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儒林外史》作為描寫儒林文人的代表作之一,其中描繪了相當多文人相聚的場景,本文主要探究書中文人聚會的要素,了解聚會功能的豐富性和重要性,最后分析書中產生如此之多文人聚會的深層因素。
關鍵詞:《儒林外史》;文人聚會;特點;文學功能;深層因素
《儒林外史》中有多次文人的聚會活動,盡管這些聚會的規模大小、形成原因、目的和意義等各不相同,參會人員也良莠不齊,但每次聚會對小說情節的發展、人物形象的塑造、風俗文化的體現等都起到了或多或少的作用。本文主要以三人以上的文人聚會為主要切入點,以此來觀察《儒林外史》中文人聚會的人員、形式和地點等要素,分析這些聚會的文學功能性,并探究作者記錄如此之多的文人聚會的原因。
一、文人聚會的人員、類型及地點
此部分主要對文人聚會中的若干方面進行基本分析,以更好地認知《儒林外史》中文人聚會的特點。
(一)聚會人員
吳敬梓在書中窮形盡相地描繪了相當多文人士子,他們中有相當一部分識字之人便自詡“名士”,聚會中的文人良莠不齊,間或還有無才之人濫竽充數。而“外史”二字恰好表明書中絕大部分讀書人已經遠離傳統文人的氣節和情操,即所謂的“儒而不儒,士而不士,遂有《外史》之作”。[1]而且這些文人聚會活動的群體不僅是同一階層身份,而是延伸至鹽商、俠士、戲子等社會各階層,因而《儒林外史》中具有“風雅”意味的文人聚會倒是罕見,更能反映作者當時所處社會的文人交際的真實性、廣泛性與世俗性。
(二)聚會類型
《儒林外史》中的文人聚會與世俗化的聚會有相似的一面,如文人聚會多伴有宴飲場合,多備有各種美食、茶酒,這種世俗化、平民化的飲食內容符合人們的聚會習慣,使小說中的聚會更加具有真實性、親切感。而又因文人聚會的目的、性質的不同,這些聚會也表現出獨特的內容及形式,或是遵循禮樂傳統的理想寄托,或是文人朋友之間的娛樂之舉,或是關系較為親密的文人之間的私下聚會。
1.祭典、習俗類的文人聚會
文中記錄了許多祭典、習俗類的聚會,包含了深厚的文化內蘊。這種文人聚會場面莊重、有一定流程與安排,在表現文化追求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宣揚了作者對時人、時事等的價值取向和感情傾向。例如泰伯祠大祭盛典,諸多文人在祭祀部分極講究禮樂傳統步驟,作者為的就是“借此大家習學禮樂,成就出些人才,也可以助一助政教”。
2.應酬、娛樂的文人聚會
非祭典、習俗類的文人聚會多為娛樂之舉,雅集中的文藝切磋活動較少,其中少數品詩、評文的情節也凸顯出多數文人的知識涵養不足。這種情況有時會使聚會的性質發生變化,如西湖詩會本為一場文人之間的“雅集”,作者卻重點描寫了文人們對口腹之欲的追求,欲望的不堪入目,詩文切磋的技藝不卓,難免讓人懷疑這是一場什么性質的聚會。
3.巧合、隨意性的文人聚會
文人之間私交甚廣,除卻約定的聚會外,文人間的許多隨意性的走訪、拜謁也較常見地出現在文中。例如在書中第四回,張靜齋與范進本意是去高要知縣湯奉處打秋風,卻在見湯知縣之前先遇到了嚴貢生,張范與嚴三位倒是先宴聚了一番。這樣的聚會在書中還有很多,這些聚會具有巧合性、不確定性,對于人物性格描寫和情節推動具有一定的作用。
(三)聚會地點
1.文人聚會發生的地域背景
筆者觀書中涉及到的地域其實是十分廣闊的,但是文人聚會出現的頻率較高的地區多集中于江南城鎮地區,像南京、揚州,五河等地。而文人常聚于這寫地區的原因大致有以下幾點:一是江南地區經濟較為發達,為多數文人提供了謀生的環境,這為文人聚會奠定了良好的物質基礎;二是城鎮地區因為長期的人口聚集,歷史文化基礎較深厚,文人士子難免對于這個地區有向往之情;三是此地區水系發達、交通便利,為文人走訪、交際提供了有利條件。
2.文人聚會發生的小場景
文人階層比普通百姓更加講究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上的精致,因此文人聚會的地點不同于其他職業和身份的人群,這體現了文人群體獨特的審美意趣以及附庸風雅的心理。而書中除卻特殊聚會需要的空間場景,文人聚會發生的更具體的、更具文人特質的小場景則多在河湖旁和客廳、書房內,這對聚會的性質或多或少有影響。
2.1河湖旁
古代文人歷來對自然景色有向往之情,因此他們對山林、河川等自然之美具有獨特的審美感受。他們的身份讓他們極其追求雅致,而山林河湖充滿了詩意,為文人們提供了遠離塵囂的場所,因此山水之處極受文人雅士們的推崇。文中記錄了較多的河湖旁的聚會,頗多為應酬娛樂、飲酒賦詩性質的聚會。聚會中人物自居風雅,唱酬娛樂,美好的自然風景為聚會增添了雅致詩情。在書中第三十回,杜慎卿和季葦蕭二人也在莫愁湖上“逞風流”,第三十五回,莊尚志與杜少卿、遲衡山等人,于南京元武湖清談甚歡……花酒陶情之時,湖光山色為文人聚會增添了無限韻味。
