公共事件觀眾的形式而存在。”因此,受眾是一種“社會角色”,是社會發展的產物;而將心理學引入受眾研究領域,是對受眾認識的升華和“思維的升級”。受眾心理學將受眾研究與心理學結合,旨在研究受眾在接收信息過程中的心理活動及其變化規律。
心理是溝通外部信息與人的行為的中介變項,受眾心理學研究的重點是在大眾傳播過程中人們如何實現信息的內化,在這個過程中,人的心理產生了怎樣的變化,導致這些變化的原因是什么,等等,其中貫穿受眾心理變化全過程的是受眾主觀能動性的發揮。受眾的主觀能動性是受傳過程中自然發生的,為受眾各種心理活動所控制。在傳播過程中,將研究視角從信息傳播者和信息及內容本身轉至微觀受眾心理研究,體現了對于受眾主動性的關照,這意味著受眾身份及地位的轉換。
1.遺產闡釋——內容傳播并影響受眾認知與行為的過程
遺產闡釋是一個傳播內容并影響受眾認知與行為的過程,因此,闡釋方傳遞闡釋信息過程的完成并不代表整個遺產闡釋活動的完成,而受眾接受信息的完成才意味著遺產闡釋過程的終結。遺產闡釋之父費里曼·提爾頓(Freeman Tilden)指出,遺產闡釋不是簡單的傳遞事實信息,它更是一種教育活動,能夠通過一些說明性的方法或媒介,讓遺產能夠更好地融入人們的社會生活。
文化遺產闡釋是一個包含闡釋資源(即文化遺產本體)、闡釋關注接收者(即文化遺產受眾)、遺產闡釋方及相關媒介三要素的系統,是“指一切可能的、旨在提高公眾意識、增進公眾對文化遺產地理解的活動。這些可包含印刷品和電子出版物、公共講座、現場及場外設施、教育項目、社區活動,以及對闡釋過程本身的持續研究、培訓和評估”①王長松、張然:《文化遺產闡釋體系研究——以北京明長城為評價案例》,《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 年第1 期。。要想讓人們更加主動地去了解文化遺產,學習文化遺產知識,提升全社會對文化遺產的認知,需要使文化遺產中所蘊含的歷史、文化內涵被盡可能多的人所接收,從而將文化遺產的意義與價值轉化為現代人的傳統認知。
受眾對遺產闡釋信息的接受是按照一定的心理定式展開的。因此,在遺產闡釋過程中研究受眾心理,總結遺產闡釋過程中受眾的心理定式及規律是必要環節,這也是引導受眾發揮主觀能動性,從而實現文化的傳承與傳播,完成價值與意義再創造的必要條件。“雖然種種學問對應種種事業,但其實最終都要由人的感知、記憶、情感、氣質、性格、意念決定,即受人的心理活動所控制。”②余秋雨:《觀眾心理美學》,北京:現代出版社,2012 年,第61 頁。遺產闡釋的動力來自由受眾心理因素所控制的主觀能動性的發揮,因此有必要將遺產闡釋的研究視角聚焦于受眾的心理研究上來。
2.遺產闡釋的受眾心理研究——闡釋效果的檢驗機制與激活機制
目前,社會對于文化遺產價值與意義的認知程度有待提高。究其原因,一方面,文化遺產代表過去,它背后所蘊含的歷史、文化等信息,需要受眾具備一定的知識儲備去理解和消化;另一方面,相較于更加貼近現代生活的流行文化,文化遺產是嚴肅且單調的,這種嚴肅性和單調性也受到了傳統單一的闡釋方式的影響,從而加重了人們關于文化遺產的刻板印象,這無疑又增加了文化遺產與現代人之間的距離感。若想改變這種現狀,就要提升全社會對文化遺產的認知水平,拉近文化遺產與受眾之間的距離,而這種距離歸根結底是指受眾與文化遺產的心理距離。
