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蔭榆：一位被誤讀的教育家

邱益蓮

第一次知道楊蔭榆的名字，是在魯迅先生的作品中。年少時讀魯迅的文章，腦海里跟著先生認定楊蔭榆是北京女子師范大學的一個反動透頂的女權威，一個強權專制的女校長，一個迫害愛國學生的“廣有羽翼”的壞蛋。

成年后，看的書多了，時有發現楊蔭榆的許多另一面。先是楊蔭榆的死，她竟然是為了同鄉婦女免遭日寇蹂躪而抗爭被日本人殺害的。當時很多日本兵在蘇州橫行搶劫，強奸婦女。楊蔭榆多次只身前往日軍軍營，譴責日本士兵搶劫、強奸婦女的暴行。1938年某天，兩個日本兵以商量返還蘇州百姓被搶的財物為借口，騙她出門。當她走到吳門橋上時，日本士兵突然開槍將楊蔭榆打死。聽蘇州當地老教授說，當初日軍多次要楊蔭榆為日軍效力，楊蔭榆堅決拒絕。我第一次發現，一個曾經以強悍出名的女校長，竟然是一位抗日志士。客觀而論，她的名字應該被列入抗日烈士名錄。可是我很少見到贊頌她、紀念她的文字，自然先入為主從魯迅先生的文章中記住了她是一個迫害進步青年的惡毒女校長。

讀楊絳先生的文章，又發現楊蔭榆竟然和楊絳先生有瓜葛，她是楊絳先生的三姑媽。有了這層關系，便激發了我進一步去窺探楊蔭榆這個頗具爭議的人物的興趣。于是，我又了解到楊蔭榆作為女人的人生不幸，以及作為女學者是怎樣煉成的。

楊蔭榆雖然出身蘇州望族，卻因長相不美從小遭父母嫌棄，長大后因母命嫁入門當戶對的蔣姓人家，但是進門才發現蔣家少爺、她的丈夫竟然是個智障。生性要強的楊蔭榆，硬是掙脫牢籠，跑回娘家退了這門親。婚姻的失敗，使她將全部精力用在研究學問上。她先是東渡日本公費留學，在日本東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學習6年，畢業后回到國內，第二年在北京女子高等師范學校工作。之后她作為優秀人才被當時教育部公派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專修教育，師從著名學者杜威。回國后，即1924年，39歲的楊蔭榆出任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校長。無論在當時還是現在看，楊蔭榆都是獨立自強的典范。特別是在當時，一個“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時代，楊蔭榆不甘命運的擺布，憑著自強不息獲得公費留學的資格，乃至成為中國教育史上第一位女性大學校長，不能不說這是一個奇女子。

受到西方先進文化思想影響的楊蔭榆，認同規則，凡事恪守規則，說話辦事帶有西方的直來直往風格，而且她主張教育與政治分離。她主持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時，就是努力踐行這一主張的。

楊蔭榆與劉和珍等女學生以及魯迅等教員到底有什么過節呢？我查資料發現，1925年5月7日，楊蔭榆以國恥紀念日的名義舉行演講會，她作為主席登臺，卻被劉和珍、許廣平等人抗議阻止。楊蔭榆于是決定開除劉和珍、許廣平、浦振聲等6人，即魯迅先生在《記念劉和珍君》一文中談到的“她的姓名第一次為我所見，是在去年夏初楊蔭榆女士做女子師范大學校長，開除校中六個學生自治會職員的時候”這件事。楊蔭榆開除6名學生的決定一出，立即激起學生的強烈反抗，引發了學潮。女學生們在魯迅等人的大力支持下，開展了驅逐楊蔭榆的活動，學生在她的辦公室門上貼上封條和大字報，楊蔭榆被迫搬到校外辦公。

1925年8月1日，楊蔭榆在警察的護送下回校辦公，逼迫占校的學生離校。部分女生招來附近學校的男生做外援，使用磚石和棍棒進行對抗，引發警察與學生的沖突。地質學家李四光先生后來回憶自己當時現場親歷楊蔭榆被學生圍攻唾罵：“那時楊先生仿佛拿出全副的精神，一面吩咐巡警，無論如何不準動手;一面硬跑出門外，前后左右有巡警包圍……”

由于驅逐校長的風潮愈演愈烈，1925年8月，楊蔭榆在劉和珍等人的驅逐下被迫離職，不久后回到家鄉蘇州。

筆者以前也一直以為“三一八”慘案與楊蔭榆有很大關系，以為劉和珍的死是楊蔭榆迫害的。其實，“三一八”慘案發生在1926年3月18日，此時距楊蔭榆辭職有半年之久。因此這次慘案與楊蔭榆沒有半點關系。

