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濟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上海 200092)
《貝加摩組曲》(Suite Bergamasque,1890-1895)的名稱來源于德彪西游歷意大利時對北部“貝加摩”地區的深刻印象,由《前奏曲》《小步舞曲》《月光》《帕斯比葉舞曲》四首小曲組成,屬于他的早期創作。這一創作時期的曲風還沒有形成典型的印象主義風格,更像是對浪漫主義音樂風格進行了一些和聲和結構上的創新。“小步舞曲”本是18世紀宮廷里流行的一種舞曲,但這套組曲中的《小步舞曲》已與原本舞曲的形態相差甚遠,更多的是對意象或是夢境、幻想的描繪,筆者每每聽到這首舞曲都覺得是在描繪一位休假的女仆在一個無所事事的溫暖午后,看著窗外起舞的宮廷貴族不斷神游,遐想無窮的畫面。
許多演奏者在彈奏作品時僅僅只是注意到譜面上所標注的記號,倘若能夠關注到作品內部所存在的更多聯系,或許能夠更好地詮釋整部作品。因此,筆者將在下文中介紹德彪西在創作這首《小步舞曲》時一些獨特的寫作手法。
說起印象派音樂,人們就不得不談道德彪西在和聲方面獨具一格的新創造。雖說德彪西早期的作品相較于晚期《12首練習曲》等作品顯得更為樸素,但作曲家本身的色彩偏好已在早期作品中初現端倪——和聲不僅僅是功能性的,它能夠脫離傳統的和聲架構而具有獨立意義,并完全服務于色彩。在這首《小步舞曲》中,我們不難找到作曲家在其中埋下的色彩伏筆。
全曲開頭沉浸在a旋律小調的氤氳之中,在第5小節時,樂曲短暫離調至F大調進行展開性旋律描繪。但作曲家似乎并不打算繼續在F大調往下揮灑筆墨,在第8小節和第9小節的第一個和弦均不同尋常地采用了Ⅱ級減小七和弦。它較減七和弦而言沒有那么緊張,卻又比三和弦更來得更加神秘,將樂曲從F大調緩緩拉回至a小調的同時也為接下來的增三和弦做了鋪墊。
第10小節的增三和弦是一抹尤為特別的色彩,單拎出來似乎格格格不入,但它建立在a旋律小調之上,似乎是作者在此處留給演奏者們的一個疑問——“我將去往何處?”下一小節的a小調Ⅴ級34和弦正是最好的回答——“我又回到了原點?!睆亩M行下一小節的a小調再現。此兩小節均用a旋律小調音階進行貫穿,而使用不同的和聲作為支柱來呈現,就能感受到作者想要表達的不同目的。
類似這一段婉轉曲折的色彩在此作品以及德彪西的其他早期作品中仍有很多體現,此處不做贅述。值得一提的是,在第42小節出現了極具作者個人風格的九和弦,他用三個屬九和弦作為和聲支撐進行再現,給原本熟悉的主題蒙上一層輕薄的面紗。
在主題進行第二次陳述之后,樂曲將要進行風格上的對比展開。主題第二次陳述后停留在a小調Ⅴ級半終止,作曲家在此處不直接將此樂段完全終止,而是將Ⅴ級到Ⅰ級之間的距離拉長,在兩小節的距離中不斷進行平行五度半音下行,給整個樂段的收束增添迷幻朦朧之感。
德彪西在他的作品里大量運用了此種進行手法,如早期的《阿拉伯風格曲》以及后期的《24首鋼琴前奏曲》等等。中后期甚至出現了九和弦、十一和弦乃至十三和弦的高疊置和弦平行。在當時,歐洲的主流寫法是保持和聲各聲部的獨立性,而他的這種寫法無疑是背道而馳——不依賴于和聲的變化進行,而是注重橫向線條的流動。
德彪西是繼肖邦之后又一位致力于挖掘鋼琴音響效果的鋼琴家典范。在他眾多的鋼琴作品里,音響效果千變萬化,因此觸鍵也是多樣化的。
