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夢瑤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以下簡稱“七普”)數據顯示,2020年我國流動人口總量為3.76億,與2010年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2.21億)相比,大幅增加了1.55億,增幅為近70%。人口大規模遷移流動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變化最深刻、最具社會經濟影響力的現象之一。七普數據顯示,當前我國城鎮化率已達63.89%,邁進高質量新型城鎮化發展的中后期轉型提升階段。在這過程中,流動人口已成為城鎮人口增長的主導因素,參與流動的群體自身也發生著全方位、多層次的變化(1)段成榮、謝東虹、呂利丹:《中國人口的遷移轉變》,《人口研究》2019年第2期。② 鄭真真:《中國流動人口變遷及政策啟示》,《中國人口科學》2013年第1期。。隨著城鄉關系的融合演進,流動人口正逐步改變傳統認知上主要以農村向城市轉移的單一流動模式,流動人口多元化的特征日益突出。為此,有必要在新時代社會經濟環境下重新理解轉變中的人口遷移流動,分析流動人口保持大規模增長的原因。本文以人口遷移流動轉變假說作為理論基礎,以解讀“七普”數據中人戶分離及流動人口激增為出發點,試圖厘清流動人口發展與社會經濟變遷兩者之間的關系,為把握我國流動人口未來的演變趨勢提供理論借鑒。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基于生育率、死亡率變化的人口轉變過程幾乎主導了整個社會現代化轉型時期的人口發展。而現階段,完成人口轉變的諸多國家,人口自然增長對其人口變動的影響已經非常有限。當前,中國也邁入了“低生育、低死亡和低自然增長”的時期,人口遷移流動已經開始成為并將長期繼續成為影響我國人口、更準確地來說是主導我國區域間人口變動趨勢的決定性因素。
生育、死亡和遷移流動是決定一個國家或地區人口規模、結構變動及其變化速度的三駕馬車。然而,人口遷移又不同于生育和死亡:作為一種人口事件,出生只有一次,死亡亦只會發生一次,且發生的時機在生物客觀規律的制約下變動非常有限;但人口遷移流動卻是具有可重復性的,它可以發生在一個人生命歷程的不同時期、跨越不同地點,是微觀個體及其所在家庭、所處的宏觀社會、經濟、文化、制度等一系列具體歷史條件下的綜合產物。正因如此,對人口遷移行為進行測量也往往更加復雜、困難;與生育研究相比,有關人口遷移的理論研究往往有所滯后。
根據不同人口所處的不同社會經濟發展階段,影響人口變動的主導因素各有不同。大約在1750年以前,死亡率的經常性波動(往往伴隨著戰爭或流行病的暴發)是決定人口變化方向的首要因素,那時的遷移在距離和規模上都十分有限。隨著工業革命的蔓延,社會經濟發展在促進醫療技術、公共衛生方面取得重大突破,死亡率率先下降,開啟了人口轉變進程,生育率成為決定人口發展的主要因素;此后,科學技術進一步介入生育環節,在避孕技術改進、接受墮胎程度提高以及傳統文化、宗教信仰松弛的共同影響下,現代人口轉變完成,生育率持續穩定在較低水平,人口自然增長對一個地區的人口貢獻相對變得非常有限。在沒有人口凈遷入的情況下,一些歐洲國家甚至會經歷較長時期的人口負增長。
因此,人口尤其是勞動力的遷移流動成為當前影響人口形勢的關鍵甚至決定性因素。七普數據表明,過去10年間我國總人口年均增長率為0.53%,而流動人口年均增長率為5.46%;東部地區人口在全國總人口中所占比重上升了2.15個百分點,而東部地區整體而言屬于人口自然增長速度較慢甚至局部出現負增長的地區,人口如此增幅主要就得益于人口的凈流入。這意味著流動人口是城市人口和常住居民增長的主要來源,已成為中國高速城鎮化時期的顯著特征(2)沈建法:《中國人口遷移, 流動人口與城市化——現實, 理論與對策》,《地理研究》2019年第1期。。
針對上述主導人口變動因素變化過程的討論,美國地理學家澤林斯基(Wilbur Zelinsky)于20世紀70代初,提出了“遷移流動轉變假說”(3)Zelinsky,W., “The Hypothesis of the Mobility Transition”, Geographical Review, Vol.61, No.2, Apr.1971, pp.219-249.。該假說在傳統人口轉變理論的基礎上,把人口遷移流動放置在更宏大的多階段時空過程中,將城鎮化與現代化以及人口遷移的規模、強度和方向等因素加以綜合考慮,試圖回答人類的遷移活動隨著時間的推進將如何演變,以及正在經歷人口轉變和快速城鎮化發展的世界在將來會面臨怎樣的人口遷移流動格局。
