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虹
2006年春,國家博物館舉辦了“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成果展”。這是我國自2004年加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以下簡稱UNESCO)《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以下簡稱《公約》)以來,首次舉辦的大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成果展。在唐宋古琴、大型云錦織機、老式商業招幌、木雕、雕漆等2 000余件珍貴文物面前,我流連忘返,并被民間技藝傳承人現場表演的大型云錦織機、扎制、提線木偶等項目深深地吸引。那時,無論是理論還是實踐,社會各方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認知尚處于初級階段。如今,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已成為國家公共生活中十分重要的社會實踐活動,成為公共文化事業建設和發展不可或缺的內容,并豐富了學術界關注和參與文化強國戰略的理論和實踐空間。
作為中華民族優秀文化遺產的寶庫,《紅樓夢》的魅力是無限的、永恒的。在非物質文化遺產語境中審視《紅樓夢》的文化價值,關注《紅樓夢》中匯集的眾多傳統文化表現形式,梳理其在當代的活態存續狀況以及在當今現實生活中的文化實踐,深化對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認識,對保護民族文化遺產,增強中華民族凝聚力具有現實意義。本文試圖從以下四個方面予以初步探討。
《公約》將“非物質文化遺產”定義為:“被各社區、群體,有時是個人,視為其文化遺產組成部分的各種社會實踐、觀念表述、表現形式、知識、技能以及相關的工具、實物、手工藝品和文化場所。這種非物質文化遺產世代相傳,在各社區和群體適應周圍環境以及與自然和歷史的互動中,被不斷地再創造,為這些社區和群體提供認同感和持續感,從而增強對文化多樣性和人類創造力的尊重。”[1]非物質文化遺產具有“動態和鮮活本質”[2],是不斷演進的鮮活遺產。它在人們生產、生活過程中產生和發展,是存在于特定群體生活中的一種生活內容,一種傳統的發展方式,具有流動性、延續性和共享性。它是人們歷代經驗的積累和繼承,是歷史上人們共同創造、代代相傳,至今仍存續于社會生活中的文化事象,是人類最重要的文明基因。這些關于生產、生活、藝術、娛樂、制度、信仰等方面的文化活動和文化現象影響并塑造了我們的生活方式,其核心元素和文化內涵在不同發展階段得到人們的認同和持有,得以動態地傳承和保留。
《紅樓夢》之所以被視為中華傳統文化的“百科全書”,其蘊涵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功不可沒。“從文化繼承的角度來說,《紅樓夢》誕生在我國歷史上封建社會的后期,因此,在它之前的我國優秀傳統文化,就自然成為它先天的營養,所以它所繼承的文化傳統,要比在它之前的那些長篇小說,豐富而深厚得多。另外,從它包容的社會生活面和思想內涵、藝術成就來說,它又具有最豐富、最廣闊的社會生活和最深厚的思想藝術內涵。”[3]序2《紅樓夢》呈現的生活實踐、文化傳統不僅折射出我們昨天的生活,也影響著我們今天的生活。《紅樓夢》中所描寫的不少傳統文化精華不但在小說中是生活化的,經考證也是歷史中真實存在的。作品所提供的書中人物的生活實踐,涉及哲學、歷史、考古、社會、建筑、地理、園林、水利、科技、經濟、政治、人口、生態、統計、文學、藝術、方志、宗教、醫學、心理等學科,涵蓋中華民族生產生活的諸多領域。對本文而言,更重要的是其代代相傳,成為今天各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和現實生活中活態存在的文化內容。
“開談不說《紅樓夢》,讀盡詩書也枉然”——《紅樓夢》自誕生之日起就產生了“公共閱讀空間”的熱效應,并成為不同層面讀者“圍觀”和民間“文化消費”的一部分。這與其描寫的社會生活實踐密不可分。
作者描述的以賈府為代表的家族生活,觸及清代鼎盛時期社會各個領域。王希廉曾語:
一部書中,翰墨則詩詞歌賦,制藝尺牘,爰書戲曲,以及對聯匾額,酒令燈謎,說書笑話,無不精善;技藝則琴棋書畫,醫卜星相,及匠作構造,栽種花果,畜養禽鳥,針黹烹調,巨細無遺;人物則方正陰邪,貞淫頑善,節烈豪俠,剛強懦弱,及前代女將,外洋詩人,仙佛鬼怪,尼僧女道,倡伎優伶,黠奴豪仆,盜賊邪魔,醉漢無賴,色色皆有;事跡則繁華筵宴,奢縱宣淫,操守貪廉,宮闈儀制,慶吊盛衰,判獄靖寇,以及諷經設壇,貿易鉆營,事事皆全;甚至壽終夭折,暴亡病故,丹戕藥誤,及自刎被殺,投河跳井,懸梁受逼,并吞金服毒,撞階脫精等事,亦件件俱有。可謂包羅萬象,囊括無遺,豈別部小說所能望見項背![4]15
