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傲,漆仲文,王銘揚,施琦,付煥杰,張軍平
天津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國家中醫針灸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天津 300381
慢性心力衰竭(簡稱“心衰”)是諸多心臟疾病的最終戰場,其發病率呈現上升趨勢,已成為全球嚴重的公共衛生問題[1-2]。心衰的治療目標以減輕癥狀、提高生活質量、預防或逆轉心臟重構,減少再住院率、降低病死率為主。治療過程中,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存在較多爭議。
張軍平教授是國家衛生部有突出貢獻中青年專家,教育部全國優秀教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天津市名中醫。張軍平教授在臨床診治心衰,根據春夏秋冬四時差異和患者本身體質及證候屬性,樹立了順應四時、謹守病機、辨治心衰的理念,建立了一套診治方案,在臨床上獲得了肯定的療效。
在心衰的診療過程中,張軍平教授以氣血調節為主,側重培育心陽。重視心臟陽氣的扶持、輔助和培育。《素問·生氣通天論》云:“陽氣者,若天與日,失其所則折壽而不彰。故天運當以日光明,是故陽因而上,衛外者也。”張軍平教授認為心衰的救治過程中使心陽復原、陽氣充沛是關鍵。心陽足則血脈通,心陽盈實則肺主治節順暢,脾司運化、水津四布,五臟得安。
在溫復心陽的病機認識基礎上,張軍平教授總結了育心通陽方與育心化水方作為心衰患者的主方,根據患者的射血分數保留狀態而判斷兩方的使用[3]。對于射血分數在50%以上,即射血分數保留的心衰患者,以育心通陽方為主方以調心養心、育心榮心。其中以玉竹、丹參、黑順片、炒白術、黨參、桂枝、葶藶子、香加皮、焦山楂、大腹皮、丹參、陳皮為主方。方中桂枝、黑順片通陽化氣,助心力,強心體;玉竹、丹參滋養心陰,逐脈中之瘀;白術、黨參補脾調氣,合葶藶子瀉肺、香加皮滌痰以強心;焦山楂、大腹皮、陳皮健脾化濕,運調中氣。全方起育心保脈、強心肺、健脾胃之功。
對于左室射血分數低于50%以下,兼有下肢水腫較重、活動受限、不能平臥、胃脘飽滿等癥狀的患者,給予育心化水方以行氣利水,溫通心陽。育心化水方以北柴胡、黃芩、法半夏、黨參片、炒白術、豬苓、茯苓、澤瀉、肉桂、赤芍、杏仁、炙黃芪、防己為主方。方中以柴胡、黃芩疏肝理氣,行氣利水;豬苓、茯苓、澤瀉、防己化濕利水,解膀胱氣化失司;半夏、白術、杏仁滌痰化飲,引水復行;黃芪、肉桂合黨參以引火歸原,升舉陽氣。全方共奏疏肝理氣、溫陽利水之效。
臨證加減常輔以桂枝湯、黃芪桂枝五物湯、小陷胸湯、葶藶大棗瀉肺湯、茯苓杏仁甘草湯加減。在治療心衰的具體應用上,當以扶助、培育心陽為主。心為陽臟,為陽中之陽,其在五行屬火,火性炎上,以溫熱上升為其特性,心陽既能溫煦五臟,又能溫養血脈,一旦心陽失于溫煦,寒凝血脈,則肺失肅降,脾失運化,肝失疏泄,腎失蒸騰。所以在心衰的治療過程中,應當注重益氣溫陽,臨診之時常常參類和黃芪同用,其甘溫之性既能大補元氣,又能升提陽氣,為補氣之隊藥,同時對于大辛大熱之附子,則在心腎陽虛的重癥之時使用;如果背部發冷、心下痞滿、納呆等常用苓桂術甘湯或桂枝甘草湯;如果伴有乏力、大便不成形、消瘦、脈細無力,多以四君子湯或香砂六君子湯加減;如果伴有腎陽不足、形冷肢寒,多加巴戟天、燙狗脊、鎖陽、淫羊藿、仙茅、補骨脂等藥效平穩緩和的溫補之品,對于陽虛重癥則在臨床上常用黑順片溫陽,輕癥則常用桂枝溫通陽氣。
