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崇仁,張穎君,王海濤,王建剛,丁艷芬,邵艷紅
(1.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云南 昆明 650201;2.云南維和制藥有限公司,云南 玉溪 653101)
余甘子(PhyllanthusemblicaL.)在我國有悠久的藥用歷史,既是我國民間常用食用和藥用植物,又是重要的藏藥資源,還曾是來自西域三果漿的重要原料。關于余甘子已有多方面的研究報道,本研究通過物種資源調查,闡明余甘子的生物學特性;通過民族醫藥學調查,梳理歷史文獻,理清源流,為余甘子的應用和開發收集參考資料。
余甘子為大戟科(按新的APG系統歸入葉下珠科)葉下珠屬植物,廣泛分布于亞洲熱帶地區,常見于西亞、南亞以及東南亞各地,在印度和中國分布較廣。
余甘子又名滇橄欖、馀甘、榆甘子、喉甘子、油柑、油柑子、牛甘子、橄欖、土橄欖、魚木果、望果等。印度各地對余甘子的稱呼不一,梵語為:amalaka(amara為芒果)、 amlaki、 dhatri、dhatriphala、adiphala;北印度語和孟加拉語為:amla;印地語為:aonla;泰盧固語為:amalakamu和usirikai;旁遮普語為:amolphal;孟買語為:avalkati;泰米爾語為:nelli;古吉拉特語為:amali;孟加拉語為:amlb,bmlaki;尼泊爾語為:amla;伊朗語為:amuleh;波斯語為:amola,amala;英語為:fruit emblic,emblic leafflower fruit 或Indian gooseberry。譯名有庵摩勒、阿摩勒、阿沒勒、庵磨羅等,可能來源于北印度語和孟加拉語;漢譯佛經譯作庵摩落迦、阿摩落迦和阿末羅果(大唐西域記),則可能來源于梵語[1]。庵摩勒是通用譯名。
余甘子在我國長江以南從西南至東南沿海均有分布,包括云南、四川、貴州、廣西、廣東、福建、海南、臺灣地區等。余甘子是分布廣、變異性大的多型性物種,其生態型既有灌木,又有喬木;結實多少和果實性狀大小與其生態環境和樹齡密切相關,而性狀特征趨同性明顯。余甘子對土壤條件要求不高,在貧瘠的土壤中能頑強生長,根系發達,主根深、側根廣,蓄水力強,固土作用好,可防止水土流失,改善干熱地區生態環境,是荒山綠化的先鋒樹種。云南野生資源豐富,常見于海拔1 200~2 200 m的山區,特別是干熱河谷兩側的疏林和山坡向陽坡地,有的地段形成優勢灌叢或小喬木林居群[2]。余甘子在華南多有野生,有的地區已有栽培,福建等地已有種植基地,培育了多個品種。
余甘子別名繁多,提示有復雜的歷史和民族應用背景。余甘子在中醫藥典籍中多有記載[3]。
東漢楊孚《異物志》(公元二世紀)最早記載余甘子“鹽蒸之,尤美,可多食”。晉代嵇含(304年)《南方草本狀》言:“庵摩勒樹葉細,似合昏,花黃,實似李、青黃色,核圓,作六七棱,食之先苦后甘。”陳藏器《本草拾遺》(739年)載:“梵書名庵摩勒,又名摩勒落迦果。其味初食苦澀,良久更甘,故曰馀甘。”唐代蘇敬《新修本草》(659年)有余甘子在本草典籍的早期記載:“庵摩勒,味苦、甘,寒,無毒。主風虛熱氣。一名余甘。生嶺南交、廣、愛等州。”不僅記載了余甘子的性狀、用途和產地,而且認為印度傳入的庵摩勒(菴摩勒)與本土產的余甘子為同一物。
《千金翼方》(682年)認為庵摩勒:“味苦甘寒,無毒。主風虛熱氣。一名余甘。生嶺南交廣愛等州。”五代前蜀李珣(德潤)所撰《海藥本草》(約10世紀初)稱:“庵摩勒,生西國,大小如枳橘子狀。梵云:‘菴摩勒果是也。’味苦、酸、甘,微寒,無毒。主丹石傷肺,上氣咳嗽。久服輕身,延年長生。凡服乳石之人,常宜服也。”提示中古時期余甘子除原產我國華南外,還通過北方絲綢之路來自西域,并隨南方海上貿易渠道海運而來。
