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賽,毛紅蓉
(湖北中醫藥大學 針灸骨傷學院,湖北 武漢 430065)
《素問·六元正紀大論》云:“厲大至,民善暴死。”近數月中國乃至全世界即為疫癘之氣所害,新冠肺炎席卷而來,其以發熱、干咳、乏力為主要表現,可隨病情變化或兼胃腸道以及全身癥狀。該病由呼吸道、糞口以及密切接觸等多種途徑傳播,任何被感染者無論有無癥狀皆可成為傳染源,人群普遍易感[1]。新冠肺炎在武漢流行,細究其源,責之三因:其一武漢地處中原,江河湖港縱橫交錯;其二當地飲食好肥甘厚味、蝦蟹寒食,多生脾虛濕盛之體;其三恰逢己亥歲末,氣候當寒而不寒反暖,冷雨纏綿,土運不及,伏火無力,火氣外泄而傷肺,太陰寒氣與少陽相火合而易生疫變[2]。正如薛生白所云:“濕土之氣,同類相召?!睂Υ藝倚l生健康委員會以及多個單位、多位學者紛紛提出各種診療干預方案,“方艙醫院”將中醫幾千年積累的抗疫經驗揮灑開來?!端貑枴ご谭ㄕ摗分悬S帝在探求“五疫之至”與天地六元之氣變化的關系時求教于岐伯預防破解之法,岐伯以“既明天元,須窮刺法”答之,《素問·長刺節論》中也有針刺治療麻風病的記載:“病大風……刺肌肉為故……刺骨髓……須眉生者而止針?!泵髑遽樉闹髦?,高武的《針灸聚英》、李學川的《針灸逢源》以及徐鳳的《針灸大全》均記載了傷寒、瀉痢、霍亂、黃疸、瘧疾、癆瘵、纏喉風、大頭瘟、痧癥等多種傳染病的針灸辨證取穴和針刺手法[3]。綜上所述,針灸對于疫病的防治價值不言而喻。筆者今反復研讀《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針灸干預的指導意見》(后簡稱《指導意見》),結合古文經典搜集眾家對于針灸干預新冠肺炎的建議,從以下三個方面對針灸干預新冠肺炎的思路與選穴進行分析,以期對該病的預防和治療提供參考。
兩版《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針灸干預的指導意見》中,中醫“治未病”的思想貫穿始終,固護正氣、抵御疫邪是針灸抗疫的核心內容。針灸注重疑似病人免疫力的調節和恢復期患者元氣的鞏固,不僅鼓勵教授大家練習太極拳、五禽戲、八段錦等傳統功法強健體魄,引導大家調暢情志、節制飲食,而且均選用足三里、中脘、合谷、氣海四個保健要穴。其中足三里乃足陽明胃經合穴、下合穴,具有調理脾胃、溫養元陽之功效;中脘是任脈與手太陽、少陽、足陽明經交會穴,亦為胃經募穴和八會穴之腑會,性主調和;相會為合,泉出川為谷,合谷穴穴如其名,屬大腸經經氣會聚之原穴,功善回陽固脫;氣海即先天元氣之海,八會穴之氣會,又名生氣之海,呼吸之根。三穴均為回陽九針穴,四穴合之,內可調暢氣機、升清降濁,外可溫振元陽、抵御疫邪。再而效仿《肘后備急方》中防治瘟疫的記載,充分運用“燃艾防疫法”,《扁鵲心書》中也提到大病宜重灸中脘、氣海等保命要穴。針灸合用,鼓動正氣抗邪,增強臟腑抵御疫邪的能力。《指導意見》中提到的艾灸、功法以及電子日記卡等方法意在方便疑似病人居家自養,同時也減少了傳染源。此思路實為中醫“治未病”理論的傳承與延續,即“未病先防”。兩版《指導意見》均交待了針灸對于輕型、普通型新冠肺炎患者的干預方案,意在強調“既病防變”。結合六經辨證與三焦辨證來看,新冠肺炎發病初起以太陽病、上焦肺衛病變為主,繼而內傳中焦陽明,終至下焦肝腎,病傳厥陰[4]。加強對輕型、普通型患者的防治,對于減少重癥、危重癥患者大有裨益。《指導意見》對恢復期患者關注頗多,《關于印發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恢復期中醫康復指導建議》的通知[5]中也倡導通過針灸推拿、耳穴壓豆、刮痧拔罐、膳食情志、呼吸功法等幫助患者恢復元氣以防病復,此之謂“瘥后防復”。綜合來看,針灸對于新冠肺炎“扶正祛邪、固本培元”的干預思路實為“上工治未病”之表現。
