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治理視角下封閉社區鄰里社會資本培育路徑探析

邢曉明，唐魁玉

(哈爾濱工業大學 人文社科與法學學院，哈爾濱 150080)

一、問題的提出

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要“構建基層社會治理新格局”，這體現出我們黨對社會治理規律認識的深化，體現了一切依靠群眾、一切為了群眾的根本方針，為加強和創新基層社會治理提供了科學指引。加強和創新社會治理是推進社會建設的重要任務，也是不斷增強人民群眾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的內在要求。

近年來，隨著經濟的發展和城市化進程的加快，封閉社區在中國的城市大量出現，其封閉性更強、安全系數更高、社區環境更好的特點，極大地改善了人們的居住環境，為提高人們的生活質量提供了較為優越的外部條件。

封閉社區，這種新型的防衛型社區已成為世界各國城市景觀的共同特征，其不僅出現在北美(Grant，2005、McKenzie，2005)、西歐(Atkinson and Flint，2004)、以色列(Rosen and Razin，2008)等國家，同時也出現在東南亞(Leisch，2002)、拉丁美洲(Coy，2006、Borsdorf and Hidalgo，2008、Alvarez-Rivadulla，2007)、南非(Hook and Vrdoljak，2002、Jürgens and Gnad，2002)、中國等國家和地區(Wu and Webber，2004)。這些封閉社區不同于以往的社區，他們有著自己的特點和優勢。而社區鄰里資本的開發也是封閉社區發展中不可忽視的因素。

鄰里，古時又稱“街坊”，鄰里文化在中國古代有著悠久的歷史，古人很重視鄰里關系，從秦朝殘暴的“連坐制”政策下鄰里之間互相保護、互相包容到漢朝鄰里制度的初步形成，從“孟母三遷”到“六尺巷的故事”，都是古人對鄰里關系重視的表現，因此鄰里社會資本在古人生活中的作用不容小視。新中國成立后，街坊社區和單位制社區共存，那時人口流動不頻繁，鄰里關系也還是以地緣和業緣為主，居民同質性較強，鄰里之間比較熟悉、信任，彼此之間的交往在人們的生活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改革開放后，經濟快速發展，城市居民的居住條件實現了跨越式的改善，平房陸續被拆遷，以多層樓房為主的開放式社區占多數比例。而隨著單位制解體以及居住格局的改變，鄰里社會資本一度呈衰落趨勢，人們的生活被其他社會資本所占據。進入21世紀后，尤其是2007年之后，由于城鎮化速度加快，人口數量增加，城市主城區住宅用地緊張。為了緩解主城區的壓力，擴大城市規模，加快經濟發展速度，很多城市新區，封閉社區連片建起。目前，封閉社區的環境優于老城區的開放社區，其社區服務水平較高，又具有相對的封閉性，使得鄰里交往的機會不斷增多，鄰里之間的關系也在封閉社區呈回歸趨勢，社區居民的交往機會增多了，彼此之間也較容易產生信任感，從而使社區鄰里社會資本的積累也增多了，而鄰里社會資本的開發無論是對居民生活質量的提高，還是對封閉社區的治理都具有重要的時代意義。

二、鄰里社會資本的概念界定

1.鄰里社會資本的概念

所謂社會資本理論，就是社會內部的個人或組織在長期的內外互動中形成的，在互惠規則規范下的互利關系，“能夠通過推動協調的行動來提高社會效率的信任、規范和網絡”。其特點包括：一是在使用上可以達到互惠的效果；二是不可讓渡性，其存在于人與人或組織與組織之間；三是無形性；四是純粹的公共物品；五是通過不同主體實現合作，利用效果具有社會性[1]。鄰里社會資本是一種資本的特殊形態，主要是指關系網絡的構成以社區內鄰居為主體，鄰里之間整合為緊密的社會關系，彼此間具有較高的信任度，對社區規范較為認同。此外，鄰里社會資本的形成具有長期性；社區居民、社區組織在構建社會資本中具有能動性；鄰里關系還具有互利性。

2.鄰里社會資本的維度

一是鄰里之間的互惠。互惠是指兩個行動者相互依賴的關系，或者指一種行為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兩個行動者之間產生的對稱交換，即交換雙方是平等的，任何一方都不占支配地位。鄰里之間的互動頻次可以影響鄰里之間的互惠。

