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剛
(西藏民族大學財經學院 陜西咸陽712082)
西藏作為我國五大自治區之一,具有非常鮮明的地理、歷史、文化特點,新的歷史時期,如何推進西藏農牧業現代化是一項重要且緊迫的任務。
學界對西藏農牧業發展及現代化的研究,大致可分為以下四個方面:一是從西藏總體探討現代化,最具影響的是胡鞍鋼、溫軍(2001)等對西藏現代化的研究,他們認為西藏現代化發展應以追求共同富裕、使廣大農牧民優先受益為中心,以加快縮小城鄉發展差距為主要目標。[1]楊亞波(2010)提出加速第一次現代化進程,樹立第二次現代化的思想觀念,進而化解西藏“非典型二元結構”。[2]二是從農牧業產業化發展推動西藏農牧業現代化。張思源(2020)認為,西藏農牧業現代化應注重優化產業結構,滿足多樣化需求,提高農業機械技術水平,全面優化農業工業結構[3]。王樂君等(2016)通過實際調查,提出從稀缺、優質、高價營銷策略等入手推進西藏農牧業產業化發展。[4]張華國(2015)從環境經濟學角度,提出西藏建立觀光旅游生態農業產業體系等對策。[5]曾健(2010)認為,西藏農牧業應以提高生產要素產出率,加強基礎設置裝備推進西藏農牧業現代化發展。[6]三是從鄉村振興角度探討西藏農牧業發展,楊阿維、賈利樂(2019)運用層次分析法,得出西藏農業現代化發展處于較高程度。[7]周莉(2019)研究認為,西藏需要打造農業綠色品牌,加快農業轉型升級。[8]祿樹暉,陳東東(2018)提出通過政策保障、組織保障、工作保障和資金保障推動農牧業現代化。[9]四是從新型農牧業經營體系探討農牧業現代化。西藏農業農村廳課題組(2019)從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加快構建現代農牧業經營體系,提出對策建議。[10]陳愛東,李蘊(2018)提出三權分置下,發展適度規模經濟,構建新型農業經營體系。[11]
上述研究有一定啟發意義,但沒有解決如下幾方面問題,一是當前和今后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西藏農牧業現代化需要解決什么問題?是解決誰來種地,誰來養殖問題,還是解決農牧民增收。二是在鄉村振興背景下,農牧業如何實現產業興旺,這里的產業興旺是誰的產業興旺,是農業企業振興還是家庭農牧戶產業振興。這些問題不解決,我們所談論的問題就無的放矢,所提出對策就無法正確引導農牧業進一步發展。本文正是基于這一思考,展開對西藏農牧業現代化發展幾個問題的分析,以便更好地促進西藏農牧業與農牧區現代化。
農牧業現代化從來都不是抽象和絕對的,它是一個在一定社會環境中的相對概念。[12](P2-3)因此,在新的歷史時期,西藏農牧業現代化發展問題也一定是和我國經濟發展以及西藏特殊區情緊密相關的。
首先,西藏城鎮化、工業化程度遠低于全國平均水平。西藏農村人口占絕對優勢。2018年西藏農村人口占整個地區人口比重為68.86%,而全國農村人口占比為40.42%,西藏農村人口占比遠超過全國平均水平28.44個百分點。西藏農牧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11450元,比全國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低3167元。西藏城鄉收入差距較大,2018年西藏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為33797元,為農村居民可支配收入的2.95倍,農村居民收入遠遠落后于城鎮居民。