具體而言,該假說認為,人類的遷移類型表現為國際遷移和若干種國家內部的遷移形式,包括鄉城、鄉鄉、城城之間和循環流動等。在不同社會發展階段下這些遷移流動形式會按照一定順序發生并依階段演進。這被概括為人口遷移流動的五個階段:(1)工業革命前的傳統社會:這一階段高生育率和高死亡率下人口自然增長率很低,人口流動性也很低。(2)早期轉型社會:死亡率下降,生育率迅速提高,農村勞動力出現剩余,于是出現從農村到城市的大規模遷移流動。(3)后期轉型社會:人口生育率下降,人口自然增長率趨緩,農村向城市的遷移增速放緩但規模仍然很大,此時城—城遷移超過鄉—城遷移,且都市內部出現較復雜的遷移形式,例如職住循環流動、城際間非經濟驅動型遷移開始出現。(4)先進的工業社會:人口自然增長率在低水平上趨于穩定,從農村到城市的遷移進一步減少,城市到城市和個別城市群內部的遷移處于高水平,循環流動進一步增強,人口整體流動性達到較高水平的平衡。(5)未來高度現代化社會:隨著信息溝通與交通運輸體系的進步,某些特定形式的循環流動將被進步的科技手段所吸納從而衰退,與此同時也會加速普及另一些循環流動的形式,幾乎所有的居民遷移流動都可能是在城市間和城市內部進行。
總體上說,遷移流動轉變假說的意義在于第一次對人口在空間上的機械變動做出了理論嘗試。“在近代歷史上,個體的流動性在時空中存在確定的、模式般的規律性。這些規律性構成現代化過程的重要組成部分”,這意味著人口遷移流動的演變發展是能夠被模式化的,甚至在不同國家、地區能夠被復制、生產出來的。雖然在現實中,遷移流動轉變假說對遷移流動類型的歸納以及這幾種形態是否能夠嚴格按照先后順序依次發生,是否適用于不同制度環境的發展中國家,這些都有待進一步檢驗(4)楊云彥:《八十年代中國人口遷移的轉變》,《人口與經濟》1992年第5期。。
人口遷移流動轉變假說給我們的重要啟示在于,在我國人口轉變已經迅速完成、農業轉移人口持續市民化的背景下,應該動態地、統籌地去解讀和判斷我國未來流動人口規模與結構的變化,以及人口流動在城鄉間的多元化發展趨勢。在現代化進程的中后階段,復雜的遷移和循環流動將在城市網絡中的興起,城際間以及在單一的城市群內部的人口遷移流動將取代先行的鄉城流動,成為人口遷移流動的主要形式。因此,對于中國流動人口而言,順利實現市民化可能還不是終點,未來不管是流動人口還是遷移人口,都會表現出極大的城市空間活躍性。這也是為什么“七普”數據再次確認了,城鎮化越發展,我國人口流動趨勢越明顯。與流動人口有關的研究不應該也不可能再維持傳統意義上單一地將農村作為流出地,城市作為流入地的研究范式。這是學界和政策領域都應盡快達成的共識。
自從遷移流動轉變假說出現在人口遷移研究領域,有關人口遷移流動與社會經濟發展兩者間關系的討論也隨之越來越多。可是,隨著現代化不斷推進,人類遷徙活動整體上最終會變多還是減少的問題仍然還沒有定論。
按照遷移流動轉變假說的主張,平均遷出率與人均收入水平呈“倒U型”關系,即人口遷移首先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而增加,爾后隨之減少的過程,這被稱為“流動轉變曲線(mobility transition curve)”(5)Dao, T. H., Docquier, F., Parsons, C., & Peri, G., “Migration and development: Dissecting the anatomy of the mobility transition”, 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Vol.132, May.2018, pp.88-101.。相關實證研究進一步提出了“遷移曲線”(6)Akerman, Sune “Theories and methods of migration research”, in Harald Runblom & Hans Norman, eds., From Sweden to America: A history of the migration,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76, pp.19-75.、“遷移駝峰(migration hump)”(7)Martin, Philip L., Trade and Migration: NAFTA and Agriculture, Policy Analyses in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Washington, DC: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Economics, 1993, p.158.