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 剛,趙長江
(1.東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吉林長春130024;2.西藏民族大學外語學院陜西咸陽712082)
1986年,法國學者斯波伯(Sperber)與英國學者威爾遜(Wilson)在他們的專著《關聯性:交際與認知》中提出了關聯理論。經過三十余年的發展,關聯理論已經被廣泛應用于語用學、認知語言學、文學等多個領域,彰顯出強大的解釋力。而翻譯是“一種語際間明示—推理的闡釋活動,本質上是譯者在原語認知語境與目的語認知語境之間尋求最佳關聯性的過程”[1](P150)。譯文與原文的關聯性,是翻譯成功與否的關鍵所在。
就少數民族典籍英譯而言,直接從原文進行英譯的難度頗大,這不僅要求英語水平,還要求懂少數民族語言。如果從其漢譯本轉譯為英語,則又涉及版本的甄別問題。無論哪種途徑,譯文與原文的關聯性都應是衡量譯文是否成功的標準。以關聯論的理論框架對少數民族典籍英譯進行探討,能夠從認知語言學的視角全面、科學地理解話語,可以為典籍英譯的質量提供一個參照的標準。
關聯理論的主要觀點是提出明示—推理模式,并區分了最大關聯與最佳關聯。關聯理論被廣泛應用于翻譯研究中,其中最重要的理論之一是格特(Ernst-August Gutt)提出的關聯翻譯理論。
關聯理論提出明示—推理模式,認為言語交際是一個明示—推理的過程。在交際過程中,說話人通過“明示”來表達自己的交際意圖,而聽話人則結合語境通過“推理”來識別說話人的意圖。語言是言語交際中的核心載體,但交際過程不僅僅包括對語言符號的編碼與解碼,還涉及在具體語境下對交際意圖的傳達與識別,這是明示—推理模式與代碼模式的根本區別。
在翻譯過程中,譯者處于作者與讀者之間,構成一種三元關系。譯者通過推理識別作者的交際意圖,再通過明示將作者的交際意圖傳達給讀者,譯者在作者與讀者之間起到了連接與傳遞的作用。翻譯的成功,即取決于譯者對作者意圖的準確識別和傳達。
關聯性普遍存在于交際活動之中,即使表面看起來沒有關聯的話語,有可能在更深層次中仍是關聯的,這就需要聽話人通過推理進行識別。因此,“關聯不是簡單的二分概念,而是一個程度問題”[2](P22)。其公式為:關聯性=語境效果/認知努力,即語境效果越大,所需認知努力越小,則關聯性越強;語境效果越小,所需認知努力越大,則關聯性越弱。關聯理論提出了認知關聯原則和交際關聯原則,并在此基礎上區分了最大關聯與最佳關聯,其定義為:
(1)人類認知傾向于追求關聯最大化。
(2)每一個明示的交際行為都應設想為其本身具有最佳關聯。
最大關聯是“話語理解時付出盡可能小的努力而獲得的最大語境效果;而最佳關聯就是話語理解時付出有效的努力之后所獲得的足夠的語境效果”[3](PF29)。在交際活動中,聽話人所尋求的是最佳關聯,而無須是最大關聯,也就是說,在交際中達到最佳關聯即可保證交際的順利進行。
關聯理論的提出,不但在語用學領域中引起了廣泛探討,在翻譯領域也是如此。最早將關聯理論系統地應用到翻譯研究領域的是格特。格特在他的博士論文中提出了關聯翻譯理論,其論文最終也以《翻譯與關聯:認知與語境》(Translation and Relevance:Cognition and Context)為題于1991年在英國牛津的布萊克威爾(Blackwell)出版公司出版。
關聯翻譯理論認為,翻譯是一種言語交際行為,不僅涉及語碼,更重要的是根據動態的語境進行動態的推理,而推理所依據的就是關聯性。作為交際的翻譯,在對源語理解和翻譯的過程中,人們對語碼的選擇所依賴的也是關聯性[4]。在其著作中,格特主要區分了翻譯過程中的如下幾組概念:編碼模式(code model)和推理模式(inference model)、顯性含義(explicature)和隱性含義(implicature)、語境效果(contextual effect)和處理努力(processing effort)、描述性使用(descriptive use)和闡釋性使用(interpretive use)、第一交際場景(first communication situations)和第二交際場景(second communication situations),以及直接引用(direct quotation)、間接引用(indirect quotation)和直接翻譯(direct translation)、間接翻譯(indirect translation)。通過不同概念的引入與對比,格特對翻譯的過程進行了深入討論與分析。
