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晨,周 慧,焦 建,梁 超*
(1.成都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四川 成都 610072;2.成都中醫藥大學,四川 成都 610075)
“脾胃虛則九竅不通”出自李東垣《脾胃論》。九竅作為機體溝通內外的通道,以氣機順暢為要,若“脾胃虛”則氣機不暢、清陽不升、濁陰不降,隨五臟六腑而發為寒熱虛實之竅病。麻黃升麻湯作為以中藥麻黃為主藥的《傷寒論》經方,具有發越郁陽、散邪清補的功效,兼顧肺脾肝三臟,寒熱虛實同調,實為順暢全身氣機之品。《日華子本草》認為麻黃能“通九竅,調血脈,御山嵐瘴氣”,《本草備要》言麻黃能“調血脈,通九竅,開毛孔”,故筆者認為麻黃升麻湯的功用與竅病基本病機相契合。以下筆者簡要梳理麻黃升麻湯在竅病治療中的臨床應用。
有關九竅的記載,最早見于《黃帝內經》,一般認為九竅當包括人體雙目、雙耳、兩鼻孔、口及前后二陰,東垣雖承襲《黃帝內經》九竅之說,但在《脾胃論》中把“喉”亦作為人體諸竅之一:“聲者天之陽,音者天之陰,在地為五律,在人為喉之竅。”有學者[1]認為在《脾胃論》中,凡形態為竅,其位在表者,皆當屬九竅范疇;亦有學者[2]認為“脾胃虛則九竅不通”之“九竅”泛指人體與外界相通的各種竅道,故還應包含“毛竅”“喉竅”“女子陰道”等。
《素問·經脈別論篇》曰:“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精四布,五經并行。”認為水谷精氣在經過脾胃升散布達之后才能發揮其榮養全身的功用,機體得以濡養,方得其用,九竅亦是如此。《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云:“清陽出上竅,濁陰出下竅。”脾胃氣機升降相因,一方面升水谷精氣到達頭面五官諸上竅;另一方面,降飲食化生之糟粕經前后二陰下竅排出,共同維持人體諸竅之通利。
《素問·生氣通天論》載:“陽不勝陰,五臟氣爭,九竅不通。”《難經·三十七難》言:“五臟不和,則七竅不通。”可見竅病與五臟失調密切相關。然五臟之氣雖上通九竅,但其稟受之氣卻根源于脾胃,故九竅不通利亦與脾胃關系密切,正如《素問·玉機真臟論》所言:“脾脈者土也……太過,則令人四肢不舉,其不及,則令人九竅不通。”《素問·通評虛實論》亦載:“頭痛耳鳴,九竅不利,腸胃之所生也。”
李東垣在《脾胃論·脾胃盛衰論》中提到“且飲食入胃,先行陽道,而陽氣升浮也,浮者,陽氣散滿皮毛,升者,充塞頭頂,則九竅通利也”,又說若“脾胃陽氣不足而下陷有形之土,下填九竅之源,使不能上通于天,陰火便有余而上侵”,可見在維持諸竅通利的過程中,以脾胃陽氣充裕為基礎的“升清陽”至關重要;若脾胃既病,運化不能,升清降濁不得,一方面,全身氣機升降失常,氣行不暢,阻滯于九竅,九竅不通利而發為竅病;另一方面,脾胃虛則“谷氣閉塞而下流”,五臟六腑不得稟受榮氣,九竅失養,以其虛實而發為諸竅病。故竅病的基本病機可總歸為“脾胃虛則九竅不通”。