王氏的評點頗為精當。作品以賈氏一族家庭生活為紐帶,構建了時代社會生活的有機整體,通過個人、家庭及其他社會群體的日常生活情景,集中展現了傳統生活方式的各個層面,“無不精善”“巨細無遺”“色色皆有”“事事皆全”“件件俱有”“包羅萬象”“囊括無遺”。中華民族千百年來傳統生活領域內的諸多文化事象,成為書中人物的物質生活、社會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核心要素。我們可借助《紅樓夢大辭典》上編各類辭條和《紅樓夢鑒賞辭典》分類詞目對其作一總體考量(見表1)。[3,5]
兩部辭典分類視角雖略有不同,但都能使我們領略到《紅樓夢》作者“百科全書”式、觸及中華整體性文化的諸多方面的描述。物質生活方面,有城鄉村落、建筑、園林、勞動行業、民間技術(尤其是手工業)、民間歷法、民間醫藥、服飾、器物、工具、飲食、出行、商業、貿易等;社會生活方面,有家族親友、交際活動、人生儀禮、歲時風俗、吉日慶典、娛樂游藝等;精神生活方面,有認識觀念、祭祀禮儀、巫術信俗、倫理道德、語言民俗、民間藝術,尤其民間文學所呈現的神話傳說、民間故事、史詩、歌謠、諺語、語辭藝術等豐富多彩。
在人類文明史歷程中,醫藥與人的生老病死始終相伴。傳統醫藥是中華民族寶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紅樓夢》全書120回中,約有60回寫到疾病與醫藥,涉及中醫的有近300處,描寫了中醫診療、中藥炮制技藝以及中醫傳統制劑方法、針灸推拿等治療手法。其中,使用中醫術語達160多條,描寫各種病例100多個,詳細記敘的中醫病案有13個,涉及中藥材近130種。書中收錄了不少傳統中醫常用方劑成藥,僅《紅樓夢大辭典》所列就有:人參養榮丸、冷香丸、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獨參湯、延年神驗萬全丹、八珍益母丸、左歸丸、右歸丸、麥味地黃丸、金剛丸、菩薩散、天王補心丹、香薷飲、香雪潤津丹、山羊血黎洞丸、梅花點舌丹、紫金錠、活絡丹、催生保命丹、祛邪守靈丹、開竅通神散、調經養榮丸、黑逍遙散、四神散、十香返魂丹、至寶丹等。這些雖以小說之筆呈現,但其中諸多方劑符合中醫藥理論,至今仍為中醫藥診療的重要實踐,一直在民間廣為流傳,在生活中被我們認同和“享用”。

表1 《紅樓夢大辭典》上編分類辭條、《紅樓夢鑒賞辭典》分類詞目概覽表
諸如此類,中華民族千百年來傳統的物質生活、社會生活和精神生活領域內的諸多文化事象,通過書中人物的日常家庭生活得以鮮活地展現。這種流動、展現的文化傳統正是前人開創的、今天我們依然保持著的一種生活,有著開放的、豐富的精神內涵和情感指向,“帶入感”極強,始終不斷地激發著人們的精神記憶、文化記憶和行為記憶,使不同歷史時空的讀者獲得“共享”的審美體驗。這種記憶和體驗使讀者參與解讀、傳播、再創作的熱情得以持續,使作品“公共文化資源”的非物質屬性不斷增強。
2004年8月28日,全國人大常委會批準我國加入《公約》。2004年12月2日,中國向UNESCO交存《批準書》,成為最早加入《公約》的六個國家之一。根據《公約》要求,我國在保護和促進地方文化表現形式多樣性的前提下,建立國家級和省、市、縣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體系。2006年5月20日,國務院批準文化部確定并公布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共518項。第二批、第三批和第四批名錄分別于2008年、2011年和2014年公布。
2011年6月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以下簡稱《非遺法》)第二條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概念進行了本土化解讀:“非物質文化遺產,是指各族人民世代相傳并視為其文化遺產組成部分的各種傳統文化表現形式,以及與傳統文化表現形式相關的實物和場所。包括:(一)傳統口頭文學以及作為其載體的語言;(二)傳統美術、書法、音樂、舞蹈、戲劇、曲藝和雜技;(三)傳統技藝、醫藥和歷法;(四)傳統禮儀、節慶等民俗;(五)傳統體育和游藝;(六)其他非物質文化遺產。”