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江蘇南京 210000)
法國作家布封曾言“風格即人”。確實,文章的創作風格往往與作家本人有著某種聯系,作家本人的性格特點、氣韻、風度,往往從他所創作的文章中流露出來,這也是“文如其人”成為概括一個個作家風格特點的專用詞匯的原因。此詞雖不大精確,有籠統之嫌,但從總體上看,并不能駁斥。文與人有時也存在著背離,如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印度英國裔作家奈保爾曾對妻子家暴,而且是個不折不扣的嫖客,但文與人相合,顯然占據了絕大比重。拋棄主干而追尋末枝,顯然不是正確的態度。縱觀中國新文學的發展歷程,魯迅五四時期的文學創作,從題材、主題、語言、篇幅等方面都集中體現了他冷峻、孤獨、狂涓、熱切、反抗的性格特點與精神特質,可以印證 “文如其人” 這一命題的合理性。
魯迅,姓周,名樟壽,字豫才。出生于浙江紹興城內東昌坊口新臺門周宅。他七歲入私塾,因聰明伶俐,被人稱贊“胡羊尾巴”。十二歲入三味書屋從壽鏡吾先生,期間正如作者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所言,“書沒有讀成,畫的成績卻是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蕩寇志》和《西游記》的繡像,都有一大本”,以及他還在十六歲時閱讀了大量嵇康,范縝等人的作品,由此可見從幼年時,魯迅就接觸到了四書五經之外的非正統思想的影響,這給他性格中反叛心理的形成,狂涓個性的塑造埋下了種子。之后魯迅祖父周介孚因科場案入獄,由此家道中落,陷入困頓,在此期間魯迅和母親曾到外婆家避難,受到親戚歧視,倍感世態炎涼,生出孤獨寂寞之感。五年后魯迅獨自離鄉,抵南京,進入江南水師學堂,標志著他一生心靈漂泊的開始。魯迅入江南水師學堂后,認為這里“烏煙瘴氣”,“教學落后”,改入路礦學堂,從此魯迅開始向外關照,系統學習達爾文的進化論思想,加深了魯迅內心反傳統的思想。后魯迅于1901年于路礦學堂畢業,赴東京留學,看不慣東京“頭頂上盤著大辮子”的清國留學生,后轉仙臺醫學院,這一行為實質上是魯迅內心的一種逃避與反抗,他本人反抗精神特質的變相表現。在仙臺的魯迅,是一種近乎心靈孤立的存在,幻燈片事件給予他極大的震驚與打擊,他多年積累的孤獨、狂涓、冷靜、熱切的性格特質達到了頂峰,他內心敏感的特質在此刻得到了最終的爆發,他由此放棄醫學事業,而走上“棄醫從文”“以筆為槍”的道路,一位內心極其敏感、孤獨、狂傲、反抗精神強烈的偉大斗士正孕育而出。從早年創作的《域外小說集》到第一篇白話小說《狂人日記》,再到其后的小說雜文散文創作,都有魯迅本人的性格內質作為支撐,體現著魯迅獨有的鋒芒。
魯迅在五四時期的文學創作以短篇小說、散文、雜文為主,都取得了重要的成就。小說創作上,《吶喊》《彷徨》兩部小說集是這個時期的杰出代表,《狂人日記》《阿Q正傳》《祝福》等篇目成為中國新文學史上的經典之作,這些小說創作多根植于魯迅的“國民性批判”的思想,體現著魯迅個性中反叛的精神。在散文創作方面,在此時期魯迅創作了主要回憶往事的散文集《朝花夕拾》和帶有鮮明自我審視色彩的散文詩集《野草》。《朝花夕拾》以一種細膩的筆觸懷念往事,觸碰魯迅內心柔軟的地方,顯示了魯迅溫情的一面;而《野草》相對則更有力量,抒發了魯迅在“五四運動”之后,面對出現的革命形勢變化的痛苦、決絕、失望、希望、熱烈、冷靜的復雜感情。在雜文創作上,此時期魯迅的雜文創作主要收錄到《墳》《熱風》等雜文集中,這些雜文的創作更顯示出魯迅性格中冷靜但又激烈的一面,既對客觀世界進行嚴肅審視,又不乏諷刺幽默的表達,對不合理的現象進行口誅筆伐,在當時具有非常的現實意義。
