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中旬,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在京舉行。會議緊緊圍繞構建新發展格局,對2021年的工作作了如下部署:加快構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要緊緊扭住供給側結構性改革這條主線,注重需求側管理,打通堵點,補齊短板,貫通生產、分配、流通、消費各環節,形成需求牽引供給、供給創造需求的更高水平動態平衡,提升國民經濟體系整體效能。
構建新發展格局既要在戰略上布好局,也要在關鍵處落好子。為此,會議確定2021年重點抓好八件大事:一是強化國家戰略科技力量。二是增強產業鏈供應鏈自主可控能力。三是堅持擴大內需這個戰略基點。四是全面推進改革開放。五是解決好種子和耕地問題。六是強化反壟斷和防止資本無序擴張。七是解決好大城市住房突出問題。八是做好碳達峰、碳中和工作。
為了準確把握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精神以便更好推動相關工作的落實,人民日報出版社緊緊圍繞上述八個工作重點,邀請相關領域專家進行深入解讀。專家視角往往是自成體系、自圓其說,但專家們之間的觀點則往往是“和而不同”、見仁見智。這樣開放式解讀,或許更有助于多角度、全方位地理解中央精神;畢竟新發展格局提出的時間并不長,還將在理論與實踐探索中不斷深化和發展。
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加入世貿組織后,我國加入國際大循環,市場和資源“兩頭在外”,形成“世界工廠”發展模式。近年來,隨著外部環境和我國發展所具有的要素稟賦的變化,市場和資源兩頭在外的國際大循環動能明顯減弱;與此同時,我國內需潛力不斷釋放,國內大循環活力日益增強。正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習近平總書記提出,要推動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這是與時俱進提升我國經濟發展水平、塑造我國國際經濟合作和競爭新優勢的戰略抉擇,更是新時期堅持獨立自主與對外開放相統一的戰略抉擇。

理解雙循環發展格局的核心要義,有三點是至關重要的。其一,國內大循環為主體。以國內大循環為主,可理解為“國內優先”。“國內優先”強調穩住中國經濟基本盤,更多地利用國內資源,依托國內市場,增強供應鏈韌性和市場彈性,致力于實現經濟的高質量發展。其二,國際國內循環互相促進。中國經濟的循環暢通與持續穩定增長,將為世界各國提供廣闊的市場機會,中國將成為吸引國際商品和要素資源的巨大引力場,世界各國也將在分享中國經濟增長紅利的過程中獲得新的發展動能,助力全球經濟繁榮。其三,開放的循環。理論上,開放系統的存在是絕對的,封閉或孤立系統是相對的;開放系統具有一般性,而封閉系統則被視作開放的特例。即使在清朝閉關鎖國時期,也留存了廣州可以對外通商,史稱“一口通商”。從這個角度,內循環也具有開放的特征,這樣對雙循環的理解才不會走偏。特別是,要在國內統一大市場基礎上形成大循環,不是每一個地方都搞自我小循環,更不是什么省內循環、市內循環、縣內循環,更不能以內循環的名義搞地方保護和小而全。一句話,新發展格局絕不是封閉的國內循環,而是開放的國內國際雙循環。
新發展格局是根據我國發展階段、環境、條件變化提出來的。可以從以下兩個角度來理解新發展格局提出的宏大背景。
首先是發展環境的變化。
發展環境變化主要基于兩方面的考量。一是“兩個大局”的互動?!皟蓚€大局”即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戰略全局和世界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當時提出來的時候很多人不太理解,以為是平行的關系,其實不是,它們在很大程度上是主動與被動的關系。為什么出現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是因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進程,因為中國的崛起??