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璐,張玉順
西安交通大學第一附屬醫(yī)院結構性心臟病科, 西安 710061
卵圓孔是胎兒發(fā)育必需的生命通道,來自母體的臍靜脈血不經過肺血管,而是經此通道進入胎兒的左心系統(tǒng),然后分布至全身各個器官,以提供胎兒發(fā)育所需的氧氣和營養(yǎng)物質。孩子出生時,隨著右心壓力降低,左心房壓力高于右心房,卵圓孔發(fā)生功能性閉合,一年后達到解剖閉合。若幼兒>3歲卵圓孔仍未閉合則稱為卵圓孔未閉(patent foramen ovale,PFO)。PFO是目前成人中最為常見的先天性心臟病,發(fā)病率高達20%~25%。
近年來,隨著對PFO研究的不斷深入,人們逐漸認識到,原本“無關緊要”的PFO,也可引起各種各樣的臨床綜合征,包括隱源性卒中、短暫性腦缺血發(fā)作(transient ischemic attack,TIA)、偏頭痛、斜臥呼吸-直立型低氧血癥、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冠狀動脈正常的心肌梗死及神經減壓病等。尤其是隱源性卒中,不僅給患者造成巨大的身體痛苦和精神折磨,
同時也給家庭和社會帶來了沉重負擔。本文回顧封堵PFO預防卒中的國內外研究和發(fā)展歷程,以期為臨床診治提供借鑒。
PFO相關綜合征的提出源于對反常栓塞的認識和證實。反常栓塞概念最早于1877年由德國病理學家Cohnheim[1]提出,隨后不斷被尸檢證實。1985年,Nellessen等[2]首次用超聲證實了PFO處騎跨血栓。1994年,Brogno等[3]不僅在PFO處發(fā)現(xiàn)騎跨血栓,且在左、右心房檢測到血凝塊,為反常栓塞提供了直接證據。因此,PFO有“腦的后門”之稱,甚至有人提出了“洞在心,病在腦”的理論。
近20年來,國際多個臨床觀察性研究證實封堵PFO可降低腦血管事件發(fā)生率[4- 7],但2012至2013年發(fā)布的系列隨機對照試驗(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RCT)并未顯示封堵PFO在預防隱源性卒中方面優(yōu)于藥物治療[8- 10]。CLOSUREⅠ是首個采用單純藥物治療與經導管PFO封堵預防缺血性卒中或TIA的前瞻性、多中心RCT[8],旨在評價在預防缺血性卒中或TIA復發(fā)方面,使用STARFlex封堵器行經導管PFO封堵是否優(yōu)于單純藥物治療。該研究共入選909例患者,隨機分為接受經導管PFO封堵聯(lián)合雙聯(lián)抗血小板治療組和單純藥物治療組,2年隨訪結束時兩組卒中發(fā)生率(3.2%比3.5%,P=0.80)和TIA發(fā)生率(3.2%比4.6%,P=0.31)均無統(tǒng)計學差異。RESPECT試驗是一項前瞻性、多中心RCT及事件驅動性試驗[9],共納入980例患者,比較采用Amplatzer PFO封堵器經導管PFO封堵是否優(yōu)于藥物治療(抗血小板或華法林抗凝治療)。中位隨訪2.1年結果顯示,兩組再發(fā)缺血性卒中或早期死亡的發(fā)生率分別為1.8%和3.3%(HR=0.49,95% CI: 0.22~1.10,P=0.08)。PC研究是RESPECT的姊妹試驗,比較采用Amplatzer PFO封堵器進行經導管PFO封堵和藥物治療PFO合并反常栓塞患者的療效[10]。該研究共納入414例患者,按照是否合并房間隔瘤(atrial aeptal aneurysm,ASA)及之前栓塞事件的數(shù)目進行隨機化,平均隨訪4.1年,兩組主要終點事件(栓塞復發(fā)或死亡)發(fā)生率差異無統(tǒng)計學意義(3.5%比5.2%,P=0.34)。