同時,《非遺法》第十八條明確規定:“國務院建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將體現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具有重大歷史、文學、藝術、科學價值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列入名錄予以保護。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建立地方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將本行政區域內體現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具有歷史、文學、藝術、科學價值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列入名錄予以保護。”依據《非遺法》,2014年第四批國家級名錄名稱改定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名錄分為十大門類,分別為:(1)民間文學;(2)傳統音樂;(3)傳統舞蹈;(4)傳統戲劇;(5)曲藝;(6)傳統體育、游藝與雜技;(7)傳統美術;(8)傳統技藝;(9)傳統醫藥;(10)民俗。省、市、縣三級名錄亦如此分類。
以“體現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具有歷史、文學、藝術、科學價值”觀照之,《紅樓夢》記錄和呈現的傳統文化表現形式和涉及的相關項目名稱豐富多彩,如以“女媧煉石補天”神話為代表的民間文學,以昆曲為代表的傳統表演藝術,以四大節日為代表的傳統節慶習俗,以二十四節氣為代表的有關自然界的民間傳統知識和實踐,以云錦制作技藝為代表的傳統手工技藝,以淮揚菜系為代表的傳統飲食習俗,以大觀園為代表的園林藝術以及傳統木結構建筑營造技藝,以養生問診為代表的傳統醫藥,等等。這些項目基本涵蓋了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的不同類別。
①昆曲,作為中國戲曲史上具有最完整表演體系的劇種,是中國第一個入選《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的項目。2001年5月,UNESCO宣布第一批獲得通過的19項“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中國申報的“昆曲”入選。2007年5月23日,UNESCO“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政府間委員會第一屆特別會議”審議將90個“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項目納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紅樓夢》描寫的傳統藝術形式涵蓋音樂、舞蹈、戲劇、曲藝、美術等門類和項目。戲曲是小說中推動情節發展、刻畫人物形象、暗示家族及人物命運不可或缺的重要手段。第十八回元春省親時所點的四出折子戲,預示著賈家命運和人物結局。②脂批分別于四出折子戲名稱下夾批:《豪宴》,“《一捧雪》中,伏賈家之敗”;《乞巧》,“《長生殿》中,伏元妃之死”;《仙緣》,“《邯鄲夢》中,伏甄寶玉送玉”;《離魂》,“伏黛玉死《牡丹亭》中”。“所點之戲劇伏四事,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見曹雪芹《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365頁。戲曲對于寶黛愛情更有著重要的深化作用,沒有了寶黛共讀《西廂》、沒有了《牡丹亭》,寶黛愛情或許難有動人心魄、絕唱千古的魅力。同時,這些獨具地域特色風格和歷史傳承的戲曲表演藝術作為書中人物的一種生活方式,不僅僅是滿足自娛自樂的消費需求,而且是家庭生活中交游筵宴、祈福還愿、祭祖敬神、人生禮儀、節日慶典等禮儀慶典與社會交際的重要環節。
第二十二回,有關賈母要給寶釵過生日的情節有何深意,已有諸多探討文字,亦非本文關注的方向。其中一個細節很直觀地描述了當時流行的戲曲藝術在上層社會的生活實踐:“至二十一日,就賈母內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戲臺,定了一班新出小戲,昆弋兩腔皆有。”③見曹雪芹著,無名氏續,程偉元、高鶚整理,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校注《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4年版。本文所引《紅樓夢》原文皆出于此,不另注。