2.2廳堂、書房內
古代文人常在客廳、書房行待客之禮,《儒林外史》中描繪了眾多的文人聚會,其中客廳、書房成為了若干聚會發生的常見地方。廳堂、書房都是比較封閉、私密性很強的空間,在這種空間里舉行的聚會多為文人間的私交聚會,相較于開闊場景下的聚會,其間多伴有的是較為隨意性的交談,但其對發生的禮制活動和唱酬、娛樂活動的豐富性可能有所限制。
二、文人聚會的文學功能
文人聚會作為文人活動的一種形式,在《儒林外史》中自然被大量書寫與描繪,聚會成為小說重要的敘事手段,它一方面與故事情節聯系緊密,一方面又為人物活動提供了活動場景,文人間的對話、行動等都容納于其中,可見文人聚會是書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簡而言之,它與文本、文人的關系都相當緊密,這些聯系體現了它的文學功能。
(一)文人聚會與文本之聯系——結構功能
本文所探討的文人聚會與文本之間的聯系,主要表現為文人聚會在《儒林外史》中的結構功能。文中描寫了大量文人間的聚會并不是隨意為之,它成為小說敘事的一種手段,其結構作用表現在貫通小說情節和勾連各色人物上。
1.貫穿情節
在《儒林外史》中,以單個人物為情節中心,幾個章節便成為一個故事單元。而文人間的聚會常見于各故事單元中,起到了很強的貫通作用。如第二十六回中,季太守宴請鮑文卿,其間有季葦蕭陪坐,這為下一回目鮑延璽與季葦蕭的相遇埋下了伏筆,使他的再次出現不顯突兀,進而產生新的小說情節。
2.勾連人物
《儒林外史》中回目和人物眾多,如何讓人物合理地分布、勾連是十分重要和必要的。每個人物帶著自己的故事和其他人物勾連,難免就會形成文人間的聚會。而形形色色的大小聚會讓人物之間的聯系更為緊密,讓小說具有了動態的延續過程,不似真正意義上的“短制”,互不相連,這對于表現《儒林外史》的主題和意義起到了集約效果。
而勾連人物的作用,首先便體現在引出新人物上。文人聚會匯集眾多文人士子,他們的交際關系也是逐漸輻射給其他人的,各色人物之間通過聚會形成了一張關系網。除了個別自然入場的人物之外,文人的入場方式書中多次通過文人之口提及下文要出場的其他人物,或是以此文人為紐帶連接彼文人的故事,從而讓各色人物“行列而來”,不顯突兀。
其次,文人聚會能匯集更多相似品性的文人,起到聚合作用。書中的文人承載著作者的思想和意圖紛至沓來,因此在人物和人物關系上處處體現了文本意圖。作者如此集中地敘述文人,主要也是為了勾勒出明清文人士子群像,從而反映儒林、世相和人情,不僅要發現從人物身上體現出來的社會問題,還要寄托理想并去解決這些問題。
(二)文人聚會與文人之聯系——表現功能
文人聚會與文人之聯系,除卻上文提及的勾連人物的作用,文人聚會也是刻畫人物性格的有效方式。筆者暫不論大社會背景下的人物共性,單就文人聚會營造的小空間場所而言,聚會人物之間的對話、行為,他們微妙的關系及其流動變化,都能成為塑造人物形象的有效途徑。筆者將這方面的作用劃分為兩個部分:表現人物性格和塑造人物性格。
1.表現人物性格
文人聚會作為聯系人際關系的平臺,文人士子面對不同的情況,不同的人物,往往會展示出不同的性格,他們的性格在聚會中便可窺之一二。杜慎卿自認為是個不流于俗、高雅風流的才俊,從書中第二十九回的幾次聚會來看,作者多次提到杜之吃食清雅,喜江南鰣魚、櫻、筍等物,不喜俗食,加之其學識不俗,暫可視為風雅名士。然而在第三十回中,他要納美妾,但卻對季葦蕭說:“為嗣續大計,無可奈何;不然,我做這事怎的?”“婦人那有一個好的?小弟性情,是和婦人隔著三間屋就聞見他的臭氣。”[2]他以端莊之態引用激憤之語,“臭氣”二字更顯其矯揉做作、虛偽不已。而他舉辦莫愁湖梨園大會不僅是為了尋歡作樂,也是為自己博取名聲,成為了沽名釣譽的一類人物,因此在書中第四十六回中,杜慎卿這一番熱鬧,在虞育德等真名士品評時不過一笑而過,或許成為了笑談。以上這些文字說明,與他風流名士的形象大不相同,反而頗具諷刺意味。
2.塑造人物性格
上文提及的文人聚會具有聚合作用,而這種聚合力產生后往往能帶出新的人物關系。一個人的性格不是靜態的,它會隨著新的交際關系、新的環境等產生新變化。書中的匡超人便是這樣一個典型人物,他原來是一個本分踏實、孝順父母的人,性格中潛藏著“乖覺”,但隨著景江蘭的引導,他加入到了“名士”行列之中,參與這些斗方名士的交往聚會,聚會的聚合作用讓他逐漸被浸染,客觀環境的改變讓他迷失自我,了解到學識之外還有名望這種東西。在不斷更新的交際關系中,他的性格也在不斷變化,可見聚會在塑造人物性格上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三、文人聚會之深層因素
