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靈脂的本草及配伍規律考證*

易騰達，秦夢琳，劉麗寧，王莎莎，袁振儀，冮順奎

1.湖南中醫藥大學，湖南 長沙 410208； 2.昆明市中醫醫院，云南 昆明 650500

五靈脂首載于《開寶本草》[1]，其曰：“味甘，溫，無毒。主療心腹冷氣，小兒五疳，辟疫，治腸風，通利氣脈，女子月閉。出北地，此是寒號蟲糞也。”該著作從性味、毒性、功效主治及藥材的來源進行了記載，后世醫家對其進行了補充完善，但藥材的來源物種難以確認。國家中醫藥管理局2018年公布了《古代經典名方目錄(第一批)》[2]，其中含五靈脂的方雖僅身痛逐瘀湯一首，但五靈脂的本草考證仍需值得重視，尤其是基原、炮制等內容。經查閱現代文獻發現，關于五靈脂的研究多集中在現代藥理研究[3-7]、人參-五靈脂配伍應用等方面[8-10]，缺乏從基原、配伍等層面進行研究。故而本研究基于上述不足進行探討，并對五靈脂的配伍規律進行考證，以期推動經典名方的開發和應用，同時有效合理地指導五靈脂在臨床中的應用。

1 基原考

1.1 主產區為河北、山西，西北地區少量產《開寶本草》[1]云：“出北地，此是寒號蟲糞也。”該著作記載五靈脂產自“北地”，北地為古代具體地名還是泛指北方已難以確定，據史料記載[11]，公元前3世紀秦昭王曾建立北地郡(所轄為今甘肅東北部、寧夏一帶)，隨后漢、三國、晉代等多個朝代都曾在此設立北地郡，所轄地因戰爭、自然災害等原因有所改變，但多位于中國甘肅、陜西、寧夏等西北部。《本草圖經·卷第十五·蟲魚下》云：“出北地，今惟河東州郡(今屬山西)有之[12]。”該著作并附有“潞州五靈脂”圖證(見圖1)，“潞州”為今山西長治。《寶慶本草折衷·卷十七·蟲魚部》[13]記載：“出北地，及河東州郡，及潞州。”《本草原始·卷十·禽部》[14]曰：“五靈脂出北地。寒號蟲糞也。今五臺山甚多。”《本經逢原·卷四·禽部》曰：“候時鳥也，晉地有之[15]。”《醫林纂要探源·卷三·羽部》言：“出太行山及北岳諸深山中，號寒蟲屎也[16]。”《中國地道藥材鑒別使用手冊》記載，五靈脂產自河北、山西、陜西及甘肅等地[17]。日本學者難波恒雄所著《和漢藥百科圖鑒》記載，五靈脂產自河北、山西居多，甘肅少量，多為自產自銷[18]。由上可知，“北地”與其他地名呈并列關系，故可推測，“北地”是“北地郡”的可能性較大，即泛指我國甘肅、陜西、寧夏等西北部。由此推測，藥材五靈脂的主產區為河北、山西，甘肅等地少產。

1.2 古籍記載藥材來源為“寒號鳥”糞歷代醫家有關五靈脂藥材的基原物種如今難以確定，但“寒號蟲”糞即為藥材五靈脂的記載較為統一，難點為“寒號蟲”的物種確定。宋代《開寶本草》原書已佚，僅記載了產地，對“寒號蟲”的形態特征并無具體描述，其具體物種有待考證。宋代《嘉祐本草·蟲魚部卷第十六》言：“四足，有肉翅不能遠飛[19]。”宋代《本草圖經》附有圖證(見圖1)，其曰：“云是寒號蟲糞，色黑如鐵……[12]”宋代《寶慶本草折衷》曰：“此寒號蟲糞也。俗號香鼠屎[13]。”宋代《大觀本草·卷第二十二·蟲部下品》曰：“出北地，此是寒號蟲糞也[20]。”宋代《政和本草·二十二卷·蟲部下》曰：“今據寒號蟲四足，有肉翅不能遠飛，所以不入禽部[21]。”元代史學家陶宗儀著《南村輟耕錄·卷十五·寒號蟲》載有五靈脂藥材來源“寒號蟲”，別名為寒號鳥或號寒鳥，曰：“五臺山有鳥名寒號蟲。四足，有肉翅，不能飛，其糞即五靈脂……比至深冬嚴寒之際，毛羽脫落，索然如觳雛[22]。”