此后歷代本草典籍多有記述,如北宋唐慎微 (1097-1108年)撰《證類本草》載:“庵(音諳)摩勒,味苦、甘,寒,無毒,主風虛熱氣。一名余甘,生嶺南交、廣、愛等州。”宋代蘇頌(1020-1101年)編撰《圖經本草》云:“庵摩勒,余甘子是也。生嶺南交、廣愛等州,今二廣諸郡及西川蠻界山谷中皆有之。其俗欲作果子,啖之初覺味苦,良久更甘,故以名也。”我國10世紀以前最大的官修醫藥典籍《太平圣惠方》(978-992年)收錄“余甘子散”專治乳石發熱癥狀。《普濟方》(明·朱橚等,1390年)收載“小三生丹”用余甘子預防金石之毒。《本草拾遺》曰:“梵書名庵摩勒,又名摩勒落迦果。其味初食苦澀,良久更甘,故曰馀甘。”《滇南本草》稱:“余甘子味甘、酸、性平。治一切喉火上炎、大頭瘟證。能解濕熱春溫,生津止渴,利痰,解魚毒、酒積滯,神效。”《本草綱目》云:“余甘樹,葉如夜合及槐葉,其樹如柘,其花黃,其子圓,大如彈丸,色微黃,有文理如定陶瓜,核有五六棱。主治見虛熱氣、丹石傷肺,久服輕身、延年長生,有解金石毒、解硫黃毒。”
古代文人描寫余甘子的詩詞也有不少,如:“待得余甘回齒頰,已輸崖蜜十分甜”(蘇東坡《橄欖》);“粲粲庵摩勒,作湯美無有”(秦觀《海康書事十首》);“世界庵摩勒果,圣賢優鉢曇華。但解折衷六藝,何須和會三家”(陸游《六言雜興九首其一》);“補落迦山訪舊游,庵摩勒果隘中州。秋濤無際明人眼,更作津亭半日留”(陸游《海山》);“庵摩勒,西土果。霜后明珠顆顆。憑玉兔,搗香塵。稱為席上珍。號余甘,爭奈苦。臨上馬時分付。管回味,卻思量。忠言君試嘗”(黃庭堅《更漏子·庵摩勒》)等。
中古時期余甘子常見于本草典籍,是清熱解毒、利肺生津、延年益壽的良藥,或作果品食用,很少在中醫方劑中有應用。《本草綱目》將其移入果部,致使余甘子的主要用途停留在南方食用果類,始終未能像乳香、沒藥、血竭等外來的南藥那樣,進入我國傳統中醫藥的主流。
余甘子是我國藏族、彝族、傣族、苗族、白族、納西族、拉祜族、普米族、佤族、阿昌族、基諾族、布依族、瑤族、壯族,以及蒙古族、維吾爾族等十余個少數民族傳統醫藥的常用藥物。除蒙古族、維吾爾族等北方少數民族受藏醫藥的影響外,大多數南方民族均利用其居住地區自身的余甘子資源,形成各自的醫藥經驗。在民族民間醫藥中,余甘子多用于感冒、咳嗽、喉痛、腹瀉、消化不良、解熱消炎、生津潤肺、皮膚濕疹、水火燙傷等證。
余甘子為常用藏藥,藏語稱為究孺拉(覺肉拉、久如拉、居如熱、久孺拉、居如拉)(gyu-ru-ra,ju-ru-ra,skyu-ru-ra)[4-5]。余甘子在藏醫藥中占有重要地位。藏醫藥早期典籍《月王藥診》和《四部醫典》均記載了余甘子用于治療培根、赤巴病和血病。《四部醫典》又名《醫方四續》(藏名《居悉》),是藏醫學的主要典籍,成書于公元8世紀,作者是吐蕃初期著名藏醫學家宇妥·寧瑪云丹貢布,《四部醫典》繼承了西藏本土象雄雍仲本教醫藥學傳統。余甘子載于《四部醫典》提示其最早可能是通過古西藏象雄王國或苯教,由印度西北部傳入西藏的。帝瑪爾·丹增彭措所著《晶珠本草》描述余甘子“樹生于熱帶,干長柔軟,葉大,花淡黃色,光澤不鮮,葉如豬鬃疏松,果實肉核分離”,認為“果實采自樹干者,味不濃,為次品”。余甘子是著名藏藥三果湯的主要原料之一,也是藏藥許多復方制劑的主要原料,如三果湯散、復方庵摩勒、佐母朱湯、郎慶阿塔、多血康、甘露清血散、甘露酥油丸、吉尼德協、藏諾參甘片、二十五味余甘子丸、二十味沉香丸、十五味龍膽花丸、十五味蘿蒂明目丸、二十五味肺病丸、七味消腫丸、六味木香丸、五味余甘子散、四味余甘子方、三味姜黃丸等。藏藥究孺拉雖在藏族地區已有多年的廣泛應用,但基源不明,一直從南部的聶拉木和墨脫等地通過尼泊爾進口。墨脫有將刺苞省藤(Calamus acanthospathus Grif-fith)(棕櫚科)的果實作余甘子代用品的做法[6]。直到上世紀60年代楊竟生先生考訂藏藥品種,通過實物比較鑒別,始確定究孺拉即為余甘子[4]。目前余甘子已載入《中國藥典》藏藥分冊,并開發出多種現代藏藥和健康產品。