二是鄰里之間的信任度。信任，從人類互動關系的立場來看，其可簡單定義為，信任個人，即意味著相信對方在出現損人利己的機會時，并不會去實現它(Gambetta，1988)。從經濟學者的觀點出發，“信任是雙方之間的相互信賴，其相信在交易過程中，彼此都不會做出傷害對方的行為(Sabel，1993)。特殊信任則建立在血緣、親緣與地緣的基礎之上，并以道德、意識形態等非制度安排為保證的信任關系。對家人、親戚以及鄰里的信任即屬于特殊信任。

三是鄰里交往的規范。約定俗成的規范是一種強有力的同時又是脆弱的社會資本。它可以促進特定的行動，但也限制了他人的行動。約定俗成的規范對一個集體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它促成個人表現出利于集體的行為，以限制個人謀取私利的行為。鄰里交往的規范是鄰里之間自發形成的道德準則，主要在于小區業主的自律，尤其是封閉社區，居民對小區環境和生活質量往往要求更高，一些比較自私、不愛護公共環境的鄰居往往成為大家反感和投訴的對象。

三、鄰里社會資本的分類

1.個人型和群體型

個人型鄰里社會資本表現為個人如何在社區的社會網絡中獲取資源，通過鄰里互動實現個人社會資本最大化或鄰里共贏。社會資本的積聚速度反映了個人的社會生活能力，個人具有的社會資本越多，他的社會資本量越大，鄰里社會資本亦是如此。群體型鄰里社會資本則代表社區所具有的能夠實現集體行動的資源，是社區居民共享的集體財產。群體型鄰里社會資本表現為社區的凝聚力，社區居民對社區事務的參與程度、社區居民彼此的信任度，以及社會文化價值觀念，等等。社區居民之間的組織關系、信任關系越密切，社區共享的文化價值觀念就越一致，群體鄰里社會資本所提供的集體社會資本量也就越大。

2.制度型和關系型

制度型鄰里社會資本是指小區居民生活在共同的地域，因外部規范(指社區或物業提出的居民需要共同遵守的規章或文明公約)而采取的較一致的集體行動，通過集體遵守規章制度來維護社區的秩序，促進鄰里社會資本的增長。關系型鄰里資本則是居民因自發形成的規范(主要指居民自覺遵守或倡導的道德行為準則)而采取的集體行動，如鄰里之間彼此給予最基本的尊重，不干擾鄰居的生活，不侵犯鄰居的隱私等，都使得鄰里關系發揮了更多的正向作用，從而避免了鄰里社會資本的負增長。

3.傳統型和現代型

在傳統社會中，“鄰里相扶，守望相助”是人們對社區共同生活的一種美好描述與期待。傳統型鄰里社會資本更多地強調的是初級群體的作用，鄰里作為日常生活中重要的交往對象，有不可忽視的作用，尤其是在古代，科技和經濟都不發達，很多生產和生活活動只有通過鄰里之間的互助合作才能完成，融洽的鄰里關系對于古代居民來說是十分重要的社會化資本。現代社會，人口老齡化、家庭功能弱化等社會現象客觀上需要鄰里社會資本，而鄰里也具有區位相近的自然優勢。南開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唐忠新認為，改革開放以來，由于住房商品化和公共服務設施的一體化，社區居民面臨社區公共事務的共同協商和社區服務的不斷完善等問題，鄰里之間有了更多的共同利益，為構建現代新型鄰里關系提供了內在驅動力與客觀需求。人們既需要發展熟人基礎上的睦鄰關系，更需要倡導陌生人之間的“鄰里自覺”，以建立起“互信互助不互擾”的現代新型鄰里關系[2]。

四、培育封閉社區鄰里社會資本的影響因素

1.有利因素

鄰里關系作為社區的一種公共產品，是居民實現生存和發展不可或缺的社會資本。事實上，越來越多的社區也都在為改善鄰里關系、消除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做出努力。當前一些城市紛紛舉辦“鄰居節”活動，以此來呼喚和弘揚鄰里文化和鄰里精神的回歸。而主動加強與鄰里的互動，在緊張的生活和工作之余，對自己的鄰居給予更多的關心和理解，也是新時代每位公民應該具備的現代文明素質。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農村經濟研究部研究室主任馮明亮認為，通過鄰里互濟，能夠提高社會的組織化水平，一方面可以共同應對不確定的社會風險，另一方面則可以共同開發興趣愛好豐富的社會生活，這也為生成現代社會秩序、對接現代社會治理創造條件。