小說作為魯迅敘事性文學創作中極為突出的一部分,從體裁、人物、敘事手法、場景選擇、情節設置等方面都體現了他個人的性格與精神。從體裁選擇上看,魯迅的小說創作基本都是短篇小說,幾乎不寫長篇小說,這樣的體裁選擇實質上是魯迅個性的一種體現。短篇小說情節緊湊、峻急,容易迅速達到高潮,便于表達作者熱切的感情與呼喊,凸顯振聾發聵的聲音。如魯迅的短篇小說《狂人日記》的末尾高呼:“救救孩子”就是絕佳的體現。而長篇小說相對就會比較冗長,在高潮之前往往進行了較長的鋪墊,難以集中感情進行抒發。因而魯迅內心急切痛苦的情感需要短篇小說短小精煉的樣式來表達,達到喚醒沉睡的國人的作用。錢鐘書先生曾言:“魯迅的短篇小說寫得非常好,但是他只適宜寫‘短氣’(Short-winded)的篇章,不適宜寫‘長氣’(Long-winded)的,像是《阿Q》便顯得太長了,應當加以修剪(curtailed)才好。”以及還有研究者對此種現象進行了更加細致地分析,分析出魯迅“這種不愛‘群’,而愛孤獨,不喜事,而喜馳騁于思索情緒的生活,就是我們所謂‘內傾’的。在這里,可以說發現了魯迅第一個不能寫長篇小說的根由了”。
從小說的人物塑造上看,也不乏魯迅個人的影子。《狂人日記》中的狂人,實質上是魯迅的代言人。無論是小說中的狂人還是現實中的作者,代表的都是所處社會的異端。魯迅借狂人之口表達出對封建禮教社會的批判,也在表白著自己。《在酒樓上》中 “我”的形象與朋友呂緯甫的形象對比中,凸顯出了“我”即使在逼仄的現實中不愿像朋友一樣模模糊糊,不向困境低頭的形象,這實質也是作者的心聲。《長明燈》中高喊“我放火!”的瘋子也是如此。再到《故鄉》《社戲》中的“我”,作為故事的講述者出現,實際是魯迅本人童年在小說中的投射,《故鄉》中迅哥兒與閏土小時的天真,到成年后再見閏土的悲涼憤懣與無奈,實質在書寫著魯迅自己的心路歷程。在閱讀《吶喊》《彷徨》這兩部小說集時,隱約可見的是魯迅或憤怒、或無奈、或冷靜、或熱烈的目光,可以說,這兩部小說集中的每一篇小說背后都站著作者。
小說的敘述手法上,也體現著魯迅的個性特點,魯迅性格中的孤獨、大膽、冷靜的精神特質在其中得到了強有力的展現。《狂人日記》既是中國第一篇白話小說,又創新了日記體的寫法,但其開頭是一段文言的引言,這既是一種新舊的交替,也顯示了魯迅在大膽之中仍然不乏冷靜的性格特征。《風波》《明天》《祝福》《肥皂》等小說不做宏大場景的展開,而截取生活的橫截面進行敘述,揭示其本質,顯示出作者無可挑剔的敏感與洞察力。另外,這樣的生活側面也往往選在鄉村,這與魯迅童年的經歷是分不開的,以及小說中象征主義等手法的運用也體現著作者內心孤獨痛苦復雜的心理狀態。
魯迅的散文創作中,散文集只有《朝花夕拾》,散文詩集有《野草》。《野草》的創作,很大程度上是作者的一次自我審視、自我剖析、對自身痛苦苦悶情感的抒發。也因為這樣,《野草》成為“文如其人”在魯迅身上的具體寫照。在《希望》一篇中,魯迅寫道“現在沒有星,沒有月光以至沒有笑的渺茫和愛的翔舞”體現了他在追求變革的過程中內心所處的無奈失望的境地,魯迅擁有冷靜的眼光,所以他明白現實變革的艱難,摧毀舊社會的險阻,因而在努力喚醒當代國人精神自知時也在回望,拷問著自己。《影的告別》也集中反映了魯迅作為一個革命者內心的矛盾與沖突,通過寫影子的不愿追隨,并最終被黑暗沉沒,表達自己痛苦的心緒。這些具有自我審視意味的作品,必然有著魯迅冷靜的思維能力,敏感的內心作為基礎。從這些作品中,讀者也對一個孤獨、冷靜、失落的魯迅認識得更加透徹。
但事實上,《野草》中魯迅的靈魂更多地以一種斗爭者的身份顯現,這集中體現了他反叛的性格特質。魯迅反抗斗爭的性格表現,是《野草》散文詩集的重要特點。《死火》中愿意犧牲自我換來新的世界的“死火”形象;《一覺》中覺醒的“青年”與“我”的形象;《秋夜》中伸著枝干向著天空的“棗樹”,向著玻璃燈罩上撞去的“小青蟲”,以及在寒夜中依然做著美麗的夢的“小粉紅花”,這些形象所傳達的與惡勢力斗爭到底的精神,是魯迅反抗人格的絕佳寫照。
