芻議我國學術性高中發展的限制與突破

□牛楠森 邵迎春

2020 年，《國務院辦公廳關于新時代推進普通高中育人方式改革的指導意見》 發布，將“到2022 年，普通高中多樣化有特色發展的格局基本形成”作為改革目標，同2010 年 《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 年）》 遙相呼應。至此，我國普通高中以多樣化有特色發展為根本遵循，已經基本確立。在教育實踐領域，一些有積淀的普通高中學校在梳理辦學傳統、定位辦學理念的過程中，在國家所規劃的普通高中多樣化發展政策引導下，受國外學術性高中辦學理念與實踐的啟發，自我賦名“學術性高中”或“學術型高中”，如深圳中學，北京第十一中學，東北師大附中，江蘇天一中學，浙江寧波中學，并對學校課程、師資建設、學校治理等做出合于“學術性”的實踐探索。在我國教育研究領域，學者們對學術性高中的研究方興未艾，如袁桂林教授指出，學術性高中是一種正在探索中的育人模式，目標直接指向創新型人才的培養，培養過程關注學生的探究與知識獲得的開放性，預示著一種新的高中學校類型。[1]陳玉琨教授認為，學術性研究型高中是以學術為導向，以高素質科學研究與技術創新能力人才培養為主要任務的高中，并指出時代發展對科學技術人才的需要，深化普通高中人才培養方式，培育基礎教育改革領頭羊是學術性研究型高中建設的推動力。[2]應當說，學術性高中雖然是一個生成于實踐，先行于理論和政策的教育概念，但其客觀實在性不容否認。并且，學術性高中在地方教育政策中已經嶄露頭角，如溫州市 《關于推進普通高中高品質發展的實施意見》 提出：“十四五”期間，全市計劃打造學術高中10 所以上。但是，學術性高中畢竟是一個新生事物，也是基層學校探索創新的產物，在具體辦學中遭遇諸多限制，也呈現出一些亂象。本文基于現實調研，將這些限制和亂象加以概括并提出解決方向，以期為學術性高中的健康有序發展提供參考，亦可以為其他類型的普通高中發展提供借鑒。

一、學術性高中發展的政策限制與補位

學術性高中是我國教育實踐領域的自主探索，雖然它在國外已經作為一種比較成熟的學校類型或育人模式而存在，但在我國尚處于實踐探索階段。在教育理論研究中也不屬于備受矚目的熱點和重點主題。可以說，中國的學術性高中建設正處于起步階段，屬于實踐先行的發展模式，因而在政策上存在著一定的限制。

政策是國家政權機關、政黨組織和其他社會政治組織為了實現自己所代表的階級、階層的利益與意志，以權威形式標準化地規定在一定的歷史時期內，應該達到的奮斗目標、遵循的行動原則、完成的明確任務、實行的工作方式、采取的一般步驟和具體措施。特定政策議題的出臺，意味著該議題的實踐有了合法性與合理性，更重要的是有了行動依據。比如，美國對于天才兒童教育的立法是相當完備的，從聯邦到各州都有自己的法律法規來保障天才兒童教育的順利進行。正是法律法規的健全及保障，使得天才兒童教育有法可依，并不斷規范化、制度化。美國的法律法規中除了明確規定對于天才兒童教育要提供資金保障外，一些法案中也明確指出，要確保國家最優秀的學生能夠最有效和最充分地接受教育，為優秀學生的教育提供了法律、法規保障。[3]在強調依法治教、建設現代學校制度的今天，任何一項教育事業的發展都離不開政策的支持與引導，學術性高中的發展也是如此。反觀我國的教育政策，并沒有將學術性高中納入政策議題。在強調整齊劃一的教育體制機制、教育評價的政策導向下，學術性高中在當前政策體系中只是作為普通高中多樣化、特色化發展的一個內容，只是作為一種政策導向而存在的。因此，在學術性高中實際的辦學中，就會出現很多問題，如師資配備、教育裝備、課程設計等只能按照一般的普通高中的政策規定來執行，不能真正貼合學術高中的實際需要，制約了學術性高中的發展。