、“遷移生命周期(emigration life cycle)”(8)Hatton, Timothy J. & Jeffrey G. Williamson, “What Drove the Mass Migrations from Europe in the Late Nineteenth Century?”, 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Review, Vol.20, No,3, Sept.1994, pp.533-559.等一系列衍生概念來討論兩者的關系。最近的一項研究得到了有趣的發現:在欠發達國家人口遷移一開始隨人均GDP的增加而增加,但當購買力平價達到5000美元左右以后,人口遷移開始放緩,而這并不意味著人口遷移就此停滯,當購買力平價達到10000美元以后,人口遷移的變動還會出現逆轉(9)Michael Clemens, “The Emigration Life Cycle: How Development Shapes Emigration from Poor Countries.”, CGD Working Paper 539. Washington, DC: Center for Global Development.Aug.2020, https://www.cgdev.org/publication/emigration-life-cycle-howdevelopment-shapes-emigration-poor-countries.。這意味著人口遷移與社會經濟發展關系可能也會存在“二次轉變”。
從整體來看,人口遷移流動應當是整個人類社會發展轉型過程的內在組成部分,但不同國家、不同社會背景下的人口遷移流動所帶來的影響和結果卻存在異質性。這引起學界對人口遷移流動的歸宿問題出現了分野:一邊是“平衡增長”理論(balanced growth theory)主張下的“遷移樂觀派(migration optimists)”取向,以新古典主義經濟學派為典型,認為人口遷移流動行為對流出地而言總體上會產生積極影響(10)Lewis, W. Arthur, “Economic Development with Unlimited Supplies of Labour”, The Manchester School, Vol.22, No.2, May.1954, pp.139-191.(11)Todaro MP & Maruszko L., “Illegal migration and US immigration reform: A conceptual framework”, 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Review, Vol.13, No.1, Mar.1987, pp.101-114.,社會實現更高水平的發展將導致遷移流動越來越少;另一邊是“不均衡發展”理論(asymmetric development theory)主張下的“遷移悲觀派(migration pessimists)”取向,以因果累積理論(cumulative causation theory)為典型(12)Myrdal G., Rich Lands and Poor: The road to world prosperity. New York: Harper & Brothers Publishing, Volume 16 of World Perspectives Edition, Jan.1957, p.168.(13)Hein de Haas, “Migration Transitions: A Theoretical and Empirical Inquiry into the Developmental Drivers of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Working Paper)”, Oxford: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Institute, University of Oxford, Vol. 24, May.2010, p.14.,總體上將遷移行為視作消極現象,認為人口遷出會加劇流出地欠發達程度,破壞當地社會文化凝聚力(14)Geoffrey Hayes, “Migration, Metascience, and Development Policy in Island Polynesia”, The Contemporary Pacific, Vol.3, No.1, Spring 1991, pp.1-58.,結局是導致更多的遷移發生并陷入此種惡性循環。