不僅從內容上,可以窺見作者的內心世界,從語言上,也能感受到魯迅狂涓凌厲的性格。《野草》中多用呼喊式的話語表達作者內心難以抑制的熱烈情感,如《題辭》中的“我將大笑,我將歌唱”,“去罷,野草,連著我的題辭!”,《影的告別》中的“我不愿意!”等都體現著魯迅內心中狂涓的部分,在他的散文詩中充斥著作者內心強烈的情感,給讀者以強烈的沖擊與震撼。與此同時,魯迅的散文詩中常常使用反復的手法進行強調,使得將要抒發的感情更加濃烈,《題辭》中兩次重復“我將大笑,我將歌唱”正是一種印證。而且,呼喊式話語中所伴隨著的感嘆號對抒發作者內心狂熱的情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這也是魯迅散文詩創作的一大特色。
如果說散文詩中熱烈情感的抒發借助于呼喊式的句式、反復強調、具有震撼性的語句、標點符號的加強等手段占據了絕大部分的情感空間,那么《野草》中出現的凝練而又冰冷的詞匯則同時展現出魯迅冷靜孤獨的一面,《死火》中“冰冷”“青白”等詞匯的使用使文章沒有流于情感的宣泄,而是飽含了對于現實的深刻認識與自省,使讀者看到了一個冷靜凌厲的魯迅。與其說是魯迅的“文”,倒不如說是“文”的魯迅了。
魯迅五四時期的雜文創作,基本收錄于《墳》《熱風》等雜文集中,魯迅的雜文雖沒有他的小說與散文的藝術成就高,但魯迅的雜文很大程度上反映了魯迅對當時眾多社會問題的看法,也有對哲學問題的討論,所涉及的方面相比此時期的小說與散文創作要更加廣泛。從他的雜文創作中可以窺見的是一個直率,心直口快,不平則鳴但又理智嚴謹富有哲思的魯迅。《人之歷史》中作者對德國黑格爾種族發生學進行闡釋;《文化偏至論》中作者肯定了一些唯心主義或者個人無政府主義的思想家,此類雜文多涉及哲學命題,反映了魯迅善思的精神特質。《再論雷峰塔的倒掉》指出國人“自利”思想的可笑;《隨感錄·二十五》對中國傳統缺乏“父范”的傳統做出一針見血的批評,指出中國為父不懂教育,自己做不了“人”,孩子更做不了“人”,這是對過去弊病的改正;《隨感錄·三十三》中指出在科學盛行的當下,一批反對科學的人大講鬼話,是對現如今歪風的痛斥。此類雜文中,魯迅從不含糊其詞,而是直言不諱地指出其中的缺點,將舊中國腐爛的部分撕開來展示給國人,以圖讓國人覺醒。這類雜文的寫作也突出展現了魯迅不群、冷靜、反叛的精神特質,體現了魯迅對社會問題的思考,對社會問題的關注,是與小說、散文的社會意義高度統一的,同樣在當時起到了警時鼓眾的作用,而且眾多篇目通過諷刺手法的運用使國人的不可理喻顯得忍俊不禁,又展現著魯迅少見的幽默可愛的一面。一個人的性格是復雜的,冷峻中有著熱情,理智中有著幽默,這才是有血有肉完整的人。
曹丕曾在《典論·論文》中談道 “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至”雖然主要是說文章的氣韻問題,但也側面指出文學的創作是受作家主體因素影響的,魯迅也在《二十四孝圖》中自言,“‘文’與‘人’當然是相關的。”文章中會有作家自然的個性流露,這是不能輕易改變的。從魯迅五四時期的小說、散文、雜文的創作中,所隱隱感到的,是難以磨滅的魯迅氣質,這是與現實中魯迅的氣韻相符的,因而用“文如其人”來形容魯迅的文學創作,可以說是貼切的。況且文章與人品相符,在文壇上是一種普遍現象,魯迅這樣的文學大家都是如此,何況他人呢?因而,“文如其人”這個命題,在很大程度上是合理的,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