其次,西藏二、三產業帶動能力有限。從第一產業產值占GDP比重看,2018年西藏農牧業產值占地區總產值比重為8.81%,比全國農牧業產值比重高出1.62個百分點。這一結果表明,一方面西藏第一產業占地區總產值之比接近全國平均水平,另一方面,結合上述農村人口比重,可以發現西藏三次產業結構不合理,第二、三產業發展對農牧業剩余勞動力吸納能力有限,帶動農牧區作用不強。西藏鄉村經濟中非農產業占比處劣勢,發展速度相對于傳統農牧業較緩慢。2018年,西藏農牧業收入在農村產值中占比69.29%,農村工業占比為3.09%。
最后,農牧業是農牧民家庭收入的主要來源。從農牧民家庭收入結構看,2018年全國農戶家庭平均工資性收入占總收入的比重為41.2%,而西藏農戶家庭工資性收入僅為26.53%。說明農牧業依然是農牧戶家庭主要的收入來源,農牧業依然承擔著農牧戶生存保障作用。
西藏農牧業人口轉移需要與產業化、城鎮化同步,農牧業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將依然承擔農牧民生存保障功能。西藏的農牧業現代化是什么,該如何推進農牧業現代化建設就成為研究的一個關鍵。
不言而喻,農牧業在任何時期都非常重要。西藏農牧業具有三方面基本功能,即收入與就業、社會穩定、生態保護。
西藏農牧業的首要功能就是為西藏占絕大多數人口提供就業機會。雖然西藏產業結構已經轉變為3∶2∶1,但其城鎮化發展依然滯后,城鎮吸納農村剩余勞動力有限,也就是說,西藏第二、三產業發展水平不高,在社會分工中的地位與作用有限,難以提供足夠的優越的就業崗位。
而我國當前農牧業基本經營制度保證了農村家庭都有承包地。隨著西藏市場經濟發展,特別是西藏基礎設施高強度建設、以工代賑等推進,部分農牧區剩余勞動力從農牧業中轉移出來,通過“離土不離鄉”“離土又離鄉”等流入第二、三產業。少數有技能的農牧民在城鎮務工經商,將全家搬到城鎮生活,成為離農戶。然而,絕大多數農牧戶可以稱為兼業戶,無力長期留在城鎮,成為“半工半耕”的家計生存模式。
在西藏農牧區這種“半工半耕”家計模式,主要有以下幾種形式:一種是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模式。這種模式是以年老父母因年齡加大在城鎮無法獲得工作崗位,從而回到農牧區從事農牧業,保障一家人基本生存,而年輕子女在城鎮務工經商,獲得貨幣收入;另一種模式是以夫妻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模式,也就是妻子在家從事農牧業,照顧老人、孩子,丈夫在城鎮務工經商,提供一家人生活開支。還有一種就是兄弟姐妹之間以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模式,由于國家在西藏農牧區沒有推行獨生子女政策,而是倡導農牧民家庭生育子女不要超過三個。西藏農牧民家庭子女人數普遍較多,家庭分工中,兄弟姐妹之間往往采取部分留在家中務農務牧,部分在外務工經商。
不管是上述哪一類半工半耕模式,農牧業都是家庭必不可少的收入來源,農牧區生活費用較低,家庭支出較少。西藏二、三產業缺乏就業吸納能力,但是鄉村生活成本低,長期生活形成熟人社會,與自然高度和諧,也給在家務農務牧人口一種安全感和滿足感。正是農牧業就業,使無法在城鎮就業的農民有一個穩定的農牧業收入,增強他們的生存意義。對于發展起步較晚的西藏,在工資性收入僅為26.53%(2018年)情況下,務農務牧收入對于家庭而言不可或缺,特別是對于那些家庭相對貧困者而言,更是維持其生產和尊嚴的基礎。
