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華師范大學文學院,四川南充 637000)
英國作家D.H勞倫斯擅長書寫處于工業文明中的兩性關系,《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延續這種書寫,雖然問世以來由于其中過多的性愛描寫飽受查禁,但將這部作品中的生命真理置于當今社會現狀來審視仍然如晨鐘暮鼓般發人深省。雷蒙·威廉斯認為,把“性可以解決一切”當作勞倫斯作品表達的主題對于作家來說是一種巨大的誤解,而對于“共同體的本能”的強調才是他思想的深刻之處。這個礦工家庭的兒子親眼目睹了工業文明之下荒蕪的景象,他深知這個“人們不再相愛”的世界是如此的可怖,同時,他也受益于童年和家人之間“親密活躍的關系”,這給予了他作品中對于家庭以及兩性關系的探求的熱情,以此來批判工業體制下被壓抑的人性。
勞倫斯的《兒子與情人》等作品中出現的“戀母情結”等因素,顯然是直接或間接地受到了同時代的弗洛伊德的影響,同時,面對工業文明對于人類的身體和精神的摧殘,他欲以“力比多”的生命意識喚醒身處廢墟中的人類,這些都可以在精神分析學派的理論中找到契合之處。在《愛欲與文明》中,馬爾庫塞進一步深化了弗洛伊德的“愛欲”理論,他指出,文明建立在對愛欲的壓抑之上,它要求人痛苦地與現實相適應,“愛欲”的態度將調和以理性為主導的西方文化主體,因為愛欲中保留了對于一種完整滿足的要求。對愛欲的重新認識將喚醒人們的生命意識和審美意識,“在愛欲的實現中,從對一個人的肉體的愛到對其他人的肉體的愛,再到對美的作品和消遣的愛,最后到對美的知識的愛,乃是一個完整的上升路線。”本文以馬爾庫塞的愛欲理論為視角,揭示愛欲對于創造擺脫了壓抑性的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恢復人的生命的活力的重要意義。
在十九世紀末20世紀初,英國作為最早通過工業革命走上壟斷資本主義之路的國家,工業迅猛發展,國家蒸蒸日上,此時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打破了英國人工業革命的勝利幻想和西方世界表面繁榮的景象,無數英國人被戰爭奪去了性命;戰后英國中部地區爆發煤礦工人大罷工運動,顯示了激烈的勞工矛盾。人與人之間的統治與摧殘恰恰發生在工業文明的高度發展之時,各階層的人們在這種社會的壓抑下生命都逐漸萎縮,種種景象質疑著工業文明的合理性。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寫作就基于一個這樣的文明之下,兩性關系的社會枷鎖越來越沉重,成為工具理性統治下逐漸僵化的一種關系,婚姻淪為生育性欲的壓抑性秩序。勞倫斯筆下的拉格比莊園是英國社會各階層的縮影,上流社會間的關于“性”的討論生動地表明了這些上層階級的功利性:他們的道德就是在事業上取得成功,并認為婚姻不過是事業成功的附庸品,是“財產共有,博取功名,我的夫,我的妻,那類愛情”。他們沉迷于各自的精神生活,而不相信男性與女性能夠真正地理解彼此,性對于他們來說不過是感官行為,從而拒絕相信肉體間的接觸所具有的真正價值。上流社會成員之間的關系是成熟且世故的,男人們以自我為中心,他們不尊重拋下了“查泰萊夫人”名號下的康妮,只要求她去扮演好她的“第二性”,即一個溫馴的、善解人意的形象。他們普遍追求的是對于他人的統治,而男女關系也服從于這種征服與控制。
克利福德完全忽視康妮的生命需求,在他看來,愛欲是在他的安全領域投下的不安陰影,他拒絕讓這種“偶然發生的歡愛”破壞他心目中完美生活的和諧。因為在資本家看來:“文明的存在正是依賴于對愛欲的廣泛的、強化的管制和控制。”
克里福德因為參加戰爭導致下半身癱瘓并失去了性的能力,為了滿足其被壓抑的需求,他把欲望轉移到外界,先是想通過創作揚名于外,隨后又投入于煤炭的改良技術加強對于自然的掠奪,使祖上傳下來的煤礦起死回生,獲得事業的成功,以利己的資產階級道德維系其資本家的身份,在其中他找到了自我新生的力量。但他的內心世界卻是一片荒蕪,本能變得奇怪軟弱,“他根本拒絕人與人之間的接觸。”由此變得專制和具有攻擊性,并形成了其冷酷、壓榨他人的一種性格,正如馬爾庫塞指出的那樣,資本家因“害怕被壓迫者反抗,于是形成了其實行更嚴厲的控制的動力。”對于礦工和下人,克利福德始終抱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輕蔑和敵意,把他們當作自己手下的“工具”,而不是一個鮮活的生命。在明知其下人梅勒斯在戰爭中受過傷的情況下,仍指使梅勒斯為其抬輪椅,還以教育、使喚自己的仆人博爾頓太太為樂,他的麻木不仁是文明對愛欲壓抑到頂點的表現。