在早期的這首《小步舞曲》中,已經很好地反映了這樣一種層次感。縱觀譜面,我們可以明顯地發現這首曲子里的表情力度記號十分密集,有些位置甚至每一小節就有一處或兩處。這也側面反映出德彪西本人熱衷于對鋼琴音色以及樂曲色彩的發掘。他熱愛強弱對比,如第5、第6小節;同時也鐘情于弱和更弱的對比,如第10到第12小節;第58到第72小節這一整個樂段,表情記號完全由“p”與漸強漸弱符號組合而成,這也是全曲表情記號最為密集的段落之一。他將表情記號細化成一種小小動態,每一樂句都從弱起,中部漸漸加強,在第64小節聽眾們以為將要到達一個小的高點時,第65小節又出人意料般地再次弱了下來。這樣微妙的起伏像極了纏綿的湖中水波,泛起聽眾們內心的漣漪。在演奏德彪西的作品時,我們可將琴鍵根據縱深至少分為三種層次——淺層、中層與底層,這樣能在一定程度上快而有效地理解德彪西所想表現的層次感?,F代鋼琴制造技術的提升無疑為我們更好地詮釋德彪西作品提供了莫大幫助。
德彪西本人在當時是一名大膽求新的人物,但《貝加摩組曲》的復古氣質濃厚,依然繼承了古典主義時期與浪漫主義時期的音樂風格,算是德彪西向印象主義音樂風格過渡的一部作品。這樣的特性同樣在《小步舞曲》中有所反映,例如幾乎通篇都采用了復調性織體。
這部作品的旋律聲部十分清晰明了,例如從第7小節的后半小節開始,就可以明顯看出三個橫向旋律聲部,它們互相依托又互相獨立,對立而統一,像是兩種思緒在相互牽絆。同樣的表現也出現在譬如從26小節開始的段落。這一樂段同樣采用了多聲部的寫作手法,低音聲部較第7小節更低,與旋律聲部的距離更遠,就像是遠方隱隱約約的鐘聲,30小節開始中聲部旋律時不時出現,較為渾厚的和聲時不時帶著思緒回到現實。這樣的橫向旋律寫作方式把整個樂段描繪得更加空靈,像是臆想中不知進行到何處的舞蹈。
德彪西作品的復調性不僅僅出現在橫向旋律織體當中,對于這樣一位對音效色彩有著無盡追求的作曲家來說,復調性也同樣能夠服務于色彩。此最為典型的例子是在從第58小節開始的一個樂段。這一樂段乍看像是由和聲所堆砌,但在仔細觀察之后就能夠發現其中的聲部完全能夠拆分成橫向線條。第一樂句在此樂段重復了三次,中聲部前兩次都出現在小字一組,并使用了和弦外音“?e”“?b”,在這兩個和弦外音的襯托之下,前兩個樂句的輕巧、風趣形象得到了凸顯。而第三次重復時作曲家便不再使用和弦外音,而是讓它在g小調和聲之中進行下去,讓樂段更好地收束。在這個樂段的最后幾個小節里,中聲部的織體在慢慢變薄,音符漸漸減少,最后停留在g小調的Ⅶ級上,不做解決,在十分微弱的聲音里直接轉至E大調。這樣具有插部性質的收束未免讓筆者聯想到夢境,夢境里不同場景的切換也是如此一般沒有明確的界限感。
這首作品除了部分舞蹈性音型以外,旋律線條是十分清晰了然的。全曲的旋律除了尾段之外大多都處于人聲音域范圍之內,再配以小行板的速度,同樣像一首輕松活潑的民謠。
在這些旋律織體當中,我們不免能夠看出德彪西的器樂化思維。譬如第7小節后半部分的左手低聲部旋律,連續四個八分附點音符組成的長句旋律如同弦樂的弓法,不時飄來的弦樂聲支撐著高聲部婉轉的歌唱性旋律;樂曲最后部分的第93小節到第96小節,是整首樂曲的高潮部分。作曲家在此處的左手聲部用了連續的和弦轉位,配以“f”的力度記號,同樣可以聯想到交響樂團演奏高潮段落時銅管樂的吹奏。這種具有色彩性的旋律織體在德彪西的管弦樂作品《牧神午后》(出版于1892年)和《夜曲》(出版于1899年)中都有明顯表現,且二者皆與《貝加摩組曲》的創作時間相近,因此我們可以推斷《小步舞曲》中的器樂化思維極有可能也受到了同時期管弦樂作品創作的影響。