溫通心陽、調補中氣、益氣養血,是張軍平教授在辨治心衰過程中常用的大法,但是基于一年四季的不同,心衰患者有明顯的季節證候差異和季節性病情變化。心肺同居上焦,心主血司神,肺主氣司呼吸。心主血脈,肺朝百脈。心肺相互配合,保證氣血的運行,維持機體各臟腑組織的新陳代謝。心衰的臨床救治過程中,常常心肺并治。
在具體運用上,結合患者的年齡、身體狀態、疾病程度和四季氣候的變化,張軍平教授把育心通陽這個理念細化為四張處方。經過臨床多年的使用,實踐-提高-驗證-完善,固定了處方,分別命名為:益心春、益心夏、益心秋、益心冬[4]。
春季陽氣始發,患者久病或見虛陽上越,癥多見氣喘動則尤甚,口干不欲飲,倦怠乏力等,故將調理氣機升降視為關鍵。益心春方藥以升陷湯加減,組成為炙黃芪、知母、北柴胡、升麻、桔梗、桂枝、麥冬、赤芍、紅景天、陳皮,取其升舉宗氣之意。升陷湯出自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上冊,主治胸中大氣下陷,氣短不足以息,脈沉遲微弱,或三五不調。現代研究發現升陷湯能夠參與調控心血管時間鏈的全部環節,能夠保護內皮細胞、擴張血管,改善心肌缺血再灌注損傷,對心衰的治療具有積極作用[5-6]。
夏季暑濕較甚,困于體內易化飲生痰,使水失運化,飲停脈中。故患者于夏季常見乏力氣短,四肢腫脹,精神倦怠等。心肺同居上焦,心主血司神,肺主氣司呼吸。心肺相互配合,保證氣血的運行,維持機體各臟腑組織的新陳代謝。故益心夏組成為瓜蔞、薤白、丹參、葶藶子、桑白皮、仙鶴草、刺五加、紅景天、砂仁、枳殼、香加皮、扁豆衣。方中瓜蔞薤白湯取寬胸理氣之功,柴胡疏肝散行氣以利水,葶藶大棗瀉肺湯利水滲濕,共除暑患。
七月孟秋之際,暑熱未退,涼風初起,如有不慎,常余暑濕于內;八月仲秋,秋分已過,濕熱之邪消散,北方氣候干燥,極易染燥邪傷陰。益心秋取太子參、麥冬、五味子、玉竹、天花粉、瓜蔞、丹參、豬苓、澤瀉、澤蘭、酒黃精、石斛、茯苓、杏仁成方。方中以生脈飲合五苓散加減為主,取生脈飲益氣復脈,養陰生津之意;合五苓散共奏行氣利水,化濕除燥之功。
冬季氣候寒冷,陽氣蟄伏,心衰患者諸癥多有加重,除其自身心陽不振外,外寒所困是冬季心衰的重要病機。故補養宗氣,通陽復脈是其基本治則。益心冬以炙黃芪、炒白術、黨參片、當歸、白芍、黑順片、桂枝、細辛、忍冬藤、炒枳殼、香加皮、陳皮、葶藶子、仙鶴草為組方。方中黃芪、黨參、白術補中益氣,當歸、白芍合忍冬藤清脈中之瘀毒,緩桂附之溫燥;黑順片鼓舞心陽;枳殼、陳皮配以仙鶴草復氣機之升降,香加皮與葶藶子下氣利水,減輕心臟負荷[7-9]。全方從調理氣機,溫陽利水,解毒消瘀三方面緩解心衰之癥狀。