由此可見,西藏農牧業現代化必須以保護廣大農牧戶家庭為前提,應該在如何服務農牧家庭經營上下功夫,幫助其克服生產生活中存在的困難,解決小農家庭干不了、干不好、不好干的問題。
西藏農牧業第二大功能是提供社會穩定,保障西藏現代化有序推進。西藏農村人口占絕對比重,農牧業穩定關系社會穩定。土地承包制保證每個農戶家庭都有土地,即便在城鎮就業或者經商失敗也可以返回農村,而不至于流離失所,造成社會不穩。經濟發展必然會出現波動,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在社會保障體系還不發達的狀態下,農村就發揮了“穩定器”“蓄水池”功能。西藏地處西南邊境,守邊固土,維護穩定任務重。只要家庭土地經營制度長期不變,就會為返鄉農牧戶提供保障,減緩因外部經濟沖擊導致的社會動蕩,起到穩定器作用。西藏農牧區穩定為西藏現代化建設提供有力支撐。
西藏農牧業第三大功能就是生態保護功能。青藏高原是我國乃至世界氣候調節器,發揮著“生態安全屏障”作用,同時又是自然條件最為脆弱的地區。通過農牧業生態系統,起到調節氣候、保護改善環境、保護生物多樣性和維護生態平衡的重要意義。農牧業生產利用資源草地、土地、淡水等都不是一般的生產要素,而是自然資本。投資自然資本不僅可以提高農牧業生產效率,可以維護和提升農牧業生態保護功能,達到人與自然和諧。
西藏農牧業整體依然屬于傳統小農經濟。基本上依托家庭承包土地經營,流轉土地規模有限。通過筆者對拉薩、山南、日喀則等地的實地調查,流轉土地主要有以下幾種類型:第一種是農牧戶之間的流轉,這種流轉更多體現為鄰里之間、親朋好友之間的土地流轉,具有非正式性、靈活性以及互惠性。流出戶一般為家庭主要成員外出務工經商難以經營土地或無力經營土地,委托他人耕種,無需正式合同,經營靈活,以流出農戶意愿而定。土地流轉無費用或費用遠低于市場價格。第二種是在精準扶貧過程中,通過地方政府整合貧困戶土地,統一開發利用,貧困戶通過分紅和參與項目建設獲取收入。西藏農牧區試圖通過開發特色農牧業,推進“一村一品、一鄉一業”擺脫貧困,實現農牧區發展。這種形式西藏各縣都有,規模有大有小,并取得一定成效。這種政府推動,貧困戶收益土地整合模式其影響范圍,經濟帶動能力還比較有限,未能惠及更多農牧民人口。第三種是部分農牧戶將土地流轉給社會資本,外來資本通過經營一定規模土地,從農牧業獲利。由于西藏地理復雜,土地零碎,能夠吸引外來資本投資農牧業的條件非常有限。外來資本往往借助政府所提供的農牧業設施,利用技術、管理、信息等優勢進行規模經營。
當下,西藏農牧業主要種植糧食作物,雖然在脫貧攻堅中,政府培育發展了部分經濟作物,但整體上依然為小農經營的糧食種植業。外部資本對西藏農牧業影響甚微,沒有像其他省市那樣,受到嚴重擠占。經濟作物種植技術要求高、標準化程度低、保鮮難度大、受市場供需影響直接、價格波動劇烈。加之農牧戶經營能力及抗風險能力有限,種植規模非常小。
相比種植經濟作物而言,種植糧食作物依然是農牧戶首選。糧食作物一個重要特點就是標準化程度高,人財物投入低,且糧食銷售受國家保護,在經營農牧業沒有優勢的情況下,一般農牧戶選擇省心省力的糧食種植。而種植糧食,家庭經營具有天然優勢,在農機機械大量替代人力情況下,糧食種植可以由婦女、老人進行精耕細作,保證糧食生產效益。
以上分析,西藏在推動農牧業現代化過程中,不能僅靠農牧業讓農牧民發家致富,也不可能通過規模化經營,而是要保障廣大農牧戶土地經營的基本權利,讓農牧戶獲得基本的生存保障。[12](P13)
對西藏農牧業現代化探討應以上述認識為前提,這里提出以下建議。