由于這幾項RCT研究與早前觀察性研究結果大相徑庭,PFO究竟是隱源性卒中發(fā)病機制中的“無辜旁觀者”還是“參與者”一時間成為爭論的焦點。當然,這幾項RCT研究也遭到諸多批判,其之所以未顯示出PFO封堵獲益,可能與封堵器存在缺陷(STARFlex殘余分流概率高)、研究時間過長(PC研究跨度超過10年)、納入標準及終點事件設計不嚴謹(TIA患者過多)、兩組失訪率計算不同、隨訪時間短等不無關系。盡管進一步分析表明,預防卒中復發(fā)與器械有關,應用Amplatzer PFO封堵器預防卒中復發(fā)優(yōu)于藥物[11- 12],然而反對者仍強調研究并未顯示出手術獲益,因此期待設計更多更為嚴謹?shù)腞CT及遠期隨訪結果的發(fā)布。但無論如何,CLOSURE Ⅰ、RESPECT和PC研究還是給人們帶來一定啟示,即PFO合并大量右向左分流(right-to-left shunting,RLS)和/或ASA患者可能是最能從封堵治療中獲益的群體。
隨著2015年RESPECT研究陽性長期隨訪結果的公布,2016年11月,美國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最終批準了Amplatzer PFO封堵器應用于臨床,PFO介入治療終于迎來了春天。2017年9月,NEnglJMed同期連續(xù)刊登了CLOSE、REDUCE和RESPECT研究的遠期隨訪結果[13- 15],均顯示在降低卒中復發(fā)風險方面,經導管封堵PFO優(yōu)于單純藥物治療。CLOSE研究[13]納入663例PFO合并ASA或大量RLS的卒中患者,隨訪(5.3±2.0)年發(fā)現(xiàn),封堵組卒中復發(fā)率明顯低于單純抗血小板組(0比4.9%,HR=0.03,95% CI:0~0.26,P<0.001)。RESPECT研究[14]的長期隨訪結果(中位隨訪時間5.9年)顯示,與藥物治療組相比,經導管PFO封堵術后缺血性卒中復發(fā)率較低(HR=0.55,95% CI:0.30~1.00,P=0.046);進一步分析顯示,PFO封堵在合并ASA和大量RLS者中具有顯著優(yōu)勢。REDUCE研究[15]共招募了664例患者,其中81%存在中至大量RLS,中位隨訪3.2年發(fā)現(xiàn),PFO封堵組缺血性卒中發(fā)生率明顯低于單純抗血小板組(1.4%比5.4%,HR=0.23,95% CI:0.09~0.62,P=0.002)。2018年JAmCollCardiol發(fā)表了一項南韓學者關于亞洲高危PFO(PFO合并ASA、房間隔活動度大或PFO直徑>2 mm)的DEFENSE研究結果[16],120例患者按1∶1的比例隨機分為封堵組和藥物治療組,2年隨訪結束時的主要終點事件(卒中、血管性死亡或大出血)僅發(fā)生于藥物治療組(0比12.9%,P=0.013)。此后,世界多國如加拿大、德國、法國和美國等的神經病學學會和/或心血管病學會相繼更新了有關PFO治療的專家共識或指南[17- 21],將PFO封堵這一手術又提高至前沿地位,指出對于嚴格篩選的PFO合并隱源性卒中中青年患者,如果合并大量RLS或屬于解剖學上的高危PFO,經導管PFO封堵將獲益明顯。
我國是人口大國,按25%的發(fā)病率計算,超一億人存在PFO,正確認識PFO-反常栓塞的關系尤為重要。令人遺憾的是,我國PFO相關研究極少,部分臨床醫(yī)生的認識仍停留在數(shù)十年前的水平,認為PFO無臨床意義;而部分臨床醫(yī)生又矯枉過正,見PFO就“堵”,存在“PFO濫堵”的現(xiàn)象。