《儒林外史》中的文人聚會雅趣不足,文人間聚會的目的也變得復雜起來。文中記錄了如此之多的文人聚會,更多地表露了一種畸形的交際觀與日益低下的社會風氣,而書中文人如此熱衷于集聚,是受書中的社會背景和文人群體的特殊性影響的。
(一)聚會傳統
古人有言:“群居而切磋”,可以說“樂群”是文人們普遍擁有的心理傾向,已深化為一種“社會性地體現在身體中的”慣習,[3]漫長的歷史沒有將文人們各自沖散,反而讓他們喜于相聚。聚會不僅僅成為文人們生活中的一種消遣,也為他們提供了創作作品與交際友人的絕好時機。到了明清時期,文人喜聚會的傳統依舊存在,而在《儒林外史》中記錄的讀書人勉強算的上“文人”,其中的大多數辛苦地維持著文人的身份,也就沽名釣譽的追求著文人的“風流”“高雅”等, 企圖通過參與文人聚會融入這一階層。
(二)文人的生存困境
到了明清時期,商品經濟的發展和八股取士的高壓,文人們的精神風貌已經大不如前,這令“文人”這個群體的準入門檻已經越來越低。人不能脫離社會而存在,《儒林外史》中的文人在當時的社會大環境下難免會被裹挾,呈現出特殊的一面,而文人聚會恰好體現了一部分文人的生存空間,間接地反映了政治、經濟等其他方面的真實情況。
1.科舉制度的發展
隨著時代的發展,尤其是隋唐時期之后盛行的科舉取士,使得文化中心下移,文化不再為上層社會所壟斷,平民階層也能參與其中,這使得文人群體逐漸擴大。明清文化專制加強,選拔人才的科舉制度逐漸僵化,這對世風、學風等造成了負面影響。書中的文人士子們對功名更是趨之若鶩,研讀經典名著不是為了“仁義禮智信”,而是成為通往富貴功名道路的墊腳石,這種情況在聚會中多次被體現出來。如書中第三十回,高翰林在聚會中的一席話:
他家祖上幾十代行醫,廣積陰德,家里也掙了許多田產。到了他家殿元公,發達了去,雖做了幾十年官,卻不會尋一個錢來家……這些話,是教養題目文章里的詞藻,他竟拿著當了真!惹的上司不喜歡,把個官弄掉了。[4]382
高翰林痛斥別人的種種事跡,恰能說明他本人的卑劣下作,何以配得上“名士”二字呢?高翰林、魯編修之流甚多,反映了社會上文人的普遍心態。諸多文人企圖通多聚會去擴大交際圈,不過是便于他們打通關系、追名逐利而已。
2.商品經濟的沖擊
經濟的膨脹讓人們對物質財富更加追求,人的精神也逐漸變得空虛,人們開始思考的是“生存問題”而不是“存在問題”,社會風尚也不可能避免的走向浮躁與墮落。《儒林外史》中許多文人喪失了文人的清高,混跡在各種交際聚會之中,窮困潦倒成為許多文人不得不交際聚會的原因之一,貧苦的文人們只有積極地交友相聚,才能滿足他們的口腹之欲和財勢之欲。如書中第四回,張靜齋勸說范進與其一同前往湯知縣處打秋風;書中第二十九回,季恬逸面對窘困的生計問題時,攛掇蕭金鉉為諸葛天申選文章。
文人聚會表現出來的可以說是文人種種欲望的集合體,沒有了功名富貴做保障,鮮少有文人能泰然處之,在他們的生存困境中,文人意識大部分喪失。
結語
《儒林外史》勾勒了士人群像,其中產生了相當多的文人聚會,而這些聚會的內涵和作用是十分豐富的。本文主要從文人聚會的基本情況、文學功能和文人集聚的原因幾個方面進行探討,但文人聚會對文化、風俗等方面的影響未做詳細闡述,還需要筆者和更多研究者的進一步研究。
參考文獻
[1]胡益民,周月亮.<儒林外史>與中國士文化[M].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5 ,第 29 頁。
[2](清)吳敬梓著,陳美林批注.新批<儒林外史>[M].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第334頁。
[3]布迪厄,華康德.實踐與反思——反思社會學導引[M].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第170頁。
[4](清)吳敬梓著,陳美林批注.新批<儒林外史>[M].江蘇: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第382頁。
作者簡介:蔣秀梅 (1995-),女,漢,安徽阜陽,研究生,研究方向:明清文學,單位:揚州大學,單位所在地:江蘇揚州,單位郵編225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