因此，要解決政策限制問題，只能依靠政策設計本身。對政策設計者而言，國家和地方教育行政部門的政策設計者需要在“普通高中多樣化發展”的導向之下，解放思想、打開思路、敢于創新，協同專家和學校的力量，設立專項研究，探索學術性高中的相關政策設計，根據我國教育政策制訂的“先行先試”經驗，地方教育行政部門可先行一步。對政策受益者而言，正在進行和計劃進行學術性高中定位與建設的學校，要對自身進行全面分析以確定學術發展定位的適切性，對學校在向著學術性高中發展道路上行進時遇到的政策支持、政策限制、政策需求進行梳理，并積極進行政策上的合理合法的突破并總結經驗。那么，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兩種路徑相向而行，共同發力，才有可能構建出有利于學術高中發展的政策框架和專門政策。

二、學術性高中發展的慣性限制與轉型

事實是，目前探索學術性高中發展定位和建設的多為具有學術意識的示范性高中和重點高中?？梢哉f，學術性高中在事實上是脫胎于具有較為優質的生源和師資、較高的成績和升學率的“重點”高中。在具有先進教育理念的校長的領導下，開始向學術性高中的方向轉型。然而，學校教育具有慣性，不僅是思想上的慣性，如培養目標、教育理念、教學理念；也有行為上的慣性，即使學校全體教職工認同了學術高中發展的定位，但其在行為上的轉變也需要時間的累積效應。行為上的轉變并不容易，極有可能發生因方法不當而導致的轉型失敗，重回重點高中的發展模式，變為穿新鞋走老路的諷刺。

因此，對學術性高中的發展而言，既要把它看作一個實踐創新的探索，更應視其為一個理論創新的研究。學校要承擔起主要責任，警惕思想和行為上的“重點”慣性，如以高師資、好生源、優渥資源配合面向高考的應試教育，忽略學生的個人特質和終身發展，以進好大學而非適合的專業為目標，為了節省時間不做實驗，不讀與考試無關的書等等。真正的學術性高中不否認學生的升學能力，但升學只是學校教育教學的結果之一，是學生進行學術探索的必然結果，其目的在于培養真正的有志于學術、有社會擔當的創新型人才。重點高中作為學術性高中的起點是有利的，但也要預防不良慣性，自覺轉型。教育研究人員應主動回應現實需要，對學術性高中的性質、任務、功能進行系統研究，調研中國學術性高中發展的必要性與可行性，研究國際學術性高中發展的一般路徑，建立起學術性高中的研究體系，為學術性高中的實踐進行學術引導，為學術性高中的政策設計提供決策服務。

三、學術性高中發展的生源限制與破解

學術性高中是為了滿足學生發展和國家社會發展需求而出現的，但是又實實在在受到生源的限制。首先可以從學生培養的角度來看，當前我國實施義務教育均衡發展政策，“均衡”成為義務教育階段教育管理、教育教學的重要價值原則，這對保證教育公平具有巨大的作用，但與此同時，也使得特殊人才尤其是創新型人才、拔尖創新人才、有學術志趣的學生、有特殊才能的孩子的教育關注度被降低，在實際上造成了特殊人才的培養、選拔、甄別受到當下價值導向和教育教學的限制。與此同時，教育的普及化、大眾化、教育平等等理念被機械教條地理解，在基礎教育領域，人們很難在公共領域談論“精英”“尖子”等學生類型，高揚“精英教育”“培養學術人才”的旗幟也會被視為背離了教育公平、均衡發展等教育理念。其結果，學術性高中所需要的后備學生難以被培養出來。其次可以從招生的角度來看，普通高中招生的計劃性、統一性導致學術性高中難以招到最適合的學生。教育部辦公廳 《關于做好2019 年普通中小學招生入學工作的通知》 中指出，“規范普通高中招生管理，所有學校（含民辦高中）要嚴格按照規定的招生范圍、招生計劃、招生時間、招生方式進行統一招生，嚴禁違規爭搶生源、‘掐尖’ 招生、跨區域招生、超計劃招生和提前招生?！薄巴晟苾炠|普通高中招生指標分配到初中學校政策，確保名額分配比例不低于50%，并進一步提高農村學校和薄弱學校升入優質高中比例?！边@些規定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形式上的教育公平，但卻同“得其應得”的實質性教育公平有所抵牾，也同普通高中特色化、多樣化發展的政策傾向存在內在的沖突。對學術性高中而言，實際的問題是難以招到具有學術潛力的學生。即使 《通知》中指出“規范普通高中自主招生”，即普通高中具有自主招生的權利，但這種權利是在遵循統一招生、計劃招生的前提之下進行的。而且，各高中各自招生也在客觀上造成學校資源和具有學術潛力的學生的雙重浪費，他們被分散到各個學校，難以產生集聚效應。