梢詫Ρ纫幌拢呵迥┑臅r候,李鴻章講“數千年未有之變局”,指的是外部沖擊下國人所呈現的完全被動、不得不承受的局面;而今天“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一個重要內涵即是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是“東升西降”。由此應該理解,把握好“兩個大局”的核心在于把握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主動性、引領性,外部環境的變化取決于中國自身的作為。二是兩種制度的競爭。這是長期的問題。小平同志講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要經歷幾代、十幾代、幾十代,千年的時間跨度,我們要和資本主義制度一直共存。前40年的主基調是和諧共存,但40年后的今天,這個主基調發生了變化,恐怕不再是和諧共存,而是競爭共存,需要“進行偉大斗爭”。兩個大局互動以及兩種制度競爭,使得我們在戰略謀劃與政策考量中,既要講發展又要顧安全,要統籌好二者的關系。
其次是全球化邏輯的轉變。
從1500年前后到現在的500多年間,世界大體經歷了三波全球化。全球化的驅動力可以有貿易、技術及制度等多方面因素,但根本動力是市場化。不過,通過考察三波全球化我們發現,市場化驅動力以及與之相匹配的效率(效益)原則其實也經歷了一定的曲折和波動,這是我們強調全球化邏輯轉變的重要依據。
全球化1.0階段(1500—1800年)?;旧蠌?500年左右的地理大發現(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是在1492年)一直到工業革命開始前后,一般把這一時期稱為重商主義時代。
全球化2.0階段(1800—2000年)。這個時期的全球化主要是由跨國公司驅動(盡管公司的“跨國性”實際上也是在一步步往前推進的)??鐕臼钦嬲摹笆澜绻瘛?,它們的興盛對全球化發展的革命意義在于,超越了國家或民族的疆域界限,使分工的結構和范圍跨越了產品的僵硬外殼,進入到產品內部各生產程序。
全球化3.0階段(2000—)。這一時期是從新世紀開始的,重要的時間節點在于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2018年以來的中美貿易爭端,以及近期暴發的新冠疫情。這一階段的全球化進程不僅受到跨國公司的影響,也受到來自民眾以及政府層面的影響??鐕咀鳛槿蚧闹饕寗恿Σ粫淖儯捎谌騼r值鏈擴張受阻以及各國保護主義抬頭,其作用力有所減弱。民眾影響力的增強是因為全球化利益分配出了問題,因而出現民粹主義與逆全球化浪潮。而政府影響力的增強則與國家(制度)競爭有關。國家色彩在全球化2.0階段其實沒那么嚴重,比如中國跟美國、歐洲、日本做生意,都是企業跟企業談,國家色彩并不明顯。進入二十一世紀的全球化3.0階段,由于國家或制度之間的競爭,使得全球化邏輯除了分配原則外,還要再加上安全原則,即對國家安全和國家戰略利益的考量。這也導致一些主要經濟體強調國內循環,國際循環服務于國內循環。概括起來,全球化3.0時代的邏輯是市場與效率原則有所弱化,而分配與安全原則有所加強。
近年來國際大循環動能減弱。從貿易角度看,國際循環的弱化不過是外需下滑從而對增長的驅動力減弱而已,這一問題可以通過擴大國內需求來解決。但從供應鏈角度,問題就不這么簡單了。國際大循環還意味著中國已充分融入全球產業分工體系,它的弱化會帶來供應鏈安全問題(同時,對供應鏈安全的考量、“目光向內”也成為國際大循環動能減弱的重要原因)。華為斷供讓中國深切感受到關鍵技術卡脖子所帶來的供應鏈安全問題。這顯然也是我們提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的一個重要考量。不過,需要強調的是,最先感覺到供應鏈安全問題并引發高度重視的并不是中國,而是發達經濟體。