王某,女,58歲,2021年5月14日初診。主訴:胸悶氣短間斷發作2年余,加重7天。現病史:患者胸悶氣短間斷發作2年,3個月前無明顯誘因出現胸悶,氣短間斷,伴心前區疼痛,遂于某三甲醫院就診,BNP:496 ng·L-1,診斷為心力衰竭,予對癥治療,癥狀緩解后出院。出院后未規律服藥,近5日自覺胸悶,氣短間斷發作,時有胸痛。夜間可平臥,雙下肢浮腫,全身乏力,偶有氣喘,腹中脹滿,反酸。納差,寐差易醒,多夢。舌紅苔白膩,脈左沉弦,右弦細。血壓:100/63 mm Hg(1 mm Hg=0.133 kPa),心率:63次/分。輔助檢查:心臟彩色多普勒(2021年4月16日)示左心房前后徑47 mm,左心室舒末徑 60 mm,左心室射血分數44%;左心室增大,左心室舒張功能降低2級。
西醫診斷:慢性心力衰竭。中醫診斷:胸痹心衰病,證型:心陽不足;治法:溫通心陽,化氣行水。處方:玉竹15 g,丹參15 g,炙黃芪15 g,赤芍15 g,炒白術15 g,黨參30 g,白豆蔻15 g,桂枝6 g,焦山楂 15 g,枳殼6 g,香加皮6 g,葶藶子15 g。14劑,水煎服,每日1劑,早晚分服。西藥:沙庫巴曲纈沙坦 50 mg,每日2次;托拉塞米20 mg,每日1次;伊伐布雷定5 mg,每日1次。
二診:患者訴服藥后胸悶背痛較前減輕,偶感背后沉重,偶有心前區隱痛,仍有全身乏力,不喜活動,腰膝酸軟。納差,寐尚可,小便調,大便頻數,稀溏不成形。舌紅苔白稍膩,脈左弦,右弦細。血壓:103/70 mm Hg,心率:70次/分。處方:茯苓20 g,豬苓20 g,白芍30 g,白術30 g,黨參30 g,葶藶子20 g,桂枝6 g,丹參20 g,刺五加6 g,萆薢20 g,扁豆衣 10 g,紅花子10 g。繼服14劑,煎服法同前。
三診:患者自覺胸悶、氣短明顯好轉,胸痛未作,雙下肢水腫緩解,納食可,寐安,二便調。舌淡紅苔白稍膩,脈沉細。血壓:99/65 mm Hg,心率:68次·min-1。BNP:208 ng·L-1。處方:茯苓20 g,白術15 g,黨參30 g,白芍15 g,玉竹15 g,杜仲20 g,桑寄生15 g,刺五加10 g,絞股藍10 g,香加皮6 g,葶藶子15 g,淫羊藿10 g。繼服14劑,煎服法同前。
半年后隨診患者訴偶有心前區不適,活動耐量尚可,無心前區疼痛,未見不良心血管事件發生。
按語:本案病例屬心衰,診為心陽不足,痰濁閉阻心脈,乃虛實夾雜、本虛標實之證。心中陽氣不足,不能推動營血及津液運行,致使津液凝聚成痰,盤踞心胸,阻滯脈絡;心之陰血虧虛,脈道失于濡養,故而滯塞不利。患者初診癥見胸悶氣短,偶有胸痛,是以其心陽久病不振,陰血虧虛致血脈受阻,心絡受損而痛;腹中脹滿,反酸為脾胃失和,脾氣不升,胃氣不降而致。一診予以益氣養陰、溫通心陽、健脾和胃之法,方用育心通陽方以求溫復心中陽氣,恢復心之氣化,輔以行氣利水,解脈中痰飲之瘀。方中玉竹、丹參養陰而不傷正;黨參、赤芍活血而不傷血;桂枝溫通心陽復氣化,助心氣以行血脈;白術健脾燥濕,輔以白豆蔻、山楂、枳殼化濕行氣,行滯消脹,開胃消食;香加皮、葶藶子利水消腫。葶藶子提取物可通過抑制腎上腺素-血管緊張素-醛固酮系統過度激活而防止心室重構。香加皮中含有多種強心苷類成分,能提高心肌收縮力和左心室收縮壓,所含杠柳毒苷,具有強心、利尿、消腫作用,可用于對抗心力衰竭[10-11]。二診時,患者心陽漸復,胸腔積液亦減,故胸悶背痛減輕,但其周身困重,大便稀溏,水腫仍作,念其時節正值暑月,不免有暑濕之弊,治當原法進退,輔以利濕化暑之用。