在前者的邏輯中,人口遷移流動的結果讓流出地和流入地都能從中受益。區域發展不均衡下的人口外流,在城鄉生產要素價格達到均衡狀態,當遷出地與遷入地的工資差異能正好等同于勞動力從遷出地遷往遷入地的遷移成本時,勞動力便會停止流動。這是一種自上而下的宏觀取向,人口從勞動力豐富地區流向勞動力短缺地區,資本則以移民匯款的形式恰好以反方向從流入地流向流出地,結果是帶來資源和機會在整體上的優化分配。
在后者的邏輯中,遷移使貧困的流出地貧困加劇,真正受益的只有接受人口遷入的要素中心,而人口外遷對于流出地的影響整體是消極的。在經濟方面,移民的匯款通常用于消費而不是生產,甚至導致流出地通貨膨脹(15)Russell SS., “Migrant Remittances and Development”,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Vol.30, No.3, 1992, pp.267-287.,加重原住地家庭對匯款的依賴。在社會影響方面,由于外出者帶回了財富、城市消費品以及現代化的觀念,都將影響原住地居民的觀念,減少勞動力在傳統農業部門就業的動機,刺激當地居民尤其是年輕人對城市更加向往,從而鼓勵更多的外遷(16)Douglas S. Massey, Joaquin Arango, Graeme Hugo, Ali Kouaouci, Adela Pellegrino and J. Edward Taylor, “Theories of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A review and appraisal”, 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Review, Vol.19, No.3, Sep.1993, pp.431-466.。
然而事實上,人口遷移流動強度與社會經濟發展的關系相當復雜,至少可能是一種非線性的,可逆轉發生的關系。也有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人口遷移流動的整體強度與其社會經濟發展水平有著密切的正相關關系(17)朱宇、林李月、柯文前:《國內人口遷移流動的演變趨勢:國際經驗及其對中國的啟示》,《人口研究》2016年第5期。。以英國為代表的發達國家常常是人口遷入和人口遷出同時非常活躍的地區。英國境外的英籍高技術移民規模超過144萬(18)Frederic Docquier & Abdeslam Marfouk,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by educational attainment(1990-2000)”, in Maurice Schiff & ?aglar ?zden, eds.,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Remittances and the Brain Drain, Washington: The World Bank, Oct.2005, pp.151-199.,總量上約有550萬英國公民出國,約占其總人口的9.2%(19)Dhananjayan Sriskandarajah & Catherine Drew, Brits Abroad: Mapping the Scale and Nature of British Emigration, London: Institute for Public Policy Research, 2006, p.8.。而在一些被視為是典型移民輸出地的國家,例如菲律賓和墨西哥,這一比例在10%左右(20)英國移民主要遷往澳大利亞、新西蘭及美國等發達國家。參見聯合國出版物《世界移民報告2020》https://publications.iom.int/system/files/pdf/wmr-2020-ch_1.pdf.。英國境外移民與來自菲律賓、墨西哥等發展中國家的境外移民的結構特征顯然是不同的類型。可見,隨著現代化發達程度的提升,人口遷移并不會隨之停滯,相對孤立、欠發達國家的人口遷移率并不會很高,反而是積極參與全球化進程的國家呈現出高遷移、高流動的特征。
