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永福
摘 要 語文學的建構,要有三個層次,即語言學與文章學、閱讀學與寫作學、文學與文化。這三個層次是遞升的。文章學的解讀,要化靜為動,轉化為閱讀與寫作。能力由低到高,有層級之分。
關鍵詞 語文學;文章學;閱讀與寫作;文學與文化
語文教學需要有學理上的依據,也即要有語文學的建構,才便于指導教學。比如曾有過“字、詞、句、篇、語、修、邏、文”的八字方針。其中文字、詞語、句子、語法、修辭,屬于語言學;篇即篇章,屬于文章學;邏為邏輯,屬于思維學科;文則就是文學。此種建構顯然是偏重于語言學的。其實,與語文較密切的學科有語言學、文章學、閱讀學、寫作學、文學、文化等。且可分三個層次,即語言學與文章學為第一層次,閱讀學與寫作學為第二層次,文學與文化為第三層次。簡而言之,就是語言與文章、閱讀與寫作、文學與文化。
劉勰在《文心雕龍·章句》中說:“夫設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曰章,位言曰句。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安頓情理要有合適的處所,布置語言要有恰當的位置。安頓情理的處所叫章,布置語言的位置叫句。所以章就是顯明,句則是分界。“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積句而成章,積章而成篇。篇之彪炳,章無疵也;章之明靡,句無玷也;句之清英,字不妄也;振本而末從,知一而萬畢矣。”人們寫文章立言,用字聯綴成句,積聚句子而成章節,積合章節而成文篇。全篇文采煥發,是由于各章沒有毛病;每章明晰華麗,是由于句子沒有缺點;句子都清楚明晰,是因每個字都不亂下。這就像振動樹的根干,枝葉便跟著搖動,懂得了這一道理,其他的全都明白了。“句司數字,待連接以為用;章總一義,須意窮而成體。”句子有若干個字,要把這些字連接好了才有用;每章都有個總的意思,要把這個意思表達完全才成一個整體。語言建構始于組詞造句,再逐級擴大,直到寫出段落及篇章。這其間,可以段落為衡量單位,即能寫成段落的文字。清代的章學誠認為:“今使孺子屬文,雖僅片言數語,必成其章。”章即完整的段。以小兒為喻,面目肩背手足不是逐步生出來的,應當是完全具足的,不過是具體而微而已。
葉圣陶在《中學語文科課程標準》中說:“語法、修辭法、作文法、思想方法都不作孤立的教學,孤立的教學徒然研討一些死知識,勞而少功;必須就實際的聽、說、閱讀之中相機提出。”“普通話、方言、文言的語匯、語法、修辭格三方面,要隨時從教材中提出實例,作彼此的比較研究。比較研究不必像做研究那么細密,只要使學生養成這么個習慣就成。”則還要結合教材實例,即從相關文本中選取例子。語法修辭之類,曾是語文知識的重點。但也不能只停留于語句層面,仍要關聯段落和篇章。葉圣陶在《從〈語法修辭講話〉談起》中說:“這里頭只講到句,沒談段落和篇章。一般語法書原來大都如此。可是《講話》既然把語法和修辭合起來談,既然著重在討論語言的使用,這就離不了思維的條理,而思維的條理常常在一段一篇里看出來。上下兩句分開來看都完整,連起來看可不相應,那就說不上恰當地使用語言。前后兩段分開來看都要得,連起來看可搭不上,那也說不上恰當地使用語言。因此,要給讀者更多的幫助,應該在下一句和上一句、后一段和前一段的關系上有所討論。”這里明確指出語言使用不能僅停留于句子單位,而要關聯段落和篇章。可由小而大,也可以由大到小。
就書面語而言,大都是面對文章的。夏丏尊和葉圣陶合編的《國文百八課》中,第一課是《文章面面觀》:“每讀一篇文章該作內容與形式兩種探究。文章的內容包括世間一切,它的來源是實際的生活經驗,不但在文章上。至于文章的形式純是語言、文字的普通法式,除日常的言語以外,最便利的探究材料就是所讀的文章。”這里明確強調,要有文章意識。文章一般分為內容與形式兩個方面,這是解讀中所要面對的。“中學里國文科的目的,說起來很多,可是最重要的目的只有兩個,就是閱讀的學習和寫作的學習。這兩種學習,彼此的關系很密切。都非從形式的探究著手不可。”因形式有其穩定性,解讀中大都由形式入手。“從古到今,文章不知有多少,讀也讀不盡這許多。取少數的文章來精讀,學得文章學上的一切,這才是經濟的辦法。你讀一篇文章的時候,除內容的領受以外,有許多形式上的項目應當留意;對于各個項目能夠逐一留意到,就會得到文章學的各部門的知識。”至于所列的項目,有文章的體制、語匯的搜集、文法、修辭、鑒賞與批評、風格、章法布局等。換言之,文章內容有背景、類別、標題、內涵等,文章形式則包括文體、結構、技法、語言等。