麻黃升麻湯出自《傷寒論·辨厥陰病脈證并治》:“傷寒六七日,大下后,寸脈沉而遲,手足厥逆,下部脈不至,咽喉不利,唾膿血,泄利不止者,為難治,麻黃升麻湯主之。”方中藥物:麻黃二兩半,升麻、當歸各一兩一分,知母、黃芩、葳蕤各十八銖,芍藥、天門冬、桂枝、茯苓、甘草、石膏、白術、干姜各六銖。金·成無己曰:“大下之后,下焦氣虛,陽氣內陷……與麻黃升麻湯,以調肝肺之氣。”清·汪琥《傷寒論辨證廣注·卷十》云:“麻黃升麻湯方……乃肺脾之藥兼走肝,麻黃、升麻升肺脾之陽也。”以上論述皆以“里虛陽陷”作為麻黃升麻湯證的主要病機。而喻嘉言在《尚論篇》中有言:“明是陽去入陰之故,非陽氣衰微可擬……其不得為純陰無陽可知”,認為此證陰虛陽陷但非陽氣衰竭,乃陽氣郁閉。然觀方中用藥可知,因大下后損傷脾胃,是以稍佐溫藥溫脾健運,以逆轉陽氣虛損之勢。
本方所主為傷寒表邪入里,卻因誤治大下之后,邪氣下陷而中陽虛損,陽氣郁熱不解,加之陰液虧虛而成上熱下寒、虛實錯雜之證,病變臟腑涉及肺、脾、肝等臟,病機總以陽郁為主兼陰陽兩虛。方中重用麻黃發越郁陽、散邪于表,伍以升麻以升清陽于上兼解毒,當歸、知母、黃芩、葳蕤、芍藥、天冬、石膏養陰清熱,既補因大下及泄利而傷之陰液,又清陽郁而灼傷血絡之熱,桂枝、甘草合芍藥、當歸,有當歸四逆湯之用,能通行氣血,治手足厥逆,茯苓、白術、干姜以健脾溫陽,交通上下以止泄利。全方寒熱同調,清補兼施,共奏升陽健脾、清熱養陰之效。
筆者認為麻黃升麻湯的升發郁陽、清上溫下之功與竅病脾胃虛損、氣機升降失常的基本病機有絲絲入扣之妙,結合其臨床應用,“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麻黃升麻湯作為平調寒熱虛實之方,被歷代醫家廣泛運用于治療各種疑難雜癥,在諸竅病的治療方面亦有涉及。《三因極一病證方論·卷九》載麻黃升麻湯“治傷寒發熱,解利不行,血隨氣壅,世謂紅汗者是也”。《古今圖書集成·醫部》有云:“寒證色黯,鼻衄點滴者,九味羌活湯、麻黃升麻湯。太陽病衄血……自利而衄,麻黃升麻湯。此屬少陰,法當咽痛而復吐利……咽喉痛者……麻黃升麻湯可選而用之”,分別以麻黃升麻湯治療鼻衄和咽痛。《醫學入門·外集》中提到“傷寒發煩目盲,甚者必衄……得衄則熱隨血散而解,與麻黃湯,或麻黃升麻湯、九味羌活湯”;《醫學綱目·卷之二十三》載:“久瀉久痢……此癥系風邪縮于內,其癥下痢不止……宜麻黃升麻湯”,記載了以麻黃升麻湯治療久瀉久痢。在《重訂廣溫熱論》中,記載了張路玉治陸中行室之案,該病者患咳嗽,下利兼咽痛、吐膿血,其證寒熱錯雜,張氏予麻黃升麻湯,一劑即汗出而轉安。近代醫家陳遜齋治一寒熱病患者,兼下利、喉痰、吐膿血,亦以麻黃升麻湯治愈之。
除了《傷寒論》麻黃升麻湯原方治療竅病外,歷代醫家還仿麻黃升麻湯之義以變通,對原方另有拓展,圓機活法,契合病機,如東垣補中益氣湯、升陽散火湯、補脾胃瀉陰火升陽湯等,確立了升提散火的治則,可用于治療脾胃氣虛下陷、陰火上乘之泄瀉、喘咳、口苦舌干、小便頻數等竅病[3-4]。另在《蘭室秘藏》中還載有麻黃柴胡升麻湯、麻黃桂枝升麻湯等變方。