在驅逐楊蔭榆的風潮中，魯迅先生寫下了《寡婦主義》《忽然想到（七至九）》《“碰壁”之后》《并非閑話》《我的“籍”與“系”》《補白》《答KS君》等文章對楊蔭榆進行無情批判。特別是《寡婦主義》一文，以楊蔭榆的失敗婚姻來譏笑楊蔭榆是“擬寡婦”，對楊蔭榆進行人身攻擊。

楊蔭榆女士之所以能到北京女子師范大學做校長，得力于魯迅先生的好友許壽裳先生的推薦。為何魯迅先生對一個女校長這么窮追猛打呢？一部分原因可能是重規矩教育的楊蔭榆一掌管北京女子師范大學，就頒布了兩條規矩。一是要求本校的教員，應該依照北大的規則只能專任，不能兼任。而魯迅當時是在教育部拿正式工資的人，在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是兼職教員，按規矩魯迅要被辭退，不能再賺兼職的外快。二是楊蔭榆要求本校的學生應該自尊自愛自強，不要跟教員之間有過于密切的關系。因為當時不少教員作為名人，與女學生正在熱戀中。楊蔭榆以保護女學生為名，發布文件禁止教員與女學生談戀愛。這一政令，干涉了師生戀愛自由，引起很多熱戀中的師生不滿。不過今天的師德師風中也明確規定教師不可以與在校學生談戀愛。當然最主要的應該是對學生運動的態度上，魯迅支持學生運動，楊蔭榆認為學生不應該參與政治，而應該致力于學業。這些引發了魯迅與楊蔭榆之間的矛盾。

楊蔭榆作為杜威的高足，在美國學習期間獲得優秀獎勵。魯迅先生在多篇文章中對她進行抨擊甚至人身攻擊，她卻始終沒有做出任何回應。這不知道是楊蔭榆的不屑，還是另有隱衷。

楊蔭榆是一個致力于教育發展的人。在特定的歷史時期，她嚴厲的治校之風、她只管治學不過問政治的主張，和時代格格不入，以致她一直被罵。也許這和她的教育理想主義、性格偏執、為人恪守規矩而不知變通有關系。用音樂家曹安和的話來說：“這個人其實不失為一個好人，就是太古板。”

蔡元培在執掌北大時，也對學生提出了治校的三宗旨：“一曰抱定宗旨，二曰砥礪德行，三曰敬愛師友。”為了講義費，蔡元培先生也有擼起袖子要和鬧事的學生干一場的沖突。蔡先生雖不主張學生參與政治，但不過分反對，懂得變通。他在后世眼里一直是一個偉大的教育家的形象。假如楊蔭榆懂得變通，也許她不需背負罵名，而且還可以作為一個女教育家、中國首位女性大學校長而被載入史冊。

楊蔭榆在學生眼中是個怎樣的人呢？ 她的學生謝巾粹回憶：“楊先生在女二師，恰是吾級的級任老師。吾們既佩服楊師的學識、經驗，更感覺楊師的和藹可親、熱心懇切，宛如慈母的態度。后楊師應聘北女師，我級同學哭留無效，一別二十余年。”回蘇州后在東吳大學（蘇州大學前身）任教期間，當校方要開除一個行為怪異、不守紀律的學生時，楊蔭榆考慮到他的前程，竟不同意開除。1935年之后，楊蔭榆辭掉一切公職，在家鄉辦學，專給貧困家庭的女孩授課。這份公益心，也是值得肯定的。

楊絳曾評價楊蔭榆說：“她好像忘了自己是女人，對戀愛和結婚全不在念。她跳出家庭，就一心投身社會，指望有所作為。她留美回國，做了女師大的校長，大約也自信能有所作為。可是她多年在國外埋頭苦讀，沒看見國內的革命潮流;她不能理解當前的時勢，她也沒看清自己所處的地位。”楊蔭榆一直被人誤讀，也許和她的不合時宜有關。

歷史人物的功過是非，只能留給后人去評價。我們應尊重事實，給他們客觀公允的評價，不能因權威的一言而毀之，亦不能因一句盛贊而以偏概全。還原每一個歷史人物的真實面目，不僅是對逝者應有的尊重，也能顯示文化的大氣與自信。

（作者單位：江西省九江外國語學校高中部）

（插圖：羅家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