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玉菲,張衛華
1.陜西中醫藥大學,陜西 咸陽 712000; 2.陜西中醫藥大學第二附屬醫院,陜西 咸陽 712000
失眠是指因無法入睡或無法保持睡眠狀態,導致睡眠不足或睡眠質量低下,從而造成自體精神和軀體損害的一類病癥,實質是一種睡眠障礙,中醫屬“不寐”范疇。失眠嚴重影響人們的工作、生活、學習,甚至有可能引發惡性意外事故[1]。目前,臨床治療失眠以口服安眠類藥物為主,如苯二氮卓類藥物、褪黑素等,但存在復發率高、不根治、藥物治療依賴性高、睡眠質量提高效果差等問題[2]。
國醫大師郭誠杰從事臨床、教學、科研工作數十載,醫德高尚,治學嚴謹,臨床經驗豐富,除擅長治療乳腺增生病外,對《傷寒論》也研究頗深,常常宗仲景之旨而據證化裁治療失眠、中風等各科疾病,收效頗佳,體會頗多。筆者通過查閱郭大師發表的相關學術論文、出版著作,對郭誠杰醫案進行分析、整理、總結及臨床請教,尤其在失眠的診治上,受益匪淺,遂將其總結介紹如下。
郭老認為,隨著時代的變化,人們生活節奏加快,飲食不節,起居失調,殫精竭慮,幾乎成為大部分人的生活常態[3],因而積勞日久,耗傷氣血,陰陽平衡失調,心失所養,神不守位而失眠。雖其病因不同,失眠表現證型多樣,其因或為陰陽氣血諸虛,或是火熱痰濕瘀血等病邪、病理產物擾動,或屬脾胃肝腎等臟腑疾病所為,病性有虛有實或虛實相兼,終將影響心神而致心神失安[4]。正如《傳家寶》云:“夫心者,萬法之宗,一身之主,生死之本,善惡之源。與天地可通,為神明主宰,病健之所系也。蓋一念萌動于中,六識流轉于外,不趨于善,則五內顛倒,大病纏身矣。若一真澄湛,則萬禍消除。”人體是一個有機的整體,臟腑是人體生命活動的中心,心為君之官,神明出焉,五臟六腑之大主,精神之所舍。心之氣血充足則神旺,神明安于本位,統攝臟腑,故生化有序,起臥如常。神動于外則寤,歸其所則寐,寐本于陰,陰主夜,夜主臥,心靜神安則人自能入眠[5]。《景岳全書》曰:“蓋寐本乎陰,神其主也。神安則寐,神不安則不寐。”可見失眠的病位在心,神不守舍是失眠的核心病機,治神為關鍵。
2.1 “疏通”調神郭老認為,失眠病位在心,肝在右,心在左,心藏神,主宰五臟六腑,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神勞則魂魄散,志意亂。肝主疏泄,是人體氣機之要,氣機障礙,必致氣血紊亂,心神被擾,故不能眠[6]。對患者的心理情感疏通是治療失眠的重要環節,只有情志愉悅,才能有效保障氣機舒暢、氣血津液的正常輸布,經絡臟腑功能正常的發揮,因而“疏通”肝氣是治療失眠的重要措施之一[7]。故郭老特別重視與患者的交流與溝通,了解患者的心中之患,究其受困之根源,結合具體的情況給予患者安慰及心理疏導,指導患者積極面對生活,敞開心扉,解脫思想,堅定信念,順其自然。醫者不斷向患者傳遞正能量,既增強患者信心和對醫者的信任,解除患者的疑慮,又疏解其郁,放松身心,情緒明朗[8]。同時可兼用雙拇指從印堂推至神庭,再從印堂推至太陽穴1 min,點按百會、四神聰和陽性反應點穴各30 s;用右手推拿頭部五經,扶頸,并拿揉頸椎 3 min;最后掃散兩側膽經 1 min[9]。疏通經絡,震開頭目,氣機通暢,臟腑和諧,心寧神安。
2.2 “通調”攝神
2.2.1 治神守氣,形神合一郭老諳熟針灸理法,臨床上善用針法調神,強調調神重在調和陰陽,針刺以通暢臟腑、經脈,直去有形與無形之實邪,使經脈通暢,氣血流暢,臟腑得以營養而和諧,則心安神靜。所謂“善針者,善導引也”[10]。郭老將導引理論運用到針灸臨床治療中,以調和陰陽。在施針前,郭老取得患者的高度信任和配合,后引導患者調整呼吸,遣心凝神,排除雜念,使患者與其相協同,意守穴位,氣守丹田。
