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德果,李姿蓉,陳其華,胡金輝
1.湖南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湖南 長沙 410000; 2.湖南中醫藥大學,湖南 長沙 410008
前列腺癌發病率高居男性惡性腫瘤的第二位,病死率位居第三位,多數患者發病年齡在55~80周歲[1]。本病早期發病隱匿,并無明顯的臨床癥狀,發生臨床癥狀時多處于中晚期或已出現遠處轉移[2]。中醫古籍并無本病的記載,但根據其臨床表現及病機,可歸于“癥瘕”“癃閉”“血尿”等疾病。諸多醫家論述其病位在男子胞(即精室),發病多與痰濁、血瘀、寒凝等因素相關[3]。《素問·奇病論》載:“胞絡者,系于腎”。前列腺癌發病與腎密切相關,或因少陰虛寒伏藏于腎絡,早期病變隱匿難覺,及至男子“精少,腎臟衰,形體皆極”,或內外風寒毒邪相合,造成痰濁、寒凝阻滯血脈,經氣不行,痰濁、血瘀、寒凝、癌毒等膠著難解,終成伏毒,邪毒積聚,日久成疾,與現代醫學遺傳學中的BRCA1/2基因突變表現存在較多相似之處。
1.1 “伏邪”與少陰虛寒“伏邪”即“潛藏于內伺時而發之病邪”,其概念應歸于中醫病因學范疇。溫病大家葉天士提出:“春溫一證,由冬令收藏未固,昔人以冬寒內伏,藏于少陰,入春發于少陽……”論述了“伏邪”和少陰的緊密聯系。尤怡于其著述《醫學讀書記》中云:“少陰為陰,寒邪亦為陰,以陰遇陰,故得藏而不發”,認為少陰虛寒易發“伏邪”之患。前列腺癌在臨床多見患者出現夜間肢冷,麻木或乏力、面色白、精神萎靡、食少便溏、排尿困難等臨床表現,均符合寒邪致病表現[4]。少陰虛寒,耗損陽氣,“陽化氣”不及導致的陽虛、血瘀、痰濁等潛藏之“伏邪”難以及時改善,終致“陰成形”太過,陰陽俱損。故少陰虛寒乃“伏邪”之主要病機[5]。
及至現代,國醫大師周仲瑛先生首次提出“伏毒論”[6],認為多種癌瘤符合“伏毒”特征。諸多內外致病邪毒伏藏于肌腠、臟腑之間,早期發病隱匿,并無明顯癥狀,一旦發病,“伏毒”早已深入臟腑,病情嚴重,有形之邪毒積聚,水聚為濕,濕聚為痰;或氣滯血瘀,終致痰瘀互結,黏膩不消,遷延難愈。“伏毒”理論目前廣泛應用于探討癌瘤的發生、侵襲轉移機制。闕祖俊等[7]將“伏毒”與現代醫學腫瘤干細胞進行關聯,提出“陽虛陰結”為惡性腫瘤的基本病機。張學鋒等[8]認為,前列腺癌的發生機制為腫瘤干細胞增殖失于調控,分化無度,是從量變到質變的病理過程。筆者認為,前列腺癌發病以“陽虛陰結”為基本病機,與“寒凝”密切相關,前列腺癌是在“少陰虛寒”的體質基礎上,受內外多種因素刺激,陽虛寒凝,痰濁、血瘀、癌毒等伏邪內生,伺時而發。
1.2 少陰虛寒與前列腺癌體質的相關性少陰經絡“虛”與“寒”是前列腺癌發生的關鍵因素。少陰主男子胞,腎精皆出諸腎,腎與男子胞直接相連。《靈樞·百病始生》云:“積之始生,得寒乃生”。腎陽乃人體陽氣之基,腎與精室同處下焦,若少陰陽氣虛損,則命門火衰,寒凝于內,精室虛寒,終成癥瘕。“積聚者,由寒氣在內所生也,血氣虛弱,風邪搏于腑臟,寒多則氣澀,氣澀則生積聚也”,少陰虛寒,寒凝精室,營衛失和,積聚由生。前列腺癌患者多屬少陰虛寒體質,并表現出明顯的體質遺傳性[9]。從物質相關性角度結合遺傳學理論分析,前列腺癌為雄性激素相關疾病,其發病多見于男子“七七”之后。其時雄性激素分泌由盛至衰,與“天癸”密切相關。王孫亞等[10]研究表明,男性“天癸”極有可能是現代醫學中的雄性激素。前列腺癌患者多稟賦不足,少陰陽氣難以升發溫煦,虛寒伏于內,具三陰冰凝之性,表現出寒凝血瘀之象,其中大多進展為激素依賴性前列腺癌。雄性激素屬陽,少陰虛寒,陽氣虛衰,終成本病,亦提示本病為少陰虛寒性疾病。前列腺癌表現出明顯的遺傳特性和體質相關性。多數前列腺癌患者體質以陽虛多見,具少陰虛寒體質,其秉承直系親屬體質,從遺傳學角度分析,類似于遺傳學中的基因突變,具有家族遺傳特性[11]。
