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亂年代的綁架、除奸和謀殺

2021-09-30 11:31:39康慨

中國新聞周刊 2021年36期

康慨

《什么也別說：一樁北愛爾蘭謀殺案》

作者：[美]帕特里克·拉登·基弗

譯者：熊依旆

出版社：格致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年7月

定價：82元

《什么也別說》講了一個心痛的故事。

1972年冬，圣誕節前不久，一天夜里，十來個蒙面人闖進貝爾法斯特一處擁擠的天主教社區，當著孩子和鄰居們的面，持槍綁架了38歲的單身母親瓊·麥康維爾。瓊患有抑郁癥，靠寡婦的養老金艱難度日。她出身新教工人家庭，十幾歲就嫁給了天主教退伍兵，在丈夫病死前，一連生下14個孩子，成活了10個。自從1972年那個冬夜，他們再也沒有見過母親。

帶走她的是愛爾蘭共和軍。從未證實的傳聞說，她是告密者和英軍的婆姨，又有人指控她在家中暗藏無線電發射機。“告密者是最低等的生命?！背殛牭囊晃慌爢T多年以后冷酷地說，“他們不配做人，死刑太便宜他們了。”

《什么也別說》的副題是“一樁北愛爾蘭謀殺案”，但書中所講的遠不止一起謀殺，而是謀殺連著謀殺。它也不是小說，而是一部厚逾五百頁的紀實故事，其背景是1960年代末到1998年的北愛動亂（The Troubles）——一個用“麻煩”命名、用殘殺定義的時代，一個充滿了爆炸和暗殺、伏擊和綁架、反抗和鎮壓、拷打和監禁、越獄和絕食、私刑處決和矢口否認的時代。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母、老人失去兒女，人間悲劇天天上演。因此毫不奇怪，書里從頭到尾，都是政治動機驅動下的暴力犯罪。

愛爾蘭共和國1922年成立后，愛爾蘭島上的北部六郡仍然留在英國。人口占少數的天主教徒為了實現全島統一，繼續支持武裝斗爭。1969年，共和軍分裂，激進的臨時派將暴力升級，由此開始了長達三十年的動亂。他們既襲擊英軍，也濫殺平民，甚至行刺撒切爾首相，炸死皇親蒙巴頓勛爵，用迫擊炮轟擊唐寧街十號，由此招來英國政府愈加殘酷的鎮壓。雙方都從東方游擊戰的思想中汲取養分。前者相信，共和軍戰士和廣大天主教群眾是魚水關系。后者也走群眾路線，廣泛撒網，布設線人，鼓勵告密和揭發。但對受害者的命運和幸存者的創傷，北愛社會心照不宣地奉行著沉默的準則。

《什么也別說》在敘事上的最大成就，是小說一樣精巧的結構?；ビ昧艘环N看似不疾不徐的節奏，一磚一瓦地建構，按照時間順序，分頭并進，講述多個共和軍成員的故事，如綽號“黑子”、殺人如麻的貝爾法斯特旅指揮官布倫丹·休斯、以“恐怖姐妹”之稱名噪一時的炸彈客杜洛爾絲和瑪麗安·普賴斯，以及共和軍政治組織新芬黨的黨魁格里·亞當斯。當他們的故事和失蹤母親的故事終于匯合在一起時，已經過去了31個年頭。2003年，有人在愛爾蘭共和國的一處海灘上，發現了沙子里露出的一塊布料，沙子下面躺著瓊的骨骸，后腦致命的槍孔在法醫眼里清晰可見。

還有更多、更隱秘的暴力。母親被綁架后，她未成年的孩子們被送進孤兒院，反復遭受修女的鞭打和修士的強奸。為了爭取戰俘或政治犯的待遇，休斯和普賴斯姐妹都曾在獄中參與絕食。書中描述了堪稱酷刑的強制進食?！八@恐地看著一雙手將她的嘴掰開。”基弗寫道，“有人粗暴地把一樣東西塞進了她的嘴里，那是一個中間帶孔的小木塊。另一雙手拿來了一根細長的橡膠管，接著把橡膠管的一端穿進木塊的孔內，開始沿著她的喉嚨往下移動。橡膠管貼著扁桃體蜿蜒滑過，這令她喘不過氣來，并近乎窒息地不斷作嘔。她試圖將管子咬斷，可那塊木頭擋在了中間。幾名獄警按住了她的身體，然后她感覺液體順著橡膠管流入了她的肚子里?！?/p>

基弗是美國記者，祖上來自愛爾蘭。他沒有回避共和軍戰士面對的法律和道德困境：聲稱獻身于正義事業，雙手卻沾滿了婦孺的鮮血。尤其是格里·亞當斯，這個貝爾法斯特的小孩聽見都會嚇得不敢哭鬧的可怕名字，幾十年來被輿論公判的北愛地區最大的恐怖分子，及時抓住了和平的機遇，搖身一變，成了魅力超凡的政治領袖、熱愛生活的好男人和慈眉善目的鄰家阿公。但這種戲劇性轉變的背后，又何嘗沒有與時俱進的政治技巧和化干戈為玉帛的歷史成就。因為無論如何，和平總是民意所向，炸彈卻不得人心。

《什么也別說》值得一讀，但中譯本的個別名詞或可商榷。也許，譯作“動亂”而非“北愛爾蘭問題”，“共和派”而非“共和黨”……“《受難節協議》”而非“《北愛爾蘭和平協議》”，要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