2.2.2 經驗取穴,手法探穴俞穴的定位是針刺操作的重要環節,亦是提高臨床療效的基本保證。治療失眠選用兩組穴交替使用,甲組:印堂、神門、三陰交、太溪;乙組:百會穴、心俞穴、肝俞穴、腎俞穴、脾俞穴。郭老認為診病之處,為身體特定部位的陽性反應點,也是治病之處。施針前,郭老均用左手拇指末梢在刺激部位觸、循、按、壓等手法感受穴位,患者有酸痛感是穴,方針之。《靈樞·離合真邪》曰:“用針者,必先察其經絡之虛實,切而循之,按而彈之,視其應動者,乃后取之。”《針灸資生經》云:“按其穴之酸痛處即是受病處[11]。”而且郭老發現,未進針時,先行按壓,再下針,易于得氣,且患者感覺痛苦減輕,更愿意接受。
2.2.3 上導下引,同舟共濟郭老對每個俞穴和針刺方法都有講究,巧妙運用多種手法,通補并進,常規消毒后,選用1.5寸(0.32 mm×40.00 mm)規格的環球牌不銹鋼毫針,先刺印堂穴,使針體于皮膚12°~15°(以針感為度)斜刺從印堂穴上0.5寸向印堂穴刺入,至骨膜中,患者有酸、麻、脹、重感后,行捻轉平補平瀉法。其次用1寸針針刺神門,進針到一定深度(0.3~0.5寸)后同時行針,手法以患者感受得氣感為度,行補瀉手法同前。再針刺三陰交,在三陰交下5分斜向三陰交穴進針,使其得氣,然后將針向上提起“豆樣”高度為補。最后針刺足少陰腎經原穴太溪,采取陰刺法,分別進針后,雙手在兩側針上同時并施捻轉和提插,至患者感覺針下有麻感為度。神門、三陰交、太溪三穴均雙手操作,同時針刺左右兩側穴位,同一手法,同時進針,同時行針,同時留針,同時起針,同氣向合,左右夾攻,相互資補,相互促進。
針刺背俞5穴百會穴、心俞穴、肝俞穴、腎俞穴、脾俞穴時,令患者俯臥位,自上而下,先左后右30°斜刺,注重尋找針感,探求氣至病所。甲乙兩組針刺后均留針30 min,隔15 min行一次針,退針時注意從上至下,意為病去。針刺隔日1次,10周為1個療程,兩療程間休息1 d。
印堂乃人體足太陽膀胱經、足陽明胃經、任脈三大經絡的匯集之地,此三經又分別主宰人體的陽氣、血氣、陰氣,與神門并用起到調和陰陽、暢達氣機、安神助眠的功效。神門既是心經之俞穴又是原穴。故針此以開心氣而散郁結,疏通心經之經氣,改善心主神明、主血脈的功能,調節自律神經,養心安神[12]。三陰交為肝、脾、腎三臟經氣之交會,為三經之樞紐,與周身之氣血、陰陽、心之關系密切。“脾主中,腎肝主下,中下焦一穴可以盡之。”針刺三陰交穴以同調肝脾腎三臟,益陰潛陽。太溪滋補腎陰,與神門相應,剛柔相配,陰陽相和,順接交通心腎陰陽之氣,故心神安定則眠自安。背為諸陽之會,百會穴居人體最高處,乃三陽五會,屬督脈統諸陽,匯聚三經之氣血,針之以疏暢氣機,引諸氣上行,充養腦竅,通調全身,導引并行,交通陰陽、調理功能、鎮靜安神。兩組配合,既避免同一穴位重復多次針刺,又靈活使用輸刺法,同時還保證了臨床療效。導引并用,通調臟腑氣血經絡,陽趨緩入于陰則得寐矣[13]。
2.2.4 獨辟蹊徑,創立隔姜灸“三毛”郭老認為久視傷血,心主血脈,血傷則心虛,心虛則神不得安[14]。肝藏血,肝體陰而用陽,“三毛”位于大腳趾背面爪甲后方有毛處,肝經的起始部位。肝血充足則眼能視物,視物的同時,神氣亦外泄。而“三毛”有地部孔隙與體內肝經相連通,又是體內肝經氣血的出入之處,灸之可養神,神氣內斂,君火安寧,心自然安靜,心靜則五臟六腑亦歸于平衡,則安眠。郭老認為灸“三毛”與針藥合用,能使單純灸法或單純針法、單純湯方優勢互補、療效疊加,在緩解失眠癥狀及改善睡眠障礙的同時,切實有效地提高患者的生活質量,減少復發率。故郭老常囑失眠患者入睡前,行大腳趾背面爪甲后方有毛處,隱白穴上面的區域即“三毛”處隔姜灸。鮮姜切成直徑2~3 cm、厚0.2~0.3 cm姜片,中間以針刺10余個小孔,置于施灸穴處,上面再放自制艾炷(花生米大小樣),點燃熱感令患者感到不能耐受時換另一壯,如此反復,施灸5壯或7壯或9壯,每次施灸結束后,患者即感困意,實踐具體壯數因病情輕重而定。
