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廣嫻,趙博
1.貴州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貴州 貴陽 550002; 2.黔西南州中醫院,貴州 興義 562400
《黃帝內經》是將陰陽學說納入中醫理論的最早可見載體,對人體和自然界陽氣的消長有諸多論述[1]。在陰陽消長的理論研究中,一般認為陽氣在人體內是具有溫煦、推動、興奮等作用的氣,在自然界主要指具有溫熱性質的氣[2]。陰陽本源于人類發展過程中對自然界中可感知事物的抽象概括,再演化為“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周易·系辭》)的認識,探究與其相接近的象的自然變化,有利于為中醫陰陽學說的相關研究提供可量化的參考依據。
中醫學是在“天人相應”理論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早在《黃帝內經》就開始運用自然界四時陰陽之氣的變化規律闡述人體的生理、病理活動?!拔迮K應四時,各有收受”(《素問·金匱真言論》),構建了其特有的四時五臟的“時臟”理論[3-4]。就疾病的發生而言,《黃帝內經》將其總結為“陽病發于冬,陰病發于夏”(《靈樞·九針論》),故而治病應“合于四時五臟陰陽”(《素問·經脈別論》)[5]。
《黃帝內經》將四時陽陽消長的年節律體現在“春三月,此為發陳”“夏三月,此為蕃秀”“秋三月,此謂容平”“冬三月,此為閉藏”(《素問·四氣調神大論》)的論述中,同時還強調了陰陽二氣的四時變化在自然界中的重要性?!胺蛩臅r之陰陽者,萬物之根本也”。《素問·天元紀大論》揭示了太虛之中,始于一氣,分陰陽,生六元。六元以陰陽之氣的多少標以三陰三陽,本以寒暑燥濕風火,因而寒暑本是陰陽二氣的構成要素之一。本研究選取了自然界中能直觀體現四時寒暑的兩種代表性氣象要素,日照與氣溫。
有研究者以二十四節氣時陽光照射到地面的入射角與赤道面的夾角關系為據,為四時的陰陽消長建立了函數模型,且發現陰陽的消長規律同簡諧振動一致[6]。基于這種陰陽消長的函數表達,選取代表性地區的日照、氣溫數據資料進行對比分析,以探討四時陽氣消長與日照、氣溫的關系和規律。
1.1 坐標城市城市的選取,遵循以下幾點原則:基于《素問·異法方宜論》中所描述的五方之域的范圍進行選擇;參考中國氣象地理區劃[7],選擇不同分區的代表城市,對陽氣消長進行客觀探討。
有研究者通過《素問·異法方宜論》中對五方之域的描述,整理出《黃帝內經》時代的淮河流域屬中央;以今山東為中心,古東夷族群生活的地區屬東方;以黃河中上游,古羌族生活的甘青河湟地區屬西方;以古代北方蒙古高原,草原游牧民族活動的地區屬北方;以長江之南東起江浙沿海,西至云貴高原的古代百越族群生活的地區屬南方[8]。參考全國各地區主要的地理、氣候特征為劃分依據的中國氣象地理區劃,選擇山東威海、安徽合肥、上海為東方代表城市;青海西寧、新疆烏魯木齊、四川成都、西藏拉薩為西方代表城市;選擇北京、內蒙古呼和浩特、黑龍江哈爾濱為北方代表城市;選擇湖南長沙、廣東廣州、海南???、云南昆明為南方代表城市;選擇河南鄭州、湖北武漢為中央的代表城市。16個代表城市從東面的威海到西面的烏魯木齊,從北邊的哈爾濱到南邊的廣州,涵蓋中國境內主要的地形地貌和氣候類型,在經緯位置,離海遠近,地質環境等方面都各具代表性。選取其氣象數據進行研究可以客觀了解到中國各地氣候變化的基本全貌。綜上,五方代表城市見表1。

