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的送課

趙倩儀

在河池環江都川小學支教時，我決定到當地的教學點送課。因為這里的現實情況告訴我，教學點的孩子們非常需要專業的音樂老師給他們上音樂課。我的想法得到了都川小學鐘校長的支持。于是，我便開始了到各教學點送課的歷程。

來到板途小學（教學點）送課時，該校的情況刷新了我對鄉村學校的認知。學校只有一棟一層高的教學樓，不知道這能不能叫“樓”，或者應該叫“教學房”？教學樓里包含一間教室、一間小圖書室兼教師辦公室、一個廚房兼飯堂。樓前豎著升旗桿，外面一片不大的水泥空地便是學生僅有的戶外活動場所。全校24個學生，來自不同的三個年級，且都在同一間教室上課。校長兼任課教師覃勇軍，每天上午拿著三本不同年級的語文課本，先上一年級的課，上完布置好作業，再轉到后面的黑板開始教二年級，二年級教完，再轉回到前面的黑板，把一年級的內容擦掉，上三年級的內容。

語文課結束，一個上午的課時就結束了。在上午的第三課時期間，覃校長都要中途離開一小會。因為他除了上三個年級的課，還要給學生們做午飯。為了能讓學生準時吃上午飯，上第三課期間他得跑出去把飯做上，等到第三課時結束，便可以洗菜和炒菜了。

為了迎接我們的到來，覃校長周末就在學校忙活。學校經常會有停電、斷網的情況，為了保證我們的教學順利進行，他親自檢查了所有的電線、電源和網絡連接，以保證我上課中途不出意外。

在板途小學，我上的是音樂課《瑪麗亞丟了寶石花》。課前，我設置了這樣的環節：首先，我用嘴發出救護車的聲響、貓叫的聲響讓學生模仿，以此吸引三個不同年級學生的注意力，同時注意觀察每個學生的表現;接著，我把發出聲響轉變為音高，看看學生們對音高的感知度，并預計歌曲能夠教到什么程度;然后，我又讓學生把模仿音高變成了模仿樂句，讓學生學唱歌曲。學生們的接受程度比我想象中要好，我便開始用這首樂曲，與學生做起了找“寶石花”的游戲。

“同學們，老師今天也帶來了一個寶石花，你們想看看嗎？”我提問。

“想——”學生們都瞪大了眼睛。

我從兜里掏出一個核桃，“看，這就是老師帶來的‘寶石花?！?/p>

學生們都笑了起來，聽課的老師也笑了。

“現在，老師想請一個同學來當‘瑪麗亞，她需要在同學們的幫助下，找到這個‘寶石花?！旣悂喰枰吭诤诎迩?，不能偷看，所有同學演唱‘瑪麗亞把寶石花弄丟了的那段歌詞，同時老師會在歌聲中將‘寶石花放到一個同學手里，放好之后，‘瑪麗亞就可以下來找‘寶石花了，如果她離‘寶石花很遠，那我們就小聲地唱，如果她離得近，我們就可以大聲地唱。而‘瑪麗亞需要通過聽到的音量大小，來判斷‘寶石花到底在哪個同學手里，從而找到它。如果成功找到，我們就再演唱后面一段‘瑪麗亞找到寶石花，大家都聽明白了嗎？”我給學生介紹了復雜的游戲規則。

“明白！”學生們齊聲回答。

“好，那我們馬上試試看，看看大家是不是真的明白了。有哪位同學想來當‘瑪麗亞？”

學生們比較羞澀，雖都蠢蠢欲動，但還是沒有一個人有勇氣把手舉起來。

“沒關系，膽子大一點，看誰最有勇氣第一個上來。”我鼓勵道。同時運用自己十幾年的教學經驗，把目光鎖定在一個有可能舉手的學生身上，鼓勵她把手舉起來。這個三年級的學生接收到了我的信號，把手舉了一半。

“就請這位同學上來，她非常有勇氣，第一個舉手！我們給她點掌聲，請她上來當‘瑪麗亞?！蔽疑滤咽挚s回去，在看到她有舉手趨勢之后，立刻讓大家給她掌聲，鼓勵她上來。

這個小“瑪麗亞”左右看了看，應該感覺到自己好像沒有了退路，便慢吞吞地扭著身子來到講臺前。我扶著她的肩膀對她說：“很簡單的，你現在先到黑板這。”我把她帶到黑板前，我給她示范了一下動作，接著說：“雙手這樣，扶著黑板不能偷看，然后等我們第一段曲子唱完，你再回頭，期間都不能偷看，可以嗎？”她點點頭，按我說的雙手交疊扶在黑板上，再把頭埋在手臂上。