關聯翻譯理論提出,最佳關聯是翻譯的主要標準,而語境則在推理過程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是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對作者意圖進行識別的重要依據。語境并非是一個靜態的常量,而是一個動態的變量,包括“先前話語或話語發生的環境……解讀話語所激活的相關假設集,它們的來源可以是先前話語或說話人以及對現時環境的觀察,也可以是文化科學知識、常識假設,還可以是聽話人處理話語時大腦所想到的任何信息”[2](P26)。在翻譯過程中,對于語境的選擇依賴于關聯性,譯者總是傾向于從關聯度更大的語境中推理作者的意圖。但當已知的語境不足以形成最佳關聯時,則需對語境進行延伸,通過“回顧過去,將使用過或已經推導出來的假設加入語境;將相關概念的百科知識詞條加入語境;將直接從現場情景中獲得的信息加入語境”[5](P76)。對于典籍英譯而言,即時環境信息極為有限,需要更多地依靠上下文和相關背景知識來進行推理,從中尋求最佳關聯。
詩歌作為最具文學性的體裁,其翻譯有諸多獨特之處,又兼之詩歌創作于特定的歷史時期,不可避免地帶有時代和文化的烙印,使詩歌英譯具備如下三大特點。
詩歌的創作產生于特定的歷史時期,與日常交際不同,對詩歌的分析缺乏即時語境,同時,少數民族的文化又有其獨特之處,這就要求我們通過文本本身以及相關的背景知識語境對詩歌創作的情景進行分析。例如第52首:
將帽子戴在頭上,
將發辮拋在背后。
他說:“請慢慢地走!”
他說:“請慢慢地住。”
他問:“你心中是否悲傷?”
他說:“不久就要相會!”[6](P112)
上述這一詩節,根據文本內的語境,我們可以知道這是兩個人相會的場景,但對話的雙方是誰,相會的情況如何,該詩節是否又隱含了其他的寓意,這些信息是無法通過即時語境知曉的,需要參考一定的文獻而獲知必要的背景知識信息。
少數民族的語言在詞匯、語法等方面有別于漢語,雖然漢譯過程中用現代漢語譯出,但仍不乏原文的影子。此外,詩歌在句式、格律上也有其限定與要求,在翻譯過程中應盡可能地保留詩歌的形式,這是譯者尤其需要考慮的問題。而任何兩種語言之間一定存在這樣那樣的語言形式上的區別,這使得在翻譯過程中通常需要進行語言上的轉換,那么,轉換以什么為標準,轉換到怎樣的程度才令人滿意,關聯理論可以提供一定的參考。
詩歌以言簡意豐為顯著特點,意境的塑造是詩歌的靈魂,而意境的體現則通過語言表達。如何盡可能地在譯詩中傳達原詩的意境,或者說,原詩語言所塑造的意境和譯詩語言所塑造的意境之間能夠達到何種程度的關聯,將決定譯詩的質量。此外,詩歌中存在大量的文化要素,包括天文、地理、習俗、典故等,而其中相當一部分在英語中并沒有對等的表達,這就造成了翻譯中的文化缺省。如何在翻譯過程中進行文化補償,或者說,原詩中的文化因素對原詩讀者產生的效果和譯詩中相應的內容對譯詩讀者產生的效果,二者之間的關聯程度,將決定譯詩的好壞。
2015年,李正栓、王密卿英譯的《倉央嘉措詩集(漢英對照)》(以下簡稱《倉》)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以此為語料,以關聯理論的視角從形式、意義和文化三個方面進行分析。