明代《丹鉛總錄箋證·卷之五》[23]曰：“鹖鴠，鳥夜鳴求旦也……今北方有鳥名寒號蟲，即此也。”明代《藥性要略大全·卷之十》曰：“即寒蛩糞也[24]。”筆者認為，此處記載有誤，“寒蛩”為深秋之蟋蟀，與古人記載明顯不同，故可排除五靈脂為“寒蛩糞”。明代《本草綱目·卷四十八》記載了其毛羽的季節性變化，其言：“狀如小雞，四足，有肉翅，夏月毛采五色……至冬毛落如鳥雛[25]。”《本草原始》記載：“出北地，寒號蟲糞也……其狀如小雞，四足，有肉翅，夏月毛盛，冬月裸體，晝夜鳴叫，故曰寒號[14]。”《神農本草經疏·卷二十二蟲魚部》曰：“寒號蟲，畏寒喜暖，故其糞亦溫……[26]”《物理小識·卷之十》記載了一種名為蓋鴠的物種，以柏子為食，曰：“十月毛落而寒號忍凍，冬聚柏實食之，又自食其遺，遺而復食，故其矢為五靈脂[27]。”《本草乘雅半偈·第九帙》曰：“寒冬號呼，因名寒號……生北地極寒處，五臺山中最多。狀似小雞，肉翅四足，夏月毛羽五采[28]。”《本草便·蟲魚部》[29]、《本草約言·卷二·蟲魚部》[30]、《醫學匯函·卷十三》[31]、《炮炙大法·蟲魚部》[32]、《醫宗必讀·卷四·禽部》[33]、《藥品化義·卷二血藥》[34]、《本草纂要·卷十·禽部》[35]等多部明代古籍皆記載了五靈脂為“寒號蟲”糞。

清代對五靈脂的認識多沿襲前人的記載。《本草述·卷三十》根據《說文解字》對蟲和禽的區別進行歸類，其曰：“五靈脂，寒號所遺也。寒冬號呼，因名寒號。《說文》云：有足之謂蟲。裸毛羽鱗介之總稱，故曰五靈脂，則以形舉也。一名鹖鴠。生北地極寒處，五臺山中最多。狀似小雞，肉翅四足……[36]”

《神農本草經讀·卷之四》記載其又名寒號、鴠鳥，云：“北地鳥名寒號，蟲矢也。即鴠鳥，夜鳴求旦[37]。”《本草述鉤元·卷三十》記載了寒號蟲喜歡朝南洞穴而居，言：“五靈脂，寒號蟲所遺也。先冬噙集柏實，穴居南向，餐已而遺，遺已而餐。轉展化道，形若凝脂，氣甚臊惡。味甘，氣溫，氣味俱厚[38]。”《本草詳節·卷之十一》[39]、《醫經允中·卷之十七》[40]、《本經逢原·卷四》[41]、《醫林纂要探源》[16]、《得配本草》[42]、《本草求真·卷七》[43]、《本草輯要·卷六》[44]、《本草匯纂·卷三》[45]、《本草便讀·禽類》[46]等多部清代本草著作都記載了五靈脂為“寒號蟲”糞。

1.3 藥典規定藥材來源為鼯鼠科動物復齒鼯鼠TrogopterusxanthipesMilne-Edwards的干燥糞便五靈脂入藥已1 000余年，但藥材來源一直飽受爭議。近現代以來，多部著作對五靈脂藥材來源進行考證，并予以圖證[18，47-49]，其中《動物學大辭典》將寒號蟲歸屬于哺乳類，其拉丁學名為PteropusPselaphonLay.BoninRousette，根據其描述及圖片佐證，與《本草便讀》之“寒號蟲”最為相似；《中藥志》則記載，五靈脂為橙足鼯鼠TrogopterusxanthipesMilne-Edwards的干燥糞便。藥典收錄該藥則始見于196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2版)[50]，為鼯鼠科petauristidae鼯鼠屬Trogopterus動物的干燥糞便。1977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3版)[51]對五靈脂藥材來源進行了修改，更正為鼯鼠科動物復齒鼯鼠TrogopterusxanthipesMilne-Edwards的干燥糞便而非橙足鼯鼠，自此，五靈脂藥材的具體品種正式確定下來，并沿用至199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5版)[52-53]。自1995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6版)至201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9版)將該藥材從飲片正文內容移至附錄中[54-57]，但藥材來源名稱并未改變，一直沿用1977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3版)拉丁學名。2015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10版)及202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11版)則刪除了附錄內容，五靈脂藥材徹底從藥典被移除。不同著作關于五靈脂及藥材來源的圖證見圖1。