“瑪麗亞，瑪麗亞——預備唱。”我給學生們起了個頭，大家便開始唱了起來。大家一邊唱著，我一邊走下去，來到一個學生桌前，把“寶石花”交給了她。一段歌曲唱完，我已經回到講臺前剛才站的位置，對“瑪麗亞”說：“現在小‘瑪麗亞可以轉過頭來了。”小“瑪麗亞”剛轉過頭，下面的學生便紛紛看向剛才拿到“寶石花”的人，這給了“瑪麗亞”極大的提示，還沒等開始唱歌，小“瑪麗亞”就徑直向拿到“寶石花”的同學走了過去。我連忙說：“等等，等等，這個‘寶石花沒有藏成功，老師需要再藏一次，因為剛才‘瑪麗亞轉過來的時候，大家都往‘寶石花的方向看了，我們不能往那邊看，不然‘瑪麗亞不用找就知道‘寶石花在哪了。我們再唱一遍，老師重新再藏一次?！蔽以谡f的時候，學生們和聽課老師都笑了，我也被學生們的單純和沒心眼給逗樂了。

第二遍演唱完，“寶石花”又藏好了。學生們用聲音強弱變化，來給小“瑪麗亞”提示，小“瑪麗亞”通過歌聲，成功地找到了“寶石花”，學生們自發地鼓起掌來。小“瑪麗亞”再次來到講臺前，手里握著“寶石花”，隨著音樂左右擺動，全班一起高興地演唱第二段歌曲：“瑪麗亞，瑪麗亞，瑪麗亞找到了寶石花，瑪麗亞，瑪麗亞……”學生們都唱得很開心，也唱得很好。

經過第一輪游戲之后，學生們的興奮點被點燃了，膽子大了起來。當我問誰愿意當下一個“瑪麗亞”的時候，大半學生舉了手，有的還把手舉得老高，嘴上喊著：“老師，我！”幾輪游戲過后，學生們一遍遍地唱著，激情不減。聽課的老師也跟著哼唱，隨著學生的笑而笑，隨著學生的著急而著急。這節課快結束時，我當然也不忘補充一點樂理知識。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嘴里還哼著“寶石花”。不大的校園，被“寶石花”的旋律和歡樂的氣氛填滿。覃校長大步走向我，緊緊握著我的手說：“趙老師，我替孩子們謝謝你！我替孩子們的家長謝謝你！30年前我曾經在外面聽過一節音樂課，那時候就想，要是能有這樣的老師來我們學校上一節這樣的音樂課就好了，沒想到今天我的夢實現了！30年啊，我的夢實現了！”說這話時，覃校長用雙手把我的手握得很緊很緊，眼里閃著淚光。我被他的真誠所感動，對他說：“那我以后多來！多來！”

走出教室，我跟學生們合影。覃校長把其中四個學生拉出來，給我們介紹說：“這四個孩子是一家的，家長都不在身邊。他們晚上回家，這個大的負責做飯給這三個小的吃?！彼钢鴤€頭稍高一點的孩子說，“他們的家長只有周末才從縣城回來?！?/p>

這幾個孩子都面帶笑容，嘴里還哼著“寶石花”。

“覃校長一個人在這里，既當爹，又當媽，我們看著也很心疼?？墒寝r村教學點就是這樣，總歸還是需要老師堅守。”與我一起來的鐘校長說，“覃校長的家在縣城，他愛人也在縣城，他只有周末才能回去。覃校長，讓您在這里受委屈了！”說著，鐘校長緊握著覃校長的手。

覃校長臉上一直掛著微笑，學生們還在一旁哼著“寶石花”，這一幕幕牽動著我的淚腺。我強行把視線從覃校長和學生身上移開，拼盡全力壓抑住情緒。“我進去拿下包?！蔽腋娦ｉL說，然后快速地逃離，進了教室。教室里有幾個二年級的學生，高興地圍著我，其中一個學生看到我拿包，原本正哼著“寶石花”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用很失望的語氣跟旁邊的同學說：“老師要走了……”我背上包，頭往上仰，盡力鎖住眼淚，大步邁出教室，跨出了學校大門。

我已走到門外，全校24個學生全都涌到了門口?！袄蠋熢僖?！瑪麗亞，瑪麗亞，瑪麗亞丟了寶石花……”回頭望去，24個學生和覃校長一起在門口揮著手，唱著我教他們的《瑪麗亞丟了寶石花》。就在那一剎那，我再也壓抑不住自己，淚水奪眶而出……

曾幾何時，我認為一個好老師，就是能上出一節好課，用一節精品課參加各個級別的比賽，獲得各個級別的獎項。到今天，我才懂得，好老師是不能用一節好課去定義的。一些扎根在山區里的老師，很少有機會或不可能去參加任何比賽，也少有機會外出學習，就像覃校長，沒有條件寫論文，他需要用閑余時間給學生做飯，看學生午休，他怎么能夠上出一節我們定義中的好課呢？他沒有機會參與課題研究，在固有的教師評價體系中，他甚至無法評到更高的職稱?？稍谖业难劾铮麄兊膱允鼐褪菍逃聵I最真情的告白。他們才是用生命在做教育的好老師，是真正不忘初心的教育者。（本文作者曾在河池市環江毛南族自治縣都川小學支教）

（責編 蔣海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