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司馬為何淚濕青衫

趙婷婷

摘要：《琵琶行》一直以來都是高中語文教學的重點篇目。筆者將對“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這句詩的品讀的教學重點由分析二人“同在何處”轉移到了分析“同淪落”的命運背后隱藏的兩人的情感互動，由此發現了兩個同處于人生低谷的靈魂，以琵琶聲為媒介，相知相憐而相惜，最后又相互治愈的過程。從而更透徹地理解了為何白居易會“淚濕青衫”。

關鍵詞：琵琶行;情感互動;淚濕青衫

《琵琶行》作為一篇具有多重文化意蘊的名篇，一直以來都是高中語文教學的重點篇目，并且入選了最新的高中語文部編版教材。一直以來，教授者多將教學的重難點放在分析琵琶女與白居易的第“二彈二聞”上，著重分析“摩寫音樂”之“至文”處，品讀“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之“同”處，大凡將其看成是白居易借琵琶女的淪落之恨來抒自己之塊壘，表達出一種知音之嘆的作品。

筆者在教授此課時，總有意猶未盡之感。我相信，一切經典作品的“經典性”都在于其說出了具有超越時空的，為全人類所共有的某種價值觀或情感。那么，這篇文章的經典性在于何處呢？我覺得不是僅僅是抒發自己的淪落之感或者一句“惺惺相惜”的知音之感就能概括得了的。這篇文章傳唱至今最為耳熟能詳的一句莫過于“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毋庸置疑，這句話是解開這篇文章經典性在何處的重要密碼。僅僅兩人有著類似的命運就能產生知音之感嗎？僅僅因為自己被貶的命運或者遇到了知音，詩人就要痛哭流涕乃至“淚濕青衫”嗎？這一切的疑問，都讓我在講解時感覺底氣不足。在最近一次教授此課時，筆者將對于這句話的品讀的教學重點由分析二人“同在何處”轉移到了分析“同淪落”的命運背后隱藏的兩人的情感互動，由此發現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這句話背后隱藏的豐富的情感能量，以及白居易“淚濕青衫”的又一重深層原因。現將筆者的思考簡述如下，以求教于方家。

在三次彈曲與聞曲中，詩人被琵琶女的琴聲吸引、感動，在聽完琵琶女的自述之后，詩人“又聞此語重唧唧”，感嘆“同是天涯淪落人”，緊接著便開始自述自己的身世。為何主動自述身世？因為詩人發現了兩人命運的相同之處，他實際上是以自述身世的方式來與琵琶女“共情”，背后實際上體現的是對琵琶女表達理解與同情。在這之后，詩人這樣寫道：“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這是對琵琶女才能的肯定，“莫辭更坐彈一曲，為君翻作琵琶行”，這則是要為琵琶女“正名”的惺惺相惜了。琵琶女作為一個封建社會底層的“歌妓”“商人婦”，她被當時的社會認同的人生價值僅僅在于易逝的“美貌”，而她真正的價值——才華，卻僅僅只能作為美貌時期的點綴。在封建社會這樣的女子注定只能是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浮草。而白居易，作為強權一方的代表——男性權利和政治權利的結合，卻能發現并肯定她的才藝，并且要為她寫一首詩，這種肯定與尊重，對于處于人生低谷的琵琶女來說，無異于是最大的安慰，因為詩人，一個封建社會的強權代表，終于承認了她作為一個“人”而非一個男權社會附屬品的人生價值。這種安慰，是一種“知遇”，更是一種價值的肯定，可以說一定程度上治愈了滿身傷痕的她。

詩作中對琵琶女聽完詩人的這番自訴后的反應的描寫只有寥寥數句：“感我此言良久立，卻坐促弦弦轉急，凄凄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很多人對這幾句的分析也就一帶而過，實際上，我認為這里面蘊藏著極其豐富的情感內蘊。首先，琵琶女“感我此言良久立”，這是為白居易對她的肯定與尊重的感動。之后繼續彈琴，琴聲發生了兩個變化，一個是“弦轉急”，一個是“更凄切”，琵琶女的琴聲為何會發生這樣的變化呢？“急切”，暗示了琵琶女情緒的激動，而這種激動背后，隱藏的恰恰是琵琶女對詩人的急切的撫慰之情，是希望能夠通過自己的琴聲帶給眼前這個理解她肯定他的詩人以安慰，這無疑也是一種惺惺相惜地支持了。而“更凄切”，則是對詩人自述身世之后的感同身受，充滿著理解與同情。詩人有沒有聽懂琴聲中飽含的這份理解、同情乃至安慰呢？詩人沒有說，只說“江州司馬青衫濕”，他哭了，哭得很兇，以至于衣服都濕透了。為何詩人要特意強調自己哭得尤為厲害呢？難道僅僅是為自己和琵琶女的淪落的命運而感到悲傷？或者為聽懂了琵琶女對自己的安慰而深受感動嗎？

詩的小序中有這樣一句很有意思的話，詩人說自己“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詩人被貶之后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恬然自安”嗎？細讀原文，我們會發現“恬然自安”一直是詩人的自欺欺人。他一直在刻意壓抑自己內心的痛苦，想表現得毫不在意，甚至自以為自己毫不在意。而琵琶女的弦聲以及自述卻撞開了他的心門，讓他第一次正視自己淪落的命運，讓他感受到了另一個靈魂對他的相知相憐相惜，從而宣泄出自己內心壓抑已久的痛苦，這份痛苦之深重，足以讓衣服都被淚水浸透。我們有理由相信，詩人在這場久違的情感宣泄中，壓抑已久的痛苦的心靈也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治愈。

由此，我們看到了兩個同處于人生低谷的靈魂，以琵琶聲為媒介，相知相憐而相惜，最后又相互治愈的過程。至此，我們再回過頭品讀“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這句話，便更能理解這句話為何具有這般超越時空的打動人心的力量了：能夠在人生的低谷，遇到一個與你相知相憐相惜的靈魂，這份相互的治愈是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幸福啊！這篇詩文超越性的意義也就在于此：它打破了封建社會男尊女卑，官尊民卑的桎梏，為我們呈現了兩個于人生路上失意靈魂的相互溫暖的過程。這也正是為什么這句話具有如此深刻的感人力量的原因所在。當然，關于這兩句詩乃至《琵琶行》的解讀還有著更多的可開掘處與可挖掘性。對于經典文本的解讀與挖掘，當永不止步。

（作者單位：昆山市柏廬高級中學，江蘇 昆山2153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