供應鏈是指以客戶需求為導向,以提高質量和效率為目標,以整合資源為手段,實現產品設計、采購、生產、銷售、服務等環節的全過程高效協同的組織形態。隨著社會分工細化、信息技術進步,特別是現代通信技術的應用,供應鏈的概念已從強調企業內部協同和企業間的協同,拓展到產業乃至整個國民經濟組織形態的優化和效率提升。當前,供應鏈的整合能力和效率已成為企業、產業乃至一國經濟核心競爭力的重要體現。顯然,全球供應鏈擴展遵循的基本邏輯是效率;但進入新世紀以來,安全問題成為新的重要考量。
2005年歐盟制定了《歐盟海關安全計劃》,為能按照歐盟要求保證其供應鏈安全的全球可靠供應商提供認證及海關程序便利,以保證全球供應鏈安全。自2005年起,美國多次將全球供應鏈寫入國家戰略中,2012年提出《全球供應鏈安全國家戰略》,2019年4月美國國防后勤局(DLA)修訂《國防后勤局戰略規劃2018—2026》,2019年7月發布《供應鏈安全戰略》,以指導DLA的供應鏈安全實踐。英國2014年發布名為《加強英國供應鏈》的報告,2016年公布《供應鏈計劃指南》。德國率先提出“工業4.0”戰略,構建智能制造供應鏈網絡。2014年,聯合國經濟和社會理事會發布《物流與供應鏈風險管理》專題報告。同年,OECD和國際運輸組織發布名為《提高供應鏈的彈性:對挑戰和戰略的回顧》的報告。
主要發達經濟體的政策實踐充分反映了供應鏈擴展中效率邏輯與安全考量之間權衡取舍的新態勢,也進一步印證了前面提到的全球化3.0時代的邏輯變化。
四、統籌發展與安全是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基本遵循
新發展格局確立中國發展新坐標,這個“新”主要體現在增加了安全維度:從供應鏈安全到經濟安全再到國家安全。統籌好發展與安全成為構建新發展格局的基本遵循。
首先,政治經濟學視角下的發展與安全。對風險與安全的關注可能會導致資源配置偏離最優的市場均衡,形成扭曲并導致無謂損失(deadweight loss)或凈福利損失。不過,這樣的分析是基于新古典經濟學的框架和參照基準。如果基于政治經濟學的框架,換一個參照系來衡量,原來的市場扭曲可能并不是真的“扭曲”,而只是為實現其他(如國家安全、地緣政治、意識形態、制度競爭等)非經濟目標或戰略利益的優化選擇;這樣一來,原先所謂最優的市場均衡也可能并不是“最優”的了。回顧歷史,當年在很困難的情況下搞“兩彈一星”,推進重工業化,以及“三線建設”,等等,這些符合比較優勢理論嗎?符合效率原則嗎?再比如,當前面對技術封鎖和脫鉤的風險,我們勢必搞備胎戰略、進口替代,推進產業鏈的多元化、本土化、區域化,以及強鏈補鏈,這些舉措從國際分工及全球資源配置角度,并不一定符合效率與市場原則,但它符合我國的戰略利益,有利于維護國家經濟安全。顯然,統籌發展與安全,需要超越一般經濟學的視角,采用政治經濟學的視角,即超越純經濟分析,而加入其他非經濟(如安全)方面的利益考量。
其次,發展才是最大的安全。從長期看,效率與安全是辯證統一的,“發展是最大的安全”。因此,一方面,要重視發展,重視經濟增長。第一,“東升西降”要求中國必須比發達經濟體增長得更快。只有這樣才能夠趕超其他經濟體,才會有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第二,較快增長是中國形成國際合作和競爭新優勢的重要支撐。盡管對于國際合作和競爭新優勢,我們可以列出一個長長的清單,比如超大規模的市場、良好的基礎設施、較完整的產業體系,不斷改善的營商環境,“性價比”高的人力資源,等等,但有一條最重要,即中國仍然有較高的潛在增長率,能夠讓世界分享中國增長的紅利;如果沒有這一條,其他的一切恐怕都很難成為真正的新優勢。第三,較快增長是我們贏得中美之間“持久戰”的底氣所在。說中美較量,時間在中國這邊,一個重要的依據在于中國增長更快。如果沒有這樣一個更快的增長,我們就沒有辦法保持定力。從這個角度,“十四五”時期仍有可能給經濟增長賦予較高的權重。另一方面,也要防止因過分強調風險和安全維度導致市場扭曲過度。效率原則是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的重要體現,增加安全維度,就要超越效率原則,從而市場的決定性作用會打折扣,而非市場因素會有所凸顯,這在相當程度上會對我國長期經濟增長潛力造成損害。這顯然并不符合構建新發展格局、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