在印度傳統醫藥生命吠陀中余甘子占有重要地位,是印度神話中的仙藥,也是印度醫藥中使用頻率最高的藥物之一,還是婦女和兒童醫療保健的常用藥物。印度婦女分娩后以及剛出生的嬰兒用余甘子水沐浴,還將其用于妊娠期排尿困難和子癇、熱證,以及用作洗浴、烏發和瀉藥等[7]。余甘子果實粉末與少量黃金、酥油和蜂蜜拌和,敷于新生兒體上可助骨質生成和增強抗病力。在印度醫典《醫理精華》中含有庵摩勒(余甘子)的藥方非常多;《耆婆書》殘卷收錄的90個藥方中,用到庵摩勒的有25個[1]。目前,余甘子在印度有廣泛栽培,種植面積5萬hm2以上,產量15萬t。印度以余甘子為原料制成的醫藥健康產品和化妝品種類繁多,僅幾個大藥廠每年消耗果實就在1.1萬t以上[8]。
余甘子是印度著名的三果漿(三勒漿)的組成之一。三果漿是古印度醫典中最常用的神效果藥漿,其得名來自印度文化。漢譯佛經的三果名是梵語triplate的意譯,即三種果藥(myrobalans)。這三種果藥分別為庵摩勒(余甘子)、訶梨勒(柯子)和毗梨勒(毛柯子)。三勒漿的名稱則是來自波斯,勒是波斯吐火羅方言中這三種水果各自名稱的最后一個音節。波斯語中,與訶梨勒、毗梨勒、庵摩勒對應的詞分別為hahla、balila、areola,有相同的結尾音節la[1]。三果漿既是清涼可口的果汁露,也是治療腹瀉、咳嗽、熱證等疾病和增強體質的常用藥物[9]。三勒漿的名稱提示三果漿早期是經過波斯傳入我國的。
古印度的三果漿沿東西方向傳播,西至阿拉伯、波斯及羅馬。中古時期,中亞和南亞伊斯蘭化,三果漿為無酒精飲料,符合伊斯蘭教義。三果漿既能入藥又能作漿,不含酒精頗受歡迎,從而在中亞地區流行,成為阿拉伯文化產物。絲綢之路開通后,波斯是印度與中國交流的中轉站,三果漿入唐的途徑雖史無明載,東向傳播途中,在于闐、吐蕃、敦煌等地均留下許多遺跡,已出土的文物殘卷中有不少的記載[1]。余甘子以及三果合用入藥方,不僅在印度本土醫藥古籍,而且在絲綢之路的胡方中亦常見。
“赤腳波斯入大唐”,三果漿最早為胡人進獻的貢品。隋唐時代進入中原的胡人或波斯人,大多是栗特商人。栗特人是生活在中亞阿姆河與錫爾河之間的澤拉夫珊河流域的古老民族,屬于伊朗文化系統。在地處歐亞大陸東西往來的主干道上,栗特人是善于交往和貿易的民族。公園4世紀初,栗特商人就已在絲綢之路上形成了貿易網絡,中古時代栗特人長期控制著東西方的貿易[10]。栗特商人帶有伊朗和中亞的文化特點,經營香料、藥物、珠寶和貴金屬等,豐富了中國社會的物質文化。他們有的還代表西域各國,向中國朝廷和官員貢獻禮物。三果漿作為珍貴的禮品和商品,被栗特商人帶入中原地區。古印度的三果漿在阿拉伯文化的影響下,進入中國并稱為三勒漿[11]。