文章學的解讀,自是靜態居多,要化靜為動,就得轉化為閱讀與寫作。先說閱讀,得講究方法及訓練能力。閱讀方法是多樣的,比如朗讀與默讀、精讀與略讀、速讀與慢讀、重讀或復讀、熟讀、比較閱讀等。朗讀是在聲音上體認,默讀則主要是意義的把握。夏丏尊在《閱讀什么和怎樣閱讀》中說:“把任何的書,從語言文字上著眼去學習研究,這種閱讀,可以說是屬于國語科的工作。閱讀通常可分為兩種,一是略讀,一是精讀。略讀的目的在理解,在收得內容;精讀的目的在揣摩,在鑒賞。我以為要研究語言文字的法則,該注重于精讀。”略讀是把握大意,精讀則多有揣摩。且看宋代陸九淵的《讀書》詩:“讀書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興味長。未曉不妨權放過,切身須要急思量。”這是說,讀書不可慌忙,倘那樣掛一漏萬地讀,收效甚微。應當換個心境,讓心情平靜下來,有涵泳的功夫,才能讀解出興味來。一時間難以領會的,不必強作解人,可暫且放過,留待他時他日再來讀解。但有切合于自身經驗的,就要細細地思考一番,才會融入個人的涵養中去。閱讀也不是一次性的過程,得不斷地重讀或復讀。蘇軾說:“好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只有經常地復讀,才能做到熟讀。張中行在《談談文言教學》中說:“熟的要求,或說熟的結果,是把一種語言的表達習慣印在腦子里。腦子里有這個表達習慣,或說有各式各樣的習用模式,看到新的,模式相同的自然會重合,于是鑒往知來,就會確定這新的是什么意義。如果腦子里沒有這許許多多模式,看見生疏的就會莫明其妙。求腦子里印上種種模式,除熟以外沒有別的辦法。熟來自‘多讀,也是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在張中行看來,由于語言有約定俗成之義,規律性的了解作用有限。要掌握就得熟讀,熟能生巧,大可觸類旁通。
方法多是橫向的,能力則是縱向的。能力由低到高,有層級之分,包括識記與理解、分析與概括、篩選與探究、鑒賞與評價等。先說識記,即識別與記憶。對象是字詞、詩文名句、文學文化知識等。比如字詞,要能加以確認,從而正音正字。理解,即領會與解釋,是以句子為主的,當然也可把詞語包括在內。字不離詞,詞不離句,仍處于一個語境中。所謂語境,體現于文章中就是上下文。句子在文中不是孤立的,而是互相連貫的。這就需要好好地關聯起前后來,在上下文這樣一個具體而特定的語境里加以把握。分析,即分解與剖析。可分析一些重點難點,從而在內容處理上有所側重;再就是分析思路及結構;還可分析技法手法等。綜合,即歸納與概括。對應于文章,就是歸納要點和概括中心。韓愈說過:“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玄。”文章寫作無外乎記事記言,而提要鉤玄,才便于領會。提要鉤玄,換言之就是歸納與概括。篩選,是按要求篩選信息。篩選是一種很重要的能力,既要有足夠的注意力,又得分清主要與次要、有效與無效等。探究,是探究某些問題。探究除了認真梳理文章外,還可關聯背景知識。既要對問題多有了解,又要使認識有所深化。鑒賞即鑒別與賞析,具體包括形象、技巧、語言等。為便于鑒賞,可從語言及技巧入手,進一步領會形象及內涵。這也就是披文入情,涵泳體味。評價,是評說與評論,可評定價值高低,區分好壞等。評價的重點是文章的思想內容及觀點態度。評價可借鑒一些文藝及美學理論,但在鑒賞的基礎上展開評論,更為切實。