治以益心夏為主方,因其陽虛減緩故去附子,單用桂枝以固護心陽;加刺五加、扁豆衣,萆薢健脾祛濕,圖納食復健,緩身困之痹。豬苓、茯苓利水滲濕,使膀胱氣化得利,水行有道。三診患者諸癥均有好轉,故兩方相合,陰陽同調,緩解其強心之力與軟堅散結之功,選用茯苓、玉竹、黨參、白術平補陰陽,養護心體;香加皮、葶藶子繼利水之效;桑寄生、淫羊藿、杜仲、絞股藍益腎健脾,強壯腰膝,可起到扶正固本的效果。全方三臟共治,平補平瀉,以育心之體、保脈之功,鞏固療效,以圖緩效。
心衰的藥物治療經歷了諸多的學術爭議。早期以強心利尿為主,逐漸發展為強心、利尿、擴血管。近年來,基于神經體液學說的盛行,又出現了新的金三角,沙坦類藥(預防及逆轉心室重構)、β受體阻滯劑(控制心率)、螺內酯(調節腎上腺素-血管緊張素-醛固酮系統)[12]。隨著對心衰發病機制的不斷深入研究,多種針對改善心衰癥狀和預后的新藥相繼問世,為心衰的治療提供了更多的選擇。近年上市的血管緊張素受體-腦啡肽酶抑制劑沙庫巴曲纈沙坦(諾欣妥)是一種新型的治療心衰的藥物,通過抑制腎上腺素-血管緊張素-醛固酮系統、抑制腦啡肽酶、提高利鈉肽濃度,進而擴張血管、降低血壓、降低心臟前后負荷、改善心臟重塑而發揮心臟保護作用[13-14]。對于射血分數降低及保留的心衰效果肯定,能夠顯著降低心血管死亡的風險,降低再住院率,故該藥已被納入臨床治療心衰的實踐指南中[15-16]。在臨床觀察過程中,發現沙庫巴曲纈沙坦對高血壓、心律失常、糖尿病和射血分數保留的舒張期心衰也有一定的效果[17]。但其存在高血鉀、低血壓、血管性水腫和腎功能損害等不良反應,使用時應注意綜合評估患者狀態[18]。
中醫藥聯合西藥臨床治療心衰優勢顯著,能夠多途徑、多靶點改善心衰癥狀。中醫認為心衰為本虛標實之證,病機以“虛”“瘀”“水”為主,多用溫陽利水、益氣活血、益氣養陰、補氣通絡等方法,常以真武湯、五苓散、補陽還五湯、生脈飲、芪藶強心膠囊、復方丹參滴丸、參附注射液、生脈注射液等藥物進行治療,取得了一定的療效[19]。但在中醫藥治療心衰的研究過程中,也曾出現過爭議,常用參附湯來治療心陽虛型心衰[20],生脈飲治療氣陰兩虛型心衰[21]。在小樣本臨床觀察過程中,發現由紅參、麥冬、五味子組成的生脈注射液則對腦鈉肽有良好的作用[22]。但是參附注射液對腦鈉肽的影響比較有限,可能仍需進一步探索其起效機制,深入挖掘更多的治療心力衰竭的潛在靶點[23-24]。
在臨床診療的過程中,雖然中西醫聯合治療心衰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可明確改善患者的癥狀及預后,并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不良反應,但患者的癥狀仍在不同的季節變化之中出現病情反復,可能仍需深入研究探索加以補足。
心衰因其發病機制復雜,病程綿長,遷延難愈成為臨床中常見的心血管疾病。張軍平教授根據多年臨床經驗,深入探究心衰的中醫病因病機,根據患者的不同表現,以心陽虛衰為主要病機,季節氣候變化為診療思路,提出了育心保脈、四時辨證的治療理念,為慢性心力衰竭的治療提供了新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