為此,本研究認為,經濟技術發展對遷移人口規模的正向作用,既不像樂觀派所認為的在高度發達的社會中人口是停止流動的,也不是悲觀派所構建的消極性遷移的循環累積,而是由于社會經濟發展所帶來的個體遷移能力的提升,從而將人口遷移流動演進為更加完整、活躍的社會運行方式。
鄉城、城城流動等不同流動類型隨社會經濟發展所發生的變化是遷移流動轉變假說關注的焦點問題之一。根據馬小紅等定義的四類流動人口(21)馬小紅、段成榮、郭靜:《四類流動人口的比較研究》,《中國人口科學》2014年第5期。,可以計算我國流動人口城鄉流動類型的變化趨勢(見圖1):在我國全部流動人口中,鄉城流動仍然是目前我國流動人口的主流(比例約為66.2%)。進入21世紀以來,鄉城流動人口的比例持續增加,2010—2020年間,人口從農村向城市聚集的勢頭仍未消減,與此同時,城城流動人口持續緩慢上升,流入農村的人口比例持續下降。根據全國農民工監測數據顯示,2020年外出農民工16959萬人,比2019年減少466萬人,下降2.7%。盡管農民工監測調查所推算的數據與本次普查數據不一定能完全直接比較,但從側面也能反映出這樣一種情形,即外出農民工增速放緩甚至出現負增長,但流動人口規模仍然持續上漲,那么新進獲得城市市民身份的原有流動人口(農民工)繼續參與流動,或成為城城流動人口增長的主要來源。從長遠來看,我國流動人口的城鄉構成演變軌跡,即鄉城流動趨緩甚至下降,越來越多居住在城鎮的人口參與到流動中,這基本與遷移流動轉變假說所刻畫的流動類型變化方向是一致的。

圖1 2000—2020年四類流動人口類型構成比例變化
長期來看,流動人口的規模是否終將出現收縮,流動人口在數量上會不會變得越來越少?這是學界近年來爭論的焦點之一。本次七普中的流動人口數據在存量和增量上遠超近幾年基于人口抽樣變動調查數據推算的結果。如果僅僅將流動人口理解為現代化與經濟發展過程中區域間發展暫時不平衡的附屬品,那么,一旦轉變完成,人們的遷移流動就會停止。畢竟從字面上來看,“轉變”一詞本身就蘊含了一種過渡性的期待,這意味著轉變前的傳統社會與轉變后的現代社會都是相對不流動的。對已進入工業化、城鎮化中后期的我國而言,大部分遷移流動人口從鄉村進入城鎮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確實會“穩定”于城鎮體系。流動人口這一群體的存在是具有暫時性的,來自農村的流動人口將實現在城市中的“定居化”,最終轉化為城市人口(22)翟振武、王宇、石琦:《中國流動人口走向何方?》,《人口研究》2019年第2期。。
但是,戶籍制度影響下農村流動人口轉移進程的結束是否能夠等同于未來我國就不會存在流動人口問題?如前文所說,現代化與社會經濟發展并不意味著人口遷移流動就會停止,而更可能是凈遷移流在方向上的逆轉,甚至是帶來更活躍的遷移。在強調流動人口在城市實現“穩定就業穩定生活”的同時,人口自由流動新格局下又會面臨新的挑戰:諸如在制度接納方面,城市融入滯后于身份轉換;在勞動力就業方面,面臨機器替代、經濟結構調整所帶來的失業風險;在家庭發展方面,存在選擇務工地永久定居、返鄉抑或是維持城鄉間循環流動的遷移決策難題等等,這一系列拋開流動人口身份之后,深層次、結構性的矛盾將進一步在人口遷移轉變過程中凸顯出來。值得注意的是,流動人口落戶城鎮后在身份統計上便不再屬于流動人口,這是造成流動人口規模縮減的重要因素。近年來,我國新型城鎮化建設取得積極成就,1億非戶籍人口在城市落戶目標已在“十三五”收官之年順利實現。隨著各大城市落戶門檻加速降低,戶籍人口城鎮化率的提高必然帶動流動人口落戶規模持續走高。但是,這些流動人口落戶并不等于完成市民化進程,部分已經落戶的還存在市民化質量不高問題,后市民化時代人口遷移流動仍將成常態。
為此,流動人口與流入地城市的空間張力已經遠遠超出了“鄉—城”結構體系(23)朱竑、張博、馬凌:《新型城鎮化背景下中國流動人口研究:議題與展望》,《地理科學》2019年第1期。,伴隨城鎮化的人口遷移轉變將促使越來越多的城市人口參與流動,他們在空間性流動、經濟性流動以及社會性流動方面的訴求會更加多元化。討論新時期我國流動人口發展趨勢的相關議題,要求我們轉換對待流動人口固有的思維,理性看待超越戶籍制度范疇的“流動”,重新定義新時代的“流動”。
人口遷移轉變的本質在于流動實踐方方面面的多元化發展。之所以我國規模龐大的流動人口被認為是中國特有的、與戶籍制度密不可分的時代產物,根本原因就是流動人口本身恰恰就是人口流動不完整、不充分、不徹底的一種表現。鑒于此,文章認為,可以從以下三個方面更加全面、深入地理解遷移轉變下所體現的多元化特征以及流動人口繼續增加的原因。