詩歌的基本特點,一在分行[7],二在韻律。《倉》英譯本的特點之一便是韻律的使用。由于漢語詩歌和英語格律詩的格律形式不同,不可能也沒必要將漢語詩律完全移植到英語之中,可以依據英詩的格律進行翻譯。因此,《倉》譯本使用了英語中押韻的形式。而又因形式服務于內容,《倉》譯本注重用韻而不強用韻,這體現在押韻形式的多樣化。《倉》譯本中李正栓英譯(以下簡稱“李譯”)部分共出現如下11種押韻形式:abab,aabb,abac,abbb,abcb,abca,abbc,aabc,abba,abcc,abaa,其中以abab和abcb的形式居多。李譯部分有四分之一左右的譯詩沒有押韻,這也體現了李譯不強用韻的特點。王密卿英譯(以下簡稱“王譯”)部分共有五首詩,僅《十誡詩》用了每兩行同韻的形式,其余都沒有用韻,這也與藏語原詩(在下列分析中如無特別標注則原詩指的是于道泉的漢譯本)更近于散文的特點有關。《倉》譯本所依據的于道泉漢譯本,本身是沒有用韻的,但藏語原本是用韻的,英譯詩通過用韻體現了原詩的特點。對于韻律體的使用,原詩和譯詩在語言形式上是存在差別的。但對詩學效果的傳達,這一點在原詩和譯詩中則是相通的。
《倉》譯本的另一特點是同義反復短語的使用,即a&b的形式。在李譯部分有五分之一左右的譯詩使用了這一結構,而原詩中卻沒有這樣的用法。從關聯理論角度看,同義反復短語增加了語言表達的長度,一般情況下會增加聽話人的處理努力,在不影響語境效果的前提下是不會有這樣的使用傾向的。那么,李譯詩中是否以增加讀者處理努力的代價換來了語境效果的提升呢?答案應是肯定的。同義反復短語的使用,雖然增加了處理努力,但讀者通過更為具體的表達方式,對語義的理解更加全面而深入,這有助于對詩歌的理解。此外,一部分同義反復短語的使用,還構成了押韻的形式,從而體現出詩歌的文體特點,使讀者在閱讀中時刻能感受到詩歌這種文體的色彩。比如第17B首中將“精誠”譯為faith and sincerity,第30首中將“消瘦”譯為lean and wan。
此外,《倉》譯本對于個別詞語采取了音譯的方式。音譯法的特點是只在聲音上與原文產生緊密的關聯,但詞形對于譯入語來說,通常是一個外來詞,不存在于譯入語詞匯中,亦即沒有意義。音譯多為專有名詞,包括人名、地名等。而至于專有名詞的具體所指,則多通過注釋的形式給出。比如第37首中“班第”譯為ban-dhe,其實是由藏文而來,詩下注中解釋:本波(ponpo)教出家人……在西藏常和佛教互相排斥。對待這樣具有特定文化背景信息的詞語,音譯加注釋是常見的譯法,既保持了譯詩的效率,也保留了原詩的文化,當然前提是需要讀者增加處理努力去閱讀注釋。
對于意義的傳達與再現,《倉》譯本并未拘泥于原文,在許多地方都做了一定程度上的詞語與句法轉換。這或許出于兩個原因,一是原文并非藏語的原作,而是于道泉的漢譯,在漢譯過程中,有可能會存在譯者根據自己的理解而對原詩做出判斷后進行的用詞取舍,因此對于存在疑義的地方,不必也不可拘泥于原文,可以咨詢懂藏文或對倉央嘉措生平事跡有所了解的人士,這一點在《倉》譯本的注釋處多有體現,這也反映了譯者對譯文讀者的負責態度和嚴謹的學術精神。另一原因是,如果譯詩所描述的情感、傳遞的意境與原詩無異,則可不必糾結于用詞是否必須與原文一致,也就是說,譯文應是對原文的闡釋性使用(interpretive use)而非描述性使用(descriptive use),或者說直接翻譯(direct translation)而并非直接引用(direct quotation)。因此,語言形式的一致并非譯詩不可顛撲的定律。《倉》譯本中更注重意義的關聯,而非形式的關聯,這主要體現在詞語的轉換和句法變換方面。
例如,第3首中將“猶如從大海底中/得到一件珍寶”譯為This is like a pearl/Recovered from the deep ocean。“珍寶”具體化譯為pearl“珍珠”,語句順序也進行了調整,具體化的譯法比原文更為形象,更具畫面感,而調整語序后,既符合英語的表達順序,也剛好與前兩句形成abab的押韻形式,一舉兩得。再如第26首中將“若出了是非或債務”譯為If we had a child or ran into debt,此處所說的是男女尋歡于街頭,“是非”當指有了愛的結晶,漢語中沒有明言,有意隱晦,符合漢語特點,而英譯中如果保留這種隱晦,恐怕讀者難以理解其具體所指,增加讀者的處理努力,而且容易得不到滿意的語境效果。譯文舍棄隱晦的說法,加以明言,雖然少了原文中含糊其詞的特點,但更易達到滿意的語境效果。另如,第52首中四句對話的主語都是“他”,依次為“他說”“他說”“他問”“他說”,漢語中“他”用于男性,但譯文將其依次譯為She,He,She,He,是一男一女的對話,這更符合詩中的語境。原詩話語表現的是兩人之間的關心體貼,用于兩個男子身上似有不妥,譯文避免讀者產生這樣的困惑,用不同性別的代詞加以標明。