賈府為了迎接元春歸省,要自辦一個戲班子以備屆時大觀園演戲之用,差賈薔去姑蘇聘請教習,采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等。在第十七至十八回特別寫到一個片段:
此時王夫人那邊熱鬧非常。原來賈薔已從姑蘇采買了十二個女孩子——并聘了教習——以及行頭等事來了。那時薛姨媽另遷于東北上一所幽靜房舍居住,將梨香院早已騰挪出來,另行修理了,就令教習在此教演女戲。又另派家中舊有曾演學過歌唱的女人們——如今皆已皤然老嫗了,著他們帶領管理。
這一熱鬧非常的場景有諸多細節值得關注:一是作者筆下,時人從姑蘇(蘇州)采買的必是昆曲伶人。賈府與當時朱門富戶一樣,多尚昆曲,故要到蘇州買女孩子,辦家庭戲班,以供自家娛樂及應酬賓客、禮儀慶典之需。④李漁曰:“鄉音一轉而即合昆調者,惟姑蘇一郡。一郡之中,又止取長、吳二邑,余皆稍遜……選女樂者,必自吳門是已。”見《閑情偶寄》,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243頁。徐樹丕亦曰:“四方歌者,必宗吳門(蘇州),不惜千里重資致之,以教其伶伎。”見《識小錄》卷四“梁姬傳”條,載《歷代曲話·清代編》第一冊,黃山書社2008年版,第433頁。發端于元代,興盛于明朝中葉至清代中葉的“昆山腔”,經明嘉靖年間魏良輔等人的改良創新走向興盛。蘇州昆山歷史上正是昆曲發源地、繁盛地,至今仍為昆曲核心傳承區域。①2001年中國“昆曲”申報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江蘇蘇州(昆劇院)即為代表中國申報的三個單位之一。二是戲班亦聘有專業教師(昆曲傳承人)。三是配備專門演出服飾和器樂。四是安置了專門的傳習場所“梨香院”。五是賈府“家中舊有曾演學過歌唱的女人們——如今皆已皤然老嫗”,說明府內辦戲班并不是第一次,而是由來已久。培養家庭“戲班子”一事折射出作者生活時代的傳統藝術表現形式得以傳承和發展的實踐過程。
縱觀《紅樓夢》,節日與人、物、生活,尤其是與詩、書、畫、茶、酒、食,幾乎如影隨形,無處不在。“歲時風物”不僅作為“物質生活”始終貫穿于書中人物的生活場景,在故事情節、人物塑造以及人物命運安排上有很重要的作用,更在社會生活、精神生活層面展示了傳統節日的時令習俗、信仰崇拜、儀式典禮、游藝娛樂、生活禁忌等文化表現形式在清代個人和群體生活狀態中的呈現與持續情況。尤其書中敘述重要節慶時所呈現的手工藝品及時令飲食,傳達出傳統佳節所承載的豐富的文化意蘊。端午便是其描寫的節日習俗之一。
端午節與春節、清明節、中秋節合稱中國四大傳統節日。端午節,源于南方吳越先民拜祭龍祖、祈福辟邪,注入了夏季時令“祛病防疫”的民間風尚,有著鮮明的地域風物特征。在傳承發展中,端午節融合了南北有異的多種風俗,形成了以華夏各民族為傳承主體,以競龍舟、食粽子、采(斗)百草、簪(插)蒲艾、沐蘭湯、飲藥酒、佩香囊、系五絲等為節令元素,以祈福安康、避瘟驅毒、祛病防疫為主要節令習俗的端午文化內涵。2006年5月,“端午節”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08年起被列為國家法定節假日。2009年9月,端午節成為首個入選《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的中國傳統節日。
涉及端午節的文化事象在《紅樓夢》中多次出現。第二十四回,“鳳姐正是要辦端陽的節禮,采買香料藥餌的時節”,賈蕓為謀得賈府內差事,趁機在端午節前借銀子買冰片麝香等香料來討其歡心。第二十八回,元春于端午前打發夏太監來賈府辦差,把眾人“端午兒的節禮也賞了”。這兩回皆于人物活動中寫出端午的節禮習俗,其中既有皇親國戚節禮的不同凡響和元春的“別有用心”,亦凸顯民間端午習俗的傳統元素:鳳姐要辦的節禮需要冰片麝香,應該是與制作端午節令特有的香囊等有關;元春賞給李紈、王熙鳳等人的節禮,里面就有“兩個香袋”。由此可見,制作、佩戴香袋(香囊),避邪驅瘟的主題風尚,在作者生活時代仍沿襲于朝野,并延續至今。