總的來說，促使鄰里社會資本積累的有利因素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城區面積跨度大，居民出行時間成本高。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城區面積不斷擴大，居民從城市南邊到北邊、東邊到西邊，無論乘坐任何交通工具，都要花費大量的時間成本，尤其是交通擁堵的大中城市，時間成本更是加倍。因此，對于社會成員而言，快節奏的生活意味著時間的稀缺，所以人們跨城走親訪友的頻次也在降低，同時這也為同一社區鄰里之間的交往互助提供了更多機會，畢竟在不花費出行時間成本的基礎上，與鄰里之間的情感互動和生活互助對生活質量的提升有很大的影響。

二是小區封閉性好，鄰里見面機會多，容易產生信任感。封閉式社區不同于開放式社區，社區居民在本小區就有廣場等公共活動場所，見面的幾率更大。根據筆者在2020年做的千份問卷調查數據統計，(1)2020年8、9月，筆者在全國范圍內做了1084份問卷，其中封閉社區占54.7%，開放式社區占45.3%，被訪者包括社會各個階層和各個學歷、收入層次。封閉式小區有較大公共活動場地的比例遠高于開放式小區，這也就意味著本小區居民彼此見面熟悉的幾率增大，在此基礎上也更容易產生安全感和信任感，從而使鄰里社會資本得以培育和增加見表1。

表1 你所在小區是否有公共活動場地

三是物業服務質量高，鄰里互動平臺多。根據筆者的問卷調查數據顯示，封閉式社區對物業服務質量的評價總體上高于開放式社區，其中，三星、四星、五星的評價分別比開放式社區高出4.26、12.05和14.68個百分點，具體見下頁表2。

表2 請你給小區的物業打分，服務水平由高到低分別為五至一星

四是居民同質性較高，易對社區事務達成共識。因為封閉式社區的房價水平和物業服務成本要高于開放式社區，所以小區居民的整體社會地位和收入水平較高，同質性較強，價值觀也較為一致，對社區事務就更容易達成共識。

2.不利因素

當今的城市生活，鄰里關系常以“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方式存在。隨著現代社會競爭的日趨激烈，生活節奏不斷加快，人們的閑暇時間都被緊張的工作和學習占據，而這樣的生活，不僅擠掉了人們許多交流溝通的時間，也導致交流欲望的減少，于是鄰里之間的情感關系淡化也就成為必然。此外，電話、電視、電腦的普及，也使得現代休閑方式更加多樣化，人們足不出戶即可達到與外界溝通的目的，鄰居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小。

我們不得不承認，現代人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每個人都十分重視自己的隱私權，私生活亦不愿意受到他人的打擾。事實上，家庭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人們私生活的全部，而鄰居就是最接近每個個體私生活的人。同時，人們也不再喜歡“全透明”式的生活，為了保護自己的隱私，他們選擇有距離地與鄰居相處。在現代城市社區生活中，由于鄰里之間的情感交流、相互信任和幫助越來越少，所以社區居民的生活質量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影響。

但不可否認，鄰里關系發生變化與城市化進程及住房體制改革密切相關。現在的新建小區與傳統的單位宿舍、四合院、鄉村不同，鄰里關系發生了變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逐漸疏遠了。此外，隨著城市服務業水平的不斷提高，以前左鄰右舍經常互相幫助，現在有了物業公司、家政公司等，鄰里之間的交往自然減少了。

總之，阻礙鄰里社會資本積累的不利因素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初級群體衰落，社會資本多元化。當前，我國社會正處于從傳統向現代的轉型期，隨著這一轉型過程的推進，初級群體的地位和性質也發生了變化。以前人的社會化都是在初級群體中完成的，比如家庭、鄰里，但進入經濟快速發展的轉型期后，從初級群體的發展趨勢看，初級群體將日漸衰落。首先，社會分工進一步細化，初級群體的社會化功能發生轉移。如在傳統社會，兒童的社會化過程主要是在家庭這個初級群體中完成的，而現在兒童的社會化則更多的是在幼兒園、小學、中學、大學進行的，即在次級群體中完成的。其次，初級關系逐漸松懈。當今的一個熱門話題就是城市人越來越冷漠，這也反映出初級關系衰落、次級關系得到發展的社會現象。實際上，現在的人們比過去擁有更多的次級關系網，并可以通過次級關系去尋求自己的發展。但是，次級群體的發展也有可能引起對初級群體新的需求，例如如何消除城市人情冷漠、內心孤獨的現象，就是對初級關系的新需求。與此同時，初級群體也有可能轉變其結構和功能來適應社會的發展。