裝飾音是這首作品中最為明顯的特征,加強裝飾音的練習一定是必不可少的。
筆者在這里將這首作品的裝飾音分成兩類——顯性裝飾音與隱性裝飾音(圖1、圖2)。前者是作曲家在譜面上明顯標記出來的具有裝飾性的小音符,后者是作曲家沒有明顯標記、隱藏在旋律之中的裝飾性音型。顯性裝飾音在彈奏時需尤其注重它的經過性,樂句動機的重點

圖1 顯性裝飾音

圖2 隱性裝飾音
應是裝飾音之后的音符,因此在演奏時切忌將它彈奏得過于厚重,喧賓奪主。而隱性裝飾音則與其相反,作曲家在寫作時已將裝飾融入樂句中,那么在演奏時則應著重于它的旋律性,尤其突出其歌唱性的特點。但不論是顯性裝飾音還是隱性裝飾音,在演奏它們時都不應顯得過于突兀,而是與旋律音融合為一,斷不可因此而打亂樂曲節奏。
特別需要注意的是,在這些隱性裝飾音中,雙音三度的裝飾音(圖3)尤其需要著重訓練。它對手指獨立性的要求極高,需要注意指法并兼顧音色效果。這首作品里,筆者建議在增強其高聲部旋律性與前句呼應的同時,還要注意下層中聲部旋律對色彩的支撐。

圖3 雙音三度裝飾音
這首作品的節奏十分獨特,作者雖將它寫作三拍子,但又在很多地方將節奏重音進行錯位,使之聽起來更像是二拍子。而其中的節奏型也十分有特點,我們可以注意到這首作品里有如下幾種最具有代表特征的節奏型(圖4),①節奏型多數以音階的形式出現在作品當中,演奏時要注意旋律的方向性,切忌將它演奏得過于平淡。同時,彈奏音階樂句時要仔細體會樂句的動力感,例如(圖4-①),在第二次彈奏音階時可以適當將最后的幾個音的速度放緩一些,為下一樂句的位置指引方向。②、③節奏型實質上都是具有裝飾性的,為的是給兩聲部類似的節奏型增添一些生動感,使之不過于單一,在演奏時則需重視裝飾性與節奏感的綜合。且由于這種組合的節奏型分為兩個聲部,除了注意裝飾性與節奏感之外,還需要考慮到聲部突出的問題。

圖4
關于觸鍵,前文中提到過將琴鍵縱深分為三個層次的說法。這種方法在實際操作中,更需要演奏者們在這短短幾毫米的深度里仔細感受、構思成千上萬種音色的變化,或許每一次演奏都會對眼前的音符有新的不同見解。
在音色的控制上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踏板的運用。雖然表現不同特點的音色、音響效果及音樂形象往往都需要踏板加持,不過這首作品大體上還是比較明快活潑的,不需要過多踏板,以免使音樂畫面過于混亂。例如在單雙音裝飾音和離調樂句時,就要仔細注意踏板的切換,切忌將眾多不協和音放置在同一個踏板當中,破壞音色效果。還有開頭的小跳音,是“et très délicatement(輕微精致的)”,作為整首作品最具特點的主題,一定不能太過于渾濁,筆者建議可以使用“點踩”的方式——只踩每一拍音頭的踏板,來凸顯這樣的音響特征。
本文仔細研究了德彪西《小步舞曲》的演奏重難點。雖是一首早期作品,我們卻完全能夠感受到德彪西自身獨特的創作理念??v覽全文,我們能夠發現以上提到的三個難點皆為三個重點服務。裝飾音的練習是為了更好地體現歌唱性;對不同節奏的把握又與復調性有著密切關系;對音色的控制更是和色彩性分不開。這些研究同樣有助于我們深入了解二十世紀音樂。作為二十世紀音樂家代表之一的德彪西,影響了隨后大多數的音樂家甚至是整個二十世紀的音樂,這樣具有劃時代意義的風格創造者,值得我們細細琢磨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