表1 五方代表城市
1.2 氣象要素:日照與氣溫寒暑是構成陽氣的要素之一,日光向背與寒熱溫涼也是人們對寒暑變化最直觀的感受,可用現代氣象要素日照與氣溫體現。氣溫表示的是大氣的冷熱程度,日照表示的是太陽對地面實際的日照時長。現代氣象學認為,實際日照時間直接影響地球表面可獲得太陽輻射能量的多少,從而影響氣溫等其他氣象要素和地表熱通量的變化[9]。因而選擇相對直觀的日照和相對綜合的氣溫作為體現寒暑變化的構成要素之一,具有可行性。
2.1 數據來源氣象數據來源于中國氣象數據網,中國地面氣候資料日值數據集,選取16個代表城市60年(1954—2013年)逐日氣溫和逐日日照時間數據。
2.2 統計學方法參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氣象行業標準《地面氣候資料30年整編常規項目及其統計方法》[10],采用各代表城市的日照和氣溫歷年日值數據相加,除以年數求得累年日均值。再求出各方城市累年均值的平均值,并繪制體現二者逐日變化趨勢的折線圖。通過四時陰陽變化的函數模型,繪制與日照及氣溫數據值相應的陰陽變化的函數表達,探討日照、氣溫與陽氣消長的關系和規律。在此基礎上,以直接來源于太陽的日照為自變量,以相對綜合的氣溫為因變量,進行回歸分析,探討二者在自然界陽氣消長中的關系。
2.3 結果
2.3.1 日照與陽氣消長東方、南方和中央日照普遍低于五方均值;西方、北方日照普遍高于五方均值,見表2。五方城市的日照除南方從冬至到春分時段和東方從夏至到秋分時段與陽氣消長趨勢相反,其余均符合四時陽氣消長趨勢。見圖1。

圖1 日照累年日均值變化趨勢與四時陽氣消長趨勢

表2 五方城市二分二至日照均值 (t/h)
2.3.2 氣溫與陽氣消長東方、南方和中央,除東方春分至夏至的時段外,其余氣溫均高于五方均值;西方、北方氣溫均低于五方均值,見表3。五方城市的氣溫變化均與四時陽氣消長變化趨勢一致。見圖2。

表3 五方城市二分二至氣溫均值 (t/℃)