“只有設法讓人們的心理狀態從被動變為主動時,他們才會有飽滿的熱情和極大的積極性去接受對于他們而言新鮮或者陌生的事物。”③余秋雨:《觀眾心理美學》,第105 頁。因此,在遺產闡釋的過程中,受眾的定位至關重要。在保證遺產內涵真實性的同時,依照受眾的心理定律進行遺產闡釋,使受眾深刻感受到自己是遺產闡釋中的關鍵甚至起決定性作用的因素,充分調動受眾的意志、情感、記憶等,在潛移默化中引導人們的行為,這是保證遺產闡釋達到預期效果的關鍵。因此,遺產闡釋效果的最終評判權在受眾手中,即闡釋之果見之于受眾。對于遺產闡釋而言,研究受眾心理,通過對受眾的情感和注意力進行預測,一方面可以提高闡釋能力和效果,促進文化的傳承;另一方面,根據受眾心理不斷改變闡釋策略,可以極大地調動受眾的積極性和主動性。
增強遺產闡釋的受眾心理研究,使得研究視角從宏觀的外在邏輯轉入微觀的內在思維邏輯層面,凸顯了遺產闡釋過程中人的主體性地位。此外,還可以使遺產闡釋更具針對性,使遺產闡釋在與受眾心理互動的過程中朝著更加高效、有利的方向展開,同時也賦予了遺產闡釋“檢驗機制和激活機制”。①參見余秋雨:《觀眾心理美學》,第63 頁。
作為接收信息的一方,受眾在受傳的過程中總是表現出一定的思維定式,且這種思維定式有跡可循。對于文化遺產而言,人們的心理需要是決定其是否前往遺產地的關鍵;需要產生之后,人們便會對遺產地如何滿足其需要產生一種心理預期,并直接影響人們到場后參觀遺產地時的態度、行為和舉止;受眾在場時受到文化遺產本體及各種闡釋方式的刺激,對文化遺產的注意與感知隨即產生,這是調動受眾主動性,促使其進一步了解和學習文化遺產知識的重要環節;受眾真實的感知與持續的注意力能夠幫助其與文化遺產之間產生情感共振,這往往也伴隨著思維的升華。當人們通過文化遺產闡釋產生新的認知時,這種內化效應或多或少會影響人們的行動。
“期待視閾”表明受眾在到場前對文化遺產地有一定的心理預期,這種心理預期與受眾之前的生活經驗、搜集到的與遺產地相關的資料和信息、受眾的知識水平、審美水平等有直接關系。人們需要借助預先的經驗、記憶及自身的感知定向來完成對新鮮事物的解讀與認識。
受眾心理預期的存在表明,由于受到先前經驗的影響,受眾在接收遺產闡釋信息的過程中并不會對所有信息照單全收。由其情感、記憶、知識等架構起的受眾的心理預期以期待滿足其需要為目的,與文化遺產地的真實狀況相互碰撞,并在交鋒碰撞的過程中對受眾的先前經驗產生刺激,二者或沖突或一致。當文化遺產地的現實狀況未能達到甚至完全不符合受眾的心理預期時,二者便表現出對立沖突的狀態,這會直接降低受眾對文化遺產的理解與接受程度;當文化遺產地的現實狀況符合甚至超越了受眾的心理預期時,受眾就會對文化遺產地產生正面的、積極的態度,可輕松、快速地進入接受狀態,從而有利于突破預先的思維定向,并發揮主觀能動性,增強自身對文化遺產的理解及接受程度。受眾的期待視閾是其隨后出現其他一切心理活動的前提與基礎,直接影響后續一系列心理活動的發展。
受眾的期待視閾與遺產地實際狀況相符合時,便為受眾產生注意力開辟了道路。“注意是心理活動對一定事物的指向和集中。”①鄭興東:《受眾心理與傳媒引導》北京:新華出版社,2004 年,第84 頁。在遺產闡釋的過程中,面對闡釋內容和多種闡釋方式,積極的心理因素即是“注意”。文化遺產闡釋具有結構化和空間化的特征,它以文化遺產的歷史、文化等內涵為核心進行結構化敘事,以空間為載體向受眾傳遞闡釋信息。因此,受眾注意力的持續與遺產闡釋方關于情節的安排、故事的完整度、闡釋者的敘事能力以及各種闡釋方法和手段的運用直接相關。
感知即指受眾的感覺與知覺,它是促進并加深受眾注意的“法寶”。對于文化遺產地而言,受眾的感覺是指遺產地的個別屬性反映在受眾的頭腦中形成的主觀映象;受眾的知覺是在對感覺進行綜合的基礎上構成的對文化遺產地的完整認識。②參見余秋雨:《觀眾心理美學》,第199 頁。因此,受眾的感知是其對遺產地產生主觀映象和感性認識的重要條件。遺產地場景的營造為受眾到場并感受真實的文化遺產提供了條件,各種闡釋方式、闡釋手段的運用激發受眾感知系統的敏感度。人的多種感官系統與內層精神相互連接,不同的遺產闡釋方式以不同的感性狀貌刺激人的感官系統,從而形成各種信息以進入人的精神層面,多種感官系統共同作用,使人們對文化遺產地產生主觀映象和完整的認識。