再說寫作,朱光潛在《談作文》中說:“學文如學畫,學畫可臨帖,又可寫生。在這兩條路中間,寫生自然較為重要。可是臨帖也不可一筆勾銷,筆法和意境在初學時總須從臨帖中領會。從前中國文人學文大半用臨帖法。每人總須讀過幾百篇或幾千篇名著,揣摩呻吟,至能背誦,然后執筆為文,手腕自然純熟……我以為向一般人說法,臨帖和寫生都不可偏廢。所謂臨帖在多讀書。”對寫作而言,臨帖就是仿寫。朱光潛認可寫生較為重要,但對臨帖即仿寫也很看重。再如《談寫作學習》中說:“為著自己創作,就要鉆研一些模范作品。無論是寫詩或寫散文,都要精讀一些模范作品。就像寫字作畫都要‘臨帖一樣,從而摸索出大家名手的訣竅。”這說的是創作上的摸擬,可有所借鑒。葉圣陶在《臨摹與寫生》中則說:“學寫文章也有臨摹的辦法。熟讀若干篇范文,然后動手試作,這是臨摹。在準備動手的時候,翻著一些范文作參考,也是臨摹。另外一個辦法是不管讀過什么文章,直接寫出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思。所見怎么樣就怎么樣寫,所聞怎么樣就怎么樣寫,其余類推。這是寫生的辦法。”臨摹是傳統的,寫生可謂現代的倡導。“我并不是絕對不贊成臨摹的辦法,可是我認為采取寫生的辦法更有好處,至少應該做到寫生為主,臨摹為輔。”作者認為,寫生是直接跟物象打交道,直接寫出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思。相比臨摹或仿寫,寫生更為自覺主動。不過,就作文練筆而言,臨摹與寫生大可兼顧,進而交相為用。除了仿寫,還有擴寫、縮寫、改寫、續寫及讀后感、讀書隨筆及小評論等,都是很能體現讀寫結合的。至于寫生的訓練,則可訓練觀察力、感受力、記憶力、想象力等。
寫作,又要有文體感。朱光潛在《談作文》中說:“讀書只是一步預備的工夫,真正學作文,還要特別注意寫生。要寫生,須勤做描寫文和記敘文。中國國文教員們常埋怨學生們不會做議論文。我以為這并不算奇怪。中學生的理解和知識大半都很貧弱,胸中沒有議論,何能做得出議論文?許多國文教員們叫學生入手就做議論文,這是沒有脫去科舉時代的陋習。初學做議論文是容易走入空疏俗濫的路上去。我以為初學作文應該從描寫文和記敘文入手,這兩種文做好了,議論文是很容易辦的。”這里所說的文體訓練,應先著眼于描寫與記敘,然后才是議論。對應于思維,就是由形象而抽象。從年齡來看,也要注意思維的轉變。朱光潛在《談讀書》中說:“十五六歲以后的教育宜注重發達理解,十五六歲以前的教育宜注重發達想象。所以初中的學生們宜多讀想象的文字,高中的學生才應該讀含有學理的文字。”這里所說的含有學理的文字,需要的是理性的閱讀,對應于思維是要由感性而理性或由形象而抽象。與寫作配合,發展讀書也要順應此種思維,或者說促成思維的轉變。
由語言與文章到閱讀與寫作再到文學與文化,可見層次的遞升。換言之,語文學的建構至少包括這三個層次。先說文學,包括作品和理論。王國維在《宋元戲曲史》的序中說:“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楚之騷、漢之賦、六代之駢語、唐之詩、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學,而后世莫能繼焉者也。”一代有一代的文學,這也為讀解提供了一條線索,即讀每個時代中最有代表性的。為便于教學,教材也可改用專題設計。此種專題設計,大可參照文學史的做法。比如詩歌方面,有詩經、楚辭、漢魏六朝詩、唐詩、宋詞、元曲等,散文方面有諸子散文、歷史散文、辭賦駢文、唐宋古文、明清小品等,小說方面有白話小說(話本與擬話本)、文言小說(傳奇與筆記體)、章回小說等,戲曲方面主要是雜劇與傳奇。然后是現代詩歌、現代散文、現代小說、現代戲劇及外國文學等等。這些名稱可綱舉目張,大致能反映出演變來。文學理論的引入,也有助于閱讀理解及鑒賞評價。夏丏尊在《關于國文的學習》中說:“把前人鑒賞的結果拿來做參考,足以發達鑒賞力。讀詞讀詩沒有興趣的,不妨去擇一部詩話或詞話讀讀;讀小說沒有興趣的,不妨去一閱有人批過的本子。詩話,詞話,文評,小說評,是前人鑒賞的記錄,能教示我們以詩詞文或小說的好處所在,大足為鑒賞上的指導。”鑒賞中引入詩文評,可起一種指導作用,且更為對應。比如《詩經》的教學,除了識得風、雅、頌、賦、比、興外,還可引孔子的評說。“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論語·陽貨篇》)孔子說:弟子們何不學詩呢?詩可以引發感興,可以提高觀察力,可以用來交往合群,可以學會諷刺方法。近呢,可以服事父母;遠呢,可以侍奉國君。還可多記住草木鳥獸的名稱。“子曰: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論語·泰伯篇》)詩讓人興奮,禮讓人立足于社會,樂則讓人格修養得以完成。且就興而言,詩是可以引發許多興致的。孔子還對孔鯉說:“不學詩,無以言。”認為不學詩,就不懂得說話。