所謂人口流動的發展性,是指隨著現代化的進一步推進,單一的鄉城遷移流動將被徹底顛覆,人口流動在不同空間尺度上發展成為一種普遍的生活方式,發展成為一種全民適應的社會文化。七普數據中,市內人戶分離的爆發式增長與省內短距離流動人口的增加,從一定程度上就說明我國經濟持續發展為人口流動創造了更為便利的條件。
第一,區別遷移(migration)與流動性(mobility)的差異是理解人口流動發展性的前提。人口的流動性遠比人口遷移具有更廣泛的外延。遷移流動轉變假說洞悉了伴隨傳統遷移形式的衰落而出現的新的空間位移形式,既包括城際間的,也包括城市內部的流動,是一種更廣義上對人口產生空間位移的指代。所以,“流動”一詞的含義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一方面,就目前我國絕大多數有關流動人口討論中的“流動”(24)此“流動人口”通常英文翻譯為floating population,非彼“流動(一般翻譯為mobility)”。,是戶籍制度下的產物。另一方面,轉變假說所討論的“流動”,囊括了人類遷移流動的各種形式,在某種意義可以理解為永久性遷移與循環流動的集合。這其中當然還包括得益于交通條件改善、人們生活水平提高、遷移的成本和所要花費的時間都得到壓縮后,所產生得更加多元的非遷移性的流動形式,例如通勤、旅游、商務差旅、短期勞務派遣等。這要求我們在未來圍繞不同形式的人口流動展開的研究應具有更大的包容性。傳統的遷移活動數據通常可以來自普查,而相當一部分流動行為是沒有被記錄的。那么,未來有關人口遷移流動的研究還需要啟用新概念、新理論、新方法、新工具來理解和測量人口的流動性。
第二,關注城市與城市之間的流動以及城—鄉回流是現代人口遷移流動的重要形式。根據遷移流動轉變假說,在城鎮化進入中后期階段,盡管城鄉人口流動的規模和強度將經歷較長時期的停滯甚至下降過程,但城城和城市內部的人口遷移流動將取而代之成為人口流動的主要形式并保持在高水平。改革開放至今,我國流動人口構成也正逐步變為以鄉城和城城流動共同結合的形式。那么一定區域內,單一的人口流動路徑將體現為越來越多元的城市之間的流動路徑,例如城市群內部城際間的人口流動、以都市圈為半徑擴散的通勤人口流動,可能會成為區域性流動人口新的增長點。二是動態地看待城、鄉流動人口在構成上此消彼長的關系。返遷本質上也是一種流動,即便代表的是另一種流向上的逆轉。返遷也并不意味著遷移進程就此結束,因為城鄉間的遷移在某種程度上具有自我延續的特質,由于遷移所產生的特定社會資本(如來自流入地的各類經濟社會發展信息等),可能導致并鼓勵遷移的再次發生。目前我國正處于流動與回流并存的轉變過程中,流動人口在城鄉互動中如何發展和演變,是非常值得關注的問題。
第三,及時預見科學技術進步對人口遷移流動的影響是人口流動發展性的實踐途徑。尤其是交通運輸和通信技術對遷移形式和規模變動方向的影響。科技創新對遷移流動的影響至少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通過降低旅行和通信成本來降低人們進行空間位移所需的財富門檻,從而消解了傳統上人口進行遷移流動的資源限制;二是科技使得外出人口維持與流出地關系的手段變得更容易,能夠更頻繁地與家人和朋友保持聯系、進行匯款、往返流入地和家鄉之間旅行,從而能夠加強遷移網絡和跨區域的聯系;三是在教育水平提高的同時,非流動人口能夠通過互聯網等多渠道提前獲取外界全方位的信息,增加人們對未知地區的了解程度,進而重塑遷移人們的意愿。當然,雖然通信和運輸技術的進步促進了人口流動能力的增加,但也并不一定就會導致產生更多的流動人口(25)Mathias Czaika & Hein de Haas, “The Globalization of Migration: Has the World Become More Migratory?”,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Review, Vol.48, No.2, Jun.2014, pp.283-323.。因為科技甚至允許人們可以不通過空間遷移就實現在傳統社會中必須面對面達成的事情。交通條件的改善使得長距離通勤變為可能,那么潛在的遷移人口可能就會被循環流動所吸收,進一步的循環流動又可能被即時通信技術所吸收,因為這將允許人口在家就能辦公。