現代醫者在臨床應用麻黃升麻湯治療竅病的過程中,又逐漸豐富了其內涵,擴展了其治療范圍,涉及呼吸系統、消化系統等內科疾病及皮膚、五官、泌尿等外科疾病。筆者謹以麻黃升麻湯在上竅(眼,耳,口,鼻,喉)、下竅(前陰,后陰)及皮膚毛竅諸疾病中的應用作簡要歸納。
3.3.1 在上竅疾病中的應用 劉敏等[5]認為變應性鼻炎病機為肝膽郁火刑于肺經,并兼脾腎陽虛,以麻黃升麻湯治療變應性鼻炎可發越郁陽、補瀉寒熱,對于病程長久、寒熱虛實錯雜者最為對證。徐鳳凱等[6]治療1例干咳日久患者,先后予祛風止咳、養陰潤肺、溫陽化飲之品皆難奏效,后辨其病機為肺失治節、肝郁化熱而致氣機郁閉,以麻黃升麻湯升發氣機而取效。李壽山[7]治療1例上熱下寒兼口瘡患者,以麻黃升麻湯化裁,取升宣清陽、清上溫下之法,效如桴鼓。王中琳[8]治療1例喉痹患者,其證屬上焦陽郁火熱、下焦陽虛而寒,治以麻黃升麻湯清上溫下,達火郁發之妙。辛小紅等[9]辨治白睛出血案1例,患者證屬肺熱脾寒,以麻黃升麻湯清肺溫脾,發越郁陽,六劑而收全功。章浩軍等[10]認為耳鳴為清濁升降失司、經氣不暢所致,故仿《傷寒論》麻黃升麻湯升發陽氣之義,以重用麻黃、少佐升麻的基本方治療耳鳴患者52例,臨床總有效率達92.3%。
3.3.2 在下竅疾病中的應用 蔡麗慧等[11]以麻黃升麻湯治療以上熱下寒之腹瀉為主要表現的慢性腸炎,寒熱并用、攻補兼施而愈。黃偉林等[12]亦以麻黃升麻湯原方治愈1例脾虛泄瀉長達5年的患者。王燦勛[]以麻黃升麻湯加味治療以腹痛、腹瀉、里急后重、偶便膿血為主要表現的休息痢(慢性非特異性潰瘍性結腸炎)患者,取其升清舉陷、益氣養陰、溫陽清熱之功。此外,還有仿麻黃升麻湯升提之義以用方于臨床者,如李榮輝教授[13]認為小兒遺尿還與肺氣虛弱、腎失收攝有關,常以麻黃、黃芪、升麻以補氣升提,恢復肺臟敷布水液功能,臨床治愈多例小兒遺尿癥。
3.3.3 在皮膚毛竅疾病中的應用 魏丹蕾[14]采用透發肺經郁熱之法,以麻黃升麻湯加活血化瘀藥物治療過敏性紫癜,臨床收獲良效。姜東云等[15]以麻黃升麻湯加減治療寒熱虛實錯雜膠結兼肺郁之痤瘡1例,臨床效果顯著。劉敏等[16]以麻黃升麻湯加味治療熱毒內郁、陽氣不伸、正虛有寒之銀屑病1例,反復以原方增損變化,調治月余,終愈其疾。
“脾胃虛則九竅不通”,竅病的發病正與脾胃虧虛及其所致的氣機運行不暢密切相關。麻黃升麻湯作為《傷寒論》的經典方劑,具有發越郁陽、清上溫下之功,兼顧平調寒熱虛實,順暢全身氣機,這與竅病的病機十分契合。在結合古今文獻記載及臨床辨證論治的基礎上,筆者認為麻黃升麻湯用于臨床治療以“脾胃虛”為基本病機的諸竅病,不僅可為竅病的治療提供新的思路,同時也可進一步擴展麻黃升麻湯的臨床應用范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