首先,保證農牧業生產基礎性條件。農牧業發展的一個底線就是農牧業生產穩定,對于自然災害頻發,靠天吃飯的西藏農牧業而言,首先需要解決的是農牧業基礎設施建設,水利灌溉,土地平整,保證農牧業可持續發展。農牧業現代化推進過程,也是新品種、新設備、新技術引進過程。這些新生產要素引進需要基礎設施服務,因此,創造一個可以為新要素引進條件,改造傳統農牧業,推進農牧業現代化才有可能。
其次,提高村社組織能力。面對單家獨戶分散經營現實,農牧戶在農牧業經營中面臨各種單家獨戶辦不了、辦不好、不好辦等急需解決但又無能為力的農牧業事務。由于土地非移動性、不可分割性特點,只能通過集體行動解決。發揮村兩委、成立合作社就成為推動農牧業現代化一個必不可少的途徑。加之,西藏農民文化程度不高,新生產要素引進困難,急需農牧業技術推廣體系建設,解決農戶生產遇到的困難。
最后,整合土地,便利農牧業生產。西藏地理環境復雜,生態環境脆弱,一方面土層薄,水資源分布不均,農牧業產量不穩定。另一方面土地零碎化,大型設施建設不能合理利用,難以發揮規模化效應。隨著經濟發展,土地細碎與分散造成農牧業經營成本增加。土地整合、連片經營成為推進西藏農牧業現代化的必要前提。
農牧業發展離不開社會經濟體系支撐。結合西藏實際,除討論農牧業外,應跳出農牧業討論農牧業。這里提出以下建議。
加快西藏工業化推動農牧業發展。一是轉移剩余勞動力的需要。通過工業化將農牧區剩余勞動力轉移出農牧業,解決農牧民收入不高,農牧業適度規模經營問題;二是綠色經濟發展的需要,隨著工業化發展,吸納足夠多農牧業人口,降低農牧民對土地、草場的依賴,有利于發展綠色農牧業,修復土地肥力,改善生態環境;三是發展現代農牧業的需要,農牧業人口減少,土地草場流轉到家庭農牧場、農牧民合作社等新型農牧業經營主體手中,有利于農牧業新技術推廣。
積極打造高原小鎮,促進農牧業與其他產業融合。“城鎮化是現代化的必由之路,是我國最大的內需潛力和發展動能所在,對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意義重大”。通過城鎮化建設,提高廣大群眾生活水平需要依托產業發展、帶動城鎮化建設。發展產業需要結合當地自然稟賦、生產生活習慣等現實因素。對西藏而言,借助地理環境,豐富畜牧業內涵,通過建立各具特色的高原小鎮,促進畜牧業與二、三產業融合。
西藏除拉薩、日喀則等地市政府所在地具有較大規模中小城市外,各縣及鄉鎮所在地人口規模、經濟集聚能力有限,可發展具有地域特色的高原小鎮,這里的高原小鎮,應包括如下內涵:一是高原小鎮,不是以生產為中心,而是為當地農牧民群眾提供生活便利,特別是提供現代化衛生、醫療、健康、教育、娛樂公共服務;二是高原小鎮凸顯為人口小集聚,而不是大規模建設。也就是說在現代化背景下,通過適度人口遷移,既能從事農牧業生產、加工、銷售,又能夠享受現代化生活服務,小鎮輻射范圍適度,不貪大圖寬,而是小而精的小鎮。西藏現代化首先表現為人民生活水平現代化,這是西藏現代化的最大特點,也是我們努力的方向。如前所述,西藏第二、三產業發展條件受限,廣大農牧區還有更多農牧民需要從事高原特色農牧業發展。
另外,還可借助援藏力量,推動農牧業發展。從20世紀80年代到現在,中央政府先后七次召開西藏工作座談會,為西藏發展投入了大量精力。西藏經濟社會所取得成就離不開各援藏單位在人、財、物、市場、信息等的大力支持。如何更有效、更充分利用好援藏力量,借助援藏資源實現經濟社會現代化,就成為一個關鍵問題。通過援助和合作,發揮援藏單位在管理、技術、市場方面優勢,積極培育經營主體,為西藏農牧業發展提供持續支持,推進高質量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