人的生理機能及心理機能的復雜性決定了人的各項心理活動的復雜性。因此,人們在受傳的過程中,各種心理活動并不是按順序展開的,而是交叉重疊的,其中情感因素所發揮的便是黏合劑的作用。“情感更明確地帶有被它自身以外的某些事物感動的感覺,而且有能力去影響他人和被他人影響。”③[美]雅各布·索爾、王冰冰:《從“感覺結構”到“情感結構”》,《馬克思主義美學研究》2016 年第1 期。情感的這種特性是快速縮短文化遺產與受眾之間的界限,促使人們深入了解并探究文化遺產內涵的動力條件,它也使受眾學習文化遺產知識的過程變為一種情感變化過程。“觀眾情感的卷入,一般由真實的感知引起,然后由注意和意志不斷開道并強化,最后達到共鳴。”④余秋雨:《觀眾心理美學》,第362 頁。當文化遺產所呈現出的情感與受眾的情感相互趨近,即在讓受眾充分感知的前提下,依靠自身的經驗、記憶等產生情感共鳴。
一般而言,通過遺產闡釋實現受眾的情感目標,闡釋的目的既已達成。但作為“報償目標”的受眾的行為反饋是文化遺產闡釋實現的“最終效果”。受眾的行為反饋是指在遺產闡釋的過程中,受眾“通過一系列心理活動變化,并結合自己的理解、思考和想象”⑤余秋雨:《觀眾心理美學》,第304 頁。,最終引發的行為變化。受眾的理解、思考和想象是促使文化遺產內涵變得更加完整、豐富、具體的關鍵環節,它們不僅引導著受眾在受傳過程中自由抒發與擴展情感,同時也是引發受眾行為變化的決定因素。
遺產闡釋不僅是傳達信息和意義的過程,更是傳遞情感和價值觀的過程。質言之,文化遺產闡釋本身不僅要追求客觀事實、講求原真性,也要兼顧遺產情感的附著與聚合,建構一種基于文化遺產本身的情感結構,引導并激發人們更深層次的心理活動,最終實現文化遺產意義、價值與情感的再造,甚至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這也是實現文化遺產闡釋有效性的關鍵所在。
受眾的期待視閾所表現出的特征均受到個人、民族和群體的審美經驗和生活經驗的影響,“是不斷內向沉淀的結果”①余秋雨:《觀眾心理美學》,第108 頁。。文化遺產闡釋若要迎合受眾的期待視閾,確保后續的遺產闡釋能夠沿著受眾的心理定式展開,就需要遺產闡釋方分析并借鑒受眾的審美經驗。因為受眾在接收并理解新的內容時,往往需要借助于先前的經驗,這也要求遺產闡釋方在進行遺產闡釋時,以“共通的符號本”②鄭興東:《受眾心理與傳媒引導》,第101 頁。促進與受眾期待視閾的融合,并運用各種手段營造整體性的遺產闡釋情境。
對于遺產闡釋方而言,闡釋文化遺產的客觀事實和歷史文化信息不等于自說自話。遺產闡釋方在對文化遺產進行闡釋時,要將受眾心理置于整個闡釋過程的核心,即一切的遺產闡釋都是在原真性的基礎上圍繞受眾展開,文化遺產及其背后所蘊含的意義與價值便作為受眾心理需要的對象而存在。此時,滿足受眾的心理需要就成為遺產闡釋的追求目標,在追求這一目標的過程中,又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助推遺產闡釋的發展與完善。
此外,遺產闡釋方要注重分析不同類型的受眾群體,總結歸納受眾的經驗與需求。遺產的受眾是多種多樣的群體,他們來自不同的地區、不同的行業,知識水平也有所不同,那么就需要遺產闡釋方根據不同受眾的經驗與需求打造共通的遺產符號。只有當闡釋措施能夠對應滿足不同受眾的心理需求,受眾也能夠理解并掌握闡釋內容時,文化遺產的價值與意義才能進入人們的內心深處。