注：A：《本草圖經》；B：《大觀本草》；C：《政和本草》；D：《本草便讀》；E：《動物學大辭典》；F：《中藥志》；G：《中華本草》；H：《和漢藥百科圖鑒》圖1 不同著作關于五靈脂及藥材來源的圖證

綜上可知，清代以前，五靈脂的藥材來源為“寒號蟲”糞，歸屬于蟲類、禽類或鳥類。《說文解字》云：“有足謂之蟲，無足謂之豸”“鳥，長尾禽總名也”“禽，走獸總名[58]。”由此可知，古人對于動物的分類多從外形特點來分，缺乏從解剖學角度或生物學角度的記載。根據古籍對五靈脂藥材來源的記載，“寒號鳥”的別名有寒號、號寒鳥、香鼠、寒號蟲、鹖鴠、鴠鳥等名稱，可以總結以下特征：①體型中等，有四足，羽翅為黏膜，不能遠飛，以滑翔為主；②夏季毛羽豐盛，冬季毛羽脫落，喜食側柏樹果實，擇洞穴朝南而居；③糞便顏色深黑，氣味臭穢；④多產于山西、河北等地，我國西北部少量產。近現代以來，1963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2版)首次收錄該藥，于1977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3版)正式確定五靈脂藥材來源為鼯鼠科動物復齒鼯鼠Trogopterus xanthipes Milne-Edwards的干燥糞便，并沿用至201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9版)，自2015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10版)被藥典移除不再收錄。

2 炮制考

古人對于五靈脂的炮制方法主要有凈制、火炒和酒炙等方法，凈制主要為將五靈脂去砂石，研末；火炒法古籍多處記載為“炒煙”后研末；酒炙一般多在凈制的基礎上加酒拌炒，并有行血生用，止血炒用的記載，具體內容見表1。

表1 五靈脂的炮制記載

3 配伍考

五靈脂入藥配伍，須緊扣“瘀血實證”為辨證要點。與不同藥物配伍，可以發揮不同的功效，配伍溫里藥高良姜，有活血祛瘀，溫中止痛的功效，長于治療寒邪內侵所致的心腹冷痛；配伍熄風藥全蝎，有活血熄風定驚之功，為治療肝風內動兼瘀血內阻所致的驚風抽搐之常用配伍；與川(草)烏配伍，具有溫經通脈，宣痹止痛之功效，長于治療寒凝血瘀所致的風寒痹痛；配伍理氣藥青皮或陳皮，為治療食積疳證、胸脘痞滿的常用藥；與川芎、當歸配伍，對于瘀血阻滯經絡所致的關節疼痛、月經不調、閉經等病證具有良好的臨床療效；與雄黃配伍，具有解毒療傷之功，可以有效治療蛇蟲咬傷，具體內容見表2。

表2 五靈脂與不同中藥配伍的功效考證

4 結語

五靈脂首載于《開寶本草·獸禽部卷第十五》[1]，系“寒號蟲”糞，經考證，為鼯鼠科動物復齒鼯鼠TrogopterusxanthipesMilne-Edwards的干燥糞便，主產區為河北、山西，我國西北地區少量產。性溫味甘，入手少陰心經和足厥陰肝經。炮制方法有凈制、火炒和酒炙等方法，多數古籍有“行血生用，止血炒用”的記載。身痛逐瘀湯為百首古代經典名方之一，載于《醫林改錯·痹證有瘀血說》[90]，書中五靈脂的炮制為炒，這與“止血炒用”的炮制方法似乎不符，然身痛逐瘀湯配伍了牛膝、當歸、川芎、桃仁、紅花等活血藥，炒五靈脂并不會影響全方活血祛瘀止痛的功效。相反，可以防止大量活血藥物耗傷氣血之弊，亦可矯味矯臭便于服用。“瘀血實證”為五靈脂適應證的辨證要點，“無瘀”及虛證所致的瘀血不宜使用。