隋唐之際栗特商人進入中國被稱為胡商或波斯人,他們在漫長的商路上跋涉,跨越不同的地域和文化,將三果漿由西域傳入中國。作為珍貴的貢品,三果漿被獻給隋唐宮廷和達官貴人,成為異域文化的代表,并成為與葡萄酒媲美的類酒,流行于上層社會。“河漢之三勒漿”是唐代皇室御用的外來高端珍稀佳釀。三果漿時興一時,曾有唐代宗用三果漿宴請大學士的故事。三果漿及其制作方法由胡商從波斯傳入,因此中古時期有三果漿“法出波斯”之說。作為異域飲品的代表,三果漿成為了唐代皇家貴族和上層社會炫耀的外來高端珍稀佳釀[11],余甘子作為三果漿的主要原料也逐漸被認識。唐宋以降,三果漿逐漸從中國社會淡出,未能在民間廣泛流行,因其與國人品飲習慣以及自古以來的酒文化不符,也與三果漿的三果原料均產于熱帶地區不易收獲運輸有關,而今只留下落日余暉記載于古籍之中。三果漿的三種原料中,僅余甘子亦產我國南方,因古代中醫典籍記載無多,更少方劑收入,仍未能在我國傳統中醫藥中廣泛使用,反而在藏族等民族中長期應用,民間經驗豐富,特別是三果漿和余甘子均是藏醫藥的重要藥物,在藏區應用廣泛。
三果漿是不含酒精的飲料,佛教興起后,余甘子等三果是僧人一生都可服食的五種“盡壽藥”之一。“盡壽藥者,呵梨勒、毘酰勒、阿摩勒、蓽茇、胡椒、姜”(東晉·佛馱跋陀羅共法顯譯《摩訶僧祇律》卷三,《大正藏》22:244),屬于佛教盡形壽藥的果藥類,印度僧人用于療病和養生的常備飲品,僧人念經口干喉燥時服用,可潤喉生津止咳和提神醒腦。印度佛經《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卷一載:“所謂余甘子、訶梨勒、毘酰勒、畢鉢梨、胡椒。此之五藥,有病無病,時與非時,隨意皆食,勿致疑惑”(唐·義凈譯《大正藏》24:210)。在密教文獻中,三果漿作為儀軌用物,不空譯《文殊師利菩薩根本大教王經金翅鳥王品》云:“以安悉香酥,和三果漿,燒念誦,一切人皆敬愛。”《大佛頂廣聚陀羅尼經》卷2用三果配制延年方,《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廣大圓滿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用三果配制眼藥,三果漿也可作為原料配制各種飲品和食品。《遮羅迎本集》中有三果長年方、三果煎、三果酥、三果散、三果油、三果酒、三果糖漿等;《妙聞本集》中也有三果酥;《八支心要方本集》中則有三果長年方、三果酥和大三果酥;庵摩勒還用于沐浴、黑發等:“復有薰香洗浴之物,浮甎澡豆芬馥余甘,持用揩身并將涂發,能令發白更黑”(唐·義凈譯《大正藏》24:207)。窺基在《瑜伽師地論略纂》卷五中記載:“西方浴訖,以余甘子切碎暴干為末,以生胡麻香油和之,令其潤膩,不硬不軟,方以涂身,取其香潔潤滑光凈故”(《大正藏》43:83)。余甘子是佛教僧人常用的甘露丸原料,僧詩云:“阿那律陀天眼觀,大千攝入一毫端。掌中謾說庵摩勒,無限蒼生被熱謾”(釋慧遠《楞嚴六根·非眼能見》)。稱“佛經中所謂菴摩勒果者是此,蓋西度亦有之”(宋·寇宗爽《本草衍義》)[1]。
漢譯佛經將余甘子譯為庵摩落迦和阿摩落迦,玄奘的《大唐西域記》稱其為阿末羅果,均是由梵語翻譯而來。由于僅在佛教僧眾中秘傳,庵摩勒在印度的應用未能與長江以南土生的余甘子和我國民間經驗聯系在一起,未能被我國傳統中醫藥廣泛認同。
自古以來,中印兩國均將余甘子作為長生果藥用于保健,具有驚人的一致性[1]。余甘子在我國西藏和南方各地長期使用,不僅是傳統藏醫藥的常用藥物,南方民族民間亦廣泛使用。不僅是許多少數民族的傳統藥物,而且是常用的食用植物和保健用品。余甘子已列入我國藥食兩用目錄,開發了以云南維和藥業公司研發的維甘片為代表的一系列健康產品[12]。初步統計已有批文的保健食品近百種之多,還不包括品類繁多的食品、飲料和日化產品等[13]。余甘子的社會知名度日益提高,產值已達數億元。通過各方面的努力,完全有可能將余甘子發展為百億元的產業。
謹以此文紀念藏藥資源研究先驅楊競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