二是社區自組織建設相對滯后，居民參與社區事務的積極性有限。根據問卷調查數據顯示，有53.96%的封閉式小區沒有任何社會組織，有70.67%的開放式小區沒有任何社會組織。自治組織建設的相對滯后也影響了居民參與社區事務積極性的鄰里社會資本的積累。

三是社區資源整合不夠，居民互助機制未形成。根據問卷調查數據顯示，在問到“當遇到生活上的一些小困難時，您覺得誰更能及時有效給予您幫助”時，有40.31%的被訪者選擇“親戚”，有38.84%的被訪者選擇“朋友”，11.44%選擇“鄰居”，排在后兩位的是“同事”“同學”，比例分別為4.8%和4.61%。鄰里間的互助比例不高反映出互助的機制亟待完善，以使居民有較大積極性向鄰里尋求幫助或去幫助有需要的鄰里，充分挖掘鄰里之間的社會資本。

四是利益協調機制尚未建立，居民間產生沖突沒有制度性的解決方案。在問卷調查中，當問到“當您和鄰居發生沖突、糾紛時，一般采用什么方式解決”時，被訪者選擇各種方式，但不是很統一。具體見下頁表3。

表3

五、培育鄰里社會資本的路徑

1.對城市社區多元權力主體的和諧治理

社區治理是社會治理在基層政權的體現。發揮政府、社區和居民在社區治理方面的不同作用尤為重要。政府作為社區治理的主導者，應合理界定與政府權力及社區權力的邊界，做到政府不越位、不缺位，城市社區不錯位、不失位；明確合理劃分政府和社區組織的職責與功能，塑造政府和社區組織的“伙伴關系”，政府主要是管理社區自治難以管理好的公共事務。

2.重視社區文化對鄰里社會資本的影響

社區文化是在社區長期實踐中形成的，反映了社區的核心價值觀。重視社區文化對鄰里社會資本的積累作用，通過建設誠信、公平、尊重、團結互助、融洽的社區文化，培育社區居民的歸屬感，增強社區的凝聚力和向心力，以營造一種融洽、互信、團結的社區網絡關系，促進鄰里社會資本的積累。

3.發揮非政府組織在鄰里社會資本培育方面的作用

非政府組織成員是由于存在某些共同點自發形成的，其既強化了居民之間的聯系，也形成了非正式關系，從而對人們的知識、經驗、感情產生積極影響，不斷的聯系增加了社區居民之間的情感，從而為社區成員提供心理上的支持，營造一種融洽的氛圍，這也有利于鄰里之間合作意識的形成。在社區，鄰里之間相互支持可以保持社區環境的穩定與有序，從而有利于社區組織目標的實現。

4.強化社區能力對培育鄰里社會資本的重要性

社區能力是指在社區實施的各類活動中，整合各類資源的所有能力，包括社區與外部組織建立關系的能力、處理沖突的能力、協調社區居民利益的能力等，能力強的社區就會使社區居民有更多的交往機會和平臺，也擁有更多的社會資本。同時社區能力強也會吸引更多的社會組織入駐社區，與社區建立合作關系，從而產生社會資本，強化社區能力，使社區資源被充分整合，獲得更好的發展。

5.通過提高社區居民的綜合素質來提升鄰里社會資本

社區應“以人為本”，除了注重對社區居民的服務質量的提升，還應發揮社區對居民的環境影響力，如通過開展社區道德大講堂提高居民的道德修養，讓社區居民的社會公德意識在小區里就可以“習得”，這也有利于鄰里之間融洽相處，為鄰里社會資本的積累創造條件。

6.充分發揮專業社工在促進鄰里社會資本培育方面的作用

一是社工發揮自己的專業優勢，利用小組工作方法介入社區鄰里關系。一個好的介入過程將會促進社區工作以后的步驟，如評估和表達的需要，設定目標和制定策略。這些通常發生在小組的背景之下，一個訓練有素的社會工作者應當理解小組內的復雜互動關系(Dynamics)，同時擁有促進交流、善用反饋、協調不同日程(Agenda)、解決爭端、共同制定解決問題的方法，以及利用工作過程賦權于(Empower)小組成員等技能。二是由社工服務中心幫助居民建立自治組織和鄰里支持網絡。社工服務中心進駐社區，居民在專業社工引導下可以根據自己社區的特點，建立居民組織和鄰里支持網絡，從而加強居民之間的交往，增加居民的鄰里社會資本，避免或減少鄰里糾紛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