端午文化核心元素作為生活場景正面“上線”,是第三十一回。“端陽佳節,蒲艾簪門,虎符系臂”②宗懔《荊楚歲時記》:“五月五日,四民并蹋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戲。采艾以為人,懸門戶上,以禳毒氣。是日競渡,采雜藥。以五彩絲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陳元靚《歲時廣記》卷二一《端午上·摻艾虎》引《歲時雜記》:“端五以艾為虎形,至有如黑豆大者;或剪彩為小虎粘艾葉以戴之。” 劉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城東內外·春場》:“五月一日至五日……漬酒以菖蒲,插門以艾,涂耳鼻以雄黃,以避蟲毒。”潘榮陛《帝京歲時紀勝·五月·端陽》:“五月朔,家家懸朱符,插蒲龍艾虎。” 可見端午習俗在我國南北區域的傳播沿襲。,“午間,王夫人治了酒席,請薛家母女等賞午”③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八 端午):“自五月一日及端午前一日,賣桃、柳、葵花、蒲葉、佛道艾,次日家家鋪陳于門首,與粽子、五色水團茶酒供養,又釘艾人于門上,士庶遞相宴賞。”。但之前發生的一連串故事,讓一個本該有著吉祥祈福意思的“賞午”家宴變得“無意思”起來。由此“大家無興散了”,并引發“心中悶悶不樂”的寶玉(連帶襲人)與晴雯發生口角,此時到來的黛玉為緩和緊張氣氛調侃道:“大節下怎么好好的哭起來?難道是為爭粽子吃爭惱了不成?”一句話提點出,延續千年的“粽子”仍是作者生活時代的端午“內核”,詩禮簪纓之族亦如此。
同時,書中多次寫到“斗草”這個端午節令的古風習俗。斗草是由采草藥衍生而成的民間游戲,南朝宗懔《荊楚歲時記》已有記載。如兩人各持草莖相鉤,同時用力相拽,先斷者為輸,謂之武斗;如用對仗形式相互報草名、花名,多答者為贏,謂之文斗。第六十二回寶玉等人生日期間,亦幾次三番說到“斗草”,并對其過程和形式做了詳盡描寫: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個人,都滿園中頑了一回,大家采了些花草來兜著,坐在花草堆中斗草。這一個說: “我有觀音柳。”那一個說:“我有羅漢松。”那一個又說:“我有君子竹。”這一個又說:“我有美人蕉。”這個又說:“我有星星翠。”那個又說:“我有月月紅。”這個又說:“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個又說:“我有《琵琶記》里的枇杷果。”荳官便說:“我有姐妹花。”眾人沒了,香菱便說:“我有夫妻蕙。”
無論作者是否欲借“斗草”昭示寶玉生日具體時間這一書中懸案,但其對斗草過程的描寫,佐證了傳承至今的這一節令游戲在清代民間的流行。
非物質文化遺產與物質文化遺產、自然遺產之間是內在相互依存的關系。[1]經過人類改造的自然環境和人類創造出來的一切物質產品,都是文化的有形部分,它們承載著創造者、繼承者、實踐者的思想觀念、情感訴求和創新能力。各種社會實踐、觀念表述、表現形式、知識、技能以及相關的工具、實物、手工藝品和文化場所均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組成部分。由此可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非物質”特性,需要通過固化的“物質”形式來承載和呈現。“非物質文化遺產,更多觀照的是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的物質形式、工藝流程(流傳路徑)、精神內涵、保護路徑、傳承與發展。”[6]
《紅樓夢》里眾多的手工技藝實物不僅以“物質”的形式承載了工匠藝人的精湛技藝,而且承載了“非物質”的精神內涵,直接、形象地表達了人們的生活需求和審美追求。
小說第四十回、四十一回,劉姥姥二進榮國府受到賈母熱情款待,并被邀進大觀園“見識見識”。這一天,自稻香村“李紈侵晨先起”至晚間回到稻香村“擺晚飯”,在賈母、劉姥姥、寶黛以及眾姐妹的游園體驗過程中,大觀園著實成了中國傳統手工藝品的集中“展示”場所。自綴錦閣開始到稻香村結束,我們在大觀園中“見識”了中國傳統手工藝的諸多杰作。作者筆下所呈現的織物、服飾、瓷器、竹器、木器、金器、銀器、玉器、樂器、家具、臥具、陳設、花燈、船具、酒具、茶具、餐具、美食、茶、酒、香、玩器、文房四寶……琳瑯滿目,總計有百種之多。所涉及的陶瓷、紡織、印染、刺繡、木雕、竹雕、玉雕、石刻、雕漆、飲食、釀酒、制茶等傳統手工技藝,今天仍得以活態傳承,在國家級、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傳統技藝、傳統美術”等類別名錄中,仍可尋覓它們的蹤影。
汝窯是北宋時為宮廷燒制御用品的瓷窯,為我國陶瓷史上最受珍視的名窯之一。汝窯工匠“爐火純青”的技藝將產生于漢代的傳統青瓷推向審美極致,奠定了其在中國陶瓷藝術史上宋以“汝窯為魁”的崇高地位。汝窯青瓷釉色如雨后天青,純凈高遠;釉面溫潤古樸,似玉非玉而勝玉。因其燒制時期短暫,傳世極少,故異常珍貴。宋以來,在朝野間備受推崇,歷代皇帝尤其清雍正、乾隆更為癡迷。
小說中,汝瓷分別凸顯于王夫人、王熙鳳、賈探春三個前后掌家人的房屋擺設,不僅是人物地位權力的象征,亦為透視賈家時運以及人物個性的重要器物。
小說第三回:
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亦不在這正室,只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內。于是老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幾。左邊幾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邊幾上汝窯美人觚——觚內插著時鮮花卉。
第二十七回:
鳳姐兒聽了笑道“……你到我們家, 告訴你平姐姐: 外頭屋里桌子上汝窯盤子架兒底下放著一卷銀子,那是一百六十兩,給繡匠的工價,等張材家的來要,當面稱給他瞧了,再給他拿去。”
第四十回:
鳳姐兒等來至探春房中,只見他娘兒們正說笑。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并不曾隔斷。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著各種名人法貼,并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兒的白菊。
書中所寫汝窯美人觚、汝窯花囊器形雖未見傳世,但始于唐代中葉、盛于北宋中晚期的河南汝州地區汝瓷燒制技藝,如今仍在民間傳承、延續、發展,并于2011年被列入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傳統技藝)名錄。①筆者在“曹雪芹《紅樓夢》與中國文化”學術研討會發言中所展示的汝瓷經典器形梅瓶與貫耳樽(圖片)均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傳承人、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孟玉松(河南省汝州市人)的代表作。
眾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保留了數千年來華夏各族人民面對自然和環境挑戰所取得的認知成果和改造活動,展現了先民百折不撓的奮斗精神和生生不息的生活體驗,是中華民族鮮活生動的精神記憶、文化記憶和行為記憶,其傳承和發展以人為核心,以生活為載體,與人們賴以生存的社會、人文、自然等生態環境密切相關。非物質文化遺產依托各具特色的文化空間和場所,與物質文化遺產一起,在獨特的地域自然環境中,共同構成優秀傳統文化的生態系統,形成了具有自身特色的地域氣質和文化景觀。因此,如何以整體性原則保護非物質文化作為一種活的遺產形式及其存續力,一直是學術界關注的焦點。然而,城鎮化使眾多非物質文化遺產賴以存續的鄉土空間日益縮小,數字化和標準化的趨勢日益增強, 民眾的遷徙、個體的流動成為常態,傳統文化的生存環境越來越受到擠壓。在整體性保護實踐中,人與自然如何和諧共處、人與環境之間如何互動,存在著現實的困難。諸多非遺傳承人和其絕活在城鎮化進程和特色小鎮打造中,處于逼仄的文化空間,陷于消解和瀕危困境。城鎮規劃、村落布局、傳統民居、節氣知識、飲食習俗、婚葬習俗等,能否依存于當地的自然與人文,保留自己的獨特性?城鄉全域規劃和建設,尤其是非遺園區小鎮等項目的開發,能否在順應新時代變化的背景下,創造一個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的本土化人文地理環境,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文化生態保護區?“不但要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自身及其有形外觀,更要注意它們所依賴、所因應的結構性環境。不僅要重視這份遺產靜態的成就,尤其要關注各種事象的存在方式和存在過程。……既要保護文化事象本身,又要保護它的生命之源。”[7]這些都是值得思考和探索的問題。
《紅樓夢》吸收傳統文化精華,以江南為主,南北交融、多元開放,創造出“天上人間諸景備”的大觀園特色文化空間,可謂非物質文化遺產整體性保護準文獻的資料匯集和自然與人文環境構建的典范,對今天城鎮化背景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整體性保護與活態傳承具有重要的文本借鑒意義。
大觀園雖然是作者虛構的,但卻是清代社會現實生活的折射,甚至是很多社會實踐的真實記錄和當時流行的藝術理論的應用。在第十七回,作者曾借寶玉之口道出他心目中的大觀園應該是一幅不傷于穿鑿的“天然圖畫”:
峭然孤出,似非大觀。爭似先處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雖種竹引泉,亦不傷于穿鑿。古人云“天然圖畫”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強為地,非其山而強為山,雖百般精而終不相宜。