藏地深受佛教影響,《倉》詩作者本身即為達賴喇嘛,因此詩歌中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大量與藏地文化和佛教有關的內容。關聯理論對于文化翻譯的解釋力,一度頗有爭議,究其原因,比起語言的差異,文化的差異似乎更難彌補。對于外來文化的處理,通常無外乎兩種方式,異化與歸化,或者采取更為中庸的方式,即完全意譯,舍棄掉文化因素。后一種方法自然不甚可取。而對于異化與歸化,也各有其難處。對于異化而言,由于目的語讀者對原語文化的不了解,勢必會造成處理努力的增加,如果加以注釋說明,又會導致讀者閱讀量的增加,用之過多,則成衍文;如果不以注釋說明,恐怕相當一部分讀者在付出足夠的處理努力后卻仍得不到滿意的語境效果,容易導致翻譯的失敗。對于歸化而言,目的語讀者的負擔要小得多,他們面對的大多都是自己熟知的內容,處理努力降低,但問題在于對異國文化了解受限,翻譯失掉了傳播文化的功能,抹殺了文化的多樣性。在《倉》譯本中,對于文化因素的翻譯,譯者采取靈活的處理方式,盡量做到既能保留原文文化,也能使目的語讀者易于理解。
例如,第10首中將“渡船雖沒有心,馬頭卻向后看我”譯為The ferryboat has no heart/But its horse head turns to look at me。譯文是對原文的直譯,但問題在于渡船上怎會有馬頭?這是因為西藏的船有一種是用木頭做的,專作擺渡用,通常在船頭安一個木刻的向后看的馬頭。由于這一信息非幾個詞能夠言明,因此在詩歌翻譯中,為了不增加詩行的長度或詩行數,譯文用了注釋的方法給出這一背景信息。第43首中,“十地界”譯為the Ten Realms,“金剛護法”譯為Vajra the Dharma,前者因涉及宗教內容,在注釋中給出了“十地界”的所指,后者則用英語中已有的詞語進行翻譯。第54首中“善惡業的鏡子”中“業”是佛教中一個基本概念,但在該句中,結合語境,沒有必要對“業”的內涵加以解釋說明,甚至不出現這個詞也無妨,因此譯文簡潔譯為a mirror of good and evil。其他還有數處,譯本都舉重若輕,比如第7首中“松石蜂兒”簡譯為bees,第11首中“同心結”譯為love-knot,第12首中“福幡”譯為blessing streamers,等等。或許這樣的譯文容易被詬病省略掉了原文的文化色彩,但對于詩歌這種對文字簡潔度要求較高的文體而言,能夠在不因過多注釋說明而增加讀者處理努力的前提下,傳達原詩的意義,達到翻譯效果,已屬不易。
關聯理論對翻譯的解釋力,當然不只是語言層面的對應,更應注重信息傳達的準確性與譯文所起到的效果是否與原文相同或相近。少數民族典籍英譯與漢族典籍英譯相比,其難度有過之而無不及。一方面,如果直接從少數民族的典籍進行英譯,則需要兼通少數民族與英語的專門人士,對比通曉英漢語的人數來說,可謂鳳毛麟角。另一方面,如果從少數民族典籍的漢譯本進行英譯,雖然其難度基本等同于漢語典籍英譯,但對于漢譯本以及漢譯本所遵照的原著版本的選擇與甄別,則不容忽視,否則很容易直接影響翻譯的質量,甚至基本的準確度。
《倉》譯本以于道泉漢譯為依據,其譯詩可謂形神兼顧,在以詩譯詩的總的原則下,通過各種靈活手段的使用,基本再現了原詩的意義,起到了與原詩相近的效果。但個別地方也有待商榷,如第31首中“求簽問卜”譯為ask the gods for oracle and sight,雖然god用了復數,但是否可能使英文讀者產生與基督教上帝的聯想,而上帝并不供人求簽問卜,當然這樣的歸化譯法有助于母語為英語者的讀者理解,這也是譯者選詞的依據所在。另外,《那一刻》中“風馬”譯為wind horse,未加注釋,有可能增加讀者理解的負擔。而《問佛》中“緣”的翻譯出現了fortune和fate兩個不同的譯法,其前后不一致的現象是否有隱含之意,可能也是讀者會考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