遷移流動轉變假說預見了一些遷移流動類型的變化,同時也遺漏了已經出現在發達國家城鎮化進程中人口遷移在方向上的變化,即從城市到鄉村的遷移——逆城市化(26)Tony Champion, “Urbanization, Suburbanization, Counterurbanization and Reurbanization”, in Ronan Paddison eds., Handbook of Urban Studies, London: SAGE Publications, 2001, pp.144-159.(27)Russell King, “Geography and migration studies: Retrospect and prospect”, Population, space and place, Vol.18, No.2, Apr.2012, pp.134-153.以及人口返鄉回流現象。在我國主要體現為流動人口從流入地向流出地的回流現象,并且每當經濟發生波動時,現有存量的流動人口就會出現一定程度上的回流,這已成為我國人口遷移流動中的一種重要形式,加劇了人口遷移流動過程的復雜性,同樣需要加強研究。
基于一個國家可能存在的省內和跨省遷移,可以對復雜的城鄉遷移路徑進行概括性的描述。假設有遷出地A和遷入地B,并進一步劃分出A地的城鄉地區,分別為Ar和Au,B地的城鄉地區,分別為Br和Bu。其中,Au更可能代表A地經濟水平優于Ar農村地區的中小城鎮,Bu更可能是經濟發達省份的超大、特大城市。那么,在不同地區城鄉之間可能產生的主要流動路徑可以扼要用圖2來說明。

圖2 主要城鄉遷移流動理論路徑(30)圖中呈現了農村與城市之間最主要的遷移路徑。由于大部分研究關注的焦點在于以城鎮為目的地的遷移,因此該圖并未包括理論上存在的,如從流入地城鎮Bu向Br農村的再遷移等類似全部情形。
根據流動的距離和次數可以進一步細分省內鄉城流動(①)、直接跨省鄉城流動(②)以及以省內鄉城流動為前提條件的跨省流入城鎮(③)等當前在流動人口中較為主要的流動形式。此外,返鄉回流也是當前不可忽視的重要流動形式,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諸如⑤⑥類回流后并不直接回到原農村流出地(④⑦),而是回到省內其他城鎮地區(在現實中表現為回到戶籍所在省省會城市,或戶籍所在縣市區的城鎮)。已有研究發現,大部分回流遷移返鄉不返村(28)馬忠東:《改革開放40年中國人口遷移變動趨勢——基于人口普查和1%抽樣調查數據的分析》,《中國人口科學》2019年第3期。。由于人口遷移流動的不確定性,甚至可能出現⑧類再次流動到A、B地以外的其他地方的情況,進一步增加了遷移流動研究的復雜性(29)Russell King & Ronald Skeldon, “‘Mind the Gap!’ Integrating Approaches to Internal and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Journal of Ethnic and Migration Studies, Vol.36, No.10, Jun.2010, pp.161-164.。
七普數據中流動人口并未減少,可能的原因之一就是,所謂的流動人口返鄉,給特大城市、大城市造成了流動人口在本地減少的“錯覺”,但他們并不是回到家鄉農村,而是回到家鄉所在城鎮地區,在普查中仍屬于流動人口。根據2017年全國流動人口動態監測數據顯示,在有返鄉意愿的外出人口中,近4成表示不會回到農村。這意味即便返鄉,也有相當一部分人將回流到中小城鎮繼續保持流動人口的身份,甚至吸引他們原來居住在農村的非流動家庭成員加入到跨鄉鎮外出的省內流動人口之列。為此,我們需要對更加多元的流動類型及其在不同流動階段的時空特征加以考慮。
目前,學界對人口遷移轉變尚沒有一個統一的界定。澤林斯基主要關注了遷移流動轉變所涉及的城鄉居住和工作地點的空間變動模式,并未討論參與遷移流動的群體在轉變過程中可能發生的非常劇烈變遷。作為一種補充,本文認為遷移轉變是全方位的、多層次的一個過程,體現在遷移流動群體的人口特征、遷移流動的原因,流動距離、流向等多方面結構性的協同變化,從而衍生出跨時空多方向的遷移群體(31)劉敏:《人口流動新形勢下的公共服務問題識別與對策研究》,《宏觀經濟研究》2019年第5期。。
從這個角度出發,討論社會經濟發展與人口遷移流動之間的關系就不再局限于人口遷移流動在強度和規模上的變化。它可能意味著初期人口外出選擇模式和動因發生根本性變化。在傳統遷移過程中的障礙越多,包括來自地理距離上、物質上甚至法規政策和社會文化的限制,就越需要更高的成本來實現遷移,那么遷移的選擇性也就越強。隨著人口的遷移轉變,實現遷移的阻礙更容易被突破,遷移成本隨之降低,遷移者中以男性、勞動力外出打工為主的選擇性就會逐漸弱化,參與的群體、流動原因和以他們所表現出的人力資本、就業結構都會變得越來越多元(見表1)。