在作者筆下,以亭榭堂館軒廊塢庵橋水花石等為園林主體的景觀意象道法自然,錯落有致的傳統木結構建筑群與自然景觀交相輝映,“相地合宜,構園得體”[8]56。通過第十七回賈寶玉大觀園試才題對額,和第四十回、四十一回劉姥姥游大觀園,我們可以一同體驗觀察其游覽路線,感受園內步移景異的地理形勢,豐富優美的建筑個體,清冽縈回的流水體系,鐘靈毓秀的花草樹木……在虛擬的“理想國”中,“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的“天然圖畫”與書中人物的生活方式相契合,形成天人合一的人文與自然環境,為大觀園女兒們的文化生活提供了多元詩意。
作為書中主要人物群體活動的主要區域,大觀園自然成為書中人物群體文學創作的重要場所,成為海棠詩社、菊花詩會的展示中心,以《葬花吟》《芙蓉女兒誄》為代表的詩詞曲賦,多在此創作而成。走進大觀園,匾額楹聯詩句俯拾皆是,歷代文人墨客的優秀作品、神話傳說、民間諺語歌謠、戲劇、說唱文學等異彩紛呈。
小說以“書面”的文學空間,表現出在這個華夏文明綿延賡續的典型傳播區域,傳統文化的表現形式豐富多元并有著穩定的實踐頻率。
①2016年11月30日,二十四節氣被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
歲時節日由中國古代歷法和季節氣候變化相結合而排定,自古至今世代相傳,是影響深遠、特色鮮明、充滿活力的民俗事象。在作者筆下,依托于精美建筑和園林藝術,大觀園不僅展現出除夕、元宵節、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重陽節等豐富多彩的節令習俗,而且成為農歷二十四節氣的傳播地和實踐地。冬至、清明、芒種等歲時節氣,與傳統文化、地域文化相融合,呈現了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的習俗風尚和以自然環境、物候氣候為基礎的生活知識和實踐,并具有作者獨到創新的“紅樓特色”。如第二十七回對芒種節的詩意渲染和描繪:
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尚古風俗:凡交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眾花皆卸,花神退位,須要餞行。然閨中更興這件風俗,所以大觀園中之人都早起來了。那些女孩子們,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疊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線系了。每一顆樹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這些物事。滿園里繡帶飄飖,花枝招展,更兼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一時也道不盡。
芒種本是一個反映農業物候現象的節氣,南北農事種作都以這一時節為界。作者筆下的芒種節,也點明了“芒種一過,便是夏日”的節令特征。但作者并未著墨于這一節氣在農耕文化中的重要表象,而是以大觀園的女兒們餞別花神的“尚古風俗”映襯黛玉葬花這一重要故事情節,突出了《葬花吟》對群芳命運結局的悲劇指向。芒種餞花神,作者所言之“尚古風俗”,今未見諸古文獻記載,或謂失傳,或疑作者虛構之,或謂移花接木于農歷二月十二“花朝節”②吳自牧《夢粱錄·二月望》:“仲春十五為花朝節,浙間風俗,為春序正中,百花爭望之時,最堪游賞……玩賞奇花異木。”中國商業出版社1982年版,第7頁。顧祿《清嘉錄》卷二“二月”“百花生日”條:“十二日,為百花生日,閨中女郎剪五彩繒黏花枝上,謂之賞紅。虎丘花神廟,擊牲獻樂以祝仙誕,謂之花朝。”黛玉生日正是二月十二日。,或謂作者有意借用民俗意象,以芒種暗寫“花神”黛玉生日,象征其生命歷程。但不可否認,曹雪芹對芒種“餞花神”的杜撰,已經影響并豐富了人們對這一節氣的認知和實踐,成為當下芒種文化傳播的內涵。
國家博物館的“隻立千古——《紅樓夢》文化展”,展出各類文物、文獻、藝術品近600件/套,除了珍貴的《紅樓夢》各版本、續本及譯本,還有與《紅樓夢》有關的學術研究、藝術創作、生活日用品,以及晚清時期的書畫、服飾、工藝品等。豐富多樣的展品表現出《紅樓夢》問世以來對人們文化生活的深遠影響。
《紅樓夢》中豐富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源,亦賦予當代紅樓文化在傳播和發展中無限的拓展和再創造空間。