2001年,張玉順教授團隊率先在國內介紹了PFO與反常栓塞研究進展[22]。自2010年起,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yī)院和吉林大學第一醫(yī)院共同開展了心臟超聲和經顱多普勒超聲學造影研究[23- 24],規(guī)范了我國PFO-RLS的診斷標準。2012年10月,長安國際心血管病論壇介紹了RESPECT研究成果,引起我國學者的廣泛關注與重視。此后,在西安連續(xù)召開了3屆“心臟與卒中”論壇,心內科、神經內科、影像診斷科醫(yī)生共同交流PFO-反常栓塞的進展、爭議及防治經驗,并于2015年形成了《卵圓孔未閉處理策略中國專家建議》[25],在參考國外RCT研究結果的基礎上,建議合并大量RLS和高危解剖因素的PFO,根據臨床癥狀,可行經導管PFO封堵術。隨后,由張玉順教授牽頭,聯(lián)合國內多位結構性心臟病介入治療專家以及呼吸內科、心血管外科、神經內科及影像診斷學專家,編寫了《卵圓孔未閉與心腦血管疾病》一書,此書為國際上第2部、國內首部關于PFO方面的專著。
自此,我國PFO介入治療取得突飛猛進的發(fā)展。2017年,我國制定了首部《卵圓孔未閉預防性封堵術中國專家共識》[26],對于:(1)隱源性卒中/TIA合并PFO,有1個或多個PFO解剖學高危因素;(2)隱源性卒中/TIA合并PFO,有中至大量RLS,合并1 個或多個臨床高危因素;(3)PFO相關腦梗死/TIA,有明確深靜脈血栓(deep vein thrombosis,DVT)或肺栓塞,不適宜抗凝治療者;(4)PFO相關腦梗死/TIA,使用抗血小板或抗凝治療仍有復發(fā);(5)隱源性卒中或外周栓塞合并PFO,有右心或植入器械表面血栓;(6)年齡>16歲的PFO(有明確反常栓塞證據者,年齡可適當放寬),建議行經導管PFO封堵術。2020年,繼美國神經病學學會確定PFO封堵在隱源性卒中二級預防中的作用(可將卒中5年復發(fā)風險降至3.4%)后[21],我國隨即制定了《卵圓孔未閉相關卒中預防中國專家指南》[27],有效指導了國內臨床實踐[28]。該指南建議:(1)年齡16~60歲,血栓栓塞性腦梗死伴PFO患者,未發(fā)現(xiàn)其他卒中發(fā)病機制,PFO伴ASA或中至大量RLS或直徑≥2 mm,建議行經導管封堵PFO術(Ⅰ類,A級);(2)傳統(tǒng)血管風險因素(如高血壓、糖尿病、高脂血癥或吸煙等)少,全面評估(包括長程心電監(jiān)測除外房顫)后未發(fā)現(xiàn)其他卒中機制,PFO伴ASA、中至大量RLS或直徑≥2 mm,年齡>60~65歲者(特殊情況年齡可以適當放寬),建議行經導管PFO封堵術(Ⅱa類,C級);(3)年輕、單一深部小梗死(直徑<1.5 cm),PFO伴ASA、中至大量RLS或直徑≥2 mm,無小血管疾病的危險因素如高血壓、糖尿病或高脂血癥等,建議行經導管PFO封堵術,且年齡可適當放寬(Ⅱa類,C級);(4)PFO相關卒中,合并明確DVT或肺栓塞,不具備長期抗凝條件,建議行經導管封堵PFO術(Ⅱa類,B級)。
縱觀歷史長河,無論國外還是國內,經導管封堵PFO預防卒中都經歷了一波三折的發(fā)展過程。直至近期國內外循證醫(yī)學證據的不斷推陳出新,尤其是《卵圓孔未閉相關卒中預防中國專家指南》的推出,為我國PFO的規(guī)范化治療提出了明確建議。當然,我們應該清楚地認識到,若PFO介入治療適應證掌握不當,易發(fā)生嚴重術后并發(fā)癥,尤其低齡兒童更應慎重。心內科醫(yī)生應遵循相關指南及專家共識,嚴格掌握適應證的選擇,并加強與神經內科、影像/超聲醫(yī)學科的相互協(xié)作,創(chuàng)建以患者為中心的團隊研究和醫(yī)療服務模式,篩查出真正需要治療的高危PFO患者,并為其選擇最合理的治療方案,以促進PFO介入封堵技術更加規(guī)范、持續(xù)、健康發(fā)展。
作者貢獻:何璐負責資料收集、論文撰寫;張玉順負責論文修訂、審校。
利益沖突: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