學術性高中的生源制約的解決可以參考其他國家的成功做法：一是通過學術性向的測評來鑒別出具有學術志趣和學術潛力的學生，該測評系統應由國家和地方教育行政部門聯合學術性高中聯盟這樣的組織，共同設計實施。比如，我國臺灣地區教育主管部門頒布的 《身心障礙及資賦優異學生鑒定標準》。二是提高普通高中招生計劃的分類分層和精準性。避免一刀切的招生方式，在政策頂層設計上體現和滿足以學術性高中為代表的各種特色高中的生源需求。如2004 年起，新加坡教育部在部分學校實行直接招生制度，改變傳統上中學和初級學院主要依據全國統考成績招生的辦法，允許學校招生時根據學生的特長和天賦，自設標準招收一定比例的學生。三是實施招生透明化，將招生標準、招生程序、招生過程、招生公示向公眾開放，避免不公平。

四、學術性高中發展的師資限制與破除

沒有學術型教師，學術性高中是難以發展起來的，學術型教師是學術性高中發展的底氣。但現實情況是，當前學術性高中發展面臨的一大問題就是缺乏學術型教師。首先，這跟我國整體上的教師素質不高有很大的關系，但這種基數上的問題隨著尊師重教政策的推進會得到較大的改善，且越來越多高素質人才進入普通高中教育領域已經在部分城市內形成氣候。其次，長期以來的升學取向使得廣大教師忙于提高分數研究考試，于所任教學科的學科前沿、教育教學、教育理念卻鮮少涉足，成為一個個只會指導考試的教練，與學術漸行漸遠。第三，繁忙的教學、與教育教學并無關系的事務性工作占據著教師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使得教師對于學術型成長有心無力。

成為學術型教師，教師個人的能力非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進行體制機制的改革，為學術型教師的成長提供氛圍與土壤。從政策層面來說，大力提高全社會尊師重教風氣，提高教師的社會、經濟地位，使教師成為人人羨慕和向往的職業，這是基礎中的基礎。在此基礎上，大膽進行政策創新，去除影響教師專業成長的政策性限制，比如，降低無關教育教學事務對教師工作的干擾，破除教師職稱評比的過度競爭和名額分配制度，優化編制管理，讓一些有學術型教師潛質的教師有時間反省、有空間遐想、有資源學習。從制度上保證教師能夠沉心于教育教學及其研究。從學校層面來說，要創設有助于學術型教師成長的學校文化,[4]鼓勵教師的學術型成長，借助助理教師、外聘教師等多種形式減輕具有學術潛質的教師的工作任務，使各種類型的教師協力合作，揚長避短。從教師教育來說，普通高中教師，可以區分為教學型教師、學術型教師、綜合型教師，其在職教育也應該分類實施。教師們應結合學校定位和自身特征來自我定位，那些既有潛質又有學術志向的教師，其在職教育應側重于培養教師的研究能力，包括學科研究能力、教學研究能力，既有精深的學科知識，又有智慧的教學能力，二者相得益彰。

五、學術性高中發展的課程限制與化解

課程是學術性高中在教育探索過程中面臨的最直接、最具體的問題，也是甄別一所普通高中是否具有學術性的根本標準。當前我國學術性高中先行學校大多深耕于課程建設，但也面臨著“名不副實”的問題，即“學術之名”和“學術之實”之間有錯位的課程體系。其表現方式有給原有課程體系直接冠名的貼標簽的方式，也有將服務于提高升學與考試競爭能力的校本課程視作學術型課程的方式，還有將選修課、綜合實踐活動、社團等學科課程之外的活動性課程視作學術課程的全部，實際上，這些課程空間原初指向不是專門針對學術型學生的發展，將其發展為學術型學生潛能成長空間存在著先天的不足。[5]總體而言，這些做法本身反映出學校的認識偏差，即一所以學術性高中定位的學校，其學校課程要在整體上體現學術取向，而不僅僅是名稱的變化和局部的課程模塊。