表1 遷移轉變的結構性體現
以年齡結構為例,七普數據漏登率僅為0.05%,其中漏報率的改善主要體現在青少年和老年人口的數量和比重上,較2019年分別上升了1.2和0.6個百分點。全體人口數據質量的提升,反映在流動人口數據中就可能捕捉到更多“一老一小”的隨遷老人和隨遷兒童。這從一定程度反映出,流動人口家庭化比重正在提升,成為七普數據中流動人口數量大幅度增加的可能原因之一。同時,這也需要待七普詳細數據發布后,對流動人口結構展開進一步驗證。
本文基于人口遷移流動轉變假說,對人口遷移流動在社會經濟發展過程中的多階段特征進行了理論梳理,刻畫了當前中國所處的人口遷移轉變時代背景,并對“七普”數據中有關流動人口規模大幅度增加可能的原因進行分析,包括更為便利的流動條件、更加多樣的流向類型以及更高比重的隨遷群體。從長遠看,我國人口整體的流動性,表現在流動形式、流動類型、參與流動的人群結構等方面都將越來越多元化,中國人口的遷移轉變會促使城鄉社會整體上步入高流動的新時代。目前不管是學術研究還是政策實踐,對于人口新的流動性還未有充分的準備,可以從以下四個方面加以應對。
本研究首先澄清的一個基本觀點是,人口并不會因為社會經濟發展而越來越不流動,現代化進程的發展反而有利于促進人口各種多元流動形式的增加。鑒于此,任何有關引導人口有序流動的政策制定,都需要以尊重和順應人口將大規模自由流動這一客觀規律為前提。任何人都可以不遷戶口而流動,同樣任何人也可以不因為戶口轉移了而停止流動,要妥善處理好保障人口流遷自由與引導人口有序流動的關系。人口遷移轉變所帶來的人口實現空間上位移的便利性,也有利于打破阻礙勞動力自由流動的不合理壁壘。因此,首先要在觀念上去適應人口流動的現代性和新趨勢,營造尊重人口流動、適應流動發展的社會環境。
人口的遷移轉變將逐步淡化以戶籍為標志的制度性身份,流動人口的身份含義將被賦予更多的社會性內涵。一方面,要賦予流動人口在流入地享有平等公共服務的權利,使其獲得與貢獻相匹配的市民待遇和尊嚴。另一方面,更要化解當前流動人口的大城市偏好與落戶政策的小城市導向之間的矛盾(32)段成榮、劉濤、呂利丹:《當前我國人口流動形勢及其影響研究》,《山東社會科學》2017年第9期。,這可能帶來的影響就是實際落戶地區承擔了這部分流動人口實現市民化的成本,卻由于人口繼續流動無法享受市民化后對當地社會經濟發展帶來的收益。流動人口轉化為戶籍人口后,他們曾經作為流動人口面臨的問題也許解決了,但是作為新市民,又會面臨持續市民化的問題。相關部門的工作不能僅局限在未落戶的流動人口身上,而要將目光更長遠地投向新落戶的城市居民,做到兩者兼顧,從而保障在未來高流動性的時代,人們不會因為選擇流動而面臨公民基本權益受到削弱的情況發生。
人口遷移轉變的結構性決定了參與流動的人群將變得越來越多元,需要差異化地去滿足現代流動人口不斷上升的需求與期望。例如,流動人口的家庭化趨勢已經得到學界普遍認可(33)盛亦男:《中國的家庭化遷居模式》,《人口研究》2014年第3期。(34)吳帆:《中國流動人口家庭的遷移序列及其政策涵義》,《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4期。,對于隨遷的兒童、婦女和老人而言,最為迫切的教育、就業、住房、醫療和養老等問題需要得到妥善落實,這促使政府及相關部門及時建立起立體化、全覆蓋的流動人口服務支持體系。例如,降低流動兒童在流入地教育成本,增加學位供給;搭建以發展為導向的就業促進服務平臺;提供多樣化的家庭住房解決方案;對于有異地養老需求的流動老人做出城鄉養老統籌安排等,從而積極消除流動人口民生問題的盲區。
城鄉關系從二元分割走向融合是社會經濟發展的必然結果。在這過程中,農村勞動力雙向流動和雙向就業的新局面正在逐步形成。這從根本上挑戰了傳統流動人口在同化模式下的需要融入流入地社會的思路以及對其個人身份屬性在農村與城市之間的確認。傳統流動人口研究已經習慣的“流出地”與“流入地”的明確區別,以及所謂遷移流動的“永久性”“暫時性”之分,甚至是“返鄉與否”等建立在城鄉二元分割基礎上的對立都將逐漸被更頻繁、多元且持續的遷移流動形式所取代。流動群體與留守群體可能相互轉換,流動人口可能長期維持外出者和流入者的雙重兩棲身份,甚至同時擁有第一居住地、第二居住地等多個空間居住口徑。學界、政府對這樣一種更為復雜的人口流動局面的出現要有充分思想準備。這也驅使各項原本基于城鄉二元體制的與流動人口相關的公共資源安排,需在配置上逐步弱化其屬地屬性,及時將以戶籍口徑作為社會管理依據轉變為常住人口口徑,加快推進城鄉接軌和跨區域聯動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