文化比起文學來,范圍更廣。先說傳統文化,朱自清在《再論中學生的國文程度》中說:“我可還主張中學生應該誦讀相當分量的文言文,特別是所謂古文,乃至古書。這是古典的訓練,文化的教育。一個受教育的中國人,至少必得經過這種古典的訓練,才成其為一個受教育的中國人。”這是強調文化的教育,通過誦讀來接受文化傳統。再如《論教本與寫作》中說:“文言的教材,目的不外兩個:一是給學生做寫作的榜樣或范本,二是使學生了解本國固有文化。這后一種也可以叫作古典的訓練。我主張現在中等學校里已經無須教學生練習文言的寫作,但古典的訓練卻是必要的。”讀得懂文言,才能更好地了解文化,尤其是經典。為便于了解,前人早已編過不少的文化讀本,多是相關資料的整合。比如《名物蒙求》,分天文、地理、山川、園圃、城邑、倫理、職官、林木、花草、鳥獸、農事、時令、飲食、服飾、居室、器用等。每類中,又匯集相關的成語典故。再如《幼學瓊林》,是昔時甚為風行的文化讀本。從文化讀本中了解文化,當然也是可以的,但文化學習不只是了解及積累知識,更在于有所傳承。此種傳承,主要是精神的傳承。或者說,文化傳承的是精神。梁實秋在一篇《“豈有文章驚海內”》的訪問記中說:“一個道地的中國人大概就是儒道釋三教合流的產品。”傳統思想文化體現于一個人身上,可能各占比例或趨向,但一樣的就是有精神上的傳承。精神的傳承也好比接力賽一般,一棒一棒地傳遞下去。
文化有廣狹之分。廣義地看,凡人所創造的都可稱文化,包括物質和精神;狹義地看,又多指精神方面的,但仍有多種多樣的區分。錢穆在《文化學大義》中列舉了七要素:經濟、政治、科學、宗教、道德、文學和藝術。其實還有歷史、哲學、社會、教育、法律等。多樣或多元的文化表現,仍就是人的作為。舉其大要,則就是文史哲。朱自清在《中學生與文藝》中說:“文藝增進對于人生的理解,指示人生的道路,教讀者漸漸悟得做人的道理。這就是教育上的價值。文藝又是精選的語言,讀者可以學習怎樣運用語言來表現和批評人生。國文科是語文教學,目的是培養和增進了解、欣賞與表現的能力,文藝是主要的教材。”文藝有益于人生,其語言又是精選的,更值得學習及運用。因而,文藝便是主要的教材,其效用不可小視。關于歷史,錢穆在《國史漫話》中強調對本國歷史要略有所知。“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略有所知,尤必附隨有一種溫情與敬意。否則等于只知道了一些外國史,不得云對本國史有知。”有溫情與敬意,才不會偏激與虛無。這溫情與敬意,也是很好的精神傳承。馮友蘭在《中國哲學簡史》中說:“哲學在中國文化中所占的地位,歷來可以與宗教在其他文化中的地位相比,在中國,哲學與知識分子人人有關。在舊時,一個人只要受教育,就是用哲學發蒙。”不管“四書”還是《三字經》,里面都有哲學問題,也就是有哲理的思考。文化的理解與傳承,在馮友蘭看來就是照著講與接著講。哲學史家是照著講,例如康德是怎樣講的,朱熹是怎樣講的,你就照著講;但是哲學家不同,不能限于照著講,而要接著講,康德講到哪里,朱熹講到哪里,要接著講下去,有發展有創新,才能反映時代精神。《新理學緒論》中說:“我們現在所講之系統,大體上是承接宋明道學中之理學一派。我們說‘大體上,因為在許多點,我們亦有與宋明以來的理學大不相同之處。我們說‘承接,因為我們是‘接著宋明以來的理學講的,而不是‘照著宋明以來的理學講的。因此我們自號我們的系統為新理學。”照著講與接著講,合而言之就是一個揚棄的過程。這才是很好的傳承。比如馮友蘭認為傳統哲學講的是境界的提升,或精神的升華,就是有所發展的。
[作者通聯:福建長汀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