學術性高中若要名副其實，需在課程建設上下功夫。首先是旗幟鮮明地將課程目標定位于培養學術型人才，基于學校辦學理念系統，思考和設計學校對學術型人才的素質期待與規定，引導課程設計。其次是構建彰顯學術取向的課程內容。這里涉及了何為“學術的”這一根本問題。“學術（的）”是系統而專門的知識、探究的過程與方法、科學精神的三位一體的復合性命題。判斷一人一事是否是“學術的”，總脫離不了以上三個維度。那么，學術性高中課程體系應具有較強的整體性和銜接性，既能致廣大又能盡精微，為學術型人才培養奠定知識基礎[6]；要在課程內容上體現“不輕信，要親證”[7]的科學精神；此外，課程內容尤其要避免碎片化的知識堆積，而要為學生“將不確定情境中的各個要素整合為 ‘統一的一體’ 以進入確定情境”[8]這一探究過程提供推理論證的素材。最后是以研究作為課程實施方法論。此時，研究上升為一種思維習慣和教育哲學，教師將研究與教學結合起來，其研究十分恰當的轉變為一種教學模式，學生將研究與學習結合起來，研究便轉變為一種學習的模式。研究須以項目（課題）等為載體，以避免隨意、隨性的探討。任何一個研究項目（課題），不管它的主題如何，都會包含一個制定問題、展開尋找答案的可靠方法、衡量答案的適切性以及問題的重要性的過程。那么，師生的科研活動不僅是一個確定問題和尋找答案的學術研究的過程，也是一個引起批判思維和開發探究智能的方法?！霸谶@種模式中，教師會提供一個構架和一種態度，但是并不提供要學生寫下來、記住、再歸還給教師的答案?！盵9]

六、學術性高中發展的觀念限制與創新

學術性高中在我國是新生事物，其發展存在著各種看不見的但卻制約其發展的觀念限制。首先是價值觀的限制。學術性高中是普通高中多樣化發展政策背景中的產物，其人性基礎是學生素質的多樣性，其教育學基礎是學校定位與學生發展需求的一致性，其辦學遵循的是“差異公平”理論視角下的“分類”邏輯[10]而非傳統的“分層”邏輯?，F實中人們對學術性高中的公平性質疑，其實仍是以傳統的分層思維來看待學術性高中這一現象，這種觀念的集聚所形成的不良輿論會影響到學術性高中的發展進程。其次是管理理念的限制。學術的邏輯在于累積、時間和試錯，需要一段時間內主體的持續投入。但是，普通高中的升學任務會導致時間上的緊迫性，學生們要在短短的三年乃至兩年、一年的時間內就完成特定學科的學習，一定程度上說是一種短平快的學習模式。而且，學術需要主體具有一定的意志自由，但升學考試的“標準答案”蠶食著高中師生的意志自由。若不改變現行的教育評價機制，則教育管理的行政邏輯和學術邏輯之間沖突難免。然后是辦學思路的限制。新生之物就需要新思路去對待，老路走不到新地。延續重點高中、示范高中的辦學思路舉辦學術性高中必然會感到處處掣肘，時時碰壁。因為重點高中、示范高中更多的是一種外部的政策話語，前者是從眾多普通高中里選出一些高中來重點發展，其途徑是依靠投入更多的資源和政策傾斜；后者是教育行政部門期望某些高中在辦學思想、辦學方式、教育教學、教育管理等方面能夠發揮示范引領作用。而學術性高中更多是從育人目標和育人方式這兩個教育內部用語去談論的。內外有別，外延和內涵不可混用，因而迫切需要轉變思路。

學術性高中若要得到發展，需要跳出既有的觀念框架，首先是確定思路，明確學校的學術發展之路，并對學術做高中化的、校本化的解讀，為本校的學術發展找到立論基礎。其次摸索新路，堅守“分類”邏輯，擯棄傳統重點高中的競爭式發展模式，而是依靠觀念創新摸索出學術性高中發展新路。然后是打開思路，拆掉腦中的“教育圍墻”“學校圍墻”和“教室圍墻”。比如，大力建設圖書館和實驗室，讓學生在圖書館和實驗室里學習；與大學、科研機構、企業合作，開發學術和學術應用課程。與此同時，教育行政部門要認同和支持學術性高中的特殊之處，給學術性高中一定的政策空間和時間，推動其走正、走穩學術性發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