兩版《指導意見》將大部分針灸要術的治疫經驗囊括其中,重點強調了艾灸防疫的特殊功效?!吨笇б庖姟分袑τ谛鹿诜窝椎母深A方案中涉及針刺、艾灸、拔罐、刮痧、點穴、耳穴等多種療法,但《指導意見》第一版[6]卻一概以艾灸之,第二版各處也可察覺艾灸的重要作用。南宋醫生聞人耆年在《備急灸法》中認為“針艾之術”作用廣而能行,但臨急癥之時,不是所有人都能懂得用針之法,故覺“惟灼艾為第一”。筆者自覺第一版《指導意見》只用灸即出此因?!侗静菥V目》和《神灸經綸》中均提及艾灸可“通十二經、走三陰、理氣血”以及“逐寒濕、垂回絕之陽”。孫思邈的《備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也講到“化膿灸預防瘟疫”“艾灸治熱病”等精妙之法,《太乙離火感應神針》《外臺秘要》更是直接描述灸氣海、足三里等要穴治疫、長生之法,《醫說》中“若要安,三里莫要干”的記載也是強壯要穴足三里化膿灸的體現。在以往抗擊的疫病中,遠到流行性出血熱,近到SARS,艾灸的功效逐漸得到認可[7-8]。此次疫情諸多醫者同仁也紛紛通過理論探討、臨床觀察等多種方式闡述了艾灸防治新冠肺炎的可行性[9-11],以此為針灸干預新冠肺炎提供更多的理論和臨床支持。除此之外,火針、刮痧以及刺絡拔罐等傳統方法也應適材適所,物盡其用。通過總結明清諸多疫病文獻[3]可知,針刺放血法多用于疫病危重之際,且療效甚佳。林詩雨等[12]以“發熱”為切入點,結合古文與抗疫經驗探究了火針“借助火力開孔竅”的獨特治療方式和“清熱祛濕、解毒祛瘀”的強大功效防治新冠肺炎的臨床意義。專家學者們對于刮痧、拔罐以及穴位貼敷等其他針灸要術治疫的臨床價值已有明確說明[13],筆者不再贅述。由此來看,《指導意見》提倡的是針灸各術各展其能、協同抗疫的精神和思路。
兩版《指導意見》無論是從防治主旨還是選經選穴都緊抓“肺脾”的主線,力主驅濕除疫,培土生金。《指導意見》第二版治療方案中三期目標均圍繞肺脾功能的修復展開,21個主穴涉及手太陰肺經、足太陰脾經、足太陽膀胱經、足陽明胃經、手陽明大腸經、任脈、足厥陰肝經六經,肺經穴位包括中府、魚際、尺澤、孔最四穴,脾經為三陰交一穴,膀胱經六穴(風門、大杼、膈俞、肺俞、脾俞、心俞),任脈五穴(天突、膻中、氣海、中脘、關元),胃經兩穴(足三里、天樞)、大腸經兩穴(合谷、曲池),肝經太沖?!耙哽濉敝畾鈴目诒嵌?,大多首先犯肺,進而累及脾胃大腸,再而逆傳心包、肝腎,此時則病危矣[14]。此次疫病之為病,多認為首犯肺衛,肺為嬌臟、華蓋,以口鼻與外界相通,外合皮毛,故易受邪,由此易出現發熱、咳喘等肺病相關癥狀。對于此次疫病的病機,各家之論也是百花齊放、典據十足。無論是仝小林院士的“寒濕疫”[15]、王永炎院士的分階段論“寒燥疫”與“寒濕疫”[16],還是王玉光倡導的“濕毒疫”[17],筆者認為都離不開“疫癘之氣與濕邪相合”的病機特點。脾喜燥惡濕,濕邪傷脾,阻滯氣機,影響三焦疏泄,母病及子,必然影響肺部主氣、主行水之功能。況疫病發于己亥之末、庚子之初,伏燥之氣易灼傷肺陰,木癘之邪易中傷脾土,更有“木火刑金”之弊[18],則宗氣生成、氣機升降以及周身水谷精微和氣血津液的輸布也將失其常態,此之境地與《靈樞·百病始生第六十六篇》所論“兩虛相得,乃客其形”毫無二致?!吨笇б庖姟返诙娴姆谓浰难ㄖ校懈疄樾啬佳ǎ芍委熚烈咧皺M連膜原”思路可聯系到臟腑募穴對疫病的功效[19],且該穴為肺脾經之合穴,善治肺脾同??;尺澤為合穴,亦為本經子穴,肺臟有賊邪來襲可瀉子穴而解;魚際為肺經滎穴,屬火,臨濕熱蘊(郁)肺、疫毒閉肺等肺部實熱證時,瀉魚際可避邪養陰;若遇邪毒稽留,氣病及血,傷而入絡,針刺郗穴孔最即效。取足太陽膀胱經諸穴,源于本經主治表證,疫邪初起襲于衛表,風門、大杼為邪氣入里之門戶,意在驅邪,膈俞乃“四花穴”,意在扶正。脾俞、肺俞、心俞均為背俞穴,共奏從陽引陰、培土生金之效。除卻上文所講的保健要穴以及協理脾胃之天樞、曲池穴,太沖與合谷四關配穴開竅啟閉,天突穴為肺氣出入之灶突,膻中為任脈與脾經、三焦經交會穴,也稱“上氣?!?,此二穴與氣海均為調氣要穴,同用可使脾升肺降,諸氣調達。
縱觀中國治疫歷史長河,針灸以其豐富的理論基礎和實踐經驗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20-21]。中國針灸學會發布的兩版《指導意見》秉承中醫“治未病”之思想,博采針灸各術之精華,重用艾灸,肺脾同治,將針灸對新冠肺炎干預的思路與選穴闡述至清。隨著康復出院觀察的病人日益增多,針灸干預的特殊性也逐漸顯現出來。筆者深悟至此,自知功薄蟬翼,仍望此文能為同仁們進一步研討針灸抗疫予以點滴星光,細細剖析思路于眾,也望眾人在隔離期間能多加學習針灸康復養生之法,“節制飲食,起居有常,精神內守,不妄勞作”,早日走出這場陰霾,以慰醫者之辛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