2.3 “調補”安神臨床上診治失眠,郭老以仲景之桂枝甘草龍骨牡蠣湯加柴胡為基礎方加減化裁,具體用藥:柴胡10~15 g,桂枝(去皮)10 g,煅牡蠣15 g,煅龍骨15 g,遠志20 g[15]。學習仲景用方之智,借鑒桂枝湯調和陰陽思想,將桂枝甘草湯溫補心陽之劑改為交通陰陽,兼以調暢氣機,調補心神[16]。借鑒清代名醫尤在涇所著《傷寒貫珠集》詳解:“桂枝、甘草,以復心陽之氣;龍骨、牡蠣,以安煩神之亂。”甘草劑量倍于桂枝,意在補益氣血,滋養血脈,使陰津充而上奉養神,同時桂枝用量小,即引心陽下交于腎又避免其助陽而化熱,使得陽有所附,此為治本之法也。龍骨、牡蠣育陰潛陽,陰陽調和,重鎮安神,神歸其所[17]。柴胡,氣味苦、平,無毒,在經主氣,在臟主血,去臟腑內外俱乏,乃手足厥陰、少陽必用之藥,以上引清氣順其陽道,以下入少陰平陰陽[18]。臨床證實,在藥理研究中柴胡均表現出良好的中樞神經抑制作用,故其劑量應因人因時因地制宜,一般不超過15 g[19]。遠志性味苦、辛、溫,歸心、腎、肺經,有安神,交通心腎之功。諸藥結合可起瀉陽分之有余,補陰分之不足,并調理虛實,標本兼顧,溝通陰陽交會之道,陰陽經氣通調,便可安臥入睡。郭老認為素體虛弱,或因病致虛、年老體弱的失眠患者臨床多見。虛者,皆為后天不足,后天乏源,因而心失所養,心神不安。脾乃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心主血脈,兩者協同,氣血方和,神明自合。心脾功能不足,氣血生化乏源,運行不暢,心失奉養,神志不寧,則見失眠多夢[20]。郭老強調“補”為虛之要,益氣養血,則正氣得扶,心有所養,正復神安。故以黃芪、白術健脾益氣,當歸、白芍、大棗補血行血而養心,氣血生化之源得以充盈,用酸棗仁、遠志、茯神、夜交藤、浮小麥寧神益智,加柴胡、木香以疏肝理氣醒脾兼防氣機郁滯化火之變[21]。諸藥合用,補其不足,濡養心血,鼓動心陽,氣血生化得源,脈中氣血可按時循經行走,陰陽之氣順接,心神安寧,睡眠自然安穩[22]。
失眠病因繁多病理機制復雜,研究失眠的醫者眾多,對失眠的辨證論治亦眾說紛紜。中醫認為陰陽氣血皆由水谷精微所化上奉于心,則心神得養;受藏于肝,則肝體柔和;統攝于脾,則生化不息;調節有度,化而為精,內藏于腎,腎精上承于心,心氣下交于腎,則神志安寧[23]。《黃帝內經》曰:“肝者,將軍之官,謀慮出焉。肝藏魂,主情志,喜條達,惡抑郁。若數謀不決,或情志不暢則肝氣郁結,氣樞不轉,欲伸則內擾神魂而致不寐。”心主神明而藏神,肝主藏血而舍魂,隨神往來為之魂,魂白晝隨神游于目而動,入夜則魂歸于肝而靜,靜則神安而能寐,肝之氣血陰陽失調,無以藏魂,致心神失養,故夜臥不安。“三毛”為肝經起始點,灸之可起調理肝臟復其藏血舍魂之司,有正本清源之效[24]。脾為后天之本、氣血之源,心主血脈。積勞日久,損傷脾胃,后天乏源,心失所養,心神不安則失眠,治當補其不足,心得血養,心陽得氣鼓動,脈中氣血可按時循經行走,陰陽之氣順接,睡眠自然安穩。中醫講究天人合一,身為舍為形,相由心生,心為身之主宰,“精神內守,病安從來”。心既是神,神不守位,人即為病[25]。現代科學研究證實,人體出現煩躁、心緒不寧、夜不能寐等是因為能量頻率的變化,心神正是能量頻率變化的主宰者[26]。可見不寐屬心神病變,精神調攝為治療關鍵。失眠患者常處于心緒不定,煩躁易怒等低頻狀態,應先通過積極與患者溝通,使患者脫離低頻的能量狀態,以更積極樂觀的心態面對一切事物,平心靜氣。以針灸調其經脈和氣血,中藥方劑通過調理臟腑功能與平和陰陽安神定志,三者結合,瀉其有余,補其不足,疏導氣機,整合臟腑經絡,調理氣血,順接陰陽之氣,促進身心健康,睡眠自然安穩,療效相得益彰。治病求之于本,郭老治療失眠治神貫穿始終。郭老博覽群書,結合自己多年的臨床經驗,智用“疏通調補”四法,綜合推拿與針灸導引、中藥治療,內外兼施,陰陽同調,身心并治,標本兼治,取長補短,治療效果更佳。