在面對感情生活時,他將自己活著的價值強加于康妮身上,“那是一種因為怕甚至恨而生出的崇拜,對可怕的偶像力量既怕又恨。他唯一需要的就是讓康妮發誓,發誓不離開他,不拋棄他。”他強硬地讓康妮盡拉格比府主婦的責任,卻不給予她柔情,他想要維持地只是生育性欲下的秩序,使他可以躲在婚姻的羽翼背后去追求“成功母狗”,而人與人之間的親密接觸對于他來說只是件次要的事。他拒絕和康妮離婚是因為他認為這樣會“打破拉格比的生活秩序,破壞體面的日常生活,那比死還讓我痛苦。”
克利福德在追求“成功母狗”中喪失了對人與人之間的親密關系的需要,而康妮被束縛于沒有絲毫溫情的婚姻之中,她的生命活力快要被扼殺了。兩性之間的關系屈從于他們之間的社會關系,康妮對克利福德的照顧交給保姆也可以完成,而不是正常夫妻中每人都是彼此之間不可替代的親密存在。
面對英國所遭遇的危機,勞倫斯高揚健康的情感和欲望,試圖以兩性關系來探索一條拯救之路,恢復過度壓抑的生命本能,從而保存并豐富生命的沖動。
起初在康妮看來,精神和肉體可以是分離的,她在與克利福德的精神生活中可以獲得一種滿足,使她不再考慮身體上的需求。遇到梅勒斯之后,從全然陌生的交合到感受激情的律動、生命的狂喜,再到彼此間的渴望與愛慕,康妮感到這種“將男人打敗”的感覺是機械的錯誤的,“而那種愛慕才是她的珍寶,那么深不可測,那么溫柔,那深情又是那么神秘。”這種服從建立在自我生命的再一次覺醒中,她在性愛之中消除了對男性力量的恐懼,感受到了肉體“那純粹、溫熱、強壯的美”,融化在充滿敬畏的靜謐之中。梅勒斯不愿被現實世界的法則所馴服,他厭惡現代的男男女女冷著心去戀愛,把性“當成什么了不起的神秘事”而不是自然的生命。在工業和金錢把人類真實的人性感情扼殺了的環境下,他孤獨地堅守著自我健康的生命本能,用桀驁不馴的人格來反抗虛偽的世俗。康妮的到來使他和這個世界再次有了交融,他被康妮身上壓不住的生命力所吸引,她的活力和美正是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拉格比莊園才凹顯出來,顯示了作家對于機械的工業化社會中那份自然的生命美的推崇。
勞倫斯在這里構建了關于愛欲的反壓抑性話語,性愛對他們來說是一場自由的“游戲”,在伊甸園式的小樹林這一私人生存空間中,他們的感性被重新喚起。在兩人扮演約翰·托馬斯和簡夫人的游戲中,性使主體發現自己的潛能與活力,拂去壓抑的烏云,希臘式的裸體奔跑,在大雨中感受大自然的無限生機。這時與自然相融合下的性愛不再是純粹的生殖行為,而是一種通向健康、調和的“消遣”,在游戲中他們擺脫了沉悶的工業文明,通過對身體的觸摸挖掘著生命之美。“自然界與人類世界一樣是壓迫的、殘忍的、痛苦的,因此一樣有待于解放。”被解放后的樹林不再是被煤炭的硫黃味包圍著的死寂的老樹林子,而是被大雨洗刷過后充滿著鮮花和生機的新世界,他們的性愛得到了自然的響應。
但愛情是私人性的同時也具有社會性,當離開了拉格比莊園后,來到公共生存領域的兩人想要建立可維系的愛人關系就需要對壓抑性的婚姻做出反抗。他們努力地對抗既有秩序,從而為自己走向一個光明的非壓抑性遠景邁出關鍵的一步。性欲向愛欲的升華建立了更加穩固的兩性關系,這種關系超出了功利的社會占有關系,使兩人的生活“洋溢著神圣的精神和道德律”。
勞倫斯將英國的未來寄希望于覺醒了的愛欲意識,“溫情,真的,確實是性的覺悟。性確實就是接觸,最親密的接觸……我們得活起來,覺悟起來。特別是英國人,必須得相互接觸了,細膩點,溫柔點,這是我們最需要的東西。”在這里,勞倫斯將兩性關系的親密上升到人與人之間的和諧相處,因為愛欲的升華如果是建立在肯定本能之上,“它必定仍是一個具有共同基礎的超個體過程。”
康妮和守林人的結合雖然形成了親密的“精神共同體”,但這似乎只能看作勞倫斯對于具有壓抑性的英國工業問題的想象性解決。他欲以“愛欲”建立起非壓抑性秩序來拯救工業文明的罪惡有賴于人的審美能力的高度自覺,不然便有陷入肉體的低級欲望的危險,不僅如此,人類的解放離不開社會生產關系的進步,因為“非壓抑性秩序本質上是一種富有的秩序……只有富有的秩序才能與自由相一致。”只有在解決了人類的生存斗爭的前提下才能去尋求“消遣”。小說預示的光明結局建立在一種烏托邦的幻覺之上,在20世紀初的資產階級社會中,西方世界并未形成全面的“富有秩序”,階級對立與差異仍相當尖銳,但生命本能已經蘇醒了的那部分人已經形成了超越功利意識的審美觀,他們成為去建設一個逐漸擺脫壓抑的文明社會的推動者。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問世以來飽含爭議,甚至受到巨大的詆毀,隨著時間的推移,讀者漸漸從中獲得生命的啟迪:愛欲是重新開啟人性的鑰匙,由此呼吁一種感性調和下的理性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