受眾的注意能否持續,與遺產闡釋的結構安排有直接關聯。文化遺產背后蘊含著大量的歷史信息和文化信息,受眾不可能在有限的時間內全部接收并且消化掉這些信息。因此,遺產闡釋方首先要對文化遺產的內涵做出過濾、篩選和轉化,使文化遺產的內涵更加貼近現代社會生活和大眾心理。
對文化遺產信息進行邏輯性梳理和結構化分析,能使闡釋信息更具情節性和故事性。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和連續的故事結構,會使受眾在場時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且持續。但僅僅維持受眾的注意力是遠遠不夠的,若想使受眾能夠真正參與到文化遺產的闡釋中來,觸發受眾更深層次的情感機制,甚至引發受眾進一步的思考與想象,就需要營造強感知的文化遺產闡釋空間。受眾的感知能力涉及多個方面,因此文化遺產的可感知性也要從多角度多層次出發,比如裸眼3D、虛擬現實技術等科技手段的應用,能夠增強人們的視覺感知力;由文化遺產內涵延伸出的相關情景劇的展演,能夠增強人們的視覺、聽覺感知力;體驗型沉浸式的闡釋情境設定,能夠讓受眾身臨其境感受文化遺產內涵。
受眾的感知隨時隨地都在發生變化,這也要求遺產闡釋方要掌握受眾的感知變化規律,在打造強感知遺產闡釋空間的過程中采取有效措施應對受眾感知的變化,以確保受眾感知的可引導性。
思維和想象是觸發受眾積極心理的關鍵因素,而能夠觸發受眾思維與想象的闡釋方式一定是引導式而非灌輸式的。引導式的遺產闡釋方式強調三方面內容。
第一,闡釋的聯動性。聯動性包含了遺產闡釋方與社會主流的聯動、遺產闡釋方與受眾的聯動以及受眾之間的聯動。遺產闡釋方與社會主流的聯動,一方面能夠保證闡釋內容符合時代發展潮流,確保遺產內涵能在現時語境下發揮作用;另一方面,人們的思維、認知、經驗等都是在其所處時代的社會主流下生成并不斷完善的,因此,增強闡釋方與社會主流之間的聯動,是獲取受眾對文化遺產心理信任的前提與基礎。闡釋方與受眾之間的聯動是消解遺產與受眾心理之間的距離,使受眾由被動接收內容到主動探索內容的關鍵,也是觸發受眾思考與想象的必要環節。受眾之間的聯動是其鞏固并強化遺產認知、啟發受眾進一步思考并形成遺產思維的重要條件。
第二,闡釋的適當留白。從受眾心理角度講,為受眾留出思考與想象的空間,并采取適當發問方式是觸發受眾心理積極性的引擎。這就要求遺產闡釋方在對遺產進行闡釋時,既要做到內容的精準投放,又要沿著受眾的心理定式采取留白的方式為受眾打造一個可思考、可討論、可想象的闡釋情境,而不是將全部內容都灌輸給受眾。
第三,受眾能夠給出必要的反饋。這種反饋既包含情感上的,也包含行為上的。雖然受眾心理活動受主觀因素影響,且無法通過實時、直觀的數據反映出來,但這也并不意味著它是無規律可循的。因此,對受眾展開有針對性的心理測試,對于遺產闡釋方接受并分析受眾心理變化規律有重要作用,這也是了解受眾反饋的關鍵環節。
受眾是遺產闡釋的出發點與歸宿,在接收闡釋內容的過程中,受眾總是沿著一定的心理定式出發,對內容與信息進行有選擇的吸收與消化。通過歸納并總結受眾的這些心理變化規律來制定文化遺產闡釋策略,有利于遺產闡釋沿著更符合受眾心理的方向展開,也有利于調動受眾的心理積極性,在遺產闡釋的過程中化被動為主動,促使受眾以更加開放、包容的心態去了解并進一步探索文化遺產,形成文化遺產思維,這對于提升人們的文化遺產認知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