2004年10月,紀念曹雪芹逝世240周年國際《紅樓夢》學術研討會在揚州舉行期間,我有幸與參加會議的專家學者品嘗了久負盛名的揚州紅樓宴。
吃飯穿衣是《紅樓夢》中賈家最重要的日常生活場景。書中的飲品、糖果、茶點、菜品和羹湯不僅代表了清前期“鐘鳴鼎食之家”飲食生活的最高水平,更重要的是,作者賦予其豐富的中國傳統飲食文化內涵。作者時時處處地將原料來源、烹調工藝、生活習慣、風俗禮儀、思想觀念、文學藝術、歷史掌故等“帶入”書中人物的飲食生活,使其成為一種雅俗相間的詩意生活方式。揚州紅樓宴于20世紀80年代將這種“詩意”的傳統飲食文化在現實生活中加以再現和發展。
揚州紅樓宴的研制,始于1975年馮其庸先生在揚州校訂《紅樓夢》時的提議。馮先生曾言:“作為詩禮管纓之族,鐘鳴鼎食之家的寧榮二府,其日常便宴、賀宴、節宴和各種菜肴,集中體現了18世紀中國飲食文化的諸多特色,也是曹雪芹創作紅樓夢飲食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9]76他認為,《紅樓夢》里描寫的宴席主要是淮揚菜系。“從《紅樓夢》里寫到的一些菜和點心來看,如豆腐皮包子、酸筍雞皮湯、碧粳粥、糟鵝掌鴨信、火腿燉肘子、螃蟹、蟹黃餡小餃子、火腿鮮筍湯,等等, 都屬于南菜,有的菜點,至今淮揚菜系里仍保留著菜譜;再從作者的家世來說,曹雪芹的上三代祖宗,都世居于江寧和揚州,前后60年之久……那么一個世居維揚、江寧的官僚家庭,作為他家的居常飲食,自然會是本地菜的精華。”[9]77馮先生認為,曹雪芹的創作素材,有很大一部分取自自己的家庭,把家庭日常生活里習慣常見的菜點寫到書里,是十分自然的事。在馮先生、中國紅樓夢學會、《紅樓夢學刊》與時任揚州西園飯店總經理的丁章華女士、揚州賓館和江蘇商專烹飪專業老師等揚州名廚的共同努力下,以《紅樓夢》所寫菜肴為依據而再現和創作的名宴佳肴,“三經盛會①三經盛會,謂:1988年新加坡“紅樓夢文化藝術展”、1989年廣州“紅樓文化藝術展”、1990年北京“紅樓夢文化藝術展”。,遂譽滿海外,聲動京華,且方興未有艾也”[9]79。
今天,集紅樓菜點之精華于一席,融觀賞、品嘗、談菜為一體,包括大觀一品(欣賞菜)、賈府冷碟、寧榮大菜、怡紅細點等為主題的紅樓宴已成為江蘇和揚州的名宴之一。
2015年以來,北京曹雪芹學會以北京西山植物園(曹雪芹紀念館)為紅樓文化傳播的核心區域,發起創辦了曹雪芹書院、《紅樓夢》精雅生活設計中心、紅迷會三種紅樓文化傳播形式。“傳播點就立足在曹雪芹所向往的‘有情之天下’的思想解讀和《紅樓夢》中的精雅生活方式的推廣上。”[10]“以《紅樓夢》中的名物研究為基礎,踐行‘紅樓夢精雅生活’,以琴、棋、書、畫、 裳,詩、酒、茶、花、香,美食、雅居為基本內容,開設‘紅樓十二雅事’實踐課;以《廢藝齋集稿》這部集成中國工藝美術的巨制為基礎,推出‘篆刻、泥塑、竹器、風箏、編織、織錦、 園林、飲饌’八種傳統工藝為基本內容的‘廢藝齋百工坊’實踐課。這個部分緊緊圍繞日常生活,邀請各個專業的生活家來授課,讓《紅樓夢》中的精雅生活走入尋常百姓家”[10],如表2所舉《紅樓夢》精雅生活館實踐課。這種嘗試,致力于展現曹雪芹研究與《紅樓夢》研究在現實中的文化實踐意義,在紅樓文化的活態傳承和傳播中做了有益的探索。同時,在認識、促進并加強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傳承的實踐方面,賦予了紅樓文化以無限拓展和再創作的空間。

表2 《紅樓夢》精雅生活館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實踐課例表(2016~2019)

續表
我們說《紅樓夢》是“百科全書”,“這不單是一種比喻,它反映了歷史的真諦”[11]。《紅樓夢》始終以活態傳承方式與我們生活在一起,是我們文化認同的共同記憶。“保存與傳揚這些有歷史性的見證,無論是有形文化遺產還是無形文化遺產,我們的目的是喚醒人們的記憶。……事實上,我們要繼續喚醒人們的記憶,因為沒有記憶就沒有創造,這也是我們對未來一代所肩負的責任。”[12]
開口雖談《紅樓夢》,讀盡詩書仍枉然——在當代非物質文化遺產語境中,《紅樓夢》作為中華民族優秀文化遺產的寶庫是永恒的、鮮活的。她提供了一個展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和獨特文化價值的傳播平臺,呈現出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源遠流長、多彩多姿,是我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文化源泉,是全人類共同的寶貴財富,也是世界文化多樣性的生動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