五靈脂為血家之藥，長于活血化瘀止痛。《明醫指掌·卷一·藥性歌》記載五靈脂，其曰：“五靈脂苦，血瘀心疼，通經活血，用之極靈[94]。”《藥鑒·卷一·藥性》則云：“五靈脂定血家之疼痛，能止能行[95]。”高良姜性溫，入脾胃氣分，長于溫中祛寒，行氣止痛。《本草匯言·卷之二·草部》載有高良姜，云：“祛寒濕，溫脾胃之要藥也[64]。”寒主收引，入于經則氣滯，入于絡則血瘀。五靈脂與高良姜為伍，氣血同治，共奏活血祛瘀，溫中止痛之功，長于治療寒邪內侵所致的心腹冷痛。全蝎為熄風止痙之藥，《本草求真·卷三·驅風》記載：“全蝎，專入肝。味辛而甘……故專入肝祛風[43]。”《開寶本草·卷第十六·蟲魚下》記載：“療諸風癮疹，及中風半身不遂，口眼歪斜，語澀，手足抽掣[1]。”古人有“治風先治血”之說，治療肝風內動兼瘀血內阻所致的驚風抽搐，五靈脂與全蝎為伍，五靈脂入血分以化瘀，全蝎入肝以熄風，故為治療肝風內動兼瘀血內阻所致的驚風抽搐之常用配伍。川烏和草烏同為大辛大熱之品，功效較為相似，《本草約言·卷之一·草部》言：“川烏，散諸風之寒邪，破諸積之冷痛[30]。”《藥性歌括四百味》云：“川烏，川烏大熱，搜風入骨，濕痹寒疼，破積之物[66]。”川烏或草烏溫經通絡，五靈脂行血通絡，二者配伍為氣血同治，具有溫經通脈，宣痹止痛之功效，長于治療寒凝血瘀所致的風寒痹痛。青皮為橘未成熟之果皮，成熟久藏為陳皮。青皮行氣之力峻于陳皮，為行氣導滯之要藥，《本草圖經·果部卷第十六·橘柚》云：“青皮，主氣滯，下食，破積結及膈氣方用之[12]。”《本草綱目·果部第三十卷·橘》記載青皮曰：“治胸膈氣逆，脅痛，小腹疝氣，消乳腫，疏肝膽，瀉肺氣[25]。”五靈脂配伍理氣藥青皮或陳皮，為治療食積疳證、胸脘痞滿的常用藥。川芎入血分，《長沙藥解·卷一》言：“行經脈之閉澀，達風木之抑郁，止痛切而斷泄利，散滯氣而破瘀血[96]。”《日華子本草·草部上品之下卷》記載：“治一切風，一切氣，一切勞損，一切血，補五勞，壯筋骨，調眾脈，破療結宿血，養新血……及排膿消瘀血[97]。”當歸既補血亦活血，《本草正·芳草部》曰：“其味甘而重，故專能補血，其氣輕而辛，故又能行血，補中有動，行中有補，誠血中之氣藥，亦血中之圣藥也[63]。”《名醫別錄·中品》：“溫中止痛，除客血內塞，中風痓，汗不出，濕痹，中惡，客氣虛冷……[98]”五靈脂與川芎、當歸配伍，對于瘀血阻滯經絡所致的關節疼痛、月經不調、閉經等病癥具有良好的臨床療效。雄黃與五靈脂配伍或單藥治蛇蝎咬傷，素有記載。《嶺南衛生方》曰：“有被蛇傷而昏困者，一僧以五靈脂一兩，雄黃半兩，為末，酒下二錢，遂蘇[93]。”五靈脂與雄黃配伍，可增強解毒散瘀之功效，可以有效治療蛇蝎咬傷。

五靈脂自201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9版)后，未曾被藥典收錄，原因有下[99-100]：①隨著社會文明的進步，五靈脂因衛生問題及來源為糞便類藥物很難為大眾所接受；②五靈脂的藥材來源為鼯鼠科動物復齒鼯鼠，列入《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2016年瀕危物種紅色名錄ver3.1—近危(NT)，出于保護野生動物的目的未被列入。分析以上原因，若是因為現代社會文明發展進步，如何解釋“貓屎咖啡”和“象屎咖啡”成為時尚咖啡新寵？查閱資料發現，“貓屎咖啡”和“象屎咖啡”并不為現代社會所排斥，已然成為一種新時尚[101-102]。此外，常用動物類糞便中藥蠶沙，也并未受到社會排斥。同時，經查閱202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11版)成方制劑和單味藥制劑內容發現，仍有14種中藥制劑使用了五靈脂或其炮制品[103]，藥典飲片內容移除了五靈脂藥材，然制劑內容卻仍然使用五靈脂，這也從側面肯定了五靈脂藥材的有效性。綜上可知，保護珍稀動物為五靈脂被移除藥典的主要原因。

本研究通過考證五靈脂藥材的基原、炮制及配伍等內容，對于完善經典名方的前期工作和擴大五靈脂的臨床應用具有重要意義。然亦有一些思考：既然五靈脂已被移除藥典，是否意味著臨床將不可以使用該藥？該以何種非糞便類藥材作為五靈脂的替代品？據資料顯示，鼯鼠科動物全世界有30余種，我國有16種[104]，鼯鼠科動物其他種類的糞便是否可作為藥材五靈脂的代替品？以上問題，有待于進一步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