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解除條款，是否有效

文/黃連禧

作者單位 廣東百勤律師事務所

在勞動合同履行過程中，難免有勞動者會出現種種難以預料的、有違勞動紀律或職業道德的行為，而用人單位的規章制度囿于制定條件，難以對所有可能發生的嚴重違反規章制度的行為都事先作出規定，所以通常會在勞動合同中進行約定一些解除條款。那么，哪些違紀行為可以解除勞動合同，這種約定的解除條款是否有效？目前主要有兩種觀點。

觀點一：約定解除條款無效

這種觀點認為，勞動合同法相關法律及其配套法規并未賦予用人單位依據勞動合同約定解除違紀職工的權利，因此，僅有勞動合同約定但是沒有規章制度規定的，用人單位不得解除違紀職工的勞動合同。

例如，在“上海和尊商務經濟信息咨詢有限公司、宋某梅勞動合同糾紛案”中，山東省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

一、《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實施條例》（以下簡稱《勞動合同法實施條例》）第十九條列舉了用人單位可以與勞動者解除勞動合同的十四種情形，沒有任何其他彈性條款的規定，由此可知我國立法沒有給雙方可以約定解除勞動合同的余地。

二、如果允許用人單位可以約定解除勞動合同，將使《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以下簡稱《勞動合同法》）第四條有關用人單位的規章制度必須經過民主程序制定的規定落空。對于涉及職工切身利益的規章制度或重大事項，用人單位可能避開與職工代表或工會協商確定，而通過簽訂單個勞動合同予以規避。

三、根據勞動法的社會法屬性，對勞動者予以更加周全的保護。區別于普通民事合同約定解除，用人單位不得在勞動合同中約定解除勞動合同，看似犧牲了勞動者的自由磋商，實際上是加強了對勞動者權益的維護。對于用人單位可以解除勞動合同的情形，《勞動合同法》第三十九條、《勞動合同法實施條例》第十九條作了詳細的列舉式規定，不包括用人單位與勞動者預先在勞動合同中約定解除勞動合同條件的情形，故用人單位與勞動者在勞動合同中約定的用人單位單方面解除勞動合同的條件，屬于無效約定。

綜上，上海和尊咨詢公司依據勞動合同約定與宋某梅解除勞動合同的行為缺乏依據，系違法解除勞動合同[詳見《山東省青島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魯02 民終1396 號民事判決書》]。

觀點二：約定解除條款有效

這一觀點認為，勞動合同作為雙方約定權利義務的體現，只要約定內容不違法，可以作為解除違紀職工勞動合同的依據。

例如，在“趙某與易安信信息技術研發(上海)有限公司勞動合同糾紛再審案”中，趙某、易安信公司所簽《勞動合同》載明：趙某應遵守勞動紀律，不得有弄虛作假和欺詐行為，不得有暴力和不道德行為；趙某不能做出有損易安信公司名譽和利益的言行，以及有損社會公德和損毀他人利益的言行；易安信公司對趙某違反本合同所列勞動紀律和犯有其他未列舉錯誤的行為有權進行處理，處理的方式包括書面警告、解除勞動合同等；趙某在易安信公司工作期間，有擾亂工作秩序及性騷擾行為的，易安信公司可立即與趙某解除勞動合同且不支付任何補償。

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認為，易安信公司鑒于趙某對數名女同事均有肢體接觸，并有不恰當言論，引發眾多女同事反感、心理不適及負擔，與未婚女同事產生感情糾葛，有違公序良俗，在同事中產生不良影響等事實，依據雙方勞動合同相關條款規定，以趙某嚴重違反公司規章制度、勞動紀律及勞動者基本職業道德為由，解除雙方勞動合同，并無不妥。

綜合上述兩種觀點，筆者贊同“約定解除條款有效”的觀點，具體理由：

●勞動法律法規并沒有禁止勞資雙方在勞動合同中約定解除勞動合同條件。

首先，《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若干問題的意見》（勞部發〔1995〕309 號）中提出，“勞動合同的解除是指勞動合同訂立后，尚未全部履行以前，由于某種原因導致勞動合同一方或雙方當事人提前消滅勞動關系的法律行為。勞動合同的解除分為法定解除和約定解除兩種。”因此，用人單位與勞動者在勞動合同中就違紀行為、嚴重失職、營私舞弊作出約定解除條款，與法律并不沖突。

其次，《勞動合同法實施條例》第十三條規定：“用人單位與勞動者不得在勞動合同法第四十四條規定的勞動合同終止情形之外約定其他的勞動合同終止條件。”根據上述規定，行政法規明確規定不能約定勞動合同終止條件，并沒有排除約定解除條件。

●合法有效的勞動合同是契約自由、誠實信用原則的體現，其法律效力比規章制度要高。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勞動爭議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一）》［法釋（2020）26 號］第五十條第二款規定：“用人單位制定的內部規章制度與集體合同或者勞動合同約定的內容不一致，勞動者請求優先適用合同約定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根據上述規定，當勞動合同與規章制度不一致時，勞動合同的效力高于規章制度。

●勞動合同約定的違紀條款，是勞動法律賦予雙方可以約定的內容，對于當事人具有約束力。

《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第十九條規定，“勞動合同應當以書面形式訂立，并具備以下條款：……（五）勞動紀律”。根據上述規定，勞動紀律是勞動合同可以約定的條款。因此，在勞動合同中約定哪些違紀行為屬于嚴重違紀，應屬有效[詳見《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2020）滬民申347號民事裁定書》]。

結語與建議

對于勞資雙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礎上，在勞動合同中約定“勞動者出現具體的嚴重違紀行為，用人單位可以無任何補償的情況下解除勞動合同”，在沒有與辭退的法定許可條件及法定禁止性條件相沖突的前提下，若勞動者出現約定解除條件的情形，用人單位可依據勞動合同約定解除勞動者的勞動合同。

鑒于司法實踐尚未形成統一裁判意見，建議用人單位檢視自身規章制度，及時通過召開職代會或聽取全體職工意見的方式，完善規章制度制定過程中的民主程序要求，確保自身的合法權益得到實現。

對于未制定規章制度或制定規章制度但未經過民主公示程序的，可以考慮在勞動合同中約定違紀條款，為處理嚴重違紀員工預留操作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