1.3 伏邪成巢“伏邪”具有隱匿性,其發病常隱匿不發或遷延反復發作。正邪交爭貫穿于前列腺癌發生發展的始終,“伏邪”因其隱匿性,可逃避正氣抗擊,當受到內外因素刺激,“伏邪”再次發作、活躍。“伏邪”遷延日久則產生痰濁、血瘀等病理因素,膠著難解,終致病情趨于慢性化,積聚為有形之病巢。“伏邪”的潛藏隱匿性與機體正氣強弱密切相關[12]。《靈樞·邪氣臟腑病形》論述:“正邪之中人也微,先見于色,不知于身,若有若無,若亡若存,有形無形,莫知其情”,即為此理。
少陰虛寒,陽氣虛衰,寒邪潛藏于少陰經絡,易滯易積,易入難出,最終“伏邪”成巢。痰濁、血瘀、寒凝等“伏邪”化毒,阻滯少陰經絡,沖任虧虛,“血不利則為水”,濕聚下焦。因此,在前列腺癌早、中期可出現盆腔積液;加之水濕和伏毒膠結,黏膩難解,阻滯氣機,故“伏邪”為患常遷延不愈,其潛藏于肌肉腠理臟腑之間,緩慢耗傷陽氣。從遺傳學角度分析,前列腺癌患者微環境出現基因水平的甲基化修飾,激活腫瘤干細胞,使其具有強烈的侵襲性,產生多種病理產物,消耗正氣,一旦發病則來勢兇猛,易侵襲轉移至其他器官,同時易產生耐藥性,更加難以治療。
Ledet等[13]研究顯示,約21%~27%的前列腺癌發病與遺傳因素相關。目前已公布的前列腺癌易感基因包括BRCA1、BRCA2、ESR1、AR、CCND1、VEGFA、CASP3、MYC、HIF-1A等20余種[14]。在Sztupinszki等[15]的最新研究中,在基因突變導致的終身風險中,BRCA1/2基因突變產生的前列腺癌終身風險分別高達62.7%、19.3%,而其余易感基因突變產生的前列腺癌終身風險僅為3.7%~23.6%。因此,BRCA1/2基因突變在前列腺癌的遺傳學因素中扮演者主要角色,其可使男性罹患前列腺癌的風險明顯上升,并且BRCA1/2基因突變往往在男性常染色體進行顯性遺傳,現已成為前列腺癌研究領域的熱點之一。BRCA1/2是一類抑癌基因,可促進人類DNA的損傷修復、參與細胞增殖、周期以及凋亡的調控等生物學過程,Patel等[16]研究顯示,BRCA1/2基因突變可顯著提升前列腺癌、乳腺癌、卵巢癌、鼻咽癌等多種癌癥的易感性。出現BRCA1/2基因突變的患者,并非必然發生前列腺癌,其是在各種內外因素的影響下逐步積累產生“伏毒”,進而導致表觀遺傳學上的變化,消耗陽氣,終致發生前列腺癌。
Daly等[17]的最新研究表明,70%~80%的前列腺癌發生BRCA1/2基因突變患者存在家族遺傳現象。明代著名醫家萬全曾論述“伏毒”的遺傳性:“男女交媾,精氣凝結,毒亦附焉。”而對于具有遺傳性的惡性腫瘤,清代醫家吳瑭曾論述該類“伏毒”的潛藏部位:“先天之毒,藏于腎臟。”腎為精之本,腎臟內精氣的充盈決定了其后代的先天稟賦。對于家族遺傳的前列腺癌患者,多存在BRCA1/2突變基因,其往往為少陰虛寒體質,“伏毒”伏藏于少陰經絡及腎臟,構成腫瘤微環境,腫瘤微環境存在低氧、低pH值、各類炎癥因子、血管生成因子、腫瘤壞死因子以及免疫抑制等復雜多變且不可控的因素,“伏毒”漸進積累,使BRCA1/2基因出現表觀遺傳學修飾,較易發生免疫抑制及免疫逃逸而發生前列腺癌[18],與“少陰虛寒,伏邪成巢”過程較為相似。見圖1。