圖2 氣溫累年日均值變化趨勢與四時陽氣消長趨勢對比
2.3.3 日照與氣溫的相關性若以日照為四時陽氣消長的動因之一,五方氣溫變化與日照呈明顯正相關。見圖3。

注:a:東方;b:西方;c:北方;d:南方;e:中央;**:日照與氣溫進行回歸分析顯著性P<0.001圖3 五方累年日照均值與氣溫均值的相關性
氣象學認為日照時間是反映地表接受太陽輻射量的直接氣候指標,同時也是表征氣候變化的重要氣象要素之一[11]。氣溫是用以衡量大氣冷熱程度的物理量,亦是用以衡量氣候變化的重要指標。氣象學認為,各種氣象要素均存在一定的四時節律。日照和氣溫的四時變化直接影響地球上生物的生長發育。作為靈長類動物的人而言,具有對氣候和環境變化的敏感性,在正常的情況下,通過自身調節適應環境,從而與外界維持相對穩定的狀態[12-13]。因此,出現了《素問·異法方宜論》中所述的五方之人,各有其食,各有其居的常態。
從中醫“天人相應”的角度來看,《素問·生氣通天論》揭示了人是自然界中的人,人體陰陽二氣的變化是與天氣相通,協調一致的[14]。現代研究發現,自然環境信號是生物節律的外界驅動力[13]。人體陰陽之氣的來源亦有“中”“外”之分,“根于中者,命曰神機”“根于外者,命曰氣立”(《素問·五常政大論》)。人之陰陽在體內來源于各種氣、血、精、液及相關生理活動等,在外來源于天地之所藏。亦如高士宗所述“生氣通天者,人身陰陽五行之氣,生生不已,上通于天氣也”(《素問直解》)。故而,自然界陰陽二氣的變化與人體內陰陽二氣的變化是同步的,是直接影響人的生化壽夭的重要因素。探討其相關氣象要素的變化規律,亦是為了探索影響自然界陽氣變動的基礎。
本研究結果顯示,五方累年氣溫變化與四時陽氣消長趨勢均一致。累年日照除南方冬至到春分時段,和夏至到秋分時段與陽氣消長趨勢相反,其余均符合四時陽氣消長趨勢。由于南方屬沿海地區,氣候受到海洋的調節,具有一定海洋性氣候的特點,相比內陸地區,春季遲至,夏季亦遲退。所以,出現與一般陽氣消長規律不一致的情況。實則此類情況是陽氣消長在南方會出現推遲的表現。
通過累年日照和氣溫的相關性分析可知,五方日照和氣溫的變動明顯一致,可共同作為構成四時陽氣的物質基礎。但又出現西方、北方日照普遍高于五方均值,其氣溫普遍低于五方均值的情況,故而得知自然界陽氣變動是復雜構成的綜合體現,日照和氣溫僅是其中之一。
本研究結果也發現,五方日照最高值北方、西方、中央出現在夏至前,東方、南方出現在夏至后;日照最低值西方出現在冬至前,其余四方城市均出現在冬至后。氣溫最高值均出現在夏至后大暑附近;氣溫最低值均出現在冬至后大寒附近。“二分二至”是源于古人立桿測影的直接觀測結果,體現的是以太陽為中心,地球的年周運動軌跡,并用以標記一年之中的4個特殊時間節點。因而冬至、夏至僅為太陽與地球相對運動的位置之極,而非自然界陰陽二氣變化之極。人們也普遍認為,春分和秋分是一年中“陰陽相半”且“寒暑平”之時。但通過對比五方城市的氣溫發現,春分之時的氣溫平均低于秋分之時的氣溫10.9 ℃??梢娫谘芯筷庩栂嚓P變化時,選取春分和秋分作為陰陽二氣相半的時間段,以及選取冬至、夏至作為四時陰陽消長的轉折點不甚恰當。同時也得出,五方之域的陽氣消長,時間上均存在往后推移,其轉折點多在大寒與大暑附近。
大寒時節的氣溫為一年中最低,是因為冬至之后日照時間短,地球表面白天所吸收的能量時間增加,但與夜晚所釋放的能量存在收支逆差,這個收支逆差在冬至日時并未達到最大值,所以地表實際儲蓄的能量過了冬至仍在減少。這種收支逆差在大寒時才達到最大值,大寒后,地表的實際儲能才逐漸增加,氣溫也逐漸上升。大暑時節氣溫最高,也是地表實際儲能最大的體現。同時大暑時節還處于雨季,空氣濕度大,水熱比容比干燥空氣大,故吸熱多,散熱少,此時的氣溫達到一年中的最高值。
地球上萬物變化的驅使是源自太陽的能量,因而在陰陽消長中,陽氣變動存在主動性。自然界之中的陽氣與陰氣是對立互根,互藏互用的關系,探討陽氣消長亦可明了陰氣之變。陽氣長,是地表儲存太陽能量逐漸增多的過程,陽氣消,是儲存能量逐漸減少的過程;陰氣長,是地表儲存太陽能量逐漸減少的過程,陰氣消,是存儲能量逐漸增多的過程。四時陰陽的變化體現在以大寒與大暑為轉折點的這一消一長之中。
自然界四時陽氣消長并不是一個定式,雖然在大范圍內有“生因春,長因夏,收因秋,藏因冬”(《素問·陰陽離合論》)的變化,但具體到五方又各有其規律。東方陽氣始生于大寒,盛極于立秋,在時間上相對于其余四方四時遲至。南方陽氣始生于大寒,盛極于大暑,四時陽氣變動早于東方,遲于西、北方和中央。西方陽氣始生于大寒,盛極于小暑至大暑之間,在時間上四時陽氣早于其余四方發生變動。北方陽氣始生于大寒,盛極于小暑至大暑之間,四時陽氣變動遲于西方,早于東、南方和中央。中央陽氣始生于大寒,盛極于大暑,其四時陽氣變動與五方均值均居于中間位置。四時陽氣消長的規律不僅存在時間上的推遲,同時還存在五方的差異?!疤觳蛔阄鞅?,故西北方陰也”“地不滿東南,故東南方陽也”(《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此敘述清楚地揭示了四時陰陽本存在地域差異。由于先天因素,常態下的西方、北方是陰多陽少;東方、南方是陽多陰少,這與本研究發現一致。
日照和氣溫都是構成自然界陽氣的基礎之一,亦是人體外源性陽氣的構成部分。且氣溫作為構成自然界陽氣的重要因素,可作為自然界四時陽氣消長的其中一種參考標準。五方自然界陽氣消長的總規律是從大寒到大暑陽氣逐漸增加,從大暑到大寒陽氣逐漸減少。因而在今后的相關研究中,若用氣溫寒暑之變以觀陰陽者,可用大寒、大暑作為四時陽氣消長的轉折點。陽氣消長的四時節律是古為今用的典型例子,是中醫學研究的重點內容。運用現代科技成果回探《黃帝內經》“陰陽”理論,可為中醫學理論尋其現代自然科學基礎,實現今為古證。但本研究基于小樣本數據,只選取了16個代表性城市,也只選擇了相對直觀的氣象要素進行探討。在氣象數據的時間選擇上也只是近現代的60年,相對于形成于幾千年的陰陽學說,或許大的歷史氣候背景已經改變,也需要進一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