圖1 “少陰虛寒,伏邪成巢”理論與BRCA1/2基因突變關系圖解
發生BRCA1/2基因突變的患者,先天稟賦受父母遺傳影響形成少陰虛寒體質,在病變早期并無明顯癥狀。若其時腎中精氣仍充沛,盡管稟受父母遺傳BRCA1/2基因突變的少陰伏寒邪毒,腎中陽氣仍能抑邪祛寒,因此前列腺癌未必發病;若其時腎中精氣虧虛,在父母遺傳的BRCA1/2基因突變及表觀遺傳學甲基化修飾的聯合作用下,前列腺癌的易感性明顯提升,少陰經絡伏寒產生諸如痰濁、血瘀等各種病理產物,更加消耗機體精血,終致前列腺癌發生。
《靈樞·經脈》言:“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腦髓生”,此“精”即為腎精,元氣皆由腎精所化生。鄭欽安在《醫法圓通》中指出:“元氣為人生陰陽之主宰,人生立命全在坎中一陽,萬病皆損于一元陽氣”;祝味菊《傷寒質難》云:“抗力之消長,陽氣實主持之。陽氣者,抗力之樞紐也。陽不患多,其要在秘,及其治病,則當首重陽用;陽衰一分,則病進一分;正旺一分,則病卻一分,此必然之理也,得陽者生,失陽者死”。前列腺癌患者多為腎陽虛證,陽虛則陰盛,少陰寒邪內生,伏寒潛藏于經絡,陽氣虧虛,難以奮起抗邪,以生殖之精的方式傳至下一代,伏藏于子代少陰經絡。少陰虛寒證在早期并無明顯表現,但隨著年歲漸長及各種內外因素的作用,少陰經絡之“伏寒”化生痰、瘀、毒,膠結積聚,日久化毒,伏毒更加消耗陽氣,終致癥瘕積聚。少陰虛寒證患者,“伏寒”為其共同特征,體現在前列腺癌癌前狀態至發病的全過程。患者往往因少陰虛寒、陽氣虛耗表現出虛寒癥狀,“陽化氣”功能不足,伏毒漸進積累,積聚由生。
《黃帝內經》載:“以母為基,以父為楯”。與先天BRCA1/2基因突變類似,父母通過先天生殖之精將其體質稟賦傳至子代,同時受后天因素的影響。伏寒潛藏于陽氣最虛之處,少年陽氣旺盛,伏寒之象尚未顯現。伏寒具有“善變流動性”,在各種后天因素的作用下,即使發病亦不甚明顯,隨著年歲漸長,工作、生活壓力漸增,厥陰氣郁漸深,風木偏亢,氣機郁結,乘于中焦脾土,運化失司,表現出口干口苦、胸脅脹滿、神疲乏力、納差便溏等肝郁脾虛之證;及至病變后期,厥陰之氣下移,恰與少陰經絡伏寒遭遇,厥陰少陰受寒,此時伏寒外顯,陽氣不足,溫煦功能低下,患者多見夜間肢冷,麻木或乏力、面色白、精神萎靡、食少便溏、排尿困難等虛寒之象,故“腎虛寒凝”貫穿于前列腺癌發病的全過程。
《羊毛瘟疫新論》曰:“夫天地之氣,萬物之源也;伏邪之氣,疾病之源也。”少陰虛寒,消耗陽氣,伏邪成巢,發生前列腺癌。基于溫病大家葉天士的少陰伏寒學說,前列腺癌以少陰虛寒為發病根本,其進一步發展又和痰、瘀、毒密切相關。伏毒入少陰之絡,與瘀滯膠結難解,終成積聚。從現代醫學角度出發,前列腺癌發病與遺傳因素密切相關,BRCA1/2基因突變在前列腺癌的遺傳學因素中占據主導地位,并受多種后天因素影響,發生表觀遺傳學修飾,使患者的前列腺癌易感性明顯上升,其機制可能與Th1/Th2的比例失衡、TNF-α水平上調相關,進一步形成了腫瘤微環境。筆者認為,采用中醫藥的手段治療“伏邪”或許能夠作用于遺傳基因突變層面,不僅闡釋了具有家族遺傳性的前列腺